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参又问“敢问什么是三至呢?”
孔子回答说:“不谦让而天下得到治理,这是最好的礼节;不耗费财物能够使天下的人愉悦,这是最好的奖赏;没有声音而使百姓和睦,这是最美妙的音乐。圣明的国君能够努力做到这三点,就知道谁是治理天下的好君王,天下的士人都可以成为他的臣子,天下的百姓也都能为他所用。”
曾参问:“敢问这是什么意思呢?”
孔子回答说:“古代圣明的国君一定会知道所有天下贤良士人的名字,既知道他们的名字,又能够了解他们实际的才干,知道他们所住的地方以及他们的人数,然后再封给他们天下的爵位使他们得到尊崇,这就是最高的礼节,不谦让能够治理天下。使天下的士人因为天下的禄位而得到富贵,这就是最高的奖赏,不用消耗浪费天下的财物能够使天下的士人都会开心。这样一来,天下的人就会重视名誉,这就是所说的最美妙的音乐即使没有声音也能够让百姓和睦。所以,天下最仁慈的人,能够与天下至亲亲和;天下最聪明的人,能任用使天下百姓和睦相处的人;天下最英明的人,能够任用天下最贤明的人。做到这三个方面,然后再向外征战。因此,一个仁慈的人莫过于爱护人民,一个有智慧的人莫过于知道贤人,善于执政的君主莫过于选拔贤能的官吏。拥有疆土的国君能做到这三点,这样全天下的百姓就会和他一起同呼吸共命运了。礼法废弛的国家是一位圣明的国君所要征伐的国家。因此就要杀掉这个国家的君主来改变这个国家的政治,安抚这个国家的百姓而不是抢夺他们的财产。因此圣明君主的政治就像及时雨,降落下来百姓就会高兴。所以,他的教化得到更多民众的亲附,施行的范围也就越来越宽广,这就是军队出征能得胜还朝的原因。”
大婚解第四
【原典】
孔子侍坐于哀公[1],公曰:“敢问人道孰为大?”
孔子愀然作色[2]而对曰:“君之及此言也,百姓之惠也。固臣敢无辞而对:人道政为大。夫政者,正也。君为正,则百姓从而正矣。君之所为,百姓之所从。君不为正,百姓何所从乎!”
公曰:“敢问为政如之何?”
孔子对曰:“夫妇别,男女亲,君臣信[3]。三者正,则庶物从之。”
公曰:“寡人虽无能也,愿知所以行三者之道,可得闻乎?”
孔子对曰:“古之政,爱人为大;所以治爱人,礼为大;所以治礼,敬为大;敬之至矣,大婚为大;大婚至矣,冕而亲迎。亲迎者,敬之也。是故君子兴敬为亲,舍敬则是遗亲也。弗亲弗敬,弗尊也。爱与敬,其政之本与?”
公曰:“寡人愿有言也。然冕而亲迎,不已重乎?”
孔子愀然作色而对曰:“合二姓之好,以继先圣之后,以为天下宗庙社稷之主,君何谓已重焉?”
公曰:“寡人实固[4],不固安得闻此言乎!寡人欲问,不能为辞,请少进。”
孔子曰:“天地不合,万物不生。大婚,万世之嗣也,君何谓已重焉?”孔子遂言曰:“内以治宗庙之礼,足以配天地之神[5];出以治直言之礼,以立上下之敬。物耻则足以振之,国耻则足以兴之。故为政先乎礼,礼其政之本与!”孔子遂言曰:“昔三代明王,必敬妻子也,盖有道焉。妻也者,亲之主也。子也者,亲之后也。敢不敬与?是故,君子无不敬。敬也者,敬身为大。身也者,亲之支也,敢不敬与?不敬其身,是伤其亲;伤其亲,是伤本也;伤其本,则支从之而亡。三者,百姓之象[6]也。身以及身,子以及子,妃以及妃,君以修此三者,则大化忾乎天下矣,昔太王之道也。如此,国家顺矣。”
【注释】
[1]哀公:鲁定公之子,名将。
[2]愀(qiǎo)然作色:忧惧得变了脸色。
[3]君臣信:《札记·哀公问》作“君臣严”。
[4]固:鄙陋。这是哀公自谦之词。
[5]足以配天地之神:此指宗庙是仅次于天地的神,即能和天地之神相配。
[6]百姓之象:此指百姓会按照国君的做法去做。象,指形貌,样子。
【译文】
孔子陪鲁哀公坐着说话,哀公问道:“请问在治理民众的措施中什么是最重要的呢?”
孔子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回答道:“您能够说到这个问题,真的是百姓之福了,因此为臣敢毫不推脱地回答这个问题。政事在治理民众的措施中最重要。所谓政,就是正。君主做得正,那么百姓也就跟着做得正了。君主的所作所为,百姓就会跟着学习。君主做得不正,百姓又如何跟他学习呢?”
哀公问:“请问治理政事该如何做呢?”
