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双生(6)
◎“你会跳舞吗?我可以教你。”◎
阿尔文还来不及品味那句“我也有点”是什么意思,贺逐山已走到天台边。他站在阿尔文右侧,与他保持微妙的安全距离,倚靠石柱向外张望。
广场上人头攒动,远处高楼直入云霄,各色霓虹纷纷亮起,浓雾晕开了巨大的全息广告与道路指引牌——
钟鼓齐鸣整整七下,庆典准时开始。
颂歌响起,空中忽迸射出千万星点,它们渐渐飞升至一处,变成“欢迎来到提坦市”的虚拟横幅。
紧接着,巨大的希腊众神像从高处缓缓降落,全息投影穿透自由之鹰区的数幢建筑;日本传说中的百鬼夜行倏然出现,梭行于高楼大厦之间;来自东方的鬼、人、地、天、神五仙羽衣翩翩、玉带翻飞,走过之处,彩纸与光斑溅落如雨。
人群掌声雷动,哨音不断。
由运输车改建而成的机械花车从远处驶来,载着歌手、明星、保镖和舞女。舞女们都做了义体美容,五官姣好、身姿婀娜。
花车飘到自由之鹰区的地标建筑——铜币摩天轮上空时,四处忽绽出色彩各异的大型虚拟烟花。
他们之间的沉默终于由贺逐山打破:“你放过烟花吗?”
“没有。”阿尔文说,“这是我第一次亲眼目睹烟花。”
但贺逐山摇摇头:“我说的不是这种电子烟花……是那种传统的、老式的、需要火药点燃的烟花。”
他沉思片刻。
“我以前住在南边,苹果园区——现在也叫做废弃工业区。它离提坦主城很远,住那的大多是工人,很少出门,很难有机会看花车游行……但他们会放烟花。”
提坦是一座海上城市,苹果园、小布鲁克林和阿瑞斯之都三区不与主陆地比邻。想前往这三个区域,必须走跨海大桥,而过桥费极其昂贵。绝大多数工人选择乘坐违法的地下列车横穿海底隧道。
“烟花有单个的,也有成箱的,成箱的比较受追捧,花大声响,他们觉得喜庆。”
阿尔文想起他的精神领域。
“区别是什么?”他说,“不都是烟花吗?”
“不一样。”贺逐山低头挠乔伊肚皮:“真的就是真的……虚拟投影做出来的电子烟花,有时只是一种光污染。”
“真的烟花会有火药的味道,硫磺、硝石和木炭。它们混杂在一起,会让你产生一种温暖的触感。火星会崩到眼前,”贺逐山说,“很近,很烫,你以为会刺伤你,但其实它灰一样落下了。”
他顿了顿:“落在雪地里。”
“火很重要,人们喜欢火。火在人类的进化中扮演着很重要的角色,于是它也被赋予了特殊的意义。在我的民族传说里,每逢过年,人们会用火、用鞭炮驱赶年兽。”贺逐山认真回忆,他难得说这么多话:“火就像某种真实的象征,如果它被彻底抽离,就好像把灵魂从肉体中抽离一样……”
“所以这么盛大的游行典礼,在我眼里也只是行尸走肉。”
“什么是‘过年’?”
“一种旧历法下的节日,现在很少有人提。”
“听起来有些熟悉……但我想不起来了。”
贺逐山转头,阿尔文半张脸模糊在黑暗中,微微垂眼,只眼底星点的光芒。
“你有一半东方血统,你应当听说过。”
“我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谁,我甚至不记得他们长什么样。”
贺逐山没有接话,他把是否继续这个话题的选择权交给阿尔文。
阿尔文说:“我忘记了很多事情……我拥有的最早的亲身经历的记忆,”他顿了顿,“是杀人。”
“什么人?”贺逐山问。
“据说是仇人。”
“据说?”
阿尔文沉默了。
十五岁时,阿尔文在实验室醒来。他第一眼见到的人是水谷苍介,水谷苍介告诉他,他的父母已被变异者杀害,他则因体质特殊成为变异者的人体实验对象。精神元腺体成功植入,现在的他已经是一个变异怪物。但他可以选择以此作为武器,选择向变异者复仇。
如今看来,这一切都是水谷苍介的谎言,他根本没有父母——他只是一个细胞的复制体,一个克隆的机械生命。但他那时只是久梦初醒,对自己是谁、对过去经历了什么一无所知,水谷苍介却没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径直把他带到地下室。
黑暗深处,一个囚犯跪在血泊中央。
那人已连遭多日酷刑,崩溃得大小便失禁,涕泪横流,只知道“砰砰”磕头求眼前的少年放过自己。他说他有儿女,有妻子,有父母,唯独没有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情。
阿尔文吓坏了,觉得自己浑身都在打颤,他根本握不住枪,他只想逃。
可就在他试图放弃的瞬间,水谷苍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掌很大,有力而冰冷,没有任何犹豫,压着阿尔文的手指扣下扳机。
血溅了满脸。
那是阿尔文最初的生命体验。
“你后悔吗?”贺逐山问。
“我没有后悔的资格。”他须赎罪。
“水谷苍介为什么收养你?”贺逐山又问。
“我不知道。”阿尔文说。
这是实话,他不知道。本杰明·阿彻为什么制作复制体,水谷苍介又为什么篡改他的记忆,这都是阿尔文迫切想要寻找到的真相,可惜真相无可捉摸。
而此时,在被灯火点缀的夜色中,他与贺逐山相互对视,沉默而柔软,仿佛宇宙里冥冥吸引的两颗星。
贺逐山凝视他许久,微微扭头,似乎不打算深究:“那时你多大?”
“十五。”
“十五啊,”他笑了笑,“我第一次杀人时只有十岁。你比我走运。”
他们不再闲聊,第一轮花车游行也落下帷幕。这时,一台巨型花车悬停在空中,平衡板和机械臂便像蛛腿一样在空中伸缩。这是大型舞台,风靡提坦的娱乐明星正在上面又跳又叫,人潮涌动,仿佛全世界都陷入了一种迷幻而疯狂的错乱之中。
“你喜欢什么音乐?”贺逐山忽然又挑起话题。他今夜难得话多,简直像猫露出柔软肚皮。
“我很少听音乐。”阿尔文斟酌片刻,把“从不”换成了“很少”。
“是吗?”
“是的。那天晚上是我第一次听‘疯帽子’。”
那天他们一起从小布鲁克林杀出血路时,警车上放的是“疯帽子”乐队的迷幻风摇滚电子乐。“疯帽子”是个纯AI乐队,在它们之前,人类不敢相信机器智能竟能制作出如此惊人的“作品”,而非“商品”。
“那你知道疯帽子是个童话角色吗?”贺逐山微微挑眉,“‘为什么乌鸦会像写字台’,爱丽丝梦游仙境……之类的。”
阿尔文当然不知道。不过他发现,贺逐山确实相当喜欢读书。
他疏离冷酷的外壳下,藏着一颗格外柔软的心。
“水谷苍介没教过你任何事,”贺逐山做出评断,“他是个不称职的‘监护人’——你知道童话的意义吗?”
