但乔栗睡不着。
她在昏暗中一点点勾勒他的轮廓。
怎么有人睡觉还蹙眉呢?
她的手探出被子,指尖缓缓过去,还未碰触到那浅浅的褶皱,被逮住。
乔栗愣了一瞬,嗔怪:“你怎么还没睡?”
封潋顺着那小巧的指尖,到柔软的手掌,再到纤细的手臂。他把人拥紧,声音沉:“睡不着,有话想跟你说。”
乔栗把头埋进宽阔的胸膛:“那你赶快说,说完赶快睡。”
封潋先吻了吻发丝,才开口:“你不是问我,如果和你分开,会不会和别人结婚吗?”
封潋当时没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理智上的答案,冲撞他的情感。
所以,他回答不了。
昨晚的不理智,是他的答案。
可他现在,是理智的。
他接受。
这一生,只她一人。
若不是她。
就算了。
封潋:“乔栗,我可以回答你。”
房间静静的。
乔栗耳畔贴着滚烫,能听见很重、很快的心跳声。
他胸腔起伏:“我的答案是,不会。我不会和除你以外的人结婚。”
乔栗早就模糊眼眶。
她哽咽着坦白:“我骗你了,封潋,我骗你了…我当时说、说我会喜欢很多男人,是骗你的…我就是觉得你都没有非我不可,那我也不要非你不可…你知道我这个人,嘴硬不认输的。”
说到这里,她又委屈:“其实在很久以前,我就觉得除了你,我不会再爱其他男人了…是真的!”
她急于佐证:“你还记得你在我家楼下和外公打电话,我突然冲到你怀里,说我很爱你,还被外公听了去那件糗事吗?那是我第一次有这个想法。”
封潋当然记得。
那么炽热的爱意表达。
但他当时…只觉得是小姑娘嘴甜,会哄人,会撒娇。
他当时,那么肤浅地理解她的‘爱’。
当时…还那么早……
乔栗吸了吸鼻子,又说:“后来的所有,我都更加确定,确定除了你,我不会再爱其他的男人。”
她那么早就确定的事,他找了这么久,才有答案。
他向来权衡,权衡着这一生有多长,权衡着自己周身牵扯,权衡着承诺是否能办到。
于是,连‘爱’也权衡着表达。
还觉得,是理智…
思绪到这里,封潋有些难耐,唇一下一下地落在乔栗头顶上。
乔栗圈住封潋的腰,哭腔很浓:“封潋,和你分手,只是因为你不是非我不可而已,只是因为这个!封潋,我很爱你,因为你特别!特别!特别好!真的!!!”
她哭出声:“你不要讨厌自己,好不好?”
到这里,封潋才明白,乔栗的这些话,不是在述说自己是先确定爱的那个人的委屈。
他声音暗哑:“你…听到了?”
她鼻音很浓地‘嗯’了一声。
半晌后,她感觉到抱着她的手臂收紧和微微颤动。
她刚抬起头。
就被手掌蒙住眼睛。
乔栗咬住唇,泪如雨下。
封潋缓解情绪后,下巴在乔栗额头亲昵地蹭了蹭:“你想听吗?”
他没说具体,但她明白。
她点头,还带着哭腔:“想。”
封潋声音很平静的述说。
那是他和封峣共同的八岁生日。
那天,封家宴请了很多人做客,家里也在几天前就开始筹备装扮,其中有一艘花船,是封峣想要的生日礼物,庄慧当然满足。
不仅满足,还和封峣一起画设计图,一起选花选材料,一起完成花船。
事发时,众人都在宴客厅。
封峣带封潋去后花园游泳封看花船。
封峣难得开心到蹦蹦跳跳:“妈妈真的帮我还原了,和梦里一模一样。”
花船在泳封边,和封峣梦里的一样,船尾绑着五色的粗麻绳。
封峣邀请封潋去船上坐一坐,封潋没什么兴趣,刚掉头跑了两步听见身后咕咚一声。
他跑回去,要拉他,却被反拉进泳封。
庄慧最先出来找孩子,发现了他们。
封潋活下来了。
封峣在医院抢救两天,还是离开。
庄慧无法承受,患了PTSD。
她内疚,她痛苦,她极容易受到惊吓,又极容易情绪崩溃。
她一日一日的陷在那场噩梦里。
她也曾经跳进水里,想要结束生命。
而那时封潋不懂这些,他只知道,妈妈再一次抱他,是因为他戴上眼镜,像哥哥……
乔栗的眼泪,一直流,一直流。
她知道她应该坚强地安慰他,应该展现她的力量,应该在这种时刻成为他的依靠。
可她感觉无力。
就如封潋所说。
哪有错呢?
都没有错。
庄慧只是生病了,只是看见他这张脸应激……
封渊只是把妻子放在第一位,因为妻子生病了,儿子是健康的啊……
还有其他人,不是都在安抚他,只要妈妈病好了,就会好的吗?
所以,封潋怪不了任何。
只能承受。
因为,他在那天,活下来了。
乔栗哭了好久,哭到还是封潋反过来安慰她,带着点释然的笑意:“早知道你会这样哭,我就不说了。”
乔栗全身潮热地拥抱过去:“阿潋,不要陷在最开始,你就是你,你长成了你。”
乔栗没有鼓励封潋要怎么去改变。
几十年,怎么可能轻易改变呢?
她想让他,接受自己。
只有接受自己之后的转变,才是真正的愈合。
愈合,需要一点,一点,再一点……
而她,会陪着他。
乔栗的泪水沾在封潋耳廓上。
他听见她哭着说:“阿潋,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