孔子回答说:“夫妇要有别,男女之间要相亲,君臣之间要讲信义。如果将这三件事情做好了,那么其他的事情也就能够做好了。”
哀公说:“我虽然没有什么才干,但是我还是希望能够知道做好这三件事的方法,您可以和我说说吗?”
孔子回答说:“古代人治理朝政,最为重要就是爱人;要想做到爱人,最重要的就是施行礼仪;想要施行礼仪,最为重要的就是恭敬;最恭敬的事,以天子诸侯的婚姻最为重要。结婚时天子诸侯亲自穿上冕服去迎接。亲自迎接,这是为了表达敬慕之情。因此君子怀着敬慕之情和她相亲相爱。如果没有敬意,就是遗弃了爱情。不能够相亲相敬,彼此就不能够相互尊重。治国的根本大概就是爱与敬吧!”
哀公说:“我还想问问您,如果穿上冕服亲自去迎亲,是不是太过于隆重了呢?”
孔子的神色变得更加严肃起来,回答说:“婚姻是为了延续祖宗的后嗣,两个不同姓氏的人结合,使之成为天地、宗庙、社稷祭祀的主人。您为什么说太隆重了呢?”
哀公说:“实在是太鄙陋了,不鄙陋,又怎么能够听到您说的这番话呢?我想问但是又找不到很好的说辞,请您慢慢地和我讲一讲吧。”
孔子说:“如果天地之间阴阳不能够交合,万物就不会生长。天子诸侯的婚姻的诞生,是为了更好地延续社稷万代的后嗣,怎么能说太隆重了呢?”孔子随后说道:“夫妇对内主持宗庙祭祀的礼仪,足以与天地之神相配;对外可以掌管政教发布号令,君臣上下之间的恭敬之礼能够确立。有什么不合礼的事情可以改变,国家有丧乱可以振兴。所以礼是治理政事的第一步,执政的根本就是礼。”孔子接着说:“从前夏商周三代圣明的君主治理政事,一定会敬爱他们的子女,这是有根据的。祭祀宗庙的主体是妻子,儿子是传宗接代的人,能不敬重吗?所以君子对妻儿没有不敬重的。敬这件事,敬重自身最为重要。自身,是亲人的后代,能够不敬重吗?做不到敬重自己,就是伤害了亲人;伤害了亲人,就是伤害了根本;伤害了根本,支属就要随之灭绝。这三者,百姓和君主一样都有自己的妻儿。通过自己想到百姓,由自己的儿子想到百姓的儿子,由自己的妻子想到百姓的妻子,如果在这三方面君主能够做到敬重,那么教化就通行天下了,这是从前太王实行的治国方法。这样一来,国家就顺畅了。”
【原典】
公曰:“敢问何谓敬身?”
孔子对曰:“君子过言[1]则民作辞,过行则民作则。言不过辞,动不过则,百姓恭敬以从命。若是,则可谓能敬其身,敬其身则能成其亲矣。”
公曰:“何谓成其亲?”
孔子对曰:“君子者也,人之成名也。百姓与名,谓之君子,则是成其亲为君而为其子也。”孔子遂言曰:“为政而不能爱人,则不能成其身;不能成其身,则不能安其土;不能安其土,则不能乐天;不能乐天,则不能成身。”
公曰:“敢问何能成身?”
孔子对曰:“夫其行己不过乎物,谓之成身。不过乎物,合天道也。”
公曰:“君子何贵乎天道也?”
孔子曰:“贵其不已。如日月东西相从而不已也,是天道也;不闭其久,是天道也;无为而物成,是天道也;已成而明之,是天道也。”
公曰:“寡人蠢愚冥烦,子志之心也。”
孔子蹴然避席而对曰:“仁人不过乎物,孝子不过乎亲。是故,仁人之事亲也如事天,事天如事亲,此谓孝子成身。”
公曰:“寡人既闻如此言也,无如后罪何[2]?”
孔子对曰:“君之及此言,是臣之福也。”
【注释】
[1]过言:言辞错误。
[2]无如后罪何:将来出了过错怎么办呢?
【译文】
哀公问:“请问什么是敬重自身?”
孔子回答说:“君主如果说错了什么话,民众也会跟着说错话,做错了什么事情,民众也将会跟着效仿。如果君主不会做错事、说错话,百姓就能够恭恭敬敬地服从君主的命令了。君主能够做到这点,就可以说能敬重自身了,这样就能成就其亲人了。”
哀公问:“什么是成就其亲人?”
孔子回答道:“有名望的人称之为君子,君子是百姓送给他的名称,称作君子,把他的父亲称为有名望的人,而他是有名望人的儿子。”孔子接着说:“不能爱护民众只注重政治,就不能成就自身;不能成就自身,也就不能够使自己的国家安定;不能使自己的国家安定,就不能无忧无虑。不能无忧无虑,就不能成就自身。”
哀公问:“请问成就自身要怎么做呢?”
孔子回答说:“自己在做事情的时候不会越过界限合乎常理,这也可以说是成就自身了。不逾越常理,就是合乎天道。”
哀公问:“请问君子为什么要尊重天道呢?”