阿尔文还未听明白他话中的弦外之音,他已起身向礼堂深处走去。
贺逐山方才走入这幢荒芜建筑时便注意到,杂物堆里有件老古董——一台仿老式铜质留声机的机械音响设备,似乎还能正常工作。
他将它翻找出来放在台上,拨弄左耳的白玫瑰,通讯器立刻调整电波频率,介入了“留声机”的操作系统。
“留声机”开始滋滋啦啦发出动静。
“童话的意义是没有意义。”他说,“它是幻想,是虚构,让儿童沉溺其中无可自拔……但它的无意义,在另一个角度看来,却是它最大的意义。”
阿尔文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脱下那件冗长的黑风衣。他笔挺的白衬衫束在黑色西裤与皮质腰带里,宽肩窄腰的身型漂亮而诱人。他解开袖口,将两袖挽至手肘上方,平静的表情一如往日,但柔软的月光将他晕染得那么生动。
“我一直在思考机器与人类的区别,”他说,“‘灵魂’是一个过于虚无的词汇。什么是灵魂?程序与生命的边界线很难被界定。”
“灵魂建立在物质之上,却又超越物质,因为灵魂是盲目的,人类是盲目的。人类总在做无意义的事,但这种无意义恰恰是机器无法习得的能力。人类会飞蛾扑火,机器却永远不能理解‘火’有多么重要。”
贺逐山朝他伸手,示意阿尔文把自己交由他。
于是他轻轻握住阿尔文递来的手,抬眼看他,仿佛看穿了他过去二十二年的机器般的人生:“水谷苍介没教过你这件事,所以今晚,你得重学人类的第一本能。”他说,“对于机器来说,这是一种奢侈——”
“但人类的天赋……是浪费生命。”
他将阿尔文的手搭在自己腰上,明明是一具充满爆发力的身体,腰肢却那么纤细。又抬手揽住年轻人的肩头,隔着西服外套,阿尔文也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与血管的跃动。
“跳舞就是伟大的浪费生命的方式之一。”他说,“你会跳舞吗?我可以教你。”
——履行一晚“监护人”的职责,权当对他信任的奖赏。
阿尔文垂眼不语,没有拒绝,两只手便渐渐靠近,试探着十指交握,再没松开。
老留声机开始笨拙转动,流淌而出的舞曲乐声稍显沙哑,仿佛饱经岁月流逝,如水般填满了整座殿堂。
只有他们二人的殿堂。
于是贺逐山跳女步,阿尔文跳男步。他教他如何行走、移步、转身,黑与白的衣角在银箔般的月光中翩翩。
阿尔文从总是不慎踩到舞伴的脚,到对他的下一个动作了然于心;从屏气凝神不敢胡思乱想,到渐松的呼吸交织在一处。
交错的身体在月光下默契得几乎融为一体时,他终于抬眼,望向了贺逐山的眼睛。
他的眼睛如此清澈,却又淳厚得引人深窥。
老留声机年久失修,在一阵电音中黯然沉寂,两人却没有分开,远处所有的喧闹都与他们无关。
阿尔文的视线最终难以自抑地下移,描摹怀中人清俊的眉峰,挺直的鼻梁,直到落在唇上。他还记得小布鲁克林区那意外的吻。
这回不再是意外了,他缓缓倾身,贺逐山垂眼,没有躲开。
他越靠越近,眼瞧着要再度烙下亲吻,那人却终于抽手,两指微屈,挡在唇与唇之间,无声拒绝。
呼吸被欲望染得热烈,滚烫沉重,拍打在眼前,能听见彼此飞快的心跳声。
贺逐山的指尖微冷,阿尔文轻声开口时,他感觉对方仿佛在舔舐他的肌肤:“你说乔伊想见我,你也有点,‘喜欢’的本能不必被压抑……我没有理解错吧。”
年轻人总在不恰当的时候表露他心中暗抑的执拗与强势。
贺逐山没有看他,但眼睫颤了颤:“那是另一回事。”
阿尔文久久凝视他,最终低声:“你承认了。”
贺逐山稍仰颈看人。
两双眼就在这世界的角落,孤注一掷般相对,在这须臾之间望见了对方的许多情绪。
而阿尔文绝不逼迫贺逐山做任何事。
他的耐心是猎人的耐心,也是爱人的。所以最终,他只是抬手握住对方手腕,拉着他靠近自己。
两人贴得极近,几乎靠怀相拥。阿尔文就这么嗅了他片刻,忽地一动,微微侧脸,转而在对方颊边留下一个吻。
轻而柔软,羽毛一样在人心里扫了一下。
他轻声说:“谢谢。”
不知道在谢什么,但贺逐山只觉心里一热。阿尔文声线优越,轻声时又沉又低,一句“谢谢”说得比情人间的爱语还要暧昧。
于是贺逐山有点头昏,放纵对方在自己颊侧蹭了一蹭。
他终于回过神来,稍有些生疏地避开:“不用……”
然而话音未落,一声轰鸣遽起!
巨大的爆炸在空中炸出烟花,火星飞溅,四下顿时惊叫连片。冲击波如鲸浪一般滚滚袭来,震得玻璃俱碎,房屋动摇。
贺逐山眼神一厉,没有犹豫,下意识反身将阿尔文挡在身后。
他们被一齐拍在殿堂内的石壁上,阿尔文揽着他,将他搂在怀里藏得严实,毫发无损。
贺逐山把乔伊抓回手里,小猫怕得炸毛,一爪揪他、一爪揪阿尔文地瑟瑟发抖。贺逐山揉了它一把,回头向外看,发现一艘运输车在空中炸得尸骨全无。
他看清了车上编号:“是……水谷苍介的安保队!”
附近的执行警察与秩序部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刺耳的警报和安全疏散指令迅速回响,空中浮现出路线标记,成队的武装力量朝爆炸点赶去。
贺逐山皱眉:“谁要刺杀水谷苍介吗?”
然而头顶却“咚”的一声又传来动静。
两人同时一愣,对视一眼,跑到天台。阿尔文扶着已摇晃不堪的石柱栏杆抬头看:“钟楼。”
贺逐山的心思比谁都快:“爆炸只是烟雾弹,钟楼才是真正的目标……”
话音未落,再次被一声枪响打断。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做了修改!!务必要看!!
32双生(7)
◎把你关起来、锁起来、藏起来。◎
枪声从钟楼顶部传来,在爆炸导致的混乱中鲜少有人注意。
两人赶到钟楼顶层时,地上只有一具尸体。尸体稍显支离破碎,血肉模糊,内脏和脂肪“汩汩”冒泡,钟与楼都浸透在腥臭的气味中。
贺逐山皱眉,拎着衣角将尸体翻身,借着晦暗月光,看见一张年轻女孩的脸。
义眼自动扫描并确认了死者身份,“她”恰好是先前收集过信息的16396名在场人员之一。资料显示“她”叫朱迪·琼斯,提坦学院二年级学生。
阿尔文说:“为什么要杀一个学生?”
贺逐山开启通讯器,小野寺遥的声音传来:“她可不仅仅是个学生。”黑客说,“她在半年前觉醒了C级异能,并通过中间人加入了伊甸外部组织,之前一直负责自由之鹰区M04号据点的信息联络工作。”
凶手是冲觉醒者来的吗?
贺逐山不语,眼神晦暗,似在思索。
阿尔文提醒:“达文公司车队遭到了爆炸袭击,执行警察一定会立刻封锁学院周围,甚至整个自由之鹰区……我们得走了。”
他们本就不该出现在名单上。
贺逐山点了点头,却没有起身:“我知道,但这案子很蹊跷。”
朱迪·琼斯穿一件定制拖尾礼服,紧身拉链自胸部开到臀侧。污血和碎肉堵塞了链齿,贺逐山费了些力气拉开。义眼投射出黯蓝色的光线,扫描女孩左腰中部的身体结构。
“没有腺体。”小野寺遥说,“根据档案,朱迪·琼斯的精神元腺体属3型片状腺体,本应生长在腹直肌下方2厘米左右位置,但扫描仪没检测到腺体存在。这只说明一件事……”
“她不是朱迪·琼斯。”贺逐山说。
阿尔文皱眉:“你怎么知道?”
小野寺遥震惊:“那是谁?谁在说话?认真的吗Ghost,你旁边有外人?”
贺逐山谁都没有搭理。
他继续检查尸体,手指顺着血管向上走。他掀开暗黑色洒金绸裙,“朱迪·琼斯”赤裸的上身映入眼帘。身体似乎遭到了某种爆炸袭击,胸膛血肉模糊。但伤口边缘隐约还能看见墨般的刺青,非常眼熟。
他的指尖轻轻抚摸那点刺青痕迹,若有所思,小野寺遥几乎在瞬间反应过来。
“不会吧……”她轻声呢喃,同时着手重建尸体的3D模型。
贺逐山没有停下,继续在尸体上寻找线索。“朱迪·琼斯”胸腹处受损严重,但四肢与头颈部较为完好。后颈有贯穿动脉血管的明显伤口,不出意外,那里曾植入了一枚芯片,但芯片已不翼而飞。
而当贺逐山的手背不慎滑碰到尸体下颌角时,他微微一顿。
指尖所及的皮肤在接触瞬间“弹”了一下,就像一颗巨大的果冻。他又尝试着探了一次,这一回,指尖竟没入颊面。
阿尔文眼神稍暗,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而贺逐山十分坚定,手指继续深入。指尖触及颅骨时,“朱迪·琼斯”周身血肉忽如柏油马路上的滚滚热浪一般剧烈震荡。
皮肤伸展又皱缩,像一褶一褶的赘肉。皮下组织细胞溶解,连骨骼在内,尸体迅速化为一滩散发恶臭的液体,气味与“飓风”的触手喷出的黑血味道相似。液体张力极大,边缘圆润内缩,液面则似水银一样光滑粘稠,折射出不同光纹,顺斜坡四下蔓延,将那件昂贵的礼服裙腐蚀得一干二净。
贺逐山抬脚避开。
小野寺遥顿了顿,看着投影里的建模结果,觉得自己好像在说废话:“你应该猜到那个刺青是什么了。这大概是某种不完全变异的身体畸化症状……”
“她是一个‘暗锋’。”贺逐山轻声。
“‘暗锋’。”阿尔文呢喃。
贺逐山看他一眼,倏然开口:“你知道变异者吗?”
