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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伊甸(13)

◎“这点本事,还要请我喝咖啡?”◎

金属门轰然升起,暗锋走下训练场。他们颈后的植入芯片都闪烁红光,这使他们看起来仿佛一群行尸走肉,是被程序控制的高级机器。

“这不可能!”通讯器CAT立耳尖叫,它正在贺逐山义眼视野面板的左下角抓挠尾巴:“人是人,机器是机器,芯片怎么能控制人的思想?”

“精神领域,”贺逐山拉开保险栓,言简意赅地回答它,“幻梦游戏配备的‘精神芯片’既然可以把人抽象成程序送进虚拟世界,那它为什么不能把程序塞进人的大脑,让人被指令操控?”

门外传来一片尖叫与哭嚎。

基地装有信号屏蔽器,贺逐山没法直接和小野寺遥联络,黑客最后想了个野法子,把CAT压缩成迷你智能系统传输进义眼,希望它会在关键时候帮忙。

于是此时CAT不负她望地告诉贺逐山:“四点钟方向检测到3个热成像生命活动,七点钟方向4个。精神力波动强烈,平均等级超过B级2个指数点。您离开控制室后被击杀的概率已上升到83%……”

它还没婆婆妈妈地叨叨完,贺逐山漠然抬眼,一脚踹了出去,双手持枪,眼也未眨地朝走廊尽头连续扣动扳机。

子弹扑向暗锋,溅起成片血花。但他们的身体都被强化改造过,突然遭袭,也只是被冲力震得脚步一顿,转而回头,加速朝贺逐山杀来。

子弹刚打完,速度最快的暗锋已闪到贺逐山面前。那是个娇小玲珑的女人,异能多半与移动有关。她手背上“唰”地弹出指骨利爪,刀尖上闪过雪亮冷光,探“爪”一挠,径直来掏贺逐山的眼睛,却被贺逐山抓住手腕“嘎吱”一扭,整个人被重重砸进金属墙里,齑沉四起,霎时没了动静。

“你还真是一点都不怜香惜玉!”CAT在视野里上蹿下跳地左勾拳右直拳,像在给Ghost加油助威。但它的话音未落,第二个暗锋已然奔来,抄起冲锋枪就向贺逐山一顿扫射。

贺逐山侧身躲过,一掌劈歪枪口,收手时指尖扫过那人脖颈,鲜血顿时瀑布似的喷出三米——作战手套上齿轮“咔哒”一响,那些倏然弹出的刀片霎时又藏回原处,CAT像个解说员:“这是机械师的第10973个专利作品,他是本世纪最伟大的发明家!”

贺逐山抿了抿嘴,终于忍无可忍:“你能安静一会儿吗?”

CAT摇摇尾巴:“啊哦,非常遗憾,遥为了压缩程序体积,没有上传反话痨插件!——我日你仙人,这是什么?麻批,这也太求恶心了!”

一个身材矮小的暗锋“噗”一声扭脸,像是吐了口痰,把一团黑色液体喷到贺逐山枪上。枪管顿被腐蚀,化作一潭腥臭的水。

“是只青蛙啊,”贺逐山说,“吵死了。”

那人又“呱”地一声怪叫,四肢黏在天花板上鼓鼓肚子,成片黏液再次喷出,贺逐山在黑雨间闪躲。

他很快跃到敌人面前,像只猫似的灵活,密集的攻击里,只有作战裤一角被蚀出条小口——然后他拽着怪头蛙的衣领把人往地上狠狠一砸,对方肚子瘪瘪地发出“咕噜”一声响,马上又匍匐着爬开,转头朝贺逐山吐舌。

那舌头极长,能把人缠死,贺逐山一刀斩断,甚至连CAT都没看清他拔刀的残影,便见他已提刀向前,一到横斩在暗锋下腹,紧接着补上一脚,将他踹进不久前他自己制造的满地黑水里——那人便尖叫着抽搐两下,化作虚无,走廊里复归寂静。

贺逐山的刀在一地尸体上点了点,抖落脏血,他归刀入鞘,对CAT吩咐:“地图。”

CAT调出面板:“清道夫基地所有出口已被全面堵死,控制系统的所有权限也已失效。经多次计算,强行开启的可能性接近于零,生还率最高的方案是进入地下区,炸毁基地能源中枢,并乘坐存放在那的达文公司逃生飞机离开——你应该立刻和队友汇合!”

代表沈琢、辛夷的两个绿色圆点正在基地微型模型下方飞速移动,似乎正朝能源中枢进发。但CAT眼睁睁看着贺逐山干翻两个暗锋,走进向上的楼梯——

“水谷苍介放弃了‘造神计划’,他想让整个基地和觉醒者一起下葬。他一定会杀死A,因为他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

但对贺逐山来说,这世界上没有A。

只有阿尔文,只是那个送他玫瑰花的年轻人。

*

巨人正抄起半吨重的金属墙板,狠狠拍向地面,但那只令人恼火的“小虫子”滚地一躲,灵活闪开,再次开枪反击,射出一连串激光弹,打在巨人坚硬如铁的石头外壳上。

他身上顿溅一串火花,不由吃痛怒吼,但火力攻击只能让他后退半步,紧接着,庞然大物又卷土重来,再次抬脚一跺,向敌人踩去,恨不得把阿尔文摁在脚底碾成肉泥。

水谷苍介的全息投影消失后,整间休息室,连带休息室所在的独立层都被断电。黑暗中,阿尔文只听见喘息声在周围回荡。

那声音很怪,辨不清方向,却含糊混着一些“咔哒”、“咔哒”的低响。然后整个独立层震动起来,他面前倏然出现一盏灯。

一个赤裸上身的肥壮男人举着一提马油灯,正在阿尔文面前“哐啷”地晃。

他咧嘴一笑,涎液滴落:“找到你了。”

身体在瞬间膨胀数倍,表面皮肤层化作坚硬石块。这人催动异能,变成一个刀枪不入的石头巨人,一拳狠狠砸向秩序官——

“轰”声巨响,走廊墙面分崩离析,马油灯摔进碎砾里,闪烁两下,悄然熄灭。

他便是前来追杀阿尔文的暗锋。

狭窄空间里,石人几乎顶天立地。这怪物一路撵着阿尔文咆哮,便一路把所有墙面、天花板摧毁得满目疮痍。

阿尔文不想和他打——费尽心思杀死这个暗锋没有任何意义,整个基地已经沦为屠宰场,他必须马上找到贺逐山。

马上,立刻,现在,他要见到这个人。

出路在哪?

阿尔文侧身躲过一击,石人的拳头擦着他的脸蹭过去,狠狠砸进墙面,防弹金属板竟被生生捶出个大坑。他一下没收住力气,顺着走廊向前擦滑,浑身的石块把墙壁刮出划痕,并挤出“吱——”的刺耳之声。

石人他终于被阻力别停,笨重地扫出左腿,直冲阿尔文后背砸去,这回秩序官却没再躲避。

他微微眯眼,手里黑伞“噌”地出鞘。他在石腿甩到眼前时倏然动作,长刀嵌入石缝,他顺势跳到巨人膝盖。

秩序官速度极快,大衣被吹得向后,然而纵然起跳,落在巨人脸上,一条金黄色火焰顺着血管燃起,腾烧到刀锋,狠狠刺进对方右眼,那是石人浑身上下少有不被石块包围的地方——

烈焰烧灼了他的眼球,石人发出声狂吼。他痛苦扭头,阿尔文被甩落地上,回身见那怪物正跪蜷在不远处抓挠自己的脸。

“你真、真烦人……”他发出嘟囔般的喃语,“你这个,有一堆异能的虫子……”

“让开,”阿尔文冷冷地说,“我可以不杀你。”

巨人摇头:“我只听水谷先生的命令,我不会让任何人离开——还轮不到、轮不到你对我发号施令!”

他倏地抬眼,岩石将眼白覆盖——他终于变成一块彻头彻尾的石头巨人,在目不可见的情况下两肘猛力砸地,层楼震动,两条胳膊飞速“生长”——更多的石块顺势冒出,像两条触手,以极快的速度伸向阿尔文,阿尔文眼神一寒,提刀格挡。

但那石手力大无穷!

它骤然一卷,缠紧刀身,意欲将刀抽飞至一旁,刀身“滋啦”一声崩出裂纹,下一秒瓦碎成数刃残片爆裂向四周,在阿尔文脸上划出两条血口,而那石手巍然不动。

冲力将阿尔文震得连退数步,但石手穷追不舍,像条毒蛇,继续朝阿尔文撞来。

“砸死你!砸死你!”

石人像个熊孩子,歇斯底里摧毁一切,整个独立层几乎不再有平整的地面,但依旧没有出口——独立层周围被数十米厚的精钢加固隔离,除了那道已被永久封闭的门,激光炮都没法把墙面轰开。

拳风撕毁了阿尔文大衣一角,他皱眉拂去肩上粉尘。

再坚固的石头也一定有要害,但是在哪?

石人喘了两口气:“好累啊……好累啊!不想玩了,不想和你玩了!”

他的智商有限,像个孩子似的喜怒无常。石人骤然暴起,体积竟再次膨胀三倍有余——走廊里到处回荡着“噼啪”的炸裂声,他的身体扩充到最大,把空间堵得满当,阿尔文无路可躲,闪避不及,被他一巴掌拍到地上。

三指落下,像老鹰的勾爪,却有近吨重,把阿尔文牢牢锁在手里。

五脏六腑都被用力挤压着,一团鲜血不可抑地喷到石面。

对方见了红,整个人都兴奋起来,“簌簌”抖落满地小石子:“还往哪跑——还敢往哪跑!”

阿尔文皱眉,他并不是没有办法对付石人——但他的异能本身不是战斗系,催动那些被注入体内的别人的异能,只会成倍耗损精神力,而接下来逃出基地还要耗费不少功夫,他不想因此拖贺逐山的后腿。

然而电光石火间,石人已失去耐性,他摁着“虫子”碾了片刻,终于高举右掌。

石掌遽然垂落,像一块断崖,却在眼瞧着要砸进地面时被人挡下——

那把机械长刀倏地变形,化作一柄仿佛刚刚濯雪而出的利斧,“当”声迎上,在火花飞射间砍出条豁口,石人吃痛,顿时剧烈战栗起来。

“受损程度7%!”CAT担忧地说,“喂我说,要这么拼命吗?这可是你最喜欢的刀!”