孔子回答说:“因为它不停顿地运行所以要尊重它,就好比每天太阳月亮东升西落一样,这就是天道;能够长久地运行而没有阻碍,这也是天道;没有看到什么行动万物就能够成长发育,这也是天道;成就了自己的同时功业也得到了显扬,这也是天道。”
哀公说:“我实在愚昧,幸好您能够耐心地和我说这些道理。”
孔子恭敬地离开坐席回答说:“仁义的人不能够逾越事物的自然规则,仁义的人也不能够超越亲情的规范。所以仁义的人侍奉父母,就好比侍奉天一样;侍奉天,就如同侍奉父母一样。这里就是所提到的孝子成就自身。”
哀公说:“我虽然听到了这些道理,将来如果犯错误怎么办呢?”
孔子说:“您能够和我说出这样的话,这真是臣下之福啊!”
儒行解第五
【原典】
孔子在卫[1],冉求言于季孙曰:“国有圣人而不能用,欲以求治,是犹却步而欲求及前人,不可得已。今孔子在卫,卫将用之。己有才而以资邻国,难以言智也,请以重币[2]迎之。”季孙以告哀公,公从之。
孔子既至舍,舍哀公馆焉。公自阼阶[3],孔子宾阶,升堂立侍。
公曰:“夫子之服,其儒服与?”
孔子对曰:“丘少居鲁,衣逢掖之衣[4]。长居宋,冠章甫之冠。丘闻之,君子之学也博,其服以乡,丘未知其为儒服也。”
公曰:“敢问儒行?”
孔子曰:“略言之,则不能终其物;悉数之,则留仆[5]未可以对。”
哀公命席,孔子侍坐,曰:“儒有席上之珍以待聘,夙夜强学以待问,怀忠信以待举,力行以待取。其自立有如此者。
“儒有衣冠中,动作慎,其大让如慢,小让如伪。大则如威,小则如愧。难进而易退,粥粥若无能也。其容貌有如此者。
“儒有居处齐难[6],其起坐恭敬,言必诚信,行必忠正。道途不争险易之利,冬夏不争阴阳之和。爱其死以有待也,养其身以有为也。其备预有如此者。
“儒有不宝金玉而忠信以为宝,不祈土地而仁义以为土地,不求多积而多文以为富。难得而易禄也,易禄而难畜[7]也。非时不见,不亦难得乎?非义不合,不亦难畜乎?先劳而后禄,不亦易禄乎?其近人情有如此者。
“儒有委之以财货而不贪,淹之以乐好而不淫,劫之以众而不惧,阻之以兵而不慑。见利不亏其义,见死不更其守。鸷虫攫搏不程其勇[8],引重鼎不程其力。往者不悔,来者不豫。过言不再,流言不极[9]。不断其威,不习其谋,其特立有如此者。
“儒有可亲而不可劫,可近而不可迫,可杀而不可辱。其居处不淫,其饮食不溽,其过失可微辩而不可面数也。其刚毅有如此者。
“儒有忠信以为甲胄,礼义以为干橹[10],戴仁而行,抱义而处,虽有暴政,不更其所。其自立有如此者。
【注释】
[1]卫:春秋时国名。周武王弟康叔封地。治所在今河北南部、河南北部一带。
[2]重币:丰厚的礼物。指贵重的玉、帛、马匹等物品。
[3]阼阶:东阶。古代以阼为主人之位。
[4]逢掖之衣:宽袖之衣,古代儒者所服。
[5]留仆:使太仆长时间侍奉,以致疲倦。指时间长。
[6]齐难:庄重严肃。
[7]难畜:难以留住。畜,容留的意思。
[8]鸷(zhì)虫攫搏不程其勇:鸷虫,指猛鸟猛兽。攫搏,指鸟兽之抓取、搏击。程,显示的意思。
[9]流言不极:对流言不追根问底。极,指极点,极限。
[10]干橹:盾。小盾为干,大盾为橹。
【译文】
孔子在卫国,冉求对季孙氏说:“国家有才能的人却不能够加以任用,像这样想要将国家治理好就如同倒着走又想要赶上在你前面的人一样,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孔子现在在卫国,卫国将要任用他,我们自己的人才却要去帮助邻国,很难说这样是明智的举动。请您用丰厚的聘礼把他请回来。”季孙氏将冉求的话告诉了鲁哀公,鲁哀公采纳了他的建议。
孔子回到鲁国,鲁哀公将他安排在招待客人的馆舍里。哀公从大堂东面的台阶走下来迎接孔子,孔子从大堂西面的台阶上来觐见哀公,走到堂内,孔子站着陪哀公说话。
鲁哀公问孔子说:“先生所穿戴的服装,是儒者的服装吗?”
孔子回答说:“我幼时住在鲁国,穿的服装是宽袖的;长大后住在宋国,戴的是缁布做的礼冠。我听说,君子的学识要渊博,穿衣服要入乡随俗。我也不清楚这是不是儒服。”
鲁哀公问:“请问儒者有着什么样的行为呢?”
