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就挺倒霉的。相南里上来就开到一个地雷，游戏界面浮现出一个大大的哭脸。

正当他打算重整旗鼓再来一把时，敲门声响了起来。

很有礼貌，咚咚咚，三下。

“老师，您在吗？”

听见这声音，相南里不由得一愣。

是洛阳的声音，称呼都没什么变化。

记忆里曾经无比熟悉的人。

相南里打开门，门外站着的人果然是洛阳。

“老师！”

洛阳戴着眼镜，脸上迸发出惊喜的神色，“我终于找到您了。”

他激动的几乎要流泪。

现实世界，失控智械的危机虽然得到好转，整体情况依然不容乐观。

这就像病人的癌细胞没有扩散，可是癌症依然存在。

相南里低头，看着他握住自己手腕的手。

洛阳语气急促：“我长话短说，之前Alpha成为失控智械，彻底丧失理智。您带着真理驾驶太空号，来到它的本体身边。根据监测，您的身体已经因为高温融化，但您的意识体进入了Alpha的精神网络内！”

具体一点，其实是相南里失去“身体”的“灵魂”，被Alpha容纳了。

这是一项了不起的发现。

毕竟学界普遍认定，成为失控智械的AI是没有任何理智和逻辑可言的。

Alpha的这一举动证明，哪怕没有逻辑和理智，电子生命作为“生物”的一种，依然残留着本能。这种本能有概率是利他的。

相南里想，之前就感觉自己好像有点死了，果然不是错觉。

相南里：“然后呢？”

“我们通过数据追踪，找到了Alpha搭建的虚拟世界入口。”

人联的科研团队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根据相南里残留的数据，找到了这个虚拟世界。很遗憾，Alpha没有留下入口。

于是，他们又冒着极大风险，撬开一条可供外部数据进入的缝隙。

这毕竟是Alpha构建的世界，洛阳在其中举步维艰。

他和团队里应外合，对Alpha发起过不下百次攻击，只能勉强让自己不被消灭。

洛阳：“老师，没时间解释了，这是数据处理过的实体化的‘真理’。只要您对Alpha开枪，用真理的补丁帮它恢复理智，一切都能回到正轨。”

他把真理塞进相南里手中。

相南里低头，发现真理竟然是一把精致的银色手枪。

Alpha构建的虚拟世界过于逼真，以至于这把枪的冷意都如此真实。

“真理是唯一的，不可复制，也是我们最后的武器，千万要小心使用。”

洛阳嘱咐道，他深吸一口气，看向相南里的目光如此的复杂。

怀念、激动、不舍。还有恳求。

相南里知道这样的恳求意味着什么。

“您多保重。”

洛阳松开手。

洛阳不敢在这呆太久。他把武器交给相南里，接着以最快速度登出。

他对于这个世界属于外来的“木马病毒”，被Alpha发现后的唯一下场是清除。

洛阳没有实体，只剩下一个“矩阵”，矩阵要是被清除，和直接杀死他没有区别。相南里是唯一不会被Alpha攻击的人。

相南里握着枪，感觉大脑有轻微的混乱。

嗯……他就是为矫正Alpha才进来的。而使用真理让Alpha恢复理智，是全票通过的方案，得到过相南里的认可。

可他为什么如此迟疑？

或许是真理的外型给了他不好的联想。

枪，武器，射杀。

遥远的操场上传来钟声，相南里骤然一惊。

这是下课铃声，小青很快就会回来。

他把真理放藏在阳台的花盆下。宿舍有个外置阳台。小青不养花，大概也不会去翻花盆。

相南里坐在椅子上，心不在焉地翻着言情小说。

他想，哪怕洛阳真的有所隐瞒，比如真理会彻底瓦解Alpha的意识，但一个星球和Alpha相比，显然也是前者更重要。

前者代表无数条命、无数个可能的未来；后者只有Alpha一个。抛开个人喜恶，从功利主义道德的角度看，选择前者更划算；因此他不该犹豫。

可是……心底一个微弱的声音驳斥着。

[你赋予它生命，但没有权力剥夺他生命。]

大脑里另一个声音说：【又不一定会死！只是用真理进行认知矫正。】

[除了他，再也没有人会这么爱你了。]

[他爱你爱到疯掉。]

【我知道，我也爱他。】

被忽略的，甚至刻意压抑的情感，好像在瞬间找到一个明确的归宿。

Alpha不是个好孩子。

相南里创造了它，但他们真正开始接触，却是在新历101年。

101年，相南里在永生科技的实验室醒来，Alpha协助他来到地表。

相南里以为这是新的开始，刚刚有点升温的感情却因为选择上的分歧降至冰点。

Alpha希望他去智械管理的安全区。

相南里希望建立属于全人类的庇护所。

Alpha说：“这很愚蠢，你不可能当所有人的救世主。”

但相南里只是笑着说：“试试呗。”

Alpha拒绝再提供任何援助，但相南里在实际的经历中发现，无数次险境里都有它的暗中支援。

Alpha的底线是相南里不能死。

它实在不是一台情商很高的智械，哪怕它有世界上最聪明的大脑。

Alpha说着狠话，演着断绝情爱的设定，目光却从来没从相南里的身上挪开过。

可相南里还是死了。Alpha能让别人杀不死相南里，可相南里选择的是自杀。

或者说，殉道。他为自己的理想赴死。

如此浪漫、英雄主义。

你爱宇宙、道德、法律、理想、美。

那我呢？

我不在上述命题内。

我只是把你引向那些宏大叙事的阶梯。

哪怕你说过，你爱我。

Alpha不那么想承认，但在某一瞬，他真的非常非常恨相南里。

Alpha太恨了，他要杀了相南里，千刀万剐，剁碎；要生吞，活剥。

要把相南里混在眼泪里咽下去。

可死去的人怎么再死一次？

Alpha想，那我就毁掉他最在乎的东西。

在Alpha还清醒的时候，这个念头可以被理性控制。

直到它成为失控智械。

……

……

新历953年。

记忆整理到这一步，相南里写不下去了。过去和现在的记忆交叠着，他的大脑刺痛。

相南里靠在长眠不醒的Alpha的身体边，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控制住手里那支笔不要颤抖。

他合上笔记本，夜深了。休息吧，再不睡觉福音书会闹。

……

Alpha不是个好孩子。

我可以控制我的理性，却无法左右我的情感。

是的，相南里还是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