贺逐山懒得搭理小熊猫,在石人下一次攻击前闪身躲开。

他踩着凹凸不平的墙壁借力一跳,荡到石人肩上,雪斧又瞬间“咔咔”组装回锋刀,狠狠刺向下方——虽然无法砍伤血肉,但叮咬般的微痛也足够石人烦躁。

他愤怒地抬手来拍,贺逐山趁机向上跑。他两下跃到石人后颈,抓着他突起的藤蔓般的青筋打滑梯一样溜下,在与芯片位置擦肩而过时,猛地抛出枚软性炸弹。

炸弹“咔”一下吸在石上,而贺逐山拽着青筋几个闪烁落回地面。他黑色身影就像只猫,头也不回收刀入鞘。

三秒钟后,“滴”声骤紧,石人体内忽发出“噗”的一声响,随即跟来一连串爆竹连炸的动静。石人剧烈痉挛起来,身上的碎块纷纷落下,他在抽搐中缩小回血肉之躯,模糊地躺在废砾里,渐化黑水,再无声息。

那枚海蓝色义眼忽然一亮,投射出光线,小熊猫吭哧吭哧溜到阿尔文身边,虚虚戳他的脸:“死啦?”

贺逐山踢开它,俯身将阿尔文拉了一把。

两只手轻轻握了握,转又错开,各自回味掌心的一点热度:“这点本事,还要请我喝咖啡?”

贺逐山冷冷瞥着他,阿尔文笑起来:“吃块蛋糕也行。”

CAT平白遭了一脚,有点愤怒地躲到阿尔文身后:“不准请他!他挑剔死了,只喝高原低因豆,手磨要90度水温,不接受机器人制造,每次——”

话没说完,被贺逐山强制关闭发声系统:“我喝。”

这人面无表情,黑着张脸,但阿尔文看他,只觉哪哪都可爱,哪哪都招人喜欢。

“是磁性弹,”CAT用一双水汪汪的婆娑泪眼瞪贺逐山,终于得到了说话的权利,立刻逃出,夹着尾巴靠到阿尔文脚边:“可以远程烧灼皮下芯片,导致身体高温自燃。”

而至于贺逐山是怎么进来的——精钢隔离层对他来说不过空气,他的异能可是“造物”。

CAT正蹦蹦跳跳,两只三角耳朵忽然一抖:“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话刚落,脚下地面震动起来,紧接着,蛛纹骤现,越扩越大,独立层倏然分崩离析,两人不及反应就顺着重力向下坠——那守门人死了,体内芯片必然和某个指令相连——金属板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贺逐山费力扒出身来时,周围已没有阿尔文的身影,或许是被拍到了别的地方——

一点鞋跟踩在地面的声音传来,贺逐山陡然抬眼,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黑暗中隐没而出:

他顿了顿,看到徐摧对他笑:“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人死不能复生,冷静(。

62伊甸(14)

◎彭罗斯阶梯。◎

徐摧有双极漂亮的眼睛,温润灵动,像只麋鹿。他看人有魔力,叫人难能抽身,常常一眼就沦陷在他笑盈盈的柔软里。

贺逐山望着那熟悉的身影,一时便出身须臾,觉得一声哥哥已冲到嘴边,但很快用力抿唇,又将它咽回去。

那不是徐摧,不是凤凰。

人死不能复生,“暗锋”将他拟得再逼真、再生动,也终究不会是他。

“徐摧”见他无动于衷,并不着急,只是缓缓上前,弯腰欲将他扶起。然而在擦肩而过的瞬间,脸色陡然狰狞,他拔出把匕首,朝人狠狠一刺。

贺逐山立刻滚地躲开。对方扑了个空,起身却对贺逐山笑:“怎么不说话?”

贺逐山搭上腰间的枪:“变回去。”

那人说:“我偏不。”

“你舍得杀我吗?”他低头打量自己的胳膊、自己的腿,“我猜猜,我大概已经死了。我是怎么死的?我死得惨吗?我是为你而死的吗?”

话音未落,贺逐山暴起,猛地扣动扳机,但那子弹却歪了,紧贴着对方耳尖擦过去,削断“徐摧”一缕柔软的发。

“啧啧,”“徐摧”摇头,同时不无遗憾地说:“打偏了。但你是Ghost啊,枪法那么好,你怎么会打偏?”

他模拟出一种徐摧常有的神情:轻勾嘴角,带一点狡黠,带一点得意,简直像只狐狸,然后笑着下了结语:“你不敢杀我,Ghost,你不舍得杀我。”

他足下一点,忽踩着断壁残垣冲向前来。匕首的寒光在空中一闪,立刻直刺贺逐山颈下。贺逐山仰身避过,机械刀“咔”一声浮起,他反手抽刀,劈向那匕首,干脆利落,匕首立刻拦腰而断。

但他转向“徐摧”时,脖颈处的战斗服被划出条裂口,血珠滚落,衬得皮肤更加雪白。

他的动作到底慢了。

慢在他无法忘却那一晚的雪夜烈火。

贺逐山深吸口气,“徐摧”微微皱眉。他觉得似乎在对方眼底看见一闪而过的寒意,决绝得令他心下不安,但又好像只是错觉。

可下一秒,贺逐山轻轻合眼。他闭目握刀,极用力,苍白而骨节分明的手指上青筋突起,刀锋却直指向“徐摧”——

不看,不听,不想,不回忆,然后可以断念绝情。

“徐摧”勃然大怒:“你怎么敢!你怎么能不看我——我是因你而死,你对我难道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么!”

他再度闪身而来,指缝间弹出几根涂抹有高浓度神经毒素的钢针。贺逐山并未睁眼,只凭一双耳朵捕获风中的所有呼吸、所有动静。

CAT沉声:“来了!”

杀意逼近的瞬间,贺逐山猛然回身。他迎上掠至身后的“徐摧”,那人正从天花板上闪下袭来。

他后退一步,稳定下盘,然后长刀霍动,向上一撩一挑。伴着声清脆金鸣,四根针顿断成八截,掉在地上,五段流血不断的手指在旁抽搐。

十指连心,疼痛难忍,“徐摧”发出声嘶吼,但他顾不上疼,抱臂滚躲,堪堪避开贺逐山面无表情劈下的第二刀——那么准确,几乎是一种杀戮的本能。刀面擦着“徐摧”后背切过去,只差一寸就能要他性命。

但“徐摧”忽然不见了。

没有声音,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声。

贺逐山再次屏气凝神,想要从黑暗中揪出这个小丑。但忽然,一个湿漉漉、冷冰冰的长有枝叶的“手”抚上他右脸。

“逐山?”记忆里的女声轻轻呼喊,带一丝宠溺的笑。

贺逐山一时僵在原地,难能克制般睁眼,瞧见女人鬓边摇着颗亮晶晶的祖母绿耳坠。

他几乎不敢置信,胸口倏然作痛。就在这出神的片刻里,那藤蔓“簌簌”伸长抽动,骤然卷曲,缠拧在贺逐山脖子上,活像一根鞭子,要将他活活勒死。

贺逐山手背指骨处再次弹出锋刀,立刻朝藤蔓斩去,然而“母亲”哭泣着说:“好疼啊,逐山,我好疼……到处都是火,身上都在烧……好疼,我好疼,我好疼!你为什么不来见我!”

刀锋一滞,藤蔓立刻抽身,向下一挣,把贺逐山甩到远处。

“母亲”紧跟着跃上,猛踹一脚,压在贺逐山身上将他钳制,又用两只手死死扣住贺逐山的脖子。

青白的皮肤上掐出许红痕:“好疼啊……”

“她”这般念叨,却又化作父亲的模样,男人像是刚结束畸化期,两只眼睛都从眼眶里掉下来,弹簧一般当啷在下巴上:“为什么不再做那些数谜?为什么不听话?如果不是你,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最后变回“徐摧”,轻轻地笑起来:“我救了你。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可我被你害死了……你把我害死了!”

贺逐山忍着窒息带来的强烈不适奋力挣扎,但不知为何,身体微微战栗,一时间扳不动颈上鹰钩般的手。

他克制着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但对方不仅擅于“变脸”,声音里也透着许魔力:“我还记得那天的雪,那天的火,满地的尸体,为你而死的大人小孩……你吃了我的心脏,不是吗?”

“你也该死。”

他又重复一遍:“你也该死!”

贺逐山力气渐松,手垂在一边。

那人见计划得逞,霎时狂喜,迫不及待般舔了舔嘴唇说:“是的,就是这样,你也该死,你也得死。你得到地狱去,到地狱去来见我,到地狱来向我赔罪……”

但那轻轻搭在地面上的手微微一动,手背弹出锋刀——贺逐山陡然睁眼,眼里是一片无孽无障的清明,是一片槁木死灰的冷漠。

他说:“我不该死。还有人在等我。”

“徐摧”一怔,抵在贺逐山喉间的手腕被“唰”地砍断。动作那么快,只有残影,他大惊失色,连忙后躲,一颗子弹却“砰”地穿透他眉心。

他不敢置信,抬头望向贺逐山身后,涣散的眼瞳里倒映出两个人影,尸体在血雾弥漫中向身后倒去。

贺逐山一怔,猛地回身——

那人枪口青烟犹在,金发碧眼,是一张熟悉的脸。

他垂下眼,试图极力伪装出某种平静,但那微微下敛的眼皮轻轻一跳,于是表面上所有风轻云淡顿时土崩瓦解。他勉强克制住心头翻腾的情绪,抿了抿嘴,扭开头去,像是不肯再看“徐摧”的尸体:“他已经死了。”

兰登·斯科特低声说:“这世间再没有凤凰。”

训练场区域被炸得面目全非,达尼埃莱吊着条降落索从二层跳下来。他穿一身达文公司安保守卫的战斗服,正把护目镜撩到全黑头盔上去。

“文森特,”他指了指兰登,“也是‘梧桐’。我想你们应该见过。”

贺逐山的目光终于从兰登身上挪开,瞟了达尼埃莱一眼,旋即垂眼站起,轻轻地问:“你一直都知道?”

他想起阿尔弗雷德说:“也许你看到的‘一切真相’也只是冰山一角。”

于是不用兰登解释,他已然窥见冰山全貌。

但这冰山在海面下藏得太深、太久,终于浮出时,会让人觉得真相与否也不重要了。一切过往如今已是过眼云烟。

“不……昨天才知道。”

达尼埃莱顿了顿,一边收降落索一边回答。他本该在苹果园区西北侧的蒸汽海峡上待命,随时准备接应贺逐山等,但兰登找到他,利用后援局局长的秩序官权限带他混进基地,接应任务便被交给遥与机械师。

“没有人知道我的事情,也许,除了阿尔弗雷德,”兰登平静说,“我没有告诉过他。但他无所不知,应当早就从庞大的信息流里捕捉到蛛丝马——”

“你不该来。”贺逐山打断他,撩起眼皮看了眼达尼埃莱。他语气中的指责不言而喻,同时对兰登保有一种固执的敌意。

原因昭然若揭,兰登只是顿了顿,轻轻一笑,不打算和他计较。

“我是‘法官’,临时更改行动计划,必然有我的用意。”达尼埃莱沉默片刻,蹙眉反驳:“那两个人呢?”