孔子回答说:“粗略地说的话,儒者的行为是不能够全部说完的;如果详细地讲,说到侍奉的人疲倦也很难说完。”
鲁哀公让人设席,孔子陪坐在一旁,说:“儒者就好比席子上的珍品来等待别人采用,不分黑夜地学习等待别人来请教,心怀忠信等待别人举荐,努力做事等待别人录用。儒者自修立身就是这样的。
“儒者的衣冠周正,做什么事情都非常地谨慎,对重大的事情推辞好像很傲慢,对小事推让好像很虚伪。做一些重大的事情时神色比较慎重就好像心里害怕,做小事时小心谨慎就好像不敢去做一样。很容易退让,进取却非常难,柔弱谦恭看起来就像很无能一样。儒者的容貌就是这样的。
“儒者的生活起居庄重谨慎,坐立行走恭敬,说话比较诚信,行为必定中正。在路途不与人争好走的路,在冬夏季节不会和别人争冬暖夏凉的地方。不会很容易地就赴死而是等待一个值得牺牲的机会,保养身体以期待有所作为。这就是儒者的预先准备。
“儒者最为宝贵的不是金玉而是更在意忠信,不谋求占有土地而把仁义当做土地,不求积蓄很多财富而把学问广博作为财富。想要得到儒者非常难,但是将其供养却很容易,虽然容易供养但是难以留住。不是一个合适的时机是不会出现的,这不是非常难得吗?不是正义的事情就不会去做,留住他们不是很难吗?先效力之后才会要俸禄,不是很容易供养吗?儒者近乎人情就是这样的。
“对于别人委托的财货儒者不会有私心,身处在玩乐之境也不会沉迷,众人威逼也不惧怕,用武力威胁也不会恐惧。见利不会忘义,到死也不会改变自己的操守。遇到禽兽的猛攻不会不掂量自己的力量而与之搏斗,推举重鼎不度量自己的力量尽力而为。对于往事不会追悔,对于未来的事情不会疑惑。错话不说两次,流言不去追究。时时刻刻保持自己的威严,不会学习权谋。儒者的特立独行就是这样的。
“儒者可以与之亲近而不能够胁迫,不可以威逼可以接近,不可侮辱可以杀头。他们的生活不奢侈,他们的饮食也不丰盛,对于他们的过失不可以当面数落,可以委婉地指出。儒者的刚强坚毅就是这样的。
“儒者以忠信作为铠甲,以礼义作为盾牌,心中带着仁义去行动,怀抱着义来居处,即便遇到暴政,自己的操守也不会改变。儒者的自立就是这样的。
【原典】
“儒有一亩之宫,环堵之室[1],荜门圭窬,蓬户瓮牖[2]。易衣而出,并日而食。上答之,不敢以疑;上不答之,不敢以谄。其仕有如此者。
“儒有今人与居,古人与稽[3];今世行之,后世以为楷。适弗逢世,上弗援,下弗推,谗谄之民有比党而危之者,身可危也,而志不可夺也。虽危,起居犹竟信其志,犹将不忘百姓之病也。其忧思有如此者。
“儒有博学而不穷,笃行而不倦,幽居而不淫,上通而不困。礼必以和,优游以法,慕贤而容众,毁方而瓦合。其宽裕有如此者。
“儒有内称不避亲,外举不避怨。程功积事[4],不求厚禄。推贤而进达之,不望其报。君得其志,民赖其德。苟利国家,不求富贵。其举贤援能有如此者。
“儒有澡身浴德,陈言而伏。静而正之,上弗知也。默而翘之[5],又不急为也。不临深而为高,不加少而为多。世治不轻,世乱不沮[6]。同己不与,异己不非。其特立独行有如此者。
“儒有上不臣天子,下不事诸侯,慎静而尚宽,强毅[7]以与人,博学以知服。近文章,砥厉廉隅,虽以分国,视之如锱铢,弗肯臣仕。其规为有如此者。
“儒有合志同方,营道同术。并立则乐,相下不厌。久别则闻流言不信,其行本方,立义同而进,不同而退。其交友有如此者。
“夫温良者,仁之本也,慎敬者,仁之地也,宽裕者,仁之作也,逊接者,仁之能也,礼节者,仁之貌也,言谈者,仁之文也,歌乐者,仁之和也,分散者,仁之施也。儒皆兼此而有之,犹且不敢言仁也。其尊让有如此者。
“儒有不陨获于贫贱,不充诎[8]于富贵,不溷君王,不累长上,不闵有司,故曰儒。今人之名儒也妄,常以儒相诟疾。”
孔子至舍,哀公馆之,闻此言也,言加信,行加义,曰:“终殁吾世,弗敢复以儒为戏矣!”
