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百年未见的情景。卿良翘了翘嘴角。
四人再去一趟轮回井,确定暂时无事后随意找了个山洞休息。
待月至中天,肃秋山庄的盛南枝、谢微吟,过琴居的柳缘风、岑秋水仓促赶来。
两派弟子从不同方向赶来,却是同样的形容惨淡。
都是金丹后期以上的修士,往日里一个比一个风度翩翩,今日竟是都双目无神、眼下乌青。
“来迟了,不好意思。”肃秋山庄大师姐盛南枝掐着眉心,“北边出了事,山庄和其他几个靠得近的门派都出动了,没日没夜地出工出力,好不容易才脱身。”
晁咎问:“是为无恙河断流一事?”
“正是。”少庄主谢微吟接道,“北境两地相争,胜者屠戮俘虏八万,堆在无恙河源头,闹出大乱。”
晁咎皱眉:“这也忒没人性。”
宋青雨:“现下如何?”
盛南枝:“断流一事当天便处理妥当,总不好让哪个地方缺了水。”
晁颖却道:“八万人的怨气,顺水而下该如何?”
盛南枝:“先前紧急处理过怨气,邻近的沿河门派也都通知了,尽可能保证在可控范围内。怨气大多还是留在源头,按理该让八万死魂了了因果,但怨气过重,扭成庞大的怪物,比起那些本身戾气重的军阀,反倒要影响其他普通百姓,首要的还是平怨,折腾了几天,算是只剩个收尾工作。当然,等回去后,少庄主就得去河边当留守仙童了。”
谢微吟苦笑:“什么留守仙童,我是去当护卫的。”
八万俘虏沉尸无恙河,这对俗世、仙门而言都是大事件。
仙门需派金丹后期以上弟子镇守现场,以免处理好的怨气突生变故,也防止百年内在同一个地方再来一次大型屠杀,直接把一方水土改为怨鬼沸腾之地,打造出第二个地狱通道。
晁咎疑道:“我记得无恙河断流发生在十多天前吧,这么快就收尾了?”
“比预计快了半个月。”谢微吟轻轻蹙眉,“该说无恙河真有河神吗?此番怨气消解过快,山庄也安排了弟子追查下去。”
卿良听到河神,心头一跳。左思右想,归结于远山镇活祭事件。
晁咎还在问屠杀八万人之众如何处置。
谢微吟与盛南枝都是无解。
证据确凿,可北境陷于混乱,无官府查办。
山庄有心插手,可修真界有规定,仙门弟子不得插手人间界权势纷争。因此,即使为八万冤魂感到愤怒,也无法亲手处决恃强凌弱之徒。
至多写下黄符传书,把罪状呈予天道,由天道辨因果、降罪责。
众人都明白这个道理。
气氛沉重须臾,宋青雨问:“过琴居也被牵绊住了?”
岑秋水冷声道:“没发展出八万冤魂,但不遑多让。”
柳缘风接着岑秋水的话说下去:“南境连年受灾,相邻三地混战。饿死的、战死的、病死的……灾民随时倒在路边,怨气一点点累积下来,成了魔修都看中的‘好’地方,连魔尊都派了座下右使过来。这下好了,国主们在打仗,我们也在和魔修打仗。”
“对了,卿良。”柳缘风朝卿良笑了笑。
这张修真界第一美人的面庞上全是疲惫,无精打采的微笑惹人怜爱。可惜剩余七人心如磐石,其中之一的卿良更是警铃大作。
卿良与柳缘风的认识始于孽缘。
虽不曾对外说起,但柳缘风此人天生恶劣,惯会说些模棱两可的话,平日里没少被盛南枝揶揄。
好在柳缘风有仙门弟子的底线,懂得正事要紧,这会儿说出来的话无比正常:“陈师叔也在南境,知道岑师姐和我过来,托我们看看你的情况。你渡雷劫的事他都听说了,还好吧?要不要替你再看看?”
听到师尊陈言谢的消息,卿良十指蜷起。
师尊常年在外,很少回峰,偶尔回来,指不定卿良又在外头,两人聚少离多,上一世结婴后,他再未见过活着的师尊。
重生一次,万事尚有转机。
“烦请转告师尊,一切都好。”卿良道。他想,该找个时间,去见见师尊。
8?回忆
人员到齐,时间也过午夜,八人围在轮回井四周。
晁咎是年纪最长、也是唯二的元婴境之一。他率先结印,调出笼在轮回井之上的单向封印阵法,宋青雨、晁颖、盛南枝、柳缘风四人端坐四象,神识注入阵法,开始修补稳固。
余下四人各自守在同门身边,一旦发现补阵一方出现异象,紧急换人。
卿良一半注意力在宋青雨处,一半却在轮回井。
在巡查轮回井时,他就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
和上一世一样,无凭无据,突如其来。可前世修补完成离开轮回井也没有发现异常,这份预感无所凭依。
许是盯得久了,恍惚中,似乎有人正在叫他。
——“仙师。”
神经顿时紧绷,大脑一声炸响,双耳嗡鸣不断。
尚情?
他不自觉往四处看去。
一声短暂的笑,身后有人。
冰冷、阴潮的气息压在头顶,又在下一瞬缥缈。
卿良不作他想,回身拔剑攻去。灵晔停在那人颈边,被对方细长却骨节分明的食指与中指抵住。
“是你啊。”对方道。
那人手背上的青筋绷紧,面上却不显,右脸颊一道细长的红痕掠过眼角直至下颚,在这张微笑的脸上突兀而妖冶。
这是张容易让人记住的脸。
卿良下意识再看周围,火焰冲天,被大火包围的村庄里,是惊惧惶恐的大人和啼哭不止的幼童。
也不该这么形容,大火没有灼烧到村庄,它就像唯一的神明庇佑之地,干干净净、无灾无难。
可村庄外却截然不同,焦尸的气味弥漫进来,黑色的手从火光中挣扎伸出又无力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