他在指沈琢和辛夷,贺逐山说:“地下。”

这几层的暗锋基本上都被解决了——他们被程序操控后,对所有生命体进行无差别攻击,包括被水谷苍介抛弃在基地各处的研究人员和安保守卫,这些人只能绝望反击。虽然力量悬殊,但靠着火力压制,他们也杀死了不少“怪物”。

贺逐山提起长刀:“这层没有其他生命热活动了,包括阿尔文,应该都在地——”

他话未说完,陡然收声,盯着地上那具还未完全化作黑水的暗锋尸体。

那人已变回原有的模样,头顶一枚弹孔躺在血中。脸很熟悉,贺逐山顿了片刻,猛地想起来,不到一小时前,他路过训练区时,曾见过这个暗锋在场上做格斗练习。

当时与他对打的是个女人,面板上显示的,两人的精神力波动频率完全一致,只是女方的曲线振幅更大——

这说明她拥有和他类似的“变形”异能……

但她只会更强。

*

沈琢与辛夷进入地下区后,仗着伪造的秩序部证件一路畅通无阻,跟寻通讯器里智能程序“CAT”的指引,迅速向能源中枢进发。

中枢在地下区的更深处,他们必须乘坐内部专用电梯前往。辛夷上前,向守在电梯口前方的特别作战员出示虹膜信息,扫描仪“滴”一声响,核验安全通过。

两人进入电梯,金属门关闭的瞬间,沈琢伸手抓下护脸面罩,猛吸一口空气:“达文公司的保镖不热吗?我都快憋死了。”

“你得感谢全包式战斗服设计,不用露脸,这帮我们省去不少麻烦。”

电梯“叮”地停在“S-2”层,辛夷微仰头看了眼摄像头,红光闪烁片刻,摄像头便被他的高级程序远程入侵。

沈琢说:“你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辛夷说:“哪里奇怪?”

“武力分配不对。”沈琢一边向前走,一边压低声音轻轻蠕动嘴唇:“如果中枢真在这里,周围的警戒等级必然不低。但这里只有两支特战小队……还不如停泊区的火力。”

话音方落,忽有说话声从转角那边响起。一个身穿白大褂的女研究员带着一群下属走来,两人立时噤声,靠在墙上,对她行了个礼。

“档案全部上传了吗?再检查一遍,不要有遗漏,之后就把所有备份都删除,1号负责交接信息室原件。”

她揉了揉眉头:“尚未完成植入手术的实验体,要尽快注射氯化物处理。至于那些变异失败的畸化体,直接打开观察室毒气阀就行。”

只是简洁的三两句话,却让两人心下大惊:他们眼神同时一转,隔着护目镜在空中对视——水谷苍介要清除实验痕迹,抹杀掉所有变异者的存在!他多半放弃了那个“造神计划”,清道夫基地随时会湮作灰飞。

意识到处境危急,沈琢身体紧绷起来,心也提到嗓子眼。

那女人却偏偏停下,皱眉打量二人:“你们是谁?谁让你们来S-2层的?你们的编号是多少?”

辛夷脑内飞速计算:“我们的编号是——”

话音未落,枪声陡然响起!

沈琢拔出手枪,“砰砰”两声杀死左右持智能武器的特战员,出拳一击,将包括女人在内的一连串文职人员撞倒在地上,拉着辛夷头也不回:“跑!我们暴露了!”

——编号就缝在作战服胸口,研究员根本不用问,她多此一举,只是在拖延时间。辛夷毫不犹豫跟上他:“中枢在那边!”他指了指走廊尽头。

“那不是能源中枢的所在地,”沈琢边跑边换弹匣,反手从尸体上抽走一把智能武器,头也不回地开枪还击,“室内温度太均匀了,根本没有散热痕迹,能源中枢不在这里,地图上的标记是假的。”

智能武器有自锁功能,子弹在空中拐弯,几个安保守卫闻声赶来,还没看清敌人在哪,就被击毙在血泊里。

两人冲进电梯,一时拿不准该摁哪层,但沈琢忽闷哼一声,骤然捂耳下蹲。

“精神力波动,”他咬牙说,“至少有百来个,有人在大面积催动异能,多半是那些暗锋。水谷苍介要毁掉这里……他要让基地里的人自相残杀!”

辛夷拨开控制面板,试图入侵电梯系统逃离地下区。

“不,不能回去,”沈琢拉住他的手,“如果他要摧毁一切,简单的炸药绝不可能炸开基地的墙和门。只有能源中枢,通过一连串大体量的热反应才能破出条路,我们必须找——”

“砰”的一声,什么东西重重撞到电梯顶端,紧接着,那家伙开始一拳拳用力击打金属铁皮。

“让我进去,让我进去!”他哭嚎道,“咚咚”连声狂响,眼瞧坚不可摧的金属板被捶出一只只深坑,似乎有什么东西追在他身后。他如此绝望,甚至顾不上手背鲜血淋漓,但紧接着又是一声“砰”响,又一个家伙落下来。电梯剧烈摇晃,顶灯电路板都烧断了,最开始哭嚎的那人尖叫一声,再没动静,他的尸体被抛到一旁,追兵用更有力的方式继续击打梯顶。

“是暗锋,”沈琢说,“他们要把所有人都杀死……”

所以那些工作人员慌不择路,甚至不惜跳入电梯井求生。

那暗锋不知有什么异能,力气极大,忽然,“吱”的声音突起,火花四溅,一道激光将金属板切割出一个整圆,那人一下扑进来,扭头就冲着有热源的沈琢去——

辛夷一下将他撞进墙里,抬肘猛砸,直到那人血肉模糊,糊成团粉泥似的滑下来,沈琢心悸:“够了!”

他抬头向上看。

更多的暗锋伸出个脑袋,冷幽幽瞥着井道下方的电梯。他们与沈琢对视,杀意不加收敛。沈琢在心里骂了声“草”,后退一步,猛地起跳,徒手扳爬到电梯上方,拔出手枪,几串火花准确打歪了不过方寸大小的轨道螺丝!

梯身猛地一歪,在暗锋接二连三扑过来之前,不受控制地失重下落。金属壳子在井壁上划出刺眼火花,沈琢一个没站稳,险些飞栽出去。辛夷伸手将他一抓,拽着他裤脚藏到怀里——

电梯重重砸到最底部,高速带来的猛冲之力使整个梯身分崩离析,幸好辛夷承受住绝大撞击,沈琢毫发无损,只是耳鸣着“咳咳”吐了两口灰。

底部却并非一个死胡同。

辛夷徒手扳开金属门,一阵阴冷的风从长廊那头吹来。黢黑里似乎还有什么“叮”、“当”的声响,煞得人背后直起鸡皮疙瘩。他再次确认那暗锋气断已绝,伸手护着沈琢走下来,两人小心贴边一路向前刺探,等走至尽头,冷汗已打湿后背。

尽头有扇门,两侧装有监控探头。虽然监视室内多半已无人在乎这些画面,辛夷还是谨慎地切断了它的链接。

门上有智能系统,识别到热源靠近,它微微亮起点黄光,一个面板弹出来。辛夷拉出延长接口连入,很快破开门。那门“轰隆”升起的瞬间,两人被压强差产生的巨力向前一拍,立时跌入。

门“哐当”一下又合上了,伸手不见五指,也没一点退路。

“是个楼梯。”辛夷试探,一只眼睛变作手电筒,他看了眼地下,见脚底有个“0”的标识。

“你听见声音了吗?”沈琢说,“频率很低,像是机器工作的声音。没猜错的话,顺着这里走下去,应当就是真正的中枢所在。”

辛夷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握紧枪迅速向前。

但半个小时后,沈琢沉默看向脚下,盯着那个嵌刻在石板上方的“0”,强忍头皮发麻的恐惧平静问道:“我们是不是……又回到了起点?”

辛夷还未回答,听见一个冷淡的声音说:“不用怀疑,这是个伪彭罗斯阶梯①。”

两人回头,发现秩序官正站在不远处。阿尔文两手插在羊毛大衣的口袋里,轻轻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①一个有名的几何学悖论,指的是一个始终向上或向下但却走不到头的阶梯,可以被视为彭罗斯三角形的一个变体,在此阶梯上永远无法找到最高的一点或者最低的一点。【科幻作品里经常见啦,比较出名的就是《盗梦空间》,《魔幻迷宫》里则是更埃舍尔风格的变体】

63伊甸(15)

◎“我的,我的木头,我的Ghost,我的乔伊……我的贺逐山。”◎

“水谷苍介是埃舍尔①的狂热粉丝,花重金收购了不少他未遗失在战火里的画作。《观景楼》、《画手》、《升与降》、《瀑布》……他迷恋这些作品,研究它们如何用错乱的空间结构欺骗人眼。”

秩序官在“0”号阶梯上站住,一贯齐整的栗发微乱,冷淡的眼下还溅着点血,身上流露点不易察的戾气。

“我听说过彭罗斯阶梯,但它不可能在三维空间成立。”

“所以这是个伪阶梯。”阿尔文答。

“注意这些石阶,”秩序官用两指轻轻剐蹭石板,指腹上立刻沾满灰尘:“看似水平,其实每一块都向上倾斜3到4度。你以为你在向下走,但其实你一直在同一高度打转——这是个闭环,进来的人永远也出不去。”

“可这里有扇门,”沈琢皱眉,“就在这里,0号台阶,我们刚刚就是——”

他边说边回头,却忽地失语。

门不见了,身后只是无尽的黑暗。

“门没有消失,是石阶的相对位置改变了。”秩序官解释,“石阶与某种机械装置连通,一直在悄悄运动,只是速度很慢,人根本感觉不到。”

“我们该怎么出去?”沈琢问。他后退一步,见“0”号石阶上一级刻着“∞”,无穷。

“打破平衡。”阿尔文说,“彭罗斯阶梯、莫比乌斯环、克莱因瓶②,这三个概念的共通之处在于平面的构建,在于‘内’与‘外’的连接与破坏。”

他忽然向前迈出一步,身影“唰”地向下掉去,人融入黑暗,脱离了彭罗斯阶梯平面。

沈琢随两人下坠十数米后,身体忽然一轻。他微微动了动胳膊,整个人便像陀螺一样旋转起来,头重脚轻,一时间晕得想把宵夜全吐干净。

直到他落回地面,反重力装置才骤然关闭。一抬眼,此地是一个四周贯通的大厅。

低频轰鸣声越来越响,燥热也顺着脊背爬上来。中枢必然就在不远处,辛夷拉了他一把,三人循着声音方向继续向前。

但越走越长,越走越热,路仿佛没有尽头,直至眼前出现岔口,他们在黑暗中站定。

这是基地里的机密区域,地图上没有标识。

辛夷皱眉:“怎么办,分头找?”

阿尔文说:“不,分开会——”

话音未落,有人打断:“阿尔文?”

三人一怔,见黑暗中走出个影子,手电筒微微一照,正是贺逐山。

沈琢擦了把汗:“你怎么也在这儿?”