阿尔文没有接话,但答案昭然若揭。
“达文公司声称变异者是通过注射病毒寻求‘变异’,试图借此达成某种‘宗教目的’的反社会恐怖分子,但显然,这都是假话。”
贺逐山说:“觉醒者和所有普通人类一样,他们从不觉得高人一等,也从不想发起战争,事实上,他们只想活下去。”
“新世纪085年10月,苹果园区最大的化工生产厂发生意外爆炸,某一特殊污染物以惊人速度在整个苹果园区传播,导致大量居民出现“变异”症状。医疗系统立刻崩溃,达文公司派出数百支应急小组进驻苹果园,但这些小组进入污染区后没有执行任何救援行动——下等公民的生死无人在意,他们只是像从前一样一心抬高物价、倒卖药品,于是污染传播没有得到有效控制。”
“新世纪085年11月,苹果园区爆发变异潮。‘变异’——我们叫‘觉醒’,会使人类进入一系列畸化期,出现高烧、红肿、脱水甚至身体畸形的医学症状,很多人因此而死。12月,达文公司发现事态控制不住,立刻关闭了连接苹果园区与主城区的唯一一座跨海大桥——苹果园区成为孤岛。”
“提坦市的所有食品供应都来自阿尔卑斯山地区,因此不久后,苹果园全境断水断粮,电力设施也彻底瘫痪,生活几乎倒退回残蛮的原始时代。一些从‘变异’中幸存下来的人开始互相厮杀,分食人肉生存。”
“自相残杀、自生自灭,这是达文最希望看到的局面。086年1月,达文公司派出特种执行警察部队进入污染区,准备‘处理’剩余的污染物。2月,‘清扫’行动落下帷幕,达文公司拍摄了许多虚假视频,对外声称绝大多数公民得到了救治,‘污染物’也被完全消除。但事实上,苹果园区原有的居民已所剩无几,他们从阿尔卑斯山郊野迁移了一批二等公民入驻,部分觉醒异能的幸存者则逃入地下城躲过一劫。”
“但087年,距离‘污染’大面积爆发不到一年,提坦市主城区也陆续出现了‘变异’。这导致死亡率再次飙升,达文公司不能像之前一样‘封口’、‘镇压’,于是他们想了个新的办法。”
“本杰明·阿彻,达文公司的奠基人,也是后来‘EOS’系列所有仿生人产品的设计者,088年继承了他父亲的‘丸滨’机械巨头公司,并收购‘容合’生物公司,正式创立‘达文’。他重金收买当时的提坦市市长——最后一任市长,达文彻底垄断提坦市所有产业结构后,政府组织很快瓦解——通过政府声称‘污染’的传播效率极高,为了防止苹果园区的灾难再次出现,达文公司已建立多个大型专用医疗中心,将为所有出现‘变异’症状的市民免费提供救助。”
“于是绝大多数‘变异’者都被哄骗进了医疗中心。但谁都没有再见过他们——出于某种原因,本杰明·阿彻似乎非常憎恶‘变异’,他将所谓的‘变异者’转运去了某处基地,不出意外,他们已被彻底‘清除’——就像集中营那样。”
本杰明·阿彻的名字使阿尔文心下一跳。这位老人今年74岁,早已退出大众视野,将达文公司完全交由他的养子水谷苍介打理,但现在看来,他似乎和阿尔文想找的真相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没有人发现这件事,因为达文从不同渠道伪造了这些人还在人世的证明,让他们的亲朋好友以为他们只是搬去了其它地区——毕竟提坦市非常大,是旧世界毁灭后地球上唯一的大型都市。于是这种‘清除’持续多年。”
“‘污染’的原理始终不明,但每年都有数百人出现变异。有些人意识到了达文公司的骗局,选择加入反抗组织。”他顿了顿,“你知道的,就是‘伊甸’。早在086年,苹果园区出事后不久,‘伊甸’就已成立,创建者名叫那不勒斯。”
“达文一直四处搜捕这些觉醒者,只是没有声张。直到新世纪126年,也就是8年前,水谷苍介忽然宣布,情报证实,‘变异’是一种主观行为,‘变异者’大多丧心病狂,信仰邪教,通过主动注射污染物的方式,希望获得神赐‘异能’报复社会。很快,他通过忒弥斯颁布了‘反人类罪’,杀害犯下‘反人类罪’的罪犯不承担法律责任,并鼓励市民相互举报。”
说到这里,贺逐山终于顿了顿,起身望向阿尔文:“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阿尔文直视他的眼睛:“……你是一个觉醒者。你是‘伊甸’组织成员。”
虽然早已知晓他作为Ghost的另一个身份,但忽然的坦诚还是让阿尔文猝不及防。
贺逐山轻声问:“你怕我吗?”
“我如果害怕的话,那晚不会出现在小布鲁克林。”
对方眼神闪烁片刻,挪开视线:“你还有一次选择的机会。”
“来不及了,”年轻人说,“我选择你。”
小野寺遥吹了声口哨:“你还骗我说没有情人?Ghost,你传教的方式与众不同。感谢你为伊甸吸纳新成员做出的贡献。”
贺逐山把她闭麦:“但水谷苍介又和本杰明·阿彻不同。我们发现他没有直接杀死那些被他抓获的觉醒者,他先将他们以常规程序押入阿瑞斯之都的监狱,但很快,他会把犯人转运去别的地方。”
他继续解释:“我们一直想不明白他这么做的目的,但最近,‘暗锋’的出现提供了一个猜测。‘暗锋’是秩序部豢养的一条恶犬,一个专门用于执行捕杀战斗型觉醒者任务的秘密组织。‘暗锋’的成员非常特殊,他们和我们一样拥有异能,但他们是不完全变异者……”
“他们自称是‘人工缝合’的产物。”
阿尔文皱眉:“人工缝合?”