【注释】
[1]环堵之室:方丈称为堵,指一丈见方。
[2]蓬户瓮牖:用蓬草编门,以破瓮之口做窗户。
[3]稽:同的意思。
[4]程功积事:度量功绩,积累事实。
[5]默而翘之:默默地翘首等待。
[6]不沮:不沮丧。
[7]强毅:刚强坚毅。
[8]充诎(qū):自满而失去节制。
【译文】
“儒者的宅院有一亩地,在一丈见方的房间里面居住着,院门是荆竹编织得就如同洞一般,房门是用蓬草编的,用破瓮口作为窗框。只有出去的时候才会换一件遮体的衣服,一天只会吃一顿饭。君上采纳他的建议,不敢产生怀疑;君上不采纳他的建议,也不敢谄媚求进。这就是儒者做官的原则。
“儒者虽然和现在的人住在一起,但还是以古代人的道德标准要求自己;儒者现如今的行为,可以将其作为后世的楷模。如果生不逢时,上面没有人引荐,没人援引,下面没人推荐,进谗谄媚的人又联合起来陷害他,只会身处险境,但是并不能剥夺他的志向。虽然能危害到他的起居生活,他最终还是会施展自己的抱负志向,仍然不会忘记百姓的痛苦。儒者的忧思就是这样的。
“儒者无休止地学习广博的知识,专心地实行而不会懈怠,在独处的时候不会放纵自己,通达于上时不离道义。以和为贵是一直遵循的原则,有节制地悠然自得。仰慕有才能的人同时还能够容纳众人,有时候还会削减自己的棱角去依随众人。儒者的宽容大度就是这样的。
“儒者举荐人才,对内不避亲属,对外不避有仇怨的人。度量功绩,积累事实,不谋求更高的禄位。推荐贤能而进达于上,不祈望他们的报答。国君满足了用贤的愿望,百姓依仗他的仁德。只求有利于国家,不贪图个人的富贵。儒者的举贤荐能就是这样的。
“儒者沐身心于道德之中,陈述自己的意见而伏听君命。平静地纠正国君的过失,君上和臣下都难以觉察。默默地等待,不急于去做。不在地位低下的人面前显示自己高明,不把少的功劳夸大为多。国家大治的时候,群贤并处而不自轻;国家混乱的时候,坚守正道而不沮丧。不和志趣相投的人结党,也不诋毁和自己政见不同的人。儒者的特立独行就是这样的。
“儒者中有这样一类人,对上不做天子的臣下,对下不侍奉诸侯,谨慎安静而崇尚宽厚,磨炼自己端方正直的品格。待人接物刚强坚毅,广博地学习而又知所当行。即使把国家分给他,他也看做锱铢小事,不肯做别人的臣下和官吏。儒者规范自己的行为就是这样的。
“儒者交朋友,要志趣相合,方向一致,营求道艺,路数相同。地位相等都高兴,地位互有上下彼此也不厌弃。久不相见,听到对方的流言蜚语绝不相信。志向相同就进一步交往,志向不同就退避疏远。儒者交朋友的态度就是这样的。
“温和善良是仁的根本,恭敬谨慎是仁的基础,宽宏大量是仁的开始,谦逊待人是仁的功能,礼节是仁的外表,言谈是仁的文采,歌舞音乐是仁的和谐,分散财物是仁的施与。儒者兼有这几种美德,还不敢说已经做到仁了。儒者的恭敬谦让就是这样的。
“儒者不因贫贱而灰心丧气,不因富贵而得意忘形。不玷辱君王,不拖累长上,不给有关官吏带来困扰,因此叫做儒。现今人们对儒这个名称的理解是虚妄不实的,经常被人称作儒来相互讥讽。”
鲁哀公听到这些话后,说话更加守信,行为更加严肃,说:“直到我死,再不敢拿儒者开玩笑了。”
问礼第六
【原典】
哀公问于孔子曰:“大礼[1]何如?子之言礼,何其尊也?”
孔子对曰:“丘也鄙人,不足以知大礼也。”
公曰:“吾子言焉!”
孔子曰:“丘闻之,民之所以生者,礼为大。非礼则无以节事天地之神焉,非礼则无以辨君臣上下长幼之位焉,非礼则无以别男女父子兄弟婚姻亲族疏数之交焉。是故君子此之为尊敬,然后以其所能教顺百姓,不废其会节[2]。既有成事,而后治其文章黼黻,以别尊卑上下之等。其顺之也,而后言其丧祭之纪[3],宗庙之序。品其牺牲[4],设其豕腊,修其岁时,以敬其祭祀,别其亲疏,序其昭穆[5]。而后宗族会醼,即安其居,以缀恩义。卑其宫室,节其服御[6],车不雕玑,器不影镂[7],食不二味,心不淫志,以与万民同利。古之明王行礼也如此。”
公曰:“今之君子胡莫之行也?”
孔子对曰:“今之君子,好利无厌,淫行不倦,荒怠慢游,固[8]民是尽。以遂其心,以怨其政,以忤其众,以伐有道。求得当欲不以其所,虐杀刑诛不以其治。夫昔之用民者由前,今之用民者由后。是即今之君子莫能为礼也。”
【注释】
[1]大礼:隆重的礼仪。
[2]会节:意指最重要的礼和最高的界限。
[3]纪:法度规矩。
[4]牺牲:供祭祀用的牲畜。
[5]昭穆:古代宗法制度,宗庙或墓地的辈次排列。
[6]服御:衣服车马之类。
[7]影镂:雕刻,刻镂。
[8]固:坚持,一定。
【译文】
鲁哀公向孔子请教说:“什么样才能够算是隆重的礼仪呢?为什么您把礼说得如此重要呢?”孔子回答道:“我是个孤陋寡闻的人,对于隆重的礼节还有不足的了解。”鲁哀公说:“您还是说说吧!”
