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同犀角之谓何(1 / 2)

茶与健康 静清和 3382 字 2024-08-14

上佳白茶的品饮之美,如东坡诗云:“待得微甘回齿颊,已输崖蜜十分甜。”

历史上最早记载绿雪芽的,大概是明末清初的周亮工。清初,他在《闽茶曲十首》写道:“太姥声高绿雪芽,洞山新泛海天槎。茗禅过岭全平等,义酒应教伴义茶。”然后自注:“闽酒数郡如一,茶亦类是。今年得茶甚果多,学坡公义酒事,尽合为一,然与未合无异也。绿雪芽,太姥山茶名。”明代崇祯年间,周亮工在浙江做官,降清后,又任福建任布政使等职,他对福建的风土民情、茶史茶事尤为精熟。此时此刻,周亮工诗中写到的绿雪芽,就一定是白茶类吗?恐怕未必。

绿雪芽在明末清初,到底属于什么茶呢?是白茶类,抑或是绿茶类,要想得出正确的结论,就需要梳理出令人信服的证据,来做出进一步的证明。明代万历四十四年(1616),写下《罗岕茶记》的长兴知县熊明遇,遭到魏忠贤一党的陷害被贬,治兵福宁道,即今天的福建宁德地区。据考证,熊明遇是在万历四十八年的三月,首次登上福鼎太姥山的。恰逢太姥山的新馆落成不久,熊明遇便借东坡的“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为新建取名“鸿雪馆”,以表达自己被放逐贬外的郁闷心情。那时的福鼎不像今天,还属东南海陬、蛮荒之地。接着,他又为“尧封太姥之墓”旁的岩洞,题书“鸿雪洞”,并落款“福宁治兵使者熊明遇书”,镌刻至今,历历在目。

三月十五日,熊明遇写下《登太姥山记》一文,收录到他的著作《绿雪楼集》中,表达了他对太姥山“余为之低徊不能去”的留恋。并赋诗一首:“我爱此山难屡至,犹如雪上印飞鸿。且为署题鸿雪馆,武陵春水学仙踪。呜呼,闽海无鸿亦少雪,太姥万古高嶻嵲,精气凝成无毁灭。”

根据明代学者谢肇淛刊刻于万历四十四年的《五杂俎》记载:“闽方山、太姥、支提俱产佳茗,而制造不如法,故名不出里。”万历四十四年,这个时间节点非常重要。也就是说,在熊明遇未登太姥山之前,太姥山的茶因制造不当,品质欠佳,在当地基本没有什么名气,茶叶的销售难出乡里。从熊明遇任职浙江长兴,为当地的罗岕茶命名,并成功推出罗岕茶,一时为“吴中所贵”的系列政绩来看,绿雪芽的命名和声名鹊起,很难说与熊明遇无关。

熊明遇在《谢长兴僧送茶》诗前的小序中说:“岕茶名于近年,余令长兴时,仅庙后数垄铺绿,洞山则余从更丁玺臣垦种者,于是山中转相风效。”他还有《岕茶》诗云:“为吏洞山间,碧桃灼林影。春风官事疏,开园督种茗。”从熊明遇的茶诗与小序中能够看出,岕茶的种植、推广和兴起,与熊明遇做出的巨大贡献是分不开的。据统计,熊明遇一生写有58首茶诗,其中41首是吟咏岕茶的,由此可见,熊明遇对岕茶的喜爱程度。

因为熊明遇的住所,谓之绿雪楼,其文集又称《绿雪楼集》。假如绿雪芽真的是由熊明遇命名的,那么,明末的绿雪芽的制作,一定受到了熊明遇的指导或改造。试想,没有外来制茶技术的支持与启发,绿雪芽是不会在短时间之内,迅速地脱颖而出的。

周亮工在绿雪芽一诗的自注里,有“所谓闽酒数郡如一,茶亦类是”的解读。这说明,在博物学家周亮工的眼里,各地闽茶的制作工艺和福建本地酿造的酒一样,均水平不高,几无差别。他又说“得茶甚夥”的混合与否,其效果是一样的,并没有因为某种茶叶的掺入,而明显提高了茶叶混合后的整体品质。这又说明了什么?这说明,从明末绿雪芽诞生到清初,尽管声望很高,名气很大,但其品质已经名不副实了。更重要的是,假设清初的绿雪芽不是绿茶,以周亮工的学识和眼界,他是不会把获赠的多种绿茶,汇合在一起饮用的。若历史果真如此,那么,此时的绿雪芽,就是类似罗岕茶的先蒸后焙的绿茶。

很有意思的是,“绿雪”的称谓,并非福鼎太姥山独有。清代陆廷灿《续茶经》引用《随见录》:“宣城有绿雪芽,亦松萝一类。”很明显,安徽宣城的绿雪芽,完全受到了松萝茶制法的影响。敬亭山所产的绿雪芽,属于烘青绿茶。敬亭绿雪,就是敬亭山绿雪芽的简称,以芽叶色绿、白毫似雪而得名,始创于明末,消亡于清代。历代文人均有把绿茶的白毫,喻之为“雪”的习惯。唐代贾岛有“芽新抽雪明”;宋代徐玑有诗“雪芽细若针”;陆游有“可压红囊白雪芽”;清代施闰章,在品鉴家乡的敬亭绿雪时,写下了“小试新茶全胜雪”。他另有“珍重宣州绿雪芽,钗头玉茗未许夸”等等。