“我们猜测是将精神元腺体植入非觉醒者体内,虽然这从实操角度上来说几乎无法实现。但这很有可能就是水谷苍介在做的事……我们不会放过任何一次接近真相的机会。”
贺逐山简单解释眼前的尸体为什么不是“朱迪·琼斯”,便操控义眼再次投射出暗淡的蓝色扫描光线:“这个人的异能很可能和变形有关,她应该已经假冒‘朱迪·琼斯’并使用这一身份活动了很久,获取了不少伊甸组织的机密情报……我现在不能确定凶手究竟是冲着谁来的。但如果凶手清楚假朱迪其实是‘暗锋’的话……他可以成为我们的盟友。”
钟楼内部有大量的打斗痕迹,义眼寻找并收集这些线索,小野寺遥通过远程分析建模,可以还原出大致的案发经过。
贺逐山起身环绕钟楼一周,阿尔文在原地凝视他的背影。
贺逐山对他坦诚相待,他当然知道Ghost不会意气用事,这种坦诚诞生在深思熟虑之后,但他心里依旧涌上一种微妙的情绪。
他无法报之以桃,起码现在还不是一个足够好的时机。
他们之间本就是善恶两立。
“如果刚刚,我做出了相反的选择,你会动手吗?”阿尔文忽然问,“我知道你身上有枪。”
唐精于机械,他设计了一种特质结构,能够将Ghost的刀与枪嵌在他的紧身战斗服上,通过安检时,扫描系统只会判定它为金属防弹涂层,而不发出警报。
猎手必须枕刀以眠,刀枪是唯一不会出卖他们的忠臣。
贺逐山知道“相反”意味着什么。
他站在墙边,月光笼身,仿佛一团雾濛的影子,在听见询问后停顿须臾,却很快平静地说:“会。”
“你和水谷苍介走得很近,我不会冒险留你活口。”
阿尔文垂眼,看见他两手藏在风衣口袋里,动了一下,似是在抚摸那把小巧的消音手枪。
半晌,他却忽然又说:“不过地下城有很多无人区,建一间自己的牢房并不贵。”
他走回阿尔文身前,很无辜地望了人片刻,才微掂脚靠在他耳边轻声说:“你要是能接受我把你关起来、锁起来、藏起来,到死为止……”
“饶你一命也不是不行。”
声音压得低而沙哑,不慎透露出这人骨子里的疯执和狠戾。
却让阿尔文心情愉悦。
*
痕迹线索收集完毕,小野寺遥重建侧写模型,大致还原了80%的案发经过。
凶手是光明正大从旋梯上到钟楼塔顶的,那时“朱迪”已站在月光下等他。她回头和他说了几句话,气氛相当融洽。然而就在凶手靠近“朱迪”的瞬间,“朱迪”率先动手,似乎察觉出对方杀意。但凶手相当矫健地躲开,并反手斩落“朱迪”的刀。
两人厮打起来,不分上下。古老的石柱与砖墙上弹坑刀痕清晰可见,这里曾发生一场恶战。
“他身手很好。”义眼投射出虚拟投影,阿尔文凝视,轻声点评,贺逐山跟着两个全息小人一路来到铜钟后。
“看不出他是否有异能。”
子弹耗尽后,两人一直在用冷兵过招。
“凶手在这里制伏了暗锋,”小野寺遥说,“但他没有立刻下死手。”
钟锤下方,有一泊粘稠的血迹,同飓风的血一样稍呈腥黑。
“他似乎在质问她什么问题,她没有回答……她引爆了炸弹。”
炸弹在“朱迪”腹部炸开,威力不大,但距离过近,两人同时被掀飞。“朱迪”重重摔在尸体所在的位置,抽搐两下再无动弹,凶手则险些被震下楼去——钟塔结构内部中空——他紧抓地砖才捡回一命。
他艰难翻身而起,伏在地上咳了片刻,然后他向“朱迪”走去,小刀剜下她肩颈处的芯片。
全息投影闪烁片刻,倏然消失。凶手没再留下更多的痕迹,小野寺遥只能跟踪到这里。
“线索断了。”小野寺遥说,似有些懊恼。
“不。”但贺逐山轻声反驳,“他受伤了。”
地上有一串不显眼的血痕,一一滴落,凶手似乎受伤严重,无力消抹自己的踪迹。线般的血迹蜿蜒向外,指向拱状门边,倏然终止。
贺逐山皱眉,正向下眺望,然而忽听“啪嗒”一声,一颗血珠落在脚边。
他霍然抬头,一个黑影从塔尖滚下,倏忽现身,抓着檐角向内狠狠一踹,直冲贺逐山面上蹬来!
贺逐山闪身避开,那人便在地上一滚,兜帽落下,露出一张惨白,却依旧精致的脸。
他剑走偏锋,抓着钟绳迅速下滑,用力一荡,落到下层旋梯,旋即消失不见。
贺逐山皱眉:“是他。”
他还记得学生的脸,眼下有枚小痣。
小野寺遥迅速调出资料,贺逐山视野中浮现出虚拟面板。动态照片里,男孩正露出腼腆的笑。
他叫沈琢。
作者有话说:
您诸位好呀我今天来得早哎!(得意叉腰
33双生(8)
◎三个倒霉蛋。◎
沈琢伤得很重。
他没料到056鱼死网破,不惜炸死自己也要拉个垫背同入地狱——不该问056暗锋的事,他早该知道,这些疯狗嘴硬,就是被人打得牙齿碎尽,也绝不外吐一个字眼。
他眼疾手快,在056拉栓引弹时屈臂格挡。爆炸将臂上的外骨骼甲震碎了,但人还没死,这便是万幸。他勉力起身,用刀剥走056的芯片,本欲立即逃离,却听见空旷的楼间回荡来步声。
他当时不知是谁,只以为惊动了学院里的秩序部走狗,无路可退,最终躲到塔顶打算伺机而逃。可就在这时,耳鸣如一根尖刺贯穿脑海,眼鼻喷血,头晕目眩,然后听见另一个沈琢在身体里惊叫:“这是哪?!”
这一个沈琢立即开骂:“闭嘴,睡你的觉去!”
但重伤使他精神恍惚,剧痛之中,筋疲力竭,终于两眼一黑地昏了过去。
这一阵混沌,便没听见身下二人在嘀咕什么,醒来时,一句话钻进耳里:“他受伤了。”然后是一串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他立刻惊醒,知道自己被人发现。但半边手脚还处于麻痹当中——那个沈琢在和他抢身体的使用权。
他当机立断,朝左手捅了一刀,对方是只小金丝雀,疼得倒吸口气昏死过去,他便抓紧时机,骤然出手,没一招制敌也无所谓,扭头就跑。
此时却早已超过了辛夷与他约定的“3分钟”时限。
自由之鹰区一片混乱,四处是尖声嚷叫,浮空车和巡逻机来回乱撞,红色警戒灯血雾似的笼住高楼大厦。
庆典被迫中断,学院里人心惶惶,沈琢拖着身体溜进洗手间,胡乱抹了一把脸,丢掉沾血的连帽外衣,试图重启通讯器。
通讯器的零件被震错位了,“滋啦”半天,才听见辛夷的声音。
这赏金猎人一贯悠闲懒散,此时却表出一点急切:“你怎么还在学院里?!”
对方显然定位了自己的通讯器,沈琢懊恼:“056把我炸晕了,没死都是走运。你那小少爷还和我抢身体——我能怎么办?”
“自由之鹰区已被封禁,我们得去老地方避风头。”
“但我现在连学院都出不去。”
提坦学院正门已拉起警戒线,没有通行许可的浮空车一律不准出入。执行警察严阵以待,各个是铜浇铁筑、猿背狼腰,打一个都费事,更别说一群。
辛夷说:“把身上武器全丢了,我去想办法给你弄张通行许可。056没那么快被人发现,有证在手,他们不会拦——”
话还没说完,“沈琢”疑惑地摘下通讯器:“这通讯器我怎么没见过?是我买的吗?”
辛夷:“……”
糟了,他怎么偏在这时控制了身体!
这个沈琢可不管辛夷在想什么。
他记不起自己是怎么跑到洗手间来的,却像从前一样,一径自编自话把事情串在一起,于是很快得出一个结论——我一定是在庆典上喝断片了,正在没人的地方洗脸醒酒。一旁那件连帽衣上沾染的不是血,是酒,是红酒……一定是这样。
沈琢便自欺欺人地晃了出去,立即被满目人仰马翻吓住。听说有恐怖分子袭击车队,小脸立时煞白,慌不择路往大门的方向跑。
警卫拦下他:“站住!没有通行许可,不能离开学院。”
沈琢嗫嚅地说:“什么通行许可?我、我是沈鸣的儿子,我父亲是EOS仿生人公司的总监,他一定有通行许可的……”
警卫在系统里查询:“没有沈鸣这个人。”但他忽顿住:“只查到一个符合条件的沈鸣……但他已经死了。六年前因犯下‘反人类罪’被处以枪决。”
警卫的目光倏然阴冷,露出厌恶:“哟,发现一个小逃犯。”
沈琢下意识后退两步,满眼不可置信。
他恰巧退进安检门里,喇叭“吱唔”叫起来:“检测到非法携带武器!允许击毙!”
枪口“唰”地扫向他,“砰”声射来子弹,眼瞧要把人撕成肉渣,那学生却像是久梦初醒般跳起来。
“草!”“沈琢”骂:“我怎么偏和这傻子共用一个身体!”
