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手捂住了眼睛，对于秦峰的怨气和不平照单全收。
秦峰万万没想到楚明岚这次会是这样的态度。
楚明岚从来就不是会吃亏的性格，之前他们两个人发生口角的时候，秦峰在楚明岚这边是讨不到什么好处的。
楚明岚这个人嘴皮子太利落了，就算是她不占理的事儿，她都能说出一副很在理的样子。
秦峰原本以为这一次也是跟平时一样的路数，没想到她竟然一句都不反抗。
秦峰看到楚明岚捂住眼睛，那一刻，竟然切身体会到了她的绝望。
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平时不示弱的人，突然示弱，是最致命的。
秦峰原本憋了一肚子的话要谴责楚明岚，但是一看到她这样子，他突然没了脾气，那些话也说不出口了
。“他现在在纽約的医院，他堂哥找了最好的专家替他出手术方案。”
秦峰转移了话题，跟楚明岚说了谢司宴现在的情况：“不过手术成功的几率很小，启政哥让我来带你见他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
听到这四个字，楚明岚一把抓住了衣角。
手里的布料被她攥得皱成了一团。
她眼泪无声地涌了出来，连喉咙都在发酸。
**
过了四十几分钟，楚明岚被秦峰带来了机场。
秦峰已经买过了最近的一趟航班。
他们两个人都没行李，很快就办了登机手续来到了贵宾休息室。
楚明岚一路都很恍惚，她现在还没有从谢司宴开枪自杀这件事儿里缓过神儿来。
在休息室坐下来之后，她整个人还是飘着的，有种在做梦的不真实感。
她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腿上有清晰的疼痛袭来。
这疼痛让她清醒了一些，也提醒了她，这一切并不是梦境。
谢司宴为了给她报仇，杀了荣京。
然后……他自杀了。
她不愿意去想他自杀的原因，不是想不到，而是不想面对。
她像一只将脑袋扎进沙子的鸵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逃避着现实，懦弱到了极点。
楚明岚坐下来之后，手机突然响了。
因为精神恍惚的缘故，手机突然的振动将她吓了一跳，她身体都跟着哆嗦了一下。
这一下，把旁边的秦峰也吓得够呛。
秦峰还以为楚明岚是身体不舒服了，后来看到她拿起手机，这才反应过来她是被手机声音吓到了。
这得是走神成什么样子，才能被这种声音吓到？
秦峰摇了摇头，看着楚明岚这个状态，突然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对是错了。
楚明岚之前患过很严重的抑郁症，现在接二连三的打击，她如果承受不住，很容易复发——
………
楚明岚那边已经接起了电话。
电话是楚绥和打来的。
楚明岚接起电话之后，喊了一声“哥”，之后便没了言语。
她的声音听起来非常不对劲儿，楚绥和一听便警铃大作：“你在哪里？出什么事儿了？告诉哥，哥去找你。”
“我……没事儿。”楚明岚深吸了一口气，她不想让楚绥和担心，便硬着头皮说：“没事儿的，我很好。”
这句话，不知道是在骗楚绥和，还是在自我欺骗。
楚明岚一这么说，楚绥和的表情哥就更严肃了。
没事儿的，我很好。
这一句话，他实在是太熟悉了。
当初楚明岚失去孩子患上抑郁症的时候，最严重的那个阶段，她几乎每天都把这句话挂在嘴边。
自残了，浑身是伤，她却笑着说：“没事儿的，我很好。”
对于楚绥和来说，这几个字，简直就是魔咒。
后来楚明岚完全康复之后，就不会说这句话了。
时隔这么多年，她又这么说……
“你在哪里，我现在去找你，秦峰人呢？你让他接电话。”
“哥，谢司宴自杀了。”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楚明岚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
她捂着嘴巴，哭得肩膀都在颤动。