贺逐山看阿尔文一眼:“暗锋都被激活了,我去水谷苍介的休息室找他。但守门人被杀,触发了程序。独立层坍塌后,我掉进一道暗门,沿楼梯下行来到这里。”

他手指上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反光,是阿尔文送他的那枚银戒指。

沈琢总觉得哪里不对,说不上来,但就是感觉Ghost说话一般不是这个语气。可阿尔文没有吱声,像是默认了这个回答,沈琢便不疑有他。

“那么这里一定是中枢区了,”沈琢说,“根据CAT的情报,附近应有达文公司的逃生飞机,暗道多半是水谷苍介留给自己的,确保意外发生时他可以神不知鬼不觉溜走。”

“选条路。”辛夷点头。

“你们走那边,我和Ghost去这边。”阿尔文平静开口。

辛夷皱眉:“你不是反对——”

秩序官看了他一眼,将他淡淡打断:“这样效率更快。”

沈琢站在靠后处,觉得他反驳时,Ghost好像微微皱了皱眉,但或许那也只是他的错觉,四人便在岔路口擦肩而过,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

阿尔文一直落在贺逐山身后半步,两人沉默向前,谁也不说话。

直到差不多十分钟过去,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出现在不远处,那若有若无的低频轰鸣却越来越远,“贺逐山”摸了摸手上银戒。

他终于站住,回头冷冷瞥着阿尔文:“你早就识破我了。破绽是什么?”

阿尔文轻轻一笑,眼也未抬:“我以为你还能再演一会儿。”

“我的伪装天衣无缝,最精密的机器也无法察觉,除了你,你是例外——我哪里做错了吗,大秩序官?”“贺逐山”说。

“天衣无缝……对沈琢来说也许,对我不是。”秩序官淡淡地答,“你不是他,谁也不会是他,谁也不能与他媲美……我看一眼就知道。”

“贺逐山”拔出刀,他使刀的样子和原主极其相似,快而凌厉,只是到底缺少那种在绝望中踽踽独行、锻造数年才有的破釜沉舟的狠。

那刀乍然抡来,阿尔文早有准备,侧身避过,拔出伊卡洛斯,枪火顿时照亮漆黑走廊。

他在这闪烁的一瞬里看清“贺逐山”的脸,死死盯着他问:“门后面是什么?是中枢吗?”

“你不会知道门后面是什么,我会在这里杀了你。”

“贺逐山”躲开子弹,贴着天花板滑过来。擦肩而过时,阿尔文发现“他”心跳很快。

贺逐山不会有这样的心跳声,阿尔文想,他总是冷淡而孤僻,仿佛什么人也不能分走他的眼神,什么人也不能让他多关注一点……除了那天在阿瑞斯之都。

那天在塔上,阿尔文揪着他的衣领吻他时,贺逐山的心跳声那么激烈、那么清晰,好像每一声、每一下都在无言地求他别走,想他留下来。

于是阿尔文眼皮一垂,这一瞬里觉得很想再亲亲他。

“别走神啊,大秩序官。”那暗锋倏然落下,长刀朝着阿尔文膝盖砍去。阿尔文抬腿将刀踹开,又躲过对方一脚,冷冷说:“变回去。”

“为什么?”

“因为你不配。”

谁也不配顶着他的脸,这世间只有一个贺逐山。

秩序官枪法极准,暗锋闪躲不及,一枚子弹刺进肩头,炸出一簇血花,那人“啧”了一声,迅速退到远处。

“有什么配不配的,不都是张皮囊,”她在一瞬间闪回原貌,“咯咯”地笑着用女人声音嗔道,“你喜欢他的脸,我就给你变。哪日你又喜欢上别人,我亦能化出个新样子。”

“我不喜欢别人,”秩序官冷笑,“我就喜欢他。”

他没功夫再和这女人废话,伊卡洛斯上膛。

两颗精神力子弹进入弹道,一枪就能让变异者痛不欲生。

暗锋眼神骤冷,将刀横在面前,“砰砰”挡下两发子弹,被冲击力撞得连连后退。“他”正要再攻,一枚雪白的匕首却穿颈而过,在那修长的脖颈上划出个半指宽的血口。

匕首钉在墙上,“嗡嗡”震了片刻,然后“咻”地弹出来,乖乖归回到那把真正的机械长刀锋前。

贺逐山看着“自己”滑倒在血泊里,歪了歪头:“我还在想,你要是认不出我,我就不救你了。”

那暗锋不敢置信地望向他,手抽搐着还要挣扎。贺逐山上前一步,踩在“他”脖间的血洞上,眼神里的神色晦暗不清,却带着点寒意,然后轻一用力,“嘎吱”脆响,尸体化作滩黑水。

他起身望向秩序官,两只眼睛古井无波。

他好像并不吃惊那暗锋会伪装成自己,好像一早就料到那女人会这么做,料到秩序官心里想见的一定只有他——

阿尔文顿了顿,收起伊卡洛斯:“你怎么来的?”

“有个暗道,CAT发现的。”贺逐山低头,踢开尸体,再抬眼却见秩序官已然走近,正仗着那多出的方寸身高垂眼看他,像在审犯人似的。

贺逐山便觉得有点无辜:“真的啊,暗道——唔!”

话没说完,阿尔文伸手扣握他下巴,手搭着他的颊面,把他整张脸捧起来。

他不由分说低头亲人,贺逐山下意识想挣扎,却被秩序官另一只手牢牢抓住,动弹不能,只得在他身前承受这个饱含欲望、满是占有意味的吻。

这吻很深,与之前都不一样——第一次是蜻蜓点水,第二次是歃血为盟,这次却是不管不顾,阿尔文攻城略地般深入他,标记他。他撬开他的齿间,追缠他的舌,像要蛮不讲理地把贺逐山全身上下都烙印满自己的痕迹,于是在这吻里,贺逐山觉得整个人都被他亲得软下来,热起来,头脑发晕,无法反抗,只好乖乖任由对方索取。

贺逐山听不见,看不见,却能感觉到对方的拇指在自己眼下轻轻摩挲,又一一吞吃掉那些无法发出的闷哼与求饶。

他差点晕倒在阿尔文滚烫的呼吸里,直到秩序官抿了抿嘴,意犹未尽,却不肯放手地垂眼看他:“嗯,真的。”

此真非彼真,贺逐山听懂了,人活二十五年大脑第一次彻底当机。他用那双明亮潋滟的眼睛呆呆看了阿尔文半天,被他捧着的脸才烧起来,仿佛炸毛:“你——”

他还没恼羞成怒地“你”出什么,后面达尼埃莱恰巧赶到,撞见这一幕立时原地石化,CAT甩着大尾巴绕他跑:“不要难过,我的长官!我的长官,Ghost已经25岁了,木头开窍为时不晚!”

“我,我。”秩序官便得寸进尺去搂贺逐山的腰,把人环在自己臂弯,捉在自己掌里。他见贺逐山眼里还漫着点雾气,盈着点水光,就低头在那洇红的眼角琢了一口:“我的,我的木头,我的Ghost,我的乔伊……我的贺逐山。”

贺逐山一句话也不肯说了。

达尼埃莱很想离开这个美丽的世界,搞不明白自己勤勤恳恳养大的小白菜到底在什么时候被敌对阵营的猪拱了。兰登拍了拍石像的肩膀以示安慰:“不要太难过,为人父母,总会有这么一天。”

达尼埃莱没好气地叫他滚。

两人咋咋呼呼吵起来,贺逐山忍无可忍,勒令他们闭嘴,脚底却忽然传来巨大震动,一声“轰”响在远处炸起。

CAT缩缩耳朵夹夹尾巴:“我们是不是……忘了还有两个人?”

*

沈琢与辛夷转向另一条道后,一路畅通无阻,没遇到任何危险,顺利打开金属门,便见门后赫然是那间巨大的能源机房。

中枢就在不远处,是一个上下贯通、长达数百米的圆柱状能量舱。其中流动着奶白色的粘稠发光液体,数根光纤前后浮动。数据流则顺着玻璃壁、连接线和金属管道飞奔向四面八方。

“这就是中枢。”沈琢走近,被那灼热的温度烫得脸直冒汗,他向上仰望,看不到能量舱的尽头。

中枢内部的核反应量级一定相当惊人,足以满足整个基地的电力需求。他在这人类科技的奇迹里感到些迷茫震惊,片刻后回神,脱下外作战服,取出藏贴在身体两侧的微型定时炸弹,立刻着手安装。

他正调整内部接线,忽觉一滴汗水自头顶落到眼前。他头也不抬地对辛夷说:“你热吗?需不需要把冷却等级开到三级……”

然后猛地想起来,辛夷是个仿生人,根本不会出汗。

那是滴涎水,啪嗒掉在地上,腐蚀了两根铁管。黑暗中忽亮起两盏明黄色的灯,在雾气里摇摇晃晃。

沈琢抬头,看了半天,那“灯”忽然一眨——根本不是什么灯,那分明是双硕大的眼睛!

“咚”的一下,怪物一脚踩在悬空的铁架子上,沈琢被震得抓不稳引爆器,幸好辛夷将他连人带炸弹整个抄起:“闪开!”

掉在地上的通讯器被踩成碎渣。

怪物徒手掰弯了沈琢方才所靠的金属栏杆,力气大得令人目眩。他一步一步走出黑暗,沈琢终于看清,这是个高达十数米、宽似武夫,三头六臂,三张脸都狰狞无比、烈焰冲天的庞然大物。

正对着他的那张脸是个东方面孔,皮肤黧黑,面颔无毛,鼻翼宽大,眉若勾炭,像极了从前寺庙里见的怒目圆睁的罗汉,但可怕的是,他两眼都是重瞳,两个眼球上下整齐排列,烁动着精毅的光,看人好像能断铁削泥,正是上古神话里的“重华”③。

重华瞪眼而视,怒意翻涌,嘴唇一碰:“擅闯禁地……依律当斩!”

于是虚空中忽浮现出两把锋利的巨型石斧,朝着辛夷沈琢二人当头就是一棒。

两人赶紧分开,各自向左右闪躲,石斧“轰”声落地,没有实体,砍上地面就倏然消散,但那惊人的力量依旧撼得整个架空层剧烈摇晃,“咔”一声,铁架断出个峭壁。

“是言灵,”沈琢大骇,“这一面的重华,异能是言灵!”

“犯我之辈,荆鞭为戒!”被直呼本名,重华立刻须发倒竖,勃然大怒。

他手中凭空又生出条极沉重的、由黄荆条编成的粗鞭,其上布满倒钩,沾了些盐水,人遭一下,不说一命呜呼,死去活来也是要的。便听那鞭子舞出“咻咻”破空声,“啪”地抽向沈琢。沈琢躲开,却被鞭梢扫到,手臂上立浮出条狰狞的口子,血珠跳出来,洋洋洒洒滚了一地。

沈琢爬起来回头就是撒丫子狂奔,一点都不想再挨第二下。幸好这怪物跑得慢,只咬牙切齿追在后面:“回来!回来!”

沈琢便觉自己的速度陡然慢下来——“回来”!紧接着被迫转身,竟开始朝重华的方向跑。

辛夷扑过来,将他一撞,破了这言灵魔障,护着沈琢脑袋说:“得封住他的嘴!”