趁那金丝雀吓得手脚发软,他赶紧夺回主权。
这学生像个小豹子,身法过人,一把拽住枪管,顺势前拽,使了个巧劲儿,轻松将身前大汉甩翻。他头也不回,反着扣下扳机,两枪击毙身后警卫,又猛回身出腿,重重抽在一人太阳穴上,几名警卫皆倒地不起。
他蹦上一辆摩托车,甩尾朝广场中央杀去。那儿挤满了来看花车游行的市民,是消踪匿迹的最好地点。
身后一架无人机倏然起飞,在高空中用红色射线盯紧沈琢:“请立刻放下武器!请立刻放下武器!请立刻放——”
沈琢反手一枪,世界寂静了。
*
贺逐山与阿尔文两人一路追到千窟广场,弄丢了沈琢踪影。
这是一座私人出资投建的纪念广场,极具宗教与民族色彩。
广场正中一幢孔子像,周围则拔地而起断崖般的山墙。崛石中凿出千百洞窟,每一间洞窟都是商店或饭馆,佛龛似的灯火璀璨。
飞檐斗拱一层托着一层,雕梁绣柱、画栋飞甍,其间亭台楼阁穿插、假山鱼池斜出,一旦走进去,没两个小时别想逃出这迷宫。
而前来观看游行的市民人山人海,都挤在美人靠与游廊上,放眼望去只觉头晕,哪里分得清谁是谁。
“追吗?”阿尔文说。
“追,”贺逐山答,“他不能死。”
他仰头扫视,义眼开始搜寻目标。
*
通讯器在打斗中碰掉了,沈琢失去了和辛夷的联系。但他知道“老地方”在哪——那是一间廉价酒吧,开在“佛窟”里,老板是自由之鹰区最负盛名的“中间商”,赏金猎人们经常在那儿谈生意。
他气喘冲进时,昏暗灯光下坐满了彪形大汉,他们一边喝酒,一边说着粗话,谁也没瞧沈琢一眼。沈琢抓了酒保:“辛夷呢?”
酒保慢条斯理:“谁是辛夷?”
“辛夷就是——”话到嘴边,沈琢忽反应过来,不对,太平静了。
外头天翻地覆,里面却无风无雨。
这里有诈!
他当即擒住酒保胳膊,向后一甩,“噗”一声,躲掉一颗子弹。
赏金猎人们倏然起身,枪林弹雨四下横飞,沈琢无处可走,一头撞进包间,却见沙发上横着一具尸体,血还滚热,窗户尽碎,似是有人强闯出去,便猜到是辛夷。
炸掉一辆安保车并不容易,辛夷得找“老板”帮忙。但“老板”把他们出卖了——
一队执行警察撞翻行人,在混乱中亮出黑黢黢的枪口:“站住!”
火舌一亮,沈琢避过,转身朝反方向跑。
他身型不高,因此格外灵活,像只小豹子,从人头顶飞。仗着了解地形几下甩开追兵,正要离开千窟这个是非之地,肩膀忽被人一抓:“别跑!”
沈琢回头一看,对上一双鸳鸯眼。一蓝一黑,像只波斯猫。那男人极俊朗,抓着他要往旁边带:“我们不是……”
“警察”两个字没出口,沈琢泥鳅似的溜出去,转身一拳:“信你个鬼!”
贺逐山扭头躲过,两人便在眨眼间交手数招。拳脚功夫都好,一时分不出胜负,只劲风扇得鬓发猎猎。
然而楼上探出两个脑袋:“在这儿!快开枪!”
那是两个巡逻警察,刚接到紧急通知,转头就撞上犯人,立即手忙脚乱闭眼胡射。
沈琢见状大叫:“还说不是!”
阿尔文将贺逐山向后一拉,拽到怀里,子弹贴脸而过,“轰”地在石墙上穿出几个大洞。
沈琢便趁机脱身,巡逻警察朝贺逐山扑来。
阿尔文眼神微冷,回身一肘砸在对方脸上,那人立时眼鼻喷血,向后栽去。又抓住另一个往墙上猛砸,碎屑乍起,纷纷如雪,人就没了动静。
阿尔文扭正手腕:“还解释什么,打晕了多好。”
他意有所指,贺逐山微顿:“我想讲个理。”
阿尔文点点头,却回头望他眼睛:“那天在小布鲁克林,你对我可没讲理。”
那天钳制他脖颈的力气差点让阿尔文窒息,贺逐山沉默片刻,没找到反驳的借口。
沈琢飞檐走壁向下疾行,两人紧随其后。于是崖壁间闪烁着三个小巧黑影,石子般一层一层弹下去。
沈琢轻巧落到底层,滚地而起,一脚踹开古董铺铁门,冲进去撞了个噼里啪啦。
两人追进去,却发现人影已消失无踪,只满地瓷瓶碎片,令人唏嘘。
阿尔文说:“没别的路,他还在这儿。”
贺逐山忽伸直长腿踹开地上羊毛毯,没有犹豫,滑出袖间的微型消音手枪,“砰砰砰”三声,木板下传来动静。
两人跳进地道,在黢黑中循声向前,一阵“轰隆”的声响越来越近,太过熟悉,贺逐山顿了顿。
然后一把抓住阿尔文手掌,将他往后拽!
幽暗中,一辆地下列车陡然驶来,擦肩而过,险些削断阿尔文的鼻尖!
阿尔文还没反应过来,就觉被人一拉,贺逐山抓住了车尾栏杆,将两人一齐甩到车顶。
风呼啸而来,一只手扣着他的后脑往怀里压。列车正以极高的速度钻进隧道,不断向斜下方行驶。他被迫埋在贺逐山颈窝,嗅到他发间清冷的气息。
对方凉凉说:“你走路不看路?”
不及阿尔文委屈,头顶忽传来“咔啦”一声响。
贺逐山脸色一变,借着义眼投射的幽微暗光向上看。
两个男人加起来二百多斤重,全凭贺逐山一只手紧抓车顶栏杆才没掉下去。但那生满铁锈的扶手棍显然撑不了太久,铁皮“嚓”地翘起一个角,紧接便完全与车体分离,在狂风之中,拽着两人陀螺似的往下滚。
沈琢正伏低了脑袋以免被隧道底部削去头皮,痛不欲生地计算着列车何时靠站,忽觉身后什么东西“当啷”响,跌跌撞撞朝人扑来。
于是还没反应明白,便觉一块铁板锹一样抽在脑后,重重一声“哐”,没把他砸个眼冒金星。
沈琢一句“卧槽”:“你俩什么爱好?连体婴啊!”
话音未落,列车驶出隧道。
铁轨不再向下,而是贴地而行,重力因素消失。而列车速度极快,狂风猛烈,铁板面积又大,于是便草垛似的,没在车头待多久,眼瞧着又要滚回后边。
沈琢注意到了,毫不犹豫,抬脚一踹一掀,连人带板丢下车去。
阿尔文身型比贺逐山略大一些,仗着这点优势,将人拢在怀里。砸到地上时却没有意料中的疼痛——那是一片柔软的沙地,两人在满地黄沙中滚了两滚,最终停在岩石边,被铁板压在身下。
手臂上划出两条又深又长的血口,阿尔文没搭理,掀开那该死的铁板,把贺逐山揪出来。
满头满脸的沙,贺逐山咳了两声。
“这是哪?”阿尔文问,他只看见漫漫黄沙,除此以外,别无它物。
“地下城。”贺逐山说,顿片刻又补充道:“地下城之间的无人区。”
作者有话说:
有人开始得寸进尺,是谁我不说。jpg
34双生(9)
◎贺逐山塞来一颗猕猴桃口味的硬糖。◎
旧世界崩解的原因相当复杂,其中一部分与自然环境的失常突变有关:地轴倾角变化、太阳辐射异常,气候变得极端,海平面上升近60米。南极洲融化,海陆变迁,物种亦出现突变,食物资源一度枯竭。
幸存的人类为争夺新世界地盘陷入多年战争,最终,各区域回归稳定格局,曾经的国家解体,由联盟或独立城市取而代之。
胜者在地表重建了繁华的现代都市,败者则四散奔逃,溃入地下。他们本以为自己将效仿几千万年前的人类先祖,凿地开山、深居穴洞,却意外发现有生物捷足先登——
异常的太阳风暴和辐射环境虽没有对人类造成强烈影响,但一些原有的地下生物,如金矿菌,或蝼蛄、猎蝉、狼蛛等节肢动物却出现了基因变异。
它们的体积至少膨胀了三百倍,金矿菌不再“无机自养”,而是通过辐射捕杀猎物;爬行甲虫的几丁质外骨骼则变得金属还要锋利,使它们如钻机一般在地下岩石中肆意穿梭。
于是地下变成了沙的世界,神秘与危险共存。①
第一批“开荒者”逐步建立起地下城据点,回归一种原始而野蛮的修行生活。
贺逐山抹了把脸,满手沙与盐粒——地下城相当炎热,气温常年保持在70摄氏度以上,在这种环境下,汗珠刚刚分泌,就被蒸成盐渍,如果不穿特制的防护服,人会在数小时内迅速脱水,因内环境紊乱而死。
他们得立刻进城。
贺逐山瞟见阿尔文手臂与后背处的血口,眼神稍顿,脱下风衣,示意他用这个暂作简单包扎。阿尔文将布料撕成长条缠在臂上,同时问:“你知道地下城在哪?”