楚绥和听完楚明岚的话之后，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之后，他的语气更加紧张了：“他为什么自杀？皎皎，你现在人在哪里，告诉我，我去找你。”
楚明岚现在这个情绪状态，楚绥和是绝对不可能让她一个人呆着的。
就算手头有天大的事儿，他都得搁置到一边来找她。
“哥，是我的错，我从一开始就错了……如果不认识我，他根本就不会遇到这些事情。”
楚明岚现在满心自责，她将谢司宴遭遇的所有事情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不管是主人格还是副人格——都是她害的。
她觉得自己是千古罪人，永远不可能得到原谅的那种。
“皎皎，你现在需要冷静，先告诉我你在哪里。”楚绥和企图让楚明岚冷静下来，他一边通电话，那边已经拿起了车钥匙准备出发。
“我在机场。”这一次，楚明岚终于回答了他的问题，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无比：“他在纽約的医院，重症监护室里，秦峰说他可能活不下去了，带我去见他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
听到这四个字，楚绥和心里也不好受。
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平复了好久才说：“我这就买票去纽約，你跟秦峰先走，我很快就到。”
“皎皎，别做傻事儿，等哥过去，一切有我在，嗯？”
楚明岚没应楚绥和的话，她目光呆滞，将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摁下了挂断键。
楚绥和那边跟楚明岚通完电话还是不放心，最后又给秦峰打了电话。
秦峰看到楚绥和来电，基本上就能猜到他要说什么了。
秦峰接起了电话，不等楚绥和开口，就跟他说：“放心，人我会看好，医院还是上次那家，你到了直接打车过去。”
楚绥和：“好，等我。”
其实楚绥和还有很多问题想问秦峰。
比如，谢司宴为什么自杀。
但是，现在并不是谈论这种问题的最佳时机。
两人没多说什么，事情聊完便挂了电话。
………
秦峰收起了手机，看着对面哭到崩溃的楚明岚，他有点儿头疼，也有些于心不忍。
秦峰一直觉得自己对付女人挺有一手的，女人哭了，他总是能很快哄好。
但楚明岚这样儿……他是真的有些束手无策。
大概是因为楚明岚平时太强势了吧，他竟然不知道该怎么让她缓一缓。
秦峰犹豫了半天，从桌上拿了纸抽盒，送到了楚明岚的手上。
“擦擦吧。”秦峰抽了一张纸巾给楚明岚擦了擦眼泪，这一次，他的语气比之前放柔了不少，“你先别哭了，哭也不能解决问题，先冷静一下，到了纽約再说。”
楚明岚像是没听到秦峰的话一样，还是在哭。
“你自己身体也不好，别哭了。”秦峰无奈地开口跟楚明岚道歉，“刚才是我太着急了，说话不好听，你别放在心上，我跟你道歉。”
“没说错。”
这次，楚明岚终于开口说话了。
因为哭得太剧烈，她说话的时候已经带了浓重的鼻音。
楚明岚抬起头来看着秦峰的眼睛，她的眼睛宛如一潭枯井，“你没说错，是我害了他们。”
“如果没有认识我，就不会有这么多事情。”
“……你现在说这些没用，行了，别哭了别哭了，你身体也不好，回头你把自己哭垮了，我怎么跟他还有你哥交代。”秦峰拍了一下楚明岚的肩膀，“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准备登机了，你飞机上好好睡一觉。”
秦峰这话说完之后，机场正好响起了登机广播。
楚明岚也听到了。她抬起手来揉了揉眼睛，起身准备朝登机口的方向去。
然而，她刚一起来，眼前便是一阵黑。
“我靠！你没事儿吧？”秦峰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楚明岚，看着她惨白的脸色，秦峰被吓得不轻。
“没事儿。”楚明岚摇摇头，有气无力地回复秦峰：“走吧，登机了。”
虽然楚明岚嘴上说没事儿，但秦峰还是不放心：“你确定？”
楚明岚：“嗯，只是有些低血糖。”
