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大概就是这样的。”尚情道。
魔尊尚情向他敞开记忆,任由他堕入记忆的深渊,以魔尊尚情那一世的身份亲手了结尚铭。
卿良眯了眯眼,他现在很不痛快。
他以为魔尊尚情只是把事情说了一遍,没想到还亲自让尚情体验了一次。
“心智可有受损?”卿良问。
尚情摇了摇头:“陷入过几次魔怔,但另一个我一直在提醒我多想想师兄,我便清醒过来了。总归是他的情绪,不是我的,不会影响太多。”
卿良稍微放下心来,摸摸对方的头:“我没想过那个人发生了这样的事。”
尚情还是摇头,细软的头发擦过卿良的手心,卿良的手指微微蜷缩。
“您与他是对立的,没必要去想那么多他的往事。”
卿良的手往下,滑过尚情右脸颊上的细长疤痕,摸了摸对方的脸:“心情有好点吗?”
尚情略一歪头,更近地贴在卿良手心,点了点头。
“要再说会儿话吗?”
尚情继续点头。
“师兄,我从来没想过,尚铭要杀‘我’。”他顿了顿,“他讨厌我吗?讨厌到恨不得让我去死?”
回到阔别已久的远山镇,打听七八年前的旧事。
尚铭那个时候想杀有着过命之交的朋友吗?
卿良给不出绝对的答案。但硬要回答的话,他认为尚铭应该还不想。
尚铭嫉妒尚情、讨厌尚情,这些难以完全否认。
但前往远山镇时,应该还没有杀心。
杀意的形成,在于恐惧。
尚铭或许不相信妖怪顶替了他的兄弟,但他已经相信他的兄弟变成了怪物。
杀一个怪物,无论这个怪物是不是他曾经的兄弟,都不违背他的良知。
更何况,杀了这个怪物后,他的身边不会再有永远优他一等的尚情。
卿良收回手。
尚情失去微小的倚靠,脸向下一倾,及时摆正:“我知道的,他讨厌我,但他不是因为讨厌我,所以要害死我。师兄,如果您不来远山镇,我也会做出和另一个我一样的事情,尚铭害怕我很正常,害怕我到想杀了我也很正常。但我也在害怕——”
他双手朝上摊开,目光落在自己的手心:“虽然没有理智,但我可以感觉到,杀死尚铭的那一刻,那个我很痛快。”
“那不是你。”
“但也可以是我。没有您,那就是我。”尚情看向卿良,“师兄,我还是没能成为一个好人。”
卿良却不这么认为,相反,他听到尚情这么说,最后半口气也放松下来:“你不会成为那个人。”
“因为您在我身边?”
“哪怕我离开。”
“那不行。”尚情眼睫微垂,“我离不开您。无论您在不在我身边,我都不希望自己成为另一个我。但您不在,我会很……”他越说越轻,直到卿良根本听不清。
尚情眼珠震颤,许久如下定决心一般,弯下腰,朝卿良的怀中倾倒。
像是一个拥抱的姿势。
卿良微微张嘴,没说什么,主动抱住尚情。
“师兄。”尚情闷在怀抱中,“‘我’见到了您,您对我意义非凡。”
他阖眼睡去,终究没有告诉卿良有关魔尊尚情的其他。
39?重生前3
尚情借用魔尊尚情的记忆,刹那间走过许多年。
他不确定村庄还有没有活人。但魔尊尚情不曾回去看,他自然不可能有机会回去。
第二次暴走后,体内的力量清晰了许多。他没再与其他什么人有过多的来往,反倒避开人群,去往很多传闻里鬼气森森的地方。
山野间吃人的妖怪、荒楼里索命的厉鬼……血腥传闻里总有几处真实。
起初,他被妖魔鬼怪撵得到处乱跑。慢慢的,他在死里逃生中学会掌握力量,避开攻击的下一刻,扼住对方的咽喉,冷腻的触感有些恶心,他快速拧断,对远山镇高悬的头颅有了真实的感觉。
他心里不舒服,想问问魔尊尚情当时怎么想的。结果这家伙把他扔进更深的记忆里,还屏蔽了他对外的沟通,叫天叫地都没人应他。
他气得跳脚,但这是魔尊尚情的记忆,魔尊尚情没有跳脚,他也跳不了,他只能按照原本的故事,把妖怪关起来的人放出来。
放出来的人哭天抢地,有的感谢他救命之恩,也有责怪他来得太晚。
不止是他的师兄卿良,原来很多人都有过这样的经历,包括魔尊尚情。
他沉默着离开这个地方,去往下一个传闻之地。
在接下来的一段旅程里,他有全身而退过,也有重伤到差点喝下孟婆汤。山间的雨凉入骨髓,沿着洞口滴落下来,他躺在洞里,动弹不得,只能恍惚看水珠迸溅出的小水花,感受这具躯体的想法:
——死了算了。
无人救他。
远山镇是、尚铭的村庄是、这里也是。
无人救他。
“师兄。”他默默念了一声,然后随躯体的意识一起昏迷。
再醒来时,雨停了。
足以致命的伤口莫名其妙地愈合。
——果然像妖怪一样。
他起身拍掉身上的泥土,又去下一个阴邪之地,无数个死去活来的日子后,他到了榕树下。
被榕树妖卷住时,他下意识要把根茎撕成两半,结果天边一声紧张的大喝,他手一抖,没能成功。
“住手!”从天而降的小青年一身青白道袍干干净净,腰间的剑抽出来就往卷人的根茎上一砍……
没能砍断。
小青年一抬头,和被卷住的尚情四目相对,一时两两尴尬。
“你别怕,我再来一下。”小青年举高了剑,要再来一记,另一条根茎突然横插过来,小青年踉跄一躲,“兄弟你再坚持会儿啊,我先对付这树妖!”
尚情:“……”
小青年有两下子,但也只有两下子,没一会儿,根茎卷住脚,往上一提,小青年倒挂着被拎起,眼看根茎要把人包裹吞噬,小青年着急忙慌掏出一根单孔竹笛。
下一刻,剑风飒飒。
皦玉色的衣袖从他眼前掠过,心脏便似乎被柔软的衣角撩起。
有人来救他了。
有人救下了他。
“师兄……”他偷偷又喊了一声,笃定而又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