“知道,但我们不能走过去。”他简要介绍了地下城的由来,尤其强调了沙海深处变异生物的存在:“得搭辆顺风车。”
“顺风车?”
“赏金猎人的鼻子比狗还灵,沙漠很大,但他们总能循着味儿找到你。”
阿尔文的鲜血漫入岩石,蒸发成黑斑,贺逐山笑了笑:“他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迷失于沙海中的流浪者……他们天生喜爱杀人越货。”
话音方落,身后传来轰鸣。三辆灰黄色的合金运输车直冲二人驶来,车轮卷起漫天黄沙,仿佛乌云中摩拳擦掌的野兽。
它们在驶近的瞬间升起顶部机枪,锁定目标,试图将两个“流浪者”射成筛子。
两人借岩石躲过子弹,贺逐山把微型手枪抛向阿尔文:“还有五发子弹。够用吗?”
阿尔文抬手拉栓,干脆利落:“你呢?”
贺逐山微顿,反手拔出脊背上蛰着的机械长刀。
五发子弹解决了三名驾驶员、两个机枪手,还剩一个试图逃跑的观察员,被贺逐山一刀封喉。刀太快了,剑羽一样,无可捉摸。他把刀从尸体里抽出来,对方接受过义体改造,能量液溅了一地。
但刀锋依旧雪亮——刀和主人一样,冷气森森,是斩金截玉的阎罗王。
贺逐山熟练收刀,徒手扭开车厢尾部的锁,一个女孩被捆在角落,“呜呜”冲来人挤眉弄眼。
贺逐山给她松绑,她“呸”地吐出嘴里破布,不解气般跳到地上,用鞋底碾尸体的脸:“敢惦记老娘的货,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她右手是根粗壮无比的机械臂,齿轮连接处不时喷出火花。两颊却覆着一串美艳非凡的鳞片,花瓣拱蕊似的缀着那双妖瞳。
她是一个改造人。
“你的货?”贺逐山问。
“当然,这帮孙子是同行,眼红我们生意,天天找事,今天竟然跑到城外来埋伏我。”她卸下后两辆车的车头,只将车厢串在一起:“我在无人区猎杀虫子,收集它们的外骨骼和口器,老板能把它们制成非常锋利的武器,千金难求。对了,我叫鲛。”
鲛带两人上车,他们在轰隆声中朝落日驶去。
那太阳简直像颗熊熊燃烧的火球,舔舐得地平线热浪扭曲,阿尔文望着,鲛瞟了一眼:“哦,人造的,地下城建在地壳层岩石中,没光,但神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
贺逐山在一旁给微型手枪重新装弹:“没见过太阳么。”
“没有。”
提坦的人造“太阳”和这差别很大,外型酷似聚光灯,只有照明功能,与火球沾不上一点关系。
贺逐山顿了顿:“手。”
阿尔文一怔,将手伸过去。贺逐山解开染血布条,从车里翻出止血药,消毒前说:“忍着点。”就将棉球摁在血口上。
铁板上有锈,刮进肉里,得挑出来以免感染。刺痛让阿尔文微微皱眉,贺逐山从未抬头,动作却轻了些,最后替他用纱布重新包扎。
驾驶系统损毁大半,车在沙丘上颠得摇摇晃晃。阿尔文正有些脸色发白地犯血晕时,贺逐山塞来一颗猕猴桃口味的硬糖。
乔伊全程躲在贺逐山口袋里,没受一点伤。幸好它是只电子猫,不会被高温蒸干,此时好奇地蹲在鲛面前干扰她开车。
鲛丢来两件防护服:“那些虫子有自己的生物钟,昼伏夜出,太阳能帮我们确定它们出没的时间。你们看着眼生,第一次来地下城?”
贺逐山点头,鲛又问:“来干嘛?”
“来找人。”
“找人?”
“一个朋友被秩序部追杀,逃进了地下城,我们来找他出去,但地下列车失控,我们被甩到无人区。”
鲛并未生疑:“秩序部?那帮狗娘养的。他来过地下城吗?他会去哪?”
“他在古董铺站点上的车。”
“古董铺啊,那趟车的终点是南区的鬼宿城②,离我们不远。”
“你能送我们过去吗?”
鲛点头:“当然可以,我的运输车是老板亲手改装的,虫子要是敢咬,能崩掉它们的‘牙’。不过时间还早,它们很少在太阳落山前出来活动,我……”
车载通讯忽然“滋啦”地响起来:“现……插……紧急通知……在南……鬼宿城附……翅……沙暴,城门将于……关闭……请……”
鲛脸色一变:“不会吧?”
贺逐山问:“什么意思?”
然而天色忽然暗下来,远处群山倏然“隆起”。但再仔细一看,才发现那不是隆起,而是一只巨硕的木蜂正振翅而飞!木蜂胸腹布满黑色刚毛,肚子圆鼓如球,两翅呈裋褐色,迅猛煽动,遮天蔽日!
“这些蜂类的膜翅都相当有力,振速很快,能掀起狂风!它们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鲛话音刚落,便见天际腾起阵阵龙卷风,愈来愈高,愈来愈大,四下奔去,摧毁一切。她一脚把油门踩死,猛打方向盘:“来不及去鬼宿城了,我们得找个地方躲起来!
运输车在一线黑云前夺命狂奔。
*
千窟广场古董铺。
濡女凝视着木板上三个枪洞,避开下属,走到一旁轻摁通讯器:“应该是一个未被发现的地下车站,那杀手去了地下城。”
“056死了,我不明白她是怎么暴露的。”撒旦说,“我必须见到这个人,活的。”
虚拟屏幕里是沈琢的资料信息,撒旦正烦躁划动,一页又一页:“他叫沈琢,21岁,学生,孤儿。——孤儿身份是伪造的,事实上他是沈鸣的儿子。你应该听说过,EOS仿生人计划曾经的总监。”
撒旦将资料发给濡女:“他的姐姐是变异者,六年前被捕,父母不相信秩序部的‘解释’,在网络上不断发声求助。忒弥斯怕舆论失控,打算把全家人一并处死,但有人保下沈琢,查不到是谁。沈琢在阿瑞斯坐了三年牢,出来后就以现在的虚假身份活动……他多半是个变异者,啧,漏网之鱼。”
濡女点头,进入地道,在黑暗中听见“隆隆”的响动。
“地下城很危险,你自己小心。”
她跳上列车时,撒旦忽然嘱咐。于是濡女顿了顿,轻声问:“如果我死了,你会为我难过吗?”
撒旦没有回复,通讯器暗下去。
*
沈琢在一望无际的沙海中望见那泊绿洲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眨了又眨,那波光粼粼的水面却从未消失,这才敢确定那不是海市蜃楼。
他说不清自己已沿着铁轨走了多远,也不记得他是怎么来到这个鬼地方——他只知道自己浑身是血,又饿又渴,再不喝水,就会被活活蒸成干尸。
于是欣喜若狂,向绿洲跑去,然而刚走出一步,就两腿绵软地跌在沙上,滚出去老远,吃了一嘴沙。
他顾不上疼痛,艰难爬起,继续向绿洲进发,却听见有人喊:“沈琢!沈琢!”
沈琢迷蒙回头,看见有人沿铁轨朝他跑来。声音熟悉,他却想不起来,但他哪还顾得上等人,只知一头向前,终于爬似的跪在“草地”上,如饥似渴捧起一掌“水”。
他仰头就要喝,那人在这时赶到,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拎起来:“不能喝!”