沈琢这才明白过来自己是中了异能,晕头转向地比划:“怎么封?他有那——么高!”

辛夷看向他怀里的微型炸弹,沈琢一惊,立时护紧了引爆器:“你别想,这是拿来炸中枢的!中枢炸不掉,我们都得在这儿老成干尸!”

辛夷说:“杀不死重华,你甚至捱不到老成干尸!”

又是一鞭抽下来,来不及躲,辛夷只能将人牢牢护在身下。他闷哼着受了这一鞭,背上的生物皮立刻皮开肉绽,琥珀色的生物血飞溅而出,落在沈琢脸上,沈琢一时怔住了。

辛夷是有痛觉的,虽然仿生人不该有痛觉。

他有痛觉全因沈琢,全因沈琢这个人,他们在书房里偎在一处,读一本书,念一首诗,于是那些岁月将他温热,叫他在一场大火里,体会到肝肠寸断的只有人类能懂的心痛。

沈琢眼神顿然冷下来,像把刀,恨不得把重华千刀万剐,他说:“你掩护我,我从扶手架爬上去,你把他引到——”

“我去,”辛夷打断他:“我是机器。言灵对我根本没用。”

重华发出声怒吼,另外四只手臂在空中群魔乱舞,他庞大的身躯得以平衡,便两腿左右开立,向地面牢牢扎个马步。

重华持鞭的手向下一抡,鞭子就像条毒蛇,浪一样直冲两人飞来。

辛夷夺走炸弹侧身闪开,沈琢咬牙,赤手空拳握住那荆鞭——鞭子也没有实体,但倒钩却像真实存在似的,立刻刺得他掌心鲜血横流,沈琢闷哼一声,竟凭毅力拽着那长鞭站住了,为辛夷争取时间,和重华大眼瞪小眼地对峙。

重华怒不可遏,嘴唇又张:“违我命者,摧心剖肝!”

一股撕裂般的剧痛就顺着五脏六腑漫上来,沈琢顿时腿一软,跪到地上,重华冷笑,向前一步:“稔恶不悛,死无——”

辛夷便在这时“一跳八丈”,兔起鹘落,扑到重华脸上:“闭嘴吧你!”

重华嘴里被塞进什么东西,压在舌头上,一时吐不出来,他“呜呜”怒叫,但辛夷已伸手揪他眉毛,顺着眼眶滑下,跳到耳朵上,又落到肩上,最后顺着他手臂跳下去——

“轰”声巨响,炸弹在重华嘴里爆开。他顶着几颗摇摇欲坠的牙说:“全……你……不、不!”唔了半天,最终红舌落下,两臂一垂,面如死灰。

黄荆鞭顿时消失,沈琢瘫软在地上。

他剧烈喘息,冷汗打湿了衣襟,整个人湿漉漉,像是从水里被捞出来。辛夷看在眼里只觉得疼,就是鞭子抽在自己身上都没这么疼。于是他让沈琢靠他肩膀,又摸出管镇定素替他注射进手臂里。

但身后“嘎吱”的声音陡响。

沈琢抬眼看去,见“重华”虽死,另外二头四臂仍在虎视眈眈,于是那项上人头极僵硬地扭过来,露出张美丽的少女的脸。

她有一头浓密的灰褐色秀发,发梢却化作条条毒蛇的模样,都“嘶嘶”吐幽绿色蛇信子,冷冰冰盯着自己看。她头戴金色发冠,持一副纯铜盾牌,两眼妖艳,散发奇光,赫然是古希腊神话中的女妖美杜莎④。

贺逐山等人在这时赶到,达尼埃莱将他撞到一边:“别看她的眼睛!”

沈琢的两脚已化为石块,但因为目光错开,石块又渐渐消失。美杜莎见状并不气馁,勾嘴一笑,那头又扭。

第三张脸神似鹰隼,一眼如日,一眼如月,鼻突若喙,头戴埃及王冠。他身围缀满宝石的亚麻短裙,手里握一根沃斯手杖,正是埃及神话里的荷鲁斯,王权与复仇之神,目无众生,将权杖轻轻在地上一点——

立时,在荷鲁斯之眼⑤的召唤下,到处腾升起褐金色的迷雾。在这些迷雾里,石人、男变形者、女变形者、020、021甚至还有飓风都重新出现,他们像从地狱里爬出的恶鬼,用幽冷的眼神直勾勾盯看众人,达尼埃莱不由后退一步。

便听荷鲁斯念起咒语:“爱息斯,在尼罗河的芦苇中,在那纸草的黝黑的沼泽中……为你悲恸,庇护着荷鲁斯——为你的命运复仇⑥!”

亡灵自杜亚特⑦归返,成为供他驱使的双手,成为替他窥视的眼睛。

成为荷鲁斯的复仇之火——他们向六人袭去。

作者有话说:

①莫里茨·科内利斯·埃舍尔,荷兰版画家,在他的作品中可以看到对分形、对称、密铺平面、双曲几何和多面体等数学概念的形象表达,《哈利波特》、《盗梦空间》、《迷宫》等影片的灵感都来源于埃舍尔的作品。

②克莱因瓶,在数学领域中是指一种无定向性的平面,比如二维平面,就没有“内部”和“外部”之分。克莱因瓶在拓扑学中是一个不可定向的拓扑空间。【“克莱因瓶”这个名字的翻译其实是有错误的,因为最初用德语命名时名字是“克莱因平面”的意思。因为翻译问题把单词写成了Flasche瓶子,所以克莱因瓶面又往往被叫做克莱因瓶。】

③重华,也称重瞳、双瞳,双瞳孔,被认为是帝王圣贤异相,这里的原型是传说中拥有重瞳的虞舜。

④美杜莎,古希腊神话中的蛇发女妖,戈耳工三姐妹之一,美杜莎之眼,与之对视者将被石化。

⑤荷鲁斯,古埃及神话中法老的守护神,王权的象征,同时也是复仇之神。荷鲁斯之眼具有神圣的含义,代表着神明的庇佑与至高无上的君权。古埃及人相信荷鲁斯之眼能在他们复活重生时发挥作用。

⑥咒语,出自《埃及亡灵书》,古埃及祭司为死去的人们作的宗教经文。

⑦杜亚特,埃及神话里冥界主神奥西里斯统治的冥界。

……备注打得我吐魂ojz

这一卷还有2-3章收尾

64伊甸(16)

◎“凤栖梧桐树,我不在的这些年,不知他睡得好不好。”◎

贺逐山挡在沈琢面前,长刀出鞘,“当——”一下和石ren拳头撞在一处。火星飞溅,石人发出声怒吼,贺逐山眼一寒,手腕轻抖刀刃上滑,直冲石人面去。

然而在刀尖将刺破他眼球时,那迷雾骤然消失,下一秒,金粉如雪雾在身后重聚,贺逐山躲开,石人扑了个空。

啧,这东西可比活着时更难缠!

贺逐山眯了眯眼,心里微沉,但他抽出点精力分神去瞟阿尔文——对方正在不远处,宽阔的身影给人以安全感。秩序官不用他担心,他不仅能照顾好自己,还能在020、021前后夹击的攻势下保全达尼埃莱。

“得杀掉本体!”达尼埃莱看了眼荷鲁斯,那“巨人”正手持权杖缓缓走来,每一步都震得整个中枢区轰隆作响,法官狼狈得像蹦床上的蚂蚱,被021死咬不放。

阿尔文救了他,将021一脚踹开,于是达尼埃莱拔腿就跑,从黑暗里脱身,躲到阿尔文身后快换弹匣。

“怎么杀?那东西是什么?”沈琢喊,他正被飓风纠缠,这军火疯子总能变出更可怕的重型武器:“它他妈的到底是什么怪物?它——”

“不是它,是他们。”兰登纠正,“这是三个被缝合在一起的变异者。”

这话像是戳中了对方心窝,那三头六臂的脸再度一扭,美杜莎陡然出现,她神情阴狠残忍,吹出声哨响,所有毒蛇都立起身子“嘘嘘”警告众人。

然后她弯下腰,在地上爬行,忽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冲到贺逐山面前!

贺逐山冷笑,反手拔刀,阿尔文却闪现在他身侧,将他拉到身后,“砰砰”两枪,美杜莎捂眼尖叫。

她快得只有残影,但秩序官的枪比她更可怕。他的枪法太惊人了,那两发子弹竟准确无误按完全一致的路径穿透眼球,把她眼眶炸成朵血花。

少女的面容便不再美艳,捂脸的手掌里全是血。她抽搐着嚎啕大哭起来,像是因瞎了眼而感到痛苦绝望。

荷鲁斯生气了,他就像她的兄长,不允许有人伤她。他沉着脸扭过来,嘴唇蠕动,念出一串复杂的咒语,室内顿如佛殿,被诵经声围绕。

文森特和达尼埃莱的精神力等级最低,闻声立刻捂耳,但为时已晚,精神力污染使他们耳鼻喷血。

咒语念毕,美杜莎的眼球又“咕噜噜”长了出来!

她不敢再招惹秩序官,更不敢招惹他身后的贺逐山,便把脸一扭,爬向离她最近的沈琢。

辛夷推开沈琢暴跃而起,仗着仿生人巨大的力量,一把揪住美杜莎发间毒蛇,拧蛇七寸,连带着把美杜莎的头一起狠狠往地上撞。

砰一声,蛇牙断在辛夷腕下;砰两声,蛇惨叫着在他掌心抽搐。

异能或是毒素都对仿生人没有作用,辛夷踩下她的脖子,扭头就要去抠美杜莎的眼睛。

但美杜莎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荷鲁斯扭头,眼底浮现咒文图案:

“杜亚特,杜亚特……从杜亚特的河道里归来吧!”

更多的亡灵便从褐色迷雾里走出,金粉散去,贺逐山看见了那只“青蛙”。他看见那个速度极快仿佛闪电的女人,那个被他一枪打死的水系异能者,然后他看见濡女,看见撒旦。

濡女双目发灰,脸无血色,但她见了敌人,举刀就打——她手里那把野太刀“当”地砍在辛夷身上,锋锐无比,竟生生刺进金属骨骼下方,活活削断两束散热线!