她这个毛病已经很多年了，情绪太激动的时候，或者吃不到东西的时候都会这样。
而且她现在还来了例假，本来就是最虚弱的时候。
………
秦峰不放心，一路扶着楚明岚上了飞机。
刚上飞机，秦峰就跟空姐要了毯子和热水还有吃的递给了楚明岚。
楚明岚肚子疼，她端起热水来喝了几口，舒服了不少。
“你吃点儿东西吧。”秦峰指了指面包，“别跟自己身体过不去，你要是不吃点儿，怕是坚持不到纽約。”
秦峰说得没错。
明岚点了点头，拿起了面包，撕开包装，机械地咬了起来。
秦峰看到楚明岚吃东西之后，终于松了一口气。
之前他真的没发现楚明岚这么虚弱，谢司宴说她身体不好的时候，他不太相信，总觉得她平时生龙活虎的，没那么严重，谢司宴只是关心则乱而已。
但是今天亲眼看到了，他才知道楚明岚的身体有多糟糕。
看来，人还是不能表现得太强势，不然生病了都没人心疼。
楚明岚这个性格……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了。
秦峰无声的叹了一口气。
飞机之后，他给谢启政那边打了一通电话，跟他汇报了情况。
谢启政问了他们的航班号，说是会安排人接他们。
秦峰给谢启政打电话的时候，楚明岚立即就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等秦峰打完电话，楚明岚才问：“谢家那边……你们通知过了没有？”
“通知过了，他们前两天已经到纽約了。”秦峰说，“阮姨接受不了现实，直接晕过去了，现在还在医院住着。”
楚明岚：“……”
阮湘玉那么疼爱谢司宴，她肯定接受不了这种事情。
现在阮湘玉应该恨死她了吧，比之前更恨。
想到这里，楚明岚自嘲地笑了起来。
秦峰看了一下楚明岚的表情，大概猜到了她在想什么。
“跟你没关系，阮姨和谢叔也没有怪你，这是司宴自己做出来的选择。”
“他们之前没联系你，是怕你太担心，阮姨说你身体不好，还在吃药，经受不起刺激。”秦峰把阮湘玉和谢诚的意思跟楚明岚传达了一下。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楚明岚更加自责了。
如果阮湘玉和谢诚怪罪她，骂她，她可能心里还会好受一些。
但是他们什么都不计较，甚至在这个时候还关心她的身体状况，这更加让她觉得自己没有良心——
所有人都对她这么好，她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连阮湘玉这种一路对她带着偏见的人都接受了她，像对待亲生女儿一样关心着她……
“阮姨和谢叔都知道你打算跟他离婚的事儿了，所以他们一开始没想打扰你，接到消息之后两个人先过来了。”
秦峰看着楚明岚，继续说着：“后来是医生说手术风险太大，存活系数不高，启政哥怕你后悔，所以才让我喊你过去见他最后一面。阮姨和谢叔也是没办法了，他们其实挺尊重你的决定的。”
楚明岚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时，客舱广播开始了。
乘务组提醒所有乘客系好安全带，飞机开始滑行。
楚明岚裹紧了身上的毯子，感受着飞机一点一点离开地面，穿破云层。
………
等飞机平稳上升之后，楚明岚才回过神来。
她看向了秦峰，颤抖着声音问他：“他为什么自杀？”
“我一开始也不清楚原因。”
提起这件事儿，秦峰的声音也染上了几分失落，“就是觉得这事儿不像他的风格，就算你不喜欢他了，他完全可以不放手，或者再凭本事把你追回来，他那么优秀的人，我不信会有女人拒绝得了他。”
“退一万步，就算你俩真的不可能了，他应该也不是没出息到为了一个女人寻死觅活的人。”
楚明岚：“……”
是，秦峰说的这一点，她完全赞同。
他冷静理智又强大，就算遇到再大的挫折都不至于被打倒，更不至于夸张到放弃生命。
“后来我听了那个精神科医生的分析，觉得挺有道理的。”秦峰说。
“……你是说，Eddie医生？”楚明岚一下子就猜到了秦峰口中的医生的谁。
“是。”秦峰点点头，“因为我和启政哥还有阮姨谢叔，我们都不理解他为什么会自杀。了解他的人都不觉得他会做这种没出息的事儿。”