他逆光而立,面容模糊不清,沈琢意识已接近混沌,看着他嘴唇一开一合:“为什么不能喝……”
“因为这是——”
对方话未说完,脚底忽传来剧烈震动。紧接着,“地面”陡然倾斜,“绿洲”竟拔地而起,然而再仔细一看,数条锋利的蛛腿正从沙中抬起,头部发出“嘶嘶”恶声,忽地一扭,两只绿莹莹的眼睛盯紧了二人——
那是一只将背部伪装成“绿洲”吸引迷途旅人的变异人面蛛。
人面蛛吐出白丝,辛夷反手拔刀,一把抱起沈琢,顺着“草地”——其实是人面蛛的刚毛——迅速溜下去。
人面蛛扭动身体,把猎物甩到沙上,它抬起黑铁一般的坚硬蛛腿,猛朝辛夷刺去。“噗噗”两声,扑了个空,但辛夷怀里抱着人,闪躲下去不是办法,于是他骤然折身,拔出腰间匕首,一刀砍得绿血横飞,人面蛛发出凄厉叫声。
辛夷趁机从它鼓囊囊的满是蛛丝的腹下滑走,人面蛛知难而退,不想再追。但这时沈琢被颠了一下,忽摸颈间:“我的项链!”
也不知他哪来的力气,倏然挣开辛夷,又向人面蛛跑去。
一条玉坠挂在蛛腿上,似乎是不小心被勾落了。
人面蛛哪见过送上门来的食物,当即转头,“嘶嘶”地朝沈琢奔来。
蛛腿刺下,沈琢侥幸躲过,又是一条腿,这回他摔倒在沙上。人面蛛没有犹豫,迅速吐丝,那坚韧如钢的白丝将沈琢包缠起来,沈琢被转得想吐。白丝还带点腥臭的黏液,蚀得皮肤发烫,他觉得自己要死了。
而就在人面蛛将他一把挑起,往口器塞时,一道寒光倏然闪过。
沈琢从未见过跑得那么快、跳得那么高的人,他纵身跃在人面蛛头顶,狠戾刺下匕首,绿血迸射,人面蛛疼得扭头,放下了沈琢。
辛夷没停,躲开反刺向他的蛛腿,将匕首贯进人面蛛坚硬的外壳,顺着它肚子滑下。这在它身上撕出一条巨大的口子,辛夷灵巧落地时,它发出最后一声痛嚎,然后“砰”的一声轰然倒地。
人面蛛不是无人区什么难缠的怪物,算沈琢走运。
辛夷两刀破开他身上的白丝,一把将他拎起来:“你找死啊!”
沈琢还在扑棱脸上的黏液,什么也看不见,但从男人愠怒的声音中就知他非常生气,嗫嚅地解释:“我找项链……”
辛夷给他一句话噎得脸青,还要再骂,这时却瞥见他手里那只玉犬,忽地默然了。
那是他做的青玉小狗,多年前亲手送给沈琢。
于是沈琢被丢在沙上,他抬眼一望,终于瞧见“救命恩人”的真容——男人身材高大,面容英俊,有一双黑亮的眼睛,本是极温柔的眉目,此时却因发火显得有些阴沉。
沈琢脱口而出:“辛夷!”
辛夷一怔,显然有些不敢置信。
但沈琢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喊这个名字,他不知道谁是辛夷。于是他只好小心地说:“你看着好面熟……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辛夷的眼睛又黯下来,他望着沈琢,望得他两腿微微发软。
但辛夷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玉小狗塞到沈琢手里,面无表情将他重新拎起:“没有,你记错了。”
作者有话说:
贺逐山:吃糖。
①我编的,属于是有幻无科。
②二十八星宿,东南西北各七宿,鬼宿四星属于南方七宿,据说一管积聚马匹、一管积聚兵士、一管积聚布帛、一管积聚金玉,附近还有天狗、天社、外厨等星座。
35双生(10)
◎他捏住他的手指:“听话。”◎
临时避风洞在石窟深处,辛夷沈琢赶到时,这里已挤满了人。
大多是外出猎虫的赏金猎人,因赶不及回城在此暂避风袭。也有零星几个灰头土脸的普通旅人,手无寸铁,躲在角落不吭一声。
猎人不会朝平民下手,避风洞是安全区。安全区也算城主的领地,城主不会容许滥杀无辜。
沈琢紧跟在辛夷身后,亦步亦趋像只小狗。他贴着辛夷坐下,辛夷从口袋里翻出一只鱼肉罐头。
狂风奔涌,黄沙席卷,群蜂遮天蔽日,岩石都被撕崩成碎片。唯一的好消息是,风吹得空气冷下来,温度没有白日高。于是沈琢把防护服拉开小口,散去浑身热气,伸手接过罐头。
“没有餐具,你将就一下。”辛夷说。
沈琢连忙摇头:“有的吃就不错了。你不吃吗?”
辛夷不吃,只垂眼望着沈琢。
沈琢捧着铝罐埋头啃食的动作很愚笨,也很乖巧,专心致志,肉碎吃到鼻尖都顾不上。于是辛夷觉得心下柔软一瞬,抬手给他擦去:“慢点,没人和你抢。”
他的皮肤很冷,沈琢还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立时打了个激灵,辛夷缩手。但沈琢又凑过去贴住他,看着对方手臂上斑驳伤痕:“你也是赏金猎人吗?我们见过吧。你为什么救我?我又为什么会在地下城?”
他的问题太多了,辛夷沉默片刻,低声哄他:“等到了安全地方再告诉你。”
沈琢只好轻轻一“哦”。
他将罐头吃完,嚷嚷着要洗手洗脸。沙漠中水很珍贵,但辛夷还是依着他这么做。他心满意足地弄干净自己,像只舔爪的猫,终于安分,便攥着脖子上那只玉犬红绳头一点一点,好像想睡又不敢睡。
听见辛夷说:“这项链很重要吗?为了它命都豁出去。”
沈琢打起精神:“很重要的,一个礼物。”
“朋友送的?”
“不记得了。”
沈琢便抬脸用那双圆润的桃花眼看人,莹莹静水,像是因遗忘记忆而委屈。于是辛夷将他揽了揽:“睡吧,风还要很久才停。太阳亮起来,我们才能赶路。”
“热,睡不着。”沈琢答,“你能抱我吗?你抱我,也许我就睡着了。”
辛夷默然,最终将他拎到怀里。他盖着兜帽蜷在刚认识的陌生人身边,眼睛一闭,就像不知人世险恶的狗崽子。
沈琢又忽然睁眼。
他往辛夷怀里拱了拱,再三确认,发现自己听不见辛夷的心跳,“咚咚”的动静是从他胸腔里传来的。一颗心跳动,震热了两人。但辛夷没有心跳。
他不由伸手轻捏辛夷的手,对方顿了顿,反握住他。手掌大一圈,将他完全包起来。辛夷的手冰冰凉凉,似乎不会流血。
于是沈琢在黑暗中睁眼回想,他险些被人面蛛吃掉时,辛夷救他,刀那么快,力气那么大,沙海里那么热,他却那么自如。热浪蒸得沈琢头晕眼花,辛夷却一滴汗也没出,甚至防护服,都是快到避风洞时才换上的。
就好像那件衣服只是穿上给人看。
只是一种机器的伪装。
沈琢便想:辛夷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呢?辛夷是真正的人类吗?
他和辛夷不过萍水相逢,今夜却已睡在对方怀里。他觉得自己应该警惕起来,防备辛夷,可辛夷身上那么凉爽,那么柔软,那么熟悉,全都对他敞开。
沈琢到底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
避风洞的那一头,阿尔文刚从昏睡中醒来。
鲛赶在沙尘暴将万物一口吞噬前,把车冲进巨岩的庇护下。他们便在鲛的带领下从小路钻进避风洞,刚合上石门,便听见狂风笞抽花岗岩的可怖之声。
鲛说这里还算安全,沙行生物的视力都不太好,等风停了,她会继续往鬼宿城开。她替两人找了一个舒服的角落,便去和守夜人中的同伴闲聊。
虽然伤口处理及时,但阿尔文还是有些低烧。
贺逐山用手背探他的体温,没说什么。但他从阿尔文口袋里摸走那颗他没舍得吃的糖,这回顺畅无阻地撕开了包装,然后垂眼看着阿尔文:“张嘴。”
阿尔文乖乖张开嘴,他把那颗糖推进他齿间。指尖稍凉,和人一样,玉剑之锋。
然后贺逐山说:“睡一觉。”
他就真听着他的呼吸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模糊的噩梦,醒来时冷汗淋淋。下意识伸手去抓,却没见人影。他坐起来,乔伊正窝在他腿上舒服地打呼。阿尔文把它折腾醒:“找你主人去。”乔伊愤怒地“喵”了两声,最终一摇一摆走走嗅嗅地带他去。
阿尔文攀着粗石,从一条蜿蜒的岩洞里钻过去,原来避风洞上方还有一个小洞,贺逐山正坐在尽头。两石之间有一指宽的极细的缝隙,风丝丝缕缕杀进来。所幸地表顽固,洞里只是被吹得凉爽。
阿尔文将乔伊放到地上,猫扭着屁股“呜呜嗷嗷”地朝主人奔去。它偎在贺逐山腿上,边骂边竖直了小尾巴,像是在声泪俱下地控诉某人。
贺逐山抬眼:“你欺负我的猫?”