监测系统立刻发出警报:“检测到CPU过热!程序安全异常!将在10秒后强制关机——”

贺逐山赶至,以长刀相迎,两柄薄刃都以快见长,缠斗在一处,一时间难舍难分。阿尔文趁机将辛夷扯开,同时替他挡下撒旦的攻击。

沈琢从阿尔文手里接过辛夷,仿生人浑身滚烫,眼里亦闪着红光——由于长时间的机能过热,一些颅内微精电子板马上就要烧毁了。这无异于脑死亡,沈琢立即打开他胸前的控制舱,一个个扭动降温零件,他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他不受控制地战栗着。

他才发现,原来他是这么害怕失去辛夷。

他整个人心思都扑在辛夷身上,一时间没顾得背后有人。

那肚子庞大的“青蛙人”不知在何时接近他,“噗”地吐出口黏液,阿尔文回身:“沈琢——”

但已来不及躲,黏液直冲沈琢脑后飞去,辛夷猛探起身,一手把沈琢的脑袋往身前压——

那液体便腐蚀了辛夷整个小臂,仿生皮立刻融化,暴露出其下锋利的机械骨骼与零件然后手肘“滋啦”两下,手臂垂落,数据面板悄然黯淡,再没动静。

这只手废了。

“没事……咳咳,”辛夷含着生物血,“你再给我安一个就好了。”

但你会疼啊。沈琢红着眼不说话,只加快速度完成降温操作,便没注意到辛夷眼神微微一暗,在脑后摸索片刻,一个小零件舱门“啪”地弹开,他慢慢拔出枚芯片,在沉默中将它藏入掌心。

这边四人从未停止过和鬼魂们作战,贺逐山的薄刀在黑暗里斩出雪白浪涛,他一人扛下了濡女、撒旦和飓风三人攻击,阿尔文则缠住020、021不放。

然而这时,一直耷拉在荷鲁斯与美杜莎脑后的、那条原属于重华的半根红舌忽然搐了一下。

“不好,”达尼埃莱一枪轰开石人,“他要复活!”

“这样打下去不是办法,”贺逐山遭撒旦踹了一脚,抑下涌到嘴边的血:“他们随时会卷土再来,必须想个办法一击毙命。”

“精神元腺体。”阿尔文所。

“对,但是它在哪?”他们心有灵犀,贺逐山甚至不必多言解释。他正观察荷鲁斯,余光瞥见什么,身子骤转,一刀抡过去,把试图往他的秩序官身上扑的闪电女砍成两段。

“我能听到他们说话。”兰登说,“他们心里很痛苦,求死不能……是眼睛!”

贺逐山皱眉:“他们有两双眼睛。哦,现在是两双半了。”

重华的脸正在飞速抽动,血肉重新生长,右半脸上的重瞳已然复现,正怒目圆睁地瞪着众人。

“不,我说的是另外一个‘眼睛’!”

——巨人硕大的身躯下,心脏正“砰砰”狂跳。它像一颗肉瘤,上面刻有金色的眼睛图案。它隐匿在血肉之后不断闪动,暗中观察并铺排所有战局,那是三个变异者共用的精神元腺体——

毁掉腺体是杀死怪物的唯一可能。

贺逐山沉默片刻,抬眼朝阿尔文看。不知为何,对方也在看他,好像一眼就识破他的所有想法。

贺逐山说:“我……”

“你敢,”秩序官打断他,“不完全变异体的血液有强腐蚀性,谁碰谁死,你想都不要想——你听到我说话没有!”

但没有别的办法。

贺逐山忽不敢直视阿尔文那琥珀色的眼睛,他张了张嘴,一字没说,只是低头握紧刀。

没有别的办法。从出生开始他就没有退路可选。他孤僻决绝,沉默着凭这把刀救下很多人,但他从没想过一件事——他从不在乎是否要救下自己。

“外骨骼,”贺逐山低声,他摁下开关,周身浮起黑亮的金属外骨骼甲。这副甲和当时阿尔文作为秩序官A在古京街上穿的那套很像,只是机械师把它改造得更为轻薄:“如果我的刀够快,只要三秒,我就有把握——”

不等阿尔文发火,重华终于长出那崭新的头。这活阎罗嘴巴一张,红舌跳动:“诸恶莫作,皆当仗毙!”

空中立浮现出几条绳索,要把人捆在地上,任由他活活踩死。

达尼埃莱脚腕被绳一绊,失衡倒在地上,枪都甩出去,幸好被兰登接下。而贺逐山在他话落时倏然动作,长刀一撩,向上划破那已缚他半身的绳子,然后顺势起跳,几下就顺着扶手梯爬上高处。

重华看见了,冷哼一声,食指一弹,又是条金鞭向贺逐山扫来,贺逐山似乎躲避不及,被他捉住。

眼看绳子把人捆得动弹不能,重华打个响指,要将他活活拧碎,但那人影忽然消失了——再定睛一看,绳子里并无人,贺逐山已沿着金鞭跑过来,稳稳落在自己肩上。

是“投影”的幻象,重华说:“雕、雕虫小技——”

但贺逐山在他张嘴的瞬间霍然拔刀,眼神极冷,一刀砍下了重华的舌头。

鲜血喷溅而出,落在刀面上,蚀得刀面滋滋冒白雾。

重华哑着喉咙“啊啊”乱叫,但贺逐山没有丝毫怜悯,绝不停息,继续猛然起跳,从上而下一劈,刀身顺着重华脖颈砍进肉里,牢牢嵌死,“唰”地向下划去。

那刀无往不利,削铁断发,在瞬间把重华身前破出条巨大的口子——

血肉争先恐后从身体里跑出来,落到贺逐山身上,正如阿尔文所言,那黑血腐得外骨骼甲剧烈颤抖!

浑身奇烫,简直热得要晕过去。但贺逐山不管不顾,一咬牙,探头向更深处砍。

一刀又一刀,他很快破进这怪物体内。重华吃痛,两只胳膊狂舞,仰头发出凄厉的惨叫。贺逐山置若罔闻。机械甲衣已被烧灼得只剩薄薄一层,他皮肤开始感到刺痛,仿佛乱箭攒心,但就在这漆黑里,他看见血肉深处那颗正散发金光的心脏。

有三个人类正闭眼“睡”在那——他们蜷缩着,手牵手绕圈一周,心脏被他们护在其中“砰砰”跳动。

贺逐山眯眼:这是谁?多半是变异者的本体……

但他手腕上的金属防护层在这时宣告枯竭,露出点真皮,血珠子窜出来,弥漫的腥味使三人中的少女忽抽鼻子。

达尼埃莱简直要发疯,在外面喝令他立刻离开。

他是该离开了,再往前,也许能破除腺体,却必然无法全身而退。

贺逐山眼神一暗,沉默片刻,到底铁了心继续向前。

他一路挣扎,越来越近,眼瞧一刀就能捅穿那心脏!

少女却骤然睁眼,露出邪狞的一面,张牙舞爪,嘶吼着朝贺逐山咬来。

这是腺体的保护机制!

——人类虽然不想再以怪物的身份活下去,但腺体会让他们畏惧死亡,本能攻击外来者。

贺逐山只得挥刀躲避,可到处是粘稠的血肉,裹得他手脚甚至难以动弹,他甩不开女孩,正与她胶着,另外两人却也同步苏醒。

阿尔文就在这时赶到,将他整个人向后一拽!

他什么防护都没有穿戴,浑身血淋淋的,但抱紧了贺逐山就不松手,将他猛地拉离重华体内。

两人从高空落下,阿尔文护他在怀,他的后背重重撞在铁制架空层上,“咔嚓”一声骨头断裂的脆响震得贺逐山发懵。

贺逐山的脑袋被他摁着埋在胸膛里,他能闻到秩序官身上那高山野雪的清冷气,但下一秒,这种熟悉的味道被血味覆盖,秩序官却不顾疼,压抑着怒气凶他:“你是一点也不听话——”

贺逐山比他气性还大:“谁让你跟——”

“你不怕死,我也不怕。”阿尔文打断他,“你死了,我为谁活?”

贺逐山一怔,顿了顿,听见秩序官说:“况且,这比被生锈钢筋贯穿好受多了。”

阿尔文终究不舍得和他置气,只好叹口气,轻轻露出个安抚的笑,把手在大衣上蹭干净,才搭着贺逐山脸颊,擦去他眼下唯一一点破皮的血。

兰登挣扎起来:“伤口要合上了!”

荷鲁斯正在念动咒语,在痉挛里,重华胸前的血肉又在飞速生长。而一旦伤口愈合,这怪物长了心眼,一定不会再允许任何人轻易靠近他们的身体——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一个影子从面前闪过去。

谁也没看清他的脸,只听沈琢喊:“辛夷!”

辛夷在伤口痊愈之前闪身进去,下一秒,皮□□合,将他吞入。重华知道身体里进了个虫子,但他并不在乎,只打算把辛夷关在体内活活腐蚀成灰烬。

里面很热,很烫,生物皮融化了,眼球烧灼。粘稠血肉啃咬着身体,电线外露,辛夷觉得脸皮已经烧没了,脖子上只剩一颗金属打造的坚硬头颅。

但辛夷没有停,他继续向前,一次又一次甩开冲上来撕咬他的三个人类本体,一步步爬到那颗心脏面前——

他可以死。

但是他想沈琢活下去。

他一拳又一拳锤击心脏,但那心脏很顽固。眼睛的图案光芒大涨,血肉加倍侵蚀他。剧痛袭来,辛夷觉得自己要死在这里了。

但那颗肉瘤终于被他一拳打散,炸成血花,融进粘稠的液体里,巨人的身体开始分崩离析。

爆炸骤响,他被轰回地面。

一切都寂静了,他在沈琢眼里看见倒映的自己。

那是一坨面目全非的烧成炭色的黑铁。

“有点丑。”他笑了笑,看着那机械头颅咧了咧嘴,脖子上的数据线便“啪”地炸开。

火星落在扭曲融化的金属板上,他的软体大脑开始失活,辛夷不得不庆幸他提前取出了那枚芯片。

“他死了吗?”辛夷闭上眼问,半晌才听见沈琢低声说:“死了。”

他在压抑自己的声音与情绪,但辛夷对他太熟悉了。

他的生命就是为沈琢存在的,仿生人辛夷的生命里只有沈琢。

“别哭。”辛夷说,“别哭,你还要活着出去。”

“我们没法炸毁中枢系统,”达尼埃莱说,“我们没有炸药。”

六人都沉默了:那守护中枢的怪物已死,但比他更棘手的问题又浮现在眼前。

却听辛夷说:“有。”

他斩钉截铁,用缺了指头的干枯的手戳向胸膛:“这儿,这是全提坦市最好的炸弹。仿生人原型机……我有量子式蓄电池能量源心脏。”

“我不同意!你想都别想!”沈琢眼睛瞬间红了,他知道辛夷是什么意思。他立刻抓住那些散乱的电线,好像试图抓住辛夷:“你是我的仿生人,我不允许你这么做!”