孔子回答道:“在百姓的生活当中我听说礼仪是非常重要的。天地神灵如果没有礼就不能有节制地侍奉,长幼、上下、君臣如果没有礼就不能够区别地位,父子、兄弟、男女的亲情关系以及婚姻亲族交往没有礼就不能分别彼此之间的亲疏远近。因此,礼在君主的眼中是十分重要的,能够明白这点之后,再用他所知道的礼来引导教化民众,让他们能够明白礼的界限和礼的重要。等到礼的教化有效果的时候,再用礼服和文饰器物来区分上下尊卑。等到百姓都能够顺应礼的教化,才谈得上每年按照固定的时间举行严肃的祭礼,以此来表达对先祖、神灵的崇敬之心,来区别血缘关系的亲疏,排定昭穆的次序,丧葬祭祀的规则,宗庙祭祀的礼节。安排布置好祭神祭祖用的干肉、牲畜,祭祀以后,亲属按照一定的次序坐在应坐的位置上,一起饮宴,以此来加深彼此之间的亲情。穿简朴无华的衣服,吃没有滋味的食物,住简陋低矮的房屋,车辆不加雕饰,器具不刻镂花纹,心中也没有什么过分的欲望,与民众一起分享利益。以往贤明的君主就是这样讲礼节的。”
鲁哀公问:“为什么现在的君主不再这样做了呢?”
孔子回答说:“现在的君主贪婪爱财没有满足的时候,自己的行为放纵也不会感到厌倦,懒散放荡的同时态度又十分傲慢,为满足自己的欲望,固执地搜刮民脂民膏。对百姓的怨恨不管不顾,违背众人的意志,侵犯政治清明的国家。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而不择手段,对待人民残暴而肆意刑杀,不设法使国家得到治理。以往君主统治民众使用前面的方法。现在君主统治国家是用后面的方法。这说明现在的君主不能修明礼教。”
【原典】
言偃[1]问曰:“夫子之极言礼也,可得而闻乎?”
孔子言:“我欲观夏道[2],是故之杞[3],而不足征[4]也,吾得《夏时》[5]焉。我欲观殷道[6],是故之宋[7],而不足征也。吾得《乾坤》焉。《乾坤》之义,《夏时》之等,吾以此观之。夫礼,初也始于饮食,太古之时,燔黍擘豚,污樽抔饮,蒉桴土鼓,犹可以致敬鬼神。及其死也,升屋而号告曰:“高,某复!”然后饮腥苴熟,形体则降,魂气则上,是谓天望而地藏也。故生者南向,死者北首[8],皆从其初也。
“昔之王者,未有宫室,冬则居营窟,夏则居橧巢;未有火化,食草木之实,鸟兽之肉,饮其血,茹其毛。未有丝麻,衣其羽皮。后圣有作,然后修火之利,范金合土,以为宫室户牖。以炮以燔,以烹以炙,以为醴酪。治其丝麻,以为布帛,以养生送死,以事鬼神。
“故玄酒在室,醴在户,粢醍在堂,澄酒在下。陈其牺牲,备其鼎俎,列其琴、瑟、管、磬、钟、鼓,以降上神,与其先祖。以正君臣,以笃父子,以睦兄弟,以齐上下,夫妇有所,是谓承天之祜。
“作其祝号[9],玄酒以祭,荐其血毛,腥其俎,熟其殽。越席以坐,疏布以幂,衣其浣帛,醴以献,荐其燔炙。君与夫人交献,以嘉魂魄。然后退而合烹,体其犬豕牛羊,实其簠簋,笾豆铏羹,祝以孝告,嘏以慈告,是为大祥,此礼之大成也。”
【注释】
[1]言偃(yǎn):字子游,孔子弟子,在孔门以文学见长。
[2]观夏道:研究夏朝的礼仪风俗。
[3]杞:诸侯国名,相传开国君主是夏禹后裔东楼公。
[4]征:验证。
[5]《夏时》:夏朝历法书。
[6]殷道:殷朝的礼制习俗。
[7]之宋:到宋国去。宋国的开国君主是商纷的庶兄微子启,建都商。
[8]死者北首:古人认为南属阳北属阴,故死者下葬头要朝北。
[9]祝号:吟诵祝辞。
【译文】
子游问:“老师,您极力推崇礼,可以讲给我听听吗?”