阿尔文说:“我哪敢。”
他坐在贺逐山对面不远处。
贺逐山正在拭刀,一遍又一遍,薄薄的刀锋在黑暗中隐隐泛亮,幽光雾一样将他拢着,他显得又冷又远,不像这世界该有的人。
两人谁也没说话。
风如乱柳片片见血,刀也在他手里声声嗡鸣。
阿尔文忽然说:“你不是第一次来地下城。”
他的动作顿了顿:“我在这儿待过两年。”
“逃命?”
贺逐山说:“练刀。”
贺逐山的枪法很准,但那多半与他的异能有关。相比之下,他的刀法更加惊人。那是在生死一线上卷刃饮血、靠命搏出来的功夫,阿尔文见识过,也吃过亏。
阿尔文问:“你杀过很多人吗?”
贺逐山说:“不记得了。”
“说谎。”他戳穿他,“我杀过的每一个人,我都记得他们的脸。”
拭刀的动作这才停下,贺逐山抬眼,青冷的寒光映亮了两汪镜泉:“你杀过很多人吗?”
“不少。”
“后悔?”
“想要赎罪。”
贺逐山没有接话,他将刀收起,脊背几乎是他的刀鞘,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
他似乎随身不离三样东西,长刀、纸烟,和一把藏遍身上所有角落的猕猴桃味果糖。
于是火光在漆黑中跳出一颗星,把他照得瘦棱棱的,然后青烟斜飘,他像被笼在香火中的一樽像。
他伸出一根手指,逗弄乔伊,猫追着他的指头玩,他说:“以前也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很多年以前了。”
他头也不抬,烟在指尖静静燃着:“那天风也这么大,几十年都没有那么大的台风。街上滚着浪水,监控系统全部失灵。于是抢劫的抢劫,杀人的杀人,警察都管不过来,就我倒霉,捡了个小孩儿。”
“秩序部在追他,应该是个逃犯。情况紧急,来不及捂他的眼睛,我杀人时,血溅了他满脸。我们躲进出租屋里,生火的时候,他问我这个问题。他问我人被杀时会痛么,我说不会,死就死了。但他说不,被杀会痛,然后撩开袖子,手臂上有很多刀疤。他说被杀是一块一块看着身体分崩离析,最后感受不到血液的流动,但死不掉,逃不走,还要重新来过。”
贺逐山说:“不知道秩序部对他做了什么,现在想,他也是个觉醒者吧?我想过带他走的。他发高烧,胡言乱语,我去私人诊所买药,遇到一个便衣。他看出我不对劲,我必须杀人灭口。但他跪下来哭,我犹豫了。他保证一个字也不会说,只要他放我回去。他有父母,有妻子,有儿女……”
贺逐山顿了顿:“我信了。”
“但我回到出租屋时,炉火灭了,人已不在。两片木柴都没来得及烧完……秩序部向来做事很快。”
“我想他已经死了,如果他还活着,和你差不多大。不过他应该没那么走运,我连他的样子都忘了。”
“我杀了很多人,我自己都数不清。梦里走在桥上,河里都是伸长了要我偿命的手。但我一点也不后悔,我只后悔少杀了一个人……我只后悔少救了一个人。”
烟灰落下,烫在手背,贺逐山垂眼看着它消作飞灰:“我母亲信佛,佛经里说,杀生有果报,罄竹难书,必堕地狱。但我已经无法回头,也不愿回头。欠下的一笔笔血债,干脆攒在一起,死后到油锅里慢慢还。”
他又吐出一点烟圈,烧灰般的味道让阿尔文隐约看见那方壁炉。他感觉自己就坐在壁炉前,死死地盯着火舌跃动,听冷雨拍窗,等一个人回来,没有等到他,却等到追兵。
他突然无比厌恶烤烟的辛酸把贺逐山身上冷清气盖住,于是起身抽走他指缝里的烟头:“少抽点。”
贺逐山无动于衷,又从口袋里摸出第二根。烟同样被阿尔文没收,他捏住他的手指:“听话。”
贺逐山说:“我一向不听……”
然而眉头忽皱:“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扑打的猛风中传来一声闷响。
*
濡女不需要穿防护服,她是蛇,周身湿稠稠的黏液能把她的心率与体温都降下来,于是她提着刀走进避风洞。
她与那群守夜人对望,微微眨眼,守夜人们便失神落魄,睡昏过去。撒旦再次升级了她的异能,她是撒旦豪掷千金打造的一把杀器。
她挨个寻找沈琢。
沈琢正蜷缩一团,小狗似的睡在角落。有人脱下衣服盖在他身上,但人不知去了哪里。濡女蹲下来,轻轻拉下外衣,兜帽下露出极精致的脸,沈琢在梦里“咂巴”了一下:“辛夷……”
辛夷。
濡女微顿,觉得他梦里离不开人的样子相当熟悉,但一时又想不起来。于是只是摸出一管麻醉剂,摁下按钮,清蓝色液体瞬时上载。
撒旦要活的,真棘手,绑架可比杀人费事儿多了。
这么想着,濡女把针逼进沈琢脖子,只剩寸余距离时,沈琢忽然醒转。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沈琢猛地瞪大双眼,扭头要滚,结果被濡女一把撩起,捂住了嘴:“闭嘴,不然我要你的命。”
沈琢在女人手里扑腾,“吱唔”的求救声从她指缝间溢出,就两个字,濡女仔细听了,还是“辛夷”。她怕这个叫辛夷的家伙真被他喊来,于是立刻钳着他往外走,推开石门,准备跳山。
然而就在这时,沈琢猛张嘴,在她虎口烙下一圈牙印,同时反手抓她头发,重重向下一薅。小狗崽子用了死力,濡女一个不慎让他挣脱,沈琢趁机低头顶她,将她撞开,自己却失足掉下石崖去。
狂风中传来“噗”的一声响,紧接着是一串衣物猎猎声。沈琢没死,在沙尘中胡乱逃向某处。
濡女眼神一冷,毅然翻山落地。然而正打开眼里的夜视器,准备在黢黑中锁定目标,却忽觉颈边杀来一道罡风。
她本能仰头躲过,一薄雪亮的刀锋贴着面擦过去。刀柄在贺逐山掌心旋了个漂亮的花,扭向又朝濡女当头刺下。濡女正要拔枪,腰上却被人狠狠踹了一脚,毫不怜香惜玉,她吃痛后退,滑出去老远。
“你去追沈琢。”她听见对方嘱咐,而Ghost竟就这么乖巧地依言照办。
但震惊在那人走近时再上一层。
她看清了男人面容,轻声呼喊:“……A!”
秩序官A面无表情地望着她,高高在上,一如往日,但濡女感到一线杀意。
他说:“我们见过,在尖塔。当时你自称撒旦的副官……你骗我。”
袖口里滑出一柄黑幽幽的枪管,对方压下扳机:“秩序部行动法第三章第十一条,欺瞒上司,罪同背叛。我现在依律将你处死。”
36双生(11)
◎“因为你从未被人爱过。”◎
沙尘暴在地下世界肆虐,狂风如涌,飞沙走石。即使贺逐山拢紧防护服,尖锐的沙砾还是一颗一颗钻进来,刮得人脸上生疼,丝丝流血。
义眼发出幽暗的光,不断扫描周围环境。它很快在混沌中发现了目标,并将对方身影锁定——沈琢正在流沙中挣扎,吃力地拔腿向前。
贺逐山顶风而行,追在他身后。
眼瞧离人越来越近时,却忽觉身侧逼来一线杀意。
他立刻后退躲开,“嗖”的声响,一枚由伸缩链控制的十字匕首破空刺来,擦脸而过,险些削去他的鼻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