但辛夷摇了摇头,声音模糊:“我不想做你的仿生人……”

我的爱人啊,我想做你的爱人。

“还会有别的办法,火药,对,把子弹里的火药——”

“没时间了,”辛夷说:“仿生人军队正在向这里进发,我能感觉到信号波动。水谷苍介不仅要摧毁基地,还要把整个苹果园区赶尽杀绝。你们必须抓紧时间离开,否则仿生人会把这里碾平,他们数量太多,你们招架不过来……但量子式蓄电池,Ghost应该清楚,它没有引爆器,需要人手动安装。”

这意味着他们必须留下一个人完成装置设置。

这个人将和基地同归于尽。

贺逐山刚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就听见兰登说:“我会。”

兰登手里握着枪,满不在乎地抬手撩那头蓬松的金发:“虽然复杂,但是我会。”

“我年轻的时候,遇到过一个醉心研究机械的……赛博病心理师。他教过我一些基础知识,希望还没全还给他。”

兰登笑了笑,贺逐山感觉他的目光曾短暂掠过自己,却在自己察觉时,转而又一贯轻佻自然地挪开。

于是他觉得自己的鼻尖有一瞬微微发酸。

因为他们都知道那个心理师是谁。

“梧桐,你别冲动,也许……”

“我不冲动。”兰登静静打断达尼埃莱,“你是‘法官’。你永远都能做出最理智的判断,别自欺欺人,这是唯一的办法。”

但沈琢握住辛夷那只滚烫的、面目全非的手,只轻轻说了一句话:“不。”

他的眼泪落在辛夷掌心,转瞬就被蒸干。

“人不能总说不,”辛夷笑起来,“我教过你的,有时你必须接受命运。”

他张开手,那枚芯片依旧完好无损地嵌在他掌心,线路板上复杂的走线仿佛仿生人的指纹,他的所有记忆、所有情感,所有有关“辛夷”的事情,都被刻录在这小小的饼干大小的芯片里。

这就是他的一生了,辛夷说:“我把我的一生还给你。”

沈琢不想要,这芯片当然可以重新安装在任何一个新的仿生人身体里,但那永远都不是辛夷,只是一个拥有冰冷记忆的,按照既定代码完成指令的机器人。

这世界上就只有一个辛夷啊。

沈琢觉得眼泪在掉,他控制不住,他试图把辛夷身上那些损毁的金属板、数据线都拼回去。但达尼埃莱这时从背后给了他一肘击,沈琢没设防,又体力不支,立时昏倒在辛夷手边。

“谢谢。”辛夷说,他指向胸膛:“我会把功率调到最大,然后解除连接。你有3分钟的时间完成短路配置。”

他看向兰登,兰登勾了勾嘴角,像是在安慰他别担心。但他的神色里没有一点真正的笑,只是无可言说的空洞与绝望,好像心里早就空了一块。

达尼埃莱抱起沈琢,在CAT的带领下准备往反方向走——方才他们与阿尔文相遇的那扇金属门后,应当就是水谷苍介为自己准备的逃生飞机。

但他都起身了,辛夷却喊住他。

“让我再看一眼……”

他艰难地伸出手,轻轻握住那枚从沈琢领口滑落的,红绳栓着的小玉犬。

青白色的小狗身上还沾有沈琢的体温,他日日夜夜带在身上,放在胸前,日日夜夜用心跳捂热。于是那一瞬辛夷不争气地感到悲伤,那么悲伤,是他作为一个仿生人所能体验的最壮烈的情绪。

哀莫大于心死。

他想起很多往事,想起那片总是被阴云笼罩的繁华的花园,想起第一次见到沈琢……沈琢是他的一切,他赋予他姓名、赋予他生命。

于是从此一生都囿于此人,为他而死,也心甘情愿。

辛夷最后一次感受玉犬项链上的体温,觉得多少年岁月都在这贪心的、总也不满足的一握里过去了。

“走吧。”

他笑了笑,在沈琢唇上落下个冰冷的、属于机器的吻。

他将那颗量子式蓄电池心脏摘下来,心脏立即在这坨废铜烂铁上停止跳动。阿尔文在那一瞬握了握贺逐山的手,贺逐山立刻反握住他的。

他们谁也不说话,却在那一刻心意相通,想要紧紧抓住这个人,死生无常也不让人将对方夺走。

然而贺逐山走到门前时,回头望了一眼,兰登正站在那,抽了口烟,准备跳进中枢舱。

他像是察觉了贺逐山的视线,忽回过头来,如很多年前一般逗他:“看什么,小孩。”

贺逐山沉默须臾:“我……其实很高兴再见到你。”

兰登一怔,不屑地撩了把发,但他回过头去,贺逐山便知道,那是他狼狈时惯有的动作,他不想让别人看见他的失态,看见他眼底的红。

兰登把烟摁灭,大笑着说:“那就算你有良心,我……不,是我们。我和凤凰,我们没白救你。”

“向北走,一直向北。”兰登说,“会路过我们家,路过那些游戏厅,路过小面馆和篮球场,但你不要回头。”

他跳进中枢舱:“在跨过蒸汽海峡前,你都不准回头。来年再下大雪,记得给我放炮烟花……”

“凤栖梧桐树,我不在的这些年,不知他睡得好不好。”

“轰”声巨响,中枢爆炸,基地所有系统立时瘫痪,只有逃生区因装有特殊金属防爆墙免于一击。轨道大门终于不再被锁定,逃生飞机得以在火浪卷来的前一秒冲出基地,但机内没有欢呼,只是一片沉默的死寂。

沈琢还昏睡着,他眼角有滴泪,正顺着颊面滑落到那只小玉狗上。辛夷的芯片被放在一旁,滴滴的闪着光。

脚底,苹果园区废弃的街道中已满是仿生人身影,他们正朝基地进发,遇到些常年躲藏在苹果园区的帮派混混,立即与其爆发枪战。

但仿生人将混混们开枪扫射后,陡然抬头,像是发现了飞机的存在。

“小心!”CAT尖叫,“拦截一条信号指令,仿生人将对我们进行火力打击!”

阿尔文立刻推动操纵杆,飞机在空中扭转成180度。

仿生人举枪扫射,飞机在密集的火花里不断闪动。但机身过于庞大,立刻被智能武器自锁,一侧发动机引擎被击毁,冒着黑烟向下斜坠。

阿尔文只能把操纵杆压到最高,飞机借着最后一点动力垂直向上攀爬。

“跳伞,”贺逐山明白他的用意,翻出降落包,丢给达尼埃莱,“达到最低高度就跳。我会跟着沈琢帮他拉绳——最好降落在码头附近,进入海峡,小野寺遥随时可以接应。”

但他正说着,余光忽看见不远处,已能窥见影子的跨海大桥上方,浮现出一个熟悉的虚拟投影。

那是水谷苍介,极其巨大,仿若神明。

他正笑着凝视飞机,慢慢抬臂,挥了挥手,像在和四人做道别。

作者有话说:

下章收本卷尾

65伊甸(17)

◎“我永远爱你,直至我的灵魂消散。”◎

“您该准备撤离了。”

监测师瞟了面板一眼,阿尔弗雷德的神经活动曲线已经超过警戒峰值。他不无担忧地望向营养舱,那位领袖眼已泛红,却仍不肯休息。

“还有多久?”他问。

“大概30分钟,整个亚特兰蒂斯就能完成撤退。各基地也在陆续脱离地下列车,加速进入安全屋。”

“再试一次。”沉默片刻,阿尔弗雷德说,他的声音通过发生装置在室内低低回响,“再联络一次003,无论是Ghost,法官,黑客,谁都行,总之……”

“哥哥。”尤利西斯睁眼,“三天了,他们的生还概率不会超过5%,数据都在你脑子里,你不可能算不出来。”

“数据不一定正确。”

“如果连数据,连基本的运算、推理都不正确,那还有什么是正确的?直觉吗?”尤利西斯说,他勾了勾嘴角,像在冷笑,“哥哥,你不能感情用事。”

阿尔弗雷德没有回答,他对略显紧张的监测师露出个安抚的神色:“你先出去。引渡人会带我们走,你不用担心。”

直到监测师离开,庞大而寂静的玻璃罩里只剩下他们两个,阿尔弗雷德垂眼:“尤利西斯……你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他用一种复杂的目光凝视弟弟,凝视那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

但银发的少年只是顿了顿,然后露出个笑,眼底淡淡水光:“有啊,”他说:“有很多。”

“哥哥,你就心甘情愿像只羔羊一样,永远被豢养在这个营养舱里,永远不见天日,永远没有自由吗?”

“什么是自由?”阿尔弗雷德冷冷反问,“地上的人就自由吗?公司一手遮天,你的一言一行都在监控下无处可躲,那就是自由吗?那就是你要的吗,尤利西斯?”

“那就是我要的。”尤利西斯答,“我还记得小时候,和你偷偷溜出家门,在附近的公园草地上踢足球,你嘱咐我,千万小心,不要被那不勒斯发现了,但我还是被足球绊倒,摔破膝盖,流血不止。那不勒斯很生气,他帮我止血,把我们分开关禁闭,我们只好隔着一扇窗说悄悄话……但哥哥,那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那就是我想要的。”

阿尔弗雷德沉默了。

半晌后,他低声答:“……我们在做的事,正是为了终有一天,更多的人会——”

“我不关心他们。”尤利西斯漠然打断,“我只关心我和你,哥哥。”

走廊里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工作人员们似乎在紧锣密鼓地准备撤退。但引渡人迟迟不来,他已经超时五分钟。远处忽传来某种浪潮般的鸣声,亚特兰蒂斯陷入震荡。

“……你做了什么,尤利西斯?”阿尔弗雷德不敢置信地望向弟弟,他知道引渡人多半不会来了。

“和我走吧,”尤利西斯只是笑,“只有我们两个,哥哥。我们一起,到新世界去。”

*

达尼埃莱的降落伞被居民楼楼顶的违建天台勾住了,他在空中蹬腿挣扎,贺逐山不得不把他揪下来。附近的仿生人立刻锁定到他们的热源活动,脚步整齐划一,跺在地上,仿佛千军万马同时向这里奔来。

一些帮派混混正在街道中飞驰,一边骂脏话,一边奋起反击,总之绝不肯向达文公司投降——两个枪手被准确爆头,尸体斜飞出去,改装摩托躺在地上打转,贺逐山趁空子从地上滚过去,重新打着发动机。

他带沈琢,阿尔文带达尼埃莱,引擎“轰”地炸响,指针快冲出转速表。贺逐山扭头看他:“去果核庄园,你知道在哪吗?那附近有信号干扰器,可以——”

“我知道。”阿尔文说,“我知道在哪。”

贺逐山愣了愣,没想明白对方是怎么知道的。但他没工夫多问,一脚油门踩下,两辆改装摩托一前一后杀出仿生人包围圈。

仿生人弹药充足,火力猛烈,于是摩托在铺天盖地的袭击下苟延残喘,刚进入果核庄园区,轮胎就骨碌碌地宣告报废。整台车分崩离析,被追来的激光子弹射成齑粉。

仿生人可以视地形为无物,他们碾过来,进入果核庄园区。幸好附近有许多信号干扰器,冲在前面的仿生人甫一进入,就因电路紊乱爆炸自燃。它们只得停下脚步逐个拆除,这为四人争取了喘息的时间。

贺逐山殿后,在三人退进安全区前为他们做火力掩护。

达尼埃莱在风声里敏锐地捕捉到一点其它动静,他总有些不好的感觉,回头喊贺逐山:“Ghost,你没事吧?”