另外,有人可能会质疑,为什么在明代陆应阳的《广舆记》里,会有“福宁州太姥山出茶,名绿雪芽”的记载。如果对修订过的古籍版本足够熟悉,遇到这些类似的情况,一点也不奇怪。因为,我们今天看到的《广舆记》版本,基本都是康熙二十五年蔡方炳的增订本,很多内容是在清代不断辑校、增补进去的。

清代顺治年间,周亮工在诗中记述过绿雪芽的名字。乾隆年间,邱古园著《太姥指掌》云:“磨石坑三里许至平冈,居民十余家,结茅为居,种园为业,园多茶,最上者:‘太姥白’,即《三山志》绿雪芽茶是也。”此处的“太姥白”,即是芽绿毫白的绿茶。没有证据证明,它一定就是白茶。

在民国以前的文献里,“白毫”多指等级较高、芽头白毫密布的绿茶。如广西的凌云白毫、云南的南糯白毫等。武夷茶的“白毫”,则是红茶里的一个类别。因为红茶采得嫩,叶背白毫较多故名。银针,多指茶的外形,如君山银针,千岛银针等。君山银针是黄茶,而千岛银针则是绿茶。对于茶类的辨别,千万不可随意妄生穿凿。白毫,是指茶的老嫩状态;银针是指茶的外形;白色、绿色、黄色等,则是专指茶叶的外观色泽。清代道光年间,在安徽巡抚端午节的贡品清单中,就有记载:“银针茶一箱,雀舌茶一箱,梅片茶一箱。”此处的“银针”贡茶,就是指满披银毫的单芽绿茶。梅花片,是指芽叶翠嫩、状如梅花的叶茶。

绿雪芽,是何时完成的华丽大转身,由绿茶类一跃变成了白茶类?这要从中国红茶出口的大溃败说起。

早时的国外市场,很少有人喝绿茶。明末来到中国的利玛窦,曾这样评价绿茶,他说:“它的味道不很好,略带苦涩。”偶然间诞生的武夷红茶,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欧洲的红茶市场,之后,其产量以几何级数猛增,红茶外销市场空前繁荣。直到1853年,太平天国战争波及武夷山区周边,逼迫闽北的茶企纷纷东移,使得闽东宁德、福鼎、福安的红茶开始崛起。如坦洋工夫、白琳工夫等等。然而,好景不长,1898年之后,中国红茶的出口外销,受到印度、锡兰、日本的阻击,从而迅速走向衰落,造成茶山荒芜、茶农辍业、饥寒交迫,民不聊生。截至1918年,中国茶叶的出口销量,在国际市场的比重只占可怜的7。57%。

山重水复疑无路,红茶出口不畅之后的柳暗花明,就是无奈之下、红茶改制白茶的变通。据《政和县志》记载:“清咸、同年(1851~1874),菜茶(小白茶)最盛,均制红茶,以销外洋,嗣后逐渐衰落,邑人改植大白茶。”这个记载,包含的信息量足够大。首先证实了光绪五年(1879),政和大白茶首次采用压条法,成功进行了大面积的无性繁殖和品种茶的选育。当时选育的政和大白茶,是为了制造品质更好的政和工夫红茶。在咸、同年间制作的红茶,都是以菜茶为原料的。嗣后,到了1888年,中国茶的出口量,在国际市场的比重下降至64。03%。当茶叶贸易危机,影响到政和红茶的出口销量之后,于1889年,福建政和开始改制白毫银针,由红转白,另辟蹊径,显然是合乎情理和逻辑的。《政和县志》对此也有记载:“政和茶有种类,名称凡七:曰银针,即大白茶芽;曰红茶;曰绿茶;曰乌龙茶;曰白尾;曰小种;曰工夫。皆以制造后而得名,业此者,有厂、户、行、栈。”“皆以制造后而得名”,旨在强调了以政和大白茶作为原料,可能既做红茶,又做银针。此时的“银针”,才是真正的属于白茶类的白毫银针。当时生产的白茶,主要销往德国、越南、汕头、广州、香港、澳门以及东南亚一带,而非之前的红茶老客户英、美等国。

竹林里的野放政和大白茶

关于福鼎白茶的起源,尤其是福鼎银针的创制,个人以为,一定是在福鼎大白茶的品种选育完成之后,才会存在诞生的可能。如此可知,福鼎白毫银针的出现时间,至少应在光绪五年(1879),待茶树的压条繁殖技术成熟之后。这个重要的时间节点,与福鼎银针在光绪十七年(1891)开始出口外销的确切时间,是没有明显冲突的。张天福先生在《福建茶史考》中认为:绿雪芽约在1857年改用无性繁殖,于1865年,开始以福鼎大白茶芽制成银针。历史不容被商业戏说,这个说法,是明显缺少必要的历史佐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