孔子说:“我曾想看看夏朝的礼制,因此到杞国去,但因为年代久远,无法得到验证了,我得到了他们的历书《夏时》。我又想去看看殷朝的礼制,所以到宋国去,也同样无法得到验证。我得到他们的天地之书《乾坤》。我从《乾坤》的内容和《夏时》中可以看出,最初的礼,始于饮食;远古时代,人们用火把黍米烤熟,将猪肉撕开烧熟,在地上凿出一个坑当作酒具,用手当酒杯来捧着饮酒,敲打用瓦框制的鼓当作舞乐,这就可以敬祀鬼神。到他们死后,活着的人们就登上山顶大声召唤他们回来,然后在下葬时给死者包裹一些熟食,以防他挨饿,尸体埋在地下,灵魂升到天上,这就是所谓的天望和地葬。南方属阳,所以活着的人以南为尊;北方属阴,所以死人下葬头要朝北。这都是从很早的时代传下来的规矩。
“早先君王没有宫殿房屋,冬天居住在用土垒成的土窟里,夏天就居住在用草木筑成的巢里。当时不知道用火使食物变熟,吃草木的果实和禽兽的肉,喝动物的血,连肉带毛一起吃,当时没有麻布和丝织品,人们就穿羽毛和兽皮。后有圣人出现,然后利用火烧煮食物,用模子浇铸制作金属器皿,调和泥土烧制砖瓦器具,用木头建造宫室门窗,用火来烤煮食物,酿制出甜酒和浆醋,用丝麻织成布,供人们穿用和料理丧事,也用来祭祀鬼神。
“祭祀时,摆列出牲畜祭品,安放好琴、瑟、管、餐、钟、鼓,用来迎接上天神灵和先祖灵魂。举行祭祀活动,君巨的尊卑位置得到确立,父子的慈孝之情笃诚专一,兄弟友爱亲睦,上下尊卑同心一致,夫妇各自有自己的地位,这就是承受了上天的福佑。
“主祭的人吟诵祝辞,用酒来祭神,进献牲血和牲毛,进献生肉放置在砧板上,把鱼肉煮熟献上,祭祀的人坐在蒲草结的席上,端着用粗布覆盖的酒,穿着新织的丝绸祭服,献上酒和烤肉。主人和主妇相互交替进献,以使祖先的灵魂欢悦。祭祀以后退下,把半生不熟的牲体合在一起烹煮,再将煮熟的猪狗牛羊的牲体分解开,簠、簋盛满粮食,笾、豆盛满果脯和肉酱,带菜肉汤则盛入铏中,执事人读祝辞把主人心情告诉先祖,把先祖的慈爱转达给孝子,这就叫大祥。这样,祭礼全部完成了。”
五仪解第七
【原典】
哀公问于孔子曰:“寡人欲论鲁国之士,与之为治,敢问如何取之?”
孔子对曰:“生今之世,志古之道;居今之俗,服古之服。舍此[1]而为非者,不亦鲜乎?”
曰:“然则章甫、纟句履、绅带、缙笏者,皆贤人也?”
孔子曰:“不必然也。丘之所言,非此之谓也。夫端衣玄裳[2],冕而乘轩者,则志不在于食荤;斩衰菅菲[3],杖而歆粥者,则志不在于酒肉。生今之世,志古之道;居今之俗,服古之服,谓此类也。”
公曰:“善哉!尽此而已乎?”
孔子曰:“人有五仪[4],有庸人,有士人,有君子,有贤人,有圣人。审此五者,则治道毕矣。”
公曰:“敢问何如斯可谓之庸人?”
孔子曰:“所谓庸人者,心不存慎终之规,口不吐训格[5]之言,不择贤以托其身,不力行以自定。见小暗大,而不知所务;从物如流,不知其所执。此则庸人也。”
公曰:“何谓士人?”
孔子曰:“所谓士人者,心有所定,计有所守,虽不能尽道术[6]之本,必有率也;虽不能备百善之美,必有处也。是故知不务多,必审其所知;言不务多,必审其所谓;行不务多,必审其所由。智既知之,言既道之,行既由之,则若性命之形骸[7]之不可易也。富贵不足以益,贫贱不足以损。此则士人也。”
【注释】
[1]舍此:旧注:“舍,读去声,意为处于这种境况的人,有此种作为的人。
[2]端衣玄裳:指穿着礼服。端衣,指古代祭祀时所穿的礼服。玄,意思是黑红色。
[3]斩衰:古代丧服,用粗麻布做成,不缝边。
[4]五仪:五个等次。
[5]训格:规范,典范。
[6]道术:道德学术。
[7]形骸:人的形体、躯壳。
【译文】
鲁哀公向孔子问道:“我想要和你讨论一下鲁国有才能的人,与他们一同去治理国家,请问怎样才能得到他们呢?”
孔子回答说:“身处于当今这个时代,倾慕古代的道德礼仪;按照现在的生活习惯来生活,身穿儒服。处于这种境况而为非作歹的人,不是非常少见吗?”
哀公问:“那么戴着殷代的帽子,穿着鞋上有装饰的鞋,把大带子和笏板系在腰上或插在带子里的人,都是有才能的人吗?”