贺逐山只是摇头。

果核庄园地形错综复杂,但阿尔文凭借记忆,很快找到了那栋熟悉的“口”字型建筑。

六七层的小楼摇摇欲坠,中间是凹凸不平的水泥球场,生锈的自动机械车躺在泥里,杂草生有半人高。

他推开那道熟悉的门,泛黄的沙发还在原位。茶几上凌乱摆着一副游戏手柄,似乎不久以前,谁还坐在这里玩了一把“巴别塔”。

“……把墙板全掀开,”贺逐山两步翻到六楼,打开尘封多年的警报探头。进门瞥了一眼,又立刻挪开视线,“兰登在家里藏了很多弹药。检查武器,我们得立刻……不,在天黑之前离开这里。”

他走进最深处那间房,窗已落了层厚厚的灰,沉默片刻,伸手擦净,然后透过斑驳的玻璃窗,看见那间仍支着塑料椅的小小面馆。

达尼埃莱正与阿尔文在客厅拆墙,他们撕下墙纸,凿出数把FR-3型突击□□、动能冲锋枪、电磁充能模块插槽,瞄准镜与激光定位系统。这些武器都很昂贵,兰登舍得下血本。

达尼埃莱还翻出一箱急救药包,里头凌乱装了好几支强心素和葡萄糖营养液。

“沈琢需要这个,他的体征不稳定。正好,找找有没有一次性针管……”

他说到这里,像是意识到什么,猛地扭头,一脚踹开贺逐山房门。

贺逐山正坐在桌上,咬着纱布包扎腹部伤口。一抬头,正对上达尼埃莱气冲冲的目光。他微顿,松开纱布,不留痕迹地披上件外套:“小声点,仿生人有声波定位——”

“你在做什么?”

贺逐山面无表情起身:“没事,不小心被流弹扫到了,我已经把弹片取——”

“你的兴奋剂呢?”

阿尔文下意识看向贺逐山小腿。

他知道兴奋剂是什么,那个绿色的提取类毒素,贺逐山曾在小布鲁克林用过,它能在瞬间使注射者精神亢奋,爆发出惊人的肢体力量,但代价同样昂贵,往往会带来严重的心衰和肌肉萎缩。

储存器里空无一物,兴奋剂已经被注射了。

贺逐山受的伤绝不仅仅是“被流弹扫到”。

这个骗子被当场拆穿,无法狡辩,于是沉默片刻后平静说:“没关系,少剂量的注射——”

“没关系没关系,”达尼埃莱忽两步上前,一把揪起他的衣领:“你总是这么说。贺逐山……你他妈总是这样!”

他第一次对贺逐山爆粗口,抓着人的右手青筋暴起。他拽得贺逐山有点站不稳,被迫与达尼埃莱发红的眼睛对视。贺逐山抿了抿嘴,有些烦躁地挪开视线,但偏头时恰巧与阿尔文四目相对,他立时顿了顿。

那是他读不懂的复杂的眼神。

贺逐山觉得心漏跳一拍,深吸口气:“达尼埃莱,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

“那什么时候说?等你把自己玩死了再说吗?”达尼埃莱冷笑着反问,“贺逐山,你以为你有几条命——你以为自己是谁?”

贺逐山眼神像结了冰,挣开法官的手:“我很清楚我是谁,这一点我比你强,还轮不到你来对我指教。”

“哦,是吗?”达尼埃莱气得发笑,“我看不见得。你把自己当什么?人,还是机器?仿生人都会死,你也只是血肉之躯。”

贺逐山保持沉默,但对方不放过他:“你……你已经被仇恨吞噬了,但你从不承认。你从不原谅自己,不肯放过自己,你为什么就不能多——”

“我不想原谅自己,也不想放过自己,我有错吗?”贺逐山忽然打断,“我不能失败,因为总有人会为此付出代价……003因我而死,这就是事实。”

房间里陡然安静下来,只有两人无法压抑的喘息声。

达尼埃莱打破对峙:“我和阿尔弗雷德说的话,你一句都听进去。”

“我没必要听。”贺逐山冷冷反驳。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真死了,我怎么办……他怎么办?”

贺逐山一怔,喉结微动,下意识一般,他的目光再次扫向阿尔文。但这一回,他甚至不敢承受秩序官的眼神。

对方正静静靠在门框上,羊毛大衣勾勒出宽阔可靠的身型。但光打不亮他的眼底,他只是沉沉看着贺逐山。

贺逐山避开他:“……真有那一天,时间会抚平一切。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去做一个记忆清除。”

他话音未落,达尼埃莱已“啪”地摔门而出。那声音极响,好像恨不得仿生人立刻定位到自己的所在。

争吵来得快也去得快,房间里只剩下阿尔文与贺逐山。

他又看了秩序官一眼,“啧”声扭过头去。

贺逐山很少这么烦躁,他忽然说不出话。于是他在身上摸了片刻,没摸到火机:“……对门是凤凰房间。从左往右数第三个柜子里有火。”他背对着阿尔文吩咐。

阿尔文垂眼看他,到底起身离开,片刻后,又带着那枚打火机回来。

贺逐山伸手要接,秩序官却无视他那只苍白的、血管泛青的、布满针眼的手。他“啪”地打着火,掀起眼皮冷淡瞟了贺逐山一眼,贺逐山了然,只好照做,俯身凑过去,烟雾再度弥漫在二人之间。

其实他是个习惯被人点烟的家伙,从姿势就能看出来。毕竟他对外的身份是赛博病心理师,和徐摧一样,擅于周旋在非富即贵的任务目标身边。那样的Ghost令人着迷,带着点高高在上的游刃有余,又像猫一样轻佻,会眯起眼睛吐烟看人……

但此时,他凌厉的下颌线只展露着主人的脆弱和惶恐——

Ghost确实是个疯子,一贯行走在善与恶的边缘,心肠冷硬,下手无情。但他心里也有柔软,那柔软处私自藏了个人,藏了那个此时此刻,他不敢与之对视的人。

“十五分钟后我们就走,”贺逐山看着烟火,转开话题:“从北边突围,把沈琢弄醒——”

“如果你死了,我怎么办?”秩序官忽然打断他。

贺逐山皱眉,掸了掸烟灰:“达尼埃莱胡说八道,你不要——”

“看着我。”阿尔文低声道,“看着我,回答我。”

他的话很平静,却有一种无法反抗的威严与强势,简直像命令,贺逐山不得不看他。

秩序官那双漂亮的灰褐色眼睛里只有他一个人。

“所以我早就告诉过你,”贺逐山闭眼,“别这样。我不是一个值得爱的人。”

“你会希望我爱上别人吗?爱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而不是你。”

就因为这一句话,贺逐山觉得心口刺痛。

他希望吗?当然不,他不仅不能接受,甚至连想象一下都做不到。

但他只是抽了抽鼻子,对阿尔文露出个飞快的笑:“随你。”

这是他第一次对阿尔文笑。

他抬腿就要走,逃离这个地方。但刚擦撞阿尔文的肩,就被人狠狠钳着手腕一把带回来。阿尔文抓住他,把他压到墙上,离他那么近,像是要强硬地闯进他整个人深处:“回答我。希望,还是不希望。”

贺逐山无法回答。

他与阿尔文对视,用一种冷淡的、无所谓的眼神。但他依旧看见了对方眼中的偏执野火,那么热烈,贺逐山不慎跌落。

最终是阿尔文主动退一步,用视线描摹贺逐山的眼睛、鼻梁,以及柔软的嘴唇。

然后他听见秩序官轻声说:“你怎么舍得我爱别人?”

一点火光在这时掠过,贺逐山趁机抽手,从阿尔文怀里逃出去。他飞快瞥了眼窗外,尽全力把刚刚的一切全当不曾发生:“你……仿生人的速度比我想象得还快,干扰器没剩多少了。我们现在就得走。”

他逃一样离开这个房间,背起沙发上的沈琢。

沈琢小臂上的伤口没有得到及时处置,此时感染发炎,整个人在昏迷里高烧不退。贺逐山环视四周,没看见达尼埃莱,只好打开通讯器。

达尼埃莱说:“北侧废弃工厂仓库里有一辆改装车,是那不勒斯以前留下的。只有传统机械钥匙才能打开,我把它放门口了。”

“你去哪了?”

“……我等下在仓库和你们汇合。”

贺逐山皱眉,一点不赞同这种私自行动的任务态度,但对方已经“啪”一下把通讯掐断,贺逐山火气也跟着上来。

他不会哄人,从小到大都不会,除了在蜗牛区遇到的那个例外,于是他烦躁地摸了把白玫瑰,转头就要出门,秩序官却在这时拉住他。

他一句话都不说,只是从急救包里抹出枚创可贴,垂眼贴在贺逐山耳下:

贺逐山自己都没注意到,那有一条小小的、微不可察的血口。

一路上没遇到几个仿生人,奇怪,他们包围圈很不均匀。

三人顺利抵达废弃工厂,一枪打爆铁门锁孔,长驱直入,闯进仓库。

仓库里烟尘飞舞,连贺逐山都忍不住打两个喷嚏,那辆改装车就躺在正中,被一块白布压盖。贺逐山捏着鼻子掀开,看见车身上有颜色分明的油漆涂鸦——两个白发小孩大笑着,在草坪上追踢一只瘪了气的足球。

贺逐山上车,把钥匙勉强插进打火孔。仪表盘上闪烁片刻,浮现出一面杂乱的投影。贺逐山顿时愣住,那是徐摧。

徐摧正叼着根烟,伸出一只手,皱眉调整摄像头的方向。

他对镜头笑了笑,点燃烟,眯眼吐了个烟圈,然后看着贺逐山说:“其实我不希望有人能看到这条视频,但如果你看见我,说明兰登的歪理是对的。他说伊甸终将走向灭亡,因为伊甸园太渺小了,我们蜗居于此,只会被洪水猛兽冲得无影无踪……”

“觉醒不是一个人的事。是一群人,是所有人类。”

“我从小到大都在反抗达文,反抗公司,反抗极权,反抗消费主义,反抗资本将人物化成机器,但是没有用,都失败了。我见过一群又一群人冲上去旗鼓呐喊,但最后牺牲都被遗忘……因为人们不在乎,他们心甘情愿龟缩在信息茧房。”

“也许兰登是对的,我们需要更全面的战线,需要更惊人的浪潮。需要被逼得更狠,被打压得更惨,因为只有到了那时,人们走投无路,才会被迫拿起武器反抗,我时常怀疑会不会有那一天。”

“也许有,但多半我不会看到。不过我经常念一首诗,兰登写给我的,我很喜欢。”

徐摧对镜头笑了笑,然后展开一条纸球。

光照亮纸球上龙飞凤舞的西语单词,落到徐摧眼里,于是一时间,眼角眉梢都铺上层柔情。

“消亡并不悲伤,他为自己而死。我们终会且一定会……在自由之巅重逢。”

“祝你好运。”

视频结束,投影闪烁片刻,化作万千星辰消散。

贺逐山怔了须臾,猛抬起头:“达尼埃莱在哪?”

他终于反应过来了。

“法官”绝不会做私自行动这样不理性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