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燕云鸿来了。
卿良认出声音,肩头担子一卸。他不是能言善辩的人,话该说就说,有人替他说,他便听人说。
镇上有人狡辩:“隔壁村也在无恙河边,河神大人庇佑苍生,有何不对?”
燕云鸿朝卿良打个招呼:“对,你说得没错。可无恙河流经中洲三百二十县邑,也没见河神大人都能保佑。天灾人祸,岂是一条河说避免就避免的。”
“你那是诡辩!你是在污蔑河神大人!”
“我看污蔑河神大人的是你们才对。”尚情个子还没长高,但艳丽的五官已初显锋利,仰着脸看人,冷眼一瞥,比那群成年人还有气势,“卿道长说了,只有妖魔鬼怪才要活祭。你们用了七年的活祭污蔑河神大人,是谁把河神大人当作生吃小孩的怪物!”
卿良从未见过这样的尚情。
上一世,尚情满身对人世的冷漠,开口便是人类荒唐,将人间界玩弄到终结的边缘。
可重生后所见的尚情,眉眼的冷厉虽没有消退,但他会想着保护不知姓名的陌生人,也会敬重从未见过的某位神灵,他似乎还没有那么讨厌这个人间界。
卿良摸上尚情的头顶,面对尚情错愕的样子,他觉得自己应该是笑了一下。
“你们受铃铛影响,逐渐忘记对人命的敬重。无恙河的水不能马上浇醒你们,回去睡一觉吧,醒了你们就会明白,这世上本就不该用孩子交换平安。”
“可是——”有人犹自找寻理由,“那场疫病。对,那场疫病,就是供奉了河神才结束的!”
上辈子,卿良也见过一场疫病。整个城池充斥将死之人身上溃败的臭味。可如此重的腐烂气息,也掩盖不了城池中心那“微不足道”的血腥味。
他在踏入城池,看到尚情的那一刻,就清楚这是人为的。
那个尚情坐在城池最高的树上,一边玩弄掌心冤孽浮沉的病气,一边俯瞰将死之人抢夺沾满鲜血的救命“仙药”。
在发现卿良注意到自己后,言笑晏晏:“仙师,人类可悲至此,何必救呢?”
而今,来到无恙河畔,见到尚未堕入魔道的尚情,有些事豁然开朗。
卿良食指微勾,留住一缕魔修老道没有散尽的魔气。他捏了一个诀,对最后那个叫嚣的人问道:“七年前的疫病,你也经历过?”
“那是自然,也就是你这样的外乡人,才不知……”
卿良无意听后面的话:“你还记得症状吗?不用说太多,点头或摇头就可以。”
那人不听:“当然是记得,你没经历过……”
有前面几个字便够了。卿良道:“好,麻烦配合我。”
“配合你什……”那人莫名衰弱下去,“你对我……做了什么?”
“抱歉,无意冒犯。”卿良头一次操纵怨气转换的病气,不太熟练,“你能告诉我,七年前是这种感受吗?”
那人纯色发白、面色泛青,原先干净的脸上出现点点红色色块,站他旁边的人一声惊叫,捂住口鼻快速退离。
可他还没离无恙河多远,燕云鸿把剑一横:“别急着走啊,先看清楚发生了什么。我们好歹是修道的,总不至于来害你们。”
尝试逃离的人不得不停留在三尺远的地方,被传染的恐惧让他们同样脸色刷白。
卿良没让那人受太久的罪,召回病气后碾碎。
血色慢慢回到那人的脸上,他大口喘着气,像是从死亡的那一端匆匆跑回。
“还好吗?”卿良扶起那人。
那人摇摇头又点点头。
卿良把那人交给其他镇民照料:“你们所说的疫病,是这个魔修,也就是你们所说的先生制造出来的。”
“这不可能。这……这怎么可能?”
卿良继续解释:“他用疫病操纵你们,又在你们第一次供奉后撤回疫病。你们这七年供奉的香火和童男童女都被他接手,如果有人能在供奉后第二天就去无恙河底看看,那里应该已经找不到童男童女的尸体。”
“再补充一点。”燕云鸿道,“别跟我说是河神大人带走了童男童女所以找不到,被魔修吃了就是吃了。回去好好想想吧,国主都放弃的镇子,有几个算命先生会来?他们又不是救死扶伤的大夫,还能给你们找来一线生机。当然,有些人可能也想不了太久,这七年里的祭品,有多少是你们从别的村镇买来的?买卖人口、淹溺幼童,一桩桩罪证,足够一些人牢底坐穿。”
有人失魂落魄回家。无恙河边空旷了许多。
“你从何处得知买卖幼童的事?”卿良问。
剑气保护圈已经解除。燕云鸿抱起仍躲在尚情后头的小姑娘:“娃儿,你是这个镇的吗?”
小姑娘摇头。
燕云鸿又问:“那你是隔壁村儿的吗?”
小姑娘藏了一晚上的眼泪淌了下来。她望着不远处,那里人影缥缈。
5?入门
“介绍一下,这是我这次的任务目标。”燕云鸿让人影靠近。
那是个普通妇人,荆钗布衣、面容素净,唯一不普通的是她透明的身体。
小姑娘从燕云鸿怀抱中挣脱:“娘!”
妇人弯腰想要接住,却是让小姑娘扑了个空。
——她已是死魂。
妇人认命般直起身子,垂落的目光里满是哀怜。
她静静地看小姑娘一遍又一遍试图抱住她,不敢轻举妄动。她知道自己无论做什么、或不做什么,都无法触摸到自己的孩子,只好无所作为地任由小姑娘一次比一次的用力,直至跌倒在地、直至头破血流。
燕云鸿不止一回想要阻拦小姑娘。
小姑娘力气不大,可她用咬、用踹、用头疯狂地锤在燕云鸿胸口,汹涌而下的眼泪水浸透他的衣襟,燕云鸿还是放了手。
小姑娘不说话,只是哭,跌倒在地上,血水混着泥,她又一次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