“Eddie医生说，他不是自杀，只是想杀死那个副人格。”
秦峰把Eddie医生的话大概跟楚明岚重复了一遍，“因为你爱上了副人格，他妒忌，但是又没有办法跟他竞争。他不会伟大到放弃自我再让他出现，所以他选择了一个最偏激的方法，同归于尽——就算他会跟着一起消失也没关系。”
“是不是很离谱？”秦峰看着楚明岚的表情，就知道她肯定接受不了这样的事情，“别说你了，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也觉得很扯。”
“你想想，他该有多恨副人格啊，恨到非要拉着他同归于尽。”
“……”
这番话冲击实在是太大，楚明岚彻底缓不过来了。
是啊……他该有多恨他？
楚明岚早就知道谢司宴恨死了那个人的存在，
他提到那个人的时候，言辞间的厌恶和不耐烦表现得特别明显。
她知道他恨，可是却低估了他恨那个人的程度。
究竟是什么样的恨，才能让他做出如此偏激自毁的决定？
“我之前还在纳闷，他怎么会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去墨西哥找荣京。”秦峰抓了一把头发，“现在我明白了，他去的时候就没打算活着回来。”
“他去墨西哥解决掉荣京，估计是怕他不在之后，荣京再来找你的麻烦。所以，消失之前，他要替你扫清一切障碍。”
秦峰说，“哦，这个也是那个医生分析的，我想不到这么深。”
“至于这个到底是不是他真实的想法，我们可能这辈子都不知道了。”
医生说过了，谢司宴的情况，手术风险很大。
即使子弹成功取出来，也逃不过变成植物人的风险。
那是世界上最顶尖的医院，最顶尖的团队。
连他们都说成功率不高，那别人就更没辙了。
秦峰想到这里有些疲累，他们能做的，好像只有接受现实了。
他最初的时候自然是没办法接受的，但是磨了这一周，不接受也得接受。
现实不会因为他们的不接受而有所改变。
但是很显然，楚明岚现在跟他一周之前的状态差不多。
刚听到这个消息，她还消化不了。
秦峰不想再刺激她了，索性选择了沉默，给她时间慢慢消化这个消息。
**
十三个小时的航程，楚明岚一路睡睡醒醒，做了好几次噩梦。
梦里，都是谢司宴浑身是血的场景。
她抱着他喊他的名字，可是却没有得到一声回应。
然后，她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他死了。
楚明岚再一次从噩梦中惊醒，一身冷汗。
她呼吸急促，这个时候飞机正在下降，颠簸不断。
楚明岚的脸色发白，嘴唇干得都要掉皮了。
秦峰原本也是要叫醒楚明岚的，没想到她竟然自己醒来了。
“马上就到了。”秦峰看了一眼前面屏幕上的航程时间，“还有十分钟，启政哥的人已经在机场等着了。到了我们直接去医院。”
楚明岚现在还没有从刚刚的那个梦里缓过神儿来，秦峰的话，她也没听进去多少，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
目光呆滞。
过了十几分钟，飞机降落在机场。
楚明岚和秦峰都没有行李，舱门一打开，他们两个人便走了出去。
楚明岚很累，双腿疲惫不堪，像是灌了铅。
秦峰为了照顾她，特意走慢了一些。
刚刚在飞机上，楚明岚跟空姐要卫生巾的时候，秦峰才知道楚明岚来月事了。
难怪她的脸色这么好，还差点儿晕过去。
走到出口，谢启政派来的司机已经在等了。
这位司机，楚明岚之前已经见过好几次。
按理说应该是好好打个招呼的，但是这一次，她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看到司机之后，楚明岚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就上车了。
去医院的路上，楚明岚也没有说话，秦峰这边接了谢启政的电话报了一声平安。
挂上电话之后，秦峰看向了一旁的楚明岚，轻轻地摇了摇头。
有生之年第一次见楚明岚这样狼狈落魄，再多责怪的话，他都说不出口了。
那句话说得挺对，感情的事情真的勉强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