孔子说:“这不一定,我刚刚说的话不是这意思。那些戴着礼帽,穿着礼服,坐着车子去祭祀礼的人,他们的志向不是食荤;穿着用粗麻布做的丧服,穿着草鞋,拄着丧杖喝粥来行丧礼的人,他们的志向不在于酒肉。身处于当今这个时代,却倾慕古代的道德礼仪;按照当代人的生活习惯,却身着儒服,我所说的是这样的人。”
哀公说:“你说得非常好,但是仅仅就只有这些吗?”
孔子回答道:“人分为庸人、士人、君子、贤人、圣人这五个等级,分清楚这五类人,那治国处事的方法就全部都具备了。”
哀公问道:“请问庸人是什么样的人呢?”
孔子回答说:“在庸人的心中没有善始善终、谨慎行事的原则,这就是所谓的庸人,说出的话没有道理,也不会选择有才能的人作为自己的依靠,不会通过自己的努力去得到安定的生活。这样的人常常大事糊涂小事情非常清醒,不明白自己在做些什么;什么事情都喜欢跟风,不清楚自己到底有什么追求,这样的人就是庸人。”
哀公问道:“请问什么是士人?”
孔子回答说:“士人的心中会有明确的计划,确定的原则,他们即使不能够尽到行道义治国家的本分,也会遵循一定的法则;即使不能集百善于一身,也会有自己一定的操守。因此他们不一定有着渊博的知识,但是他们会审视自己所具备知识是否是正确的;不会说得很多,但是一定会审查自己说的是否得当;走的路不一定要很长,但是一定会明确路走得是不是正道。知道自己具备正确的知识,说出得当的话,走正确的路,这些正确的原则就好比生命对于形骸一样不可更改了。富贵不能有利于自己,贫贱也不能够损害自己。这样的人就是士人。”
【原典】
公曰:“何谓君子?”
孔子曰:“所谓君子者,言必忠信而心不怨,仁义在身而色无伐,思虑通明而辞不专。笃行信道,自强不息。油然[1]若将可越,而终不可及者。此则君子也。”
公曰:“何谓贤人?”
孔子曰:“所谓贤人者,德不逾闲,行中规绳[2]。言足以法于天下而不伤于身,道足以化于百姓而不伤于本。富则天下无冤财,施则天下不病贫。此则贤者也。”
公曰:“何谓圣人?”
孔子曰:“所谓圣者,德合于天地,变通无方。穷万事之终始,协庶品之自然,敷其大道而遂成情性。明并日月,化行若神。下民不知其德,睹者不识其邻。此谓圣人也。”
公曰:“善哉!非子之贤,则寡人不得闻此言也。虽然,寡人生于深宫之内,长于妇人之手,未尝知哀,未尝知忧,未尝知劳,未尝知惧,未尝知危,恐不足以行五仪之教。若何?”
孔子对曰:“如君之言,已知之矣,则丘亦无所闻焉。”
公曰:“非吾子,寡人无以启其心。吾子言也。”
孔子曰:“君入庙,如右[3],登自阼阶,仰视榱桷,俯察几筵[4],其器皆存,而不睹其人。君以此思哀,则哀可知矣。昧爽夙兴,正其衣冠;平旦[5]视朝,虑其危难。一物失理,乱亡之端。君以此思忧,则忧可知矣。日出听政,至于中冥,诸侯子孙,往来为宾,行礼揖让,慎其威仪。君以此思劳,则劳亦可知矣。缅然[6]长思,出于四门,周章远望,睹亡国之墟,必将有数焉。君以此思惧,则惧可知矣。夫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所以载舟,亦所以覆舟。君以此思危,则危可知矣。君既明此五者,又少留意于五仪之事,则于政治何有失矣!”
【注释】
[1]油然:从容安闲的样子。
[2]规绳:指规范、法则。规,指校正圆形的用具。绳,指木工用的墨线。
[3]如右:《荀子·哀公》作“而右”,指从右边走。古人以右为尊。
[4]机筵:筵席。也作“几筵”。
[5]平旦:清晨。
[6]缅然:悠思貌。
【译文】
哀公问:“君子是什么样的呢?”
孔子回答说:“君子所说出的话内心没有怨恨而且还会忠心守信,讲仁义美德没有任何自夸的表情,话语委婉,考虑问题比较通达明智。努力实现自己的理想的同时遵循仁义之道,自强不息。他那从容的状态似乎很容易超越,但是始终都不能够达到他那样的境界。这样的人就是君子。”
哀公问:“贤人是什么样的呢?”
孔子回答说:“所谓贤人,行为符合礼法,品德不逾越常规,天下人效法他的言论不会使他招来灾祸,用自己的道德去感化民众不会给自己带来伤害。他虽然非常富有,但是不会招天下人的怨恨;他施恩于天下人,天下人都不贫穷。这就是所谓的贤人。”
哀公又问:“圣人又是什么样的呢?”
孔子回答说:“所谓圣人,品德能够符合天地之道,变通自如,能够探究万事万物,使它们符合自然法则,按照这些自然规律来成就它们。光明如日月,教化如神灵。百姓不知道他的德行,他就在身边百姓也不会知道。这样的人就是圣人。”
哀公说:“好啊!不是先生贤明,我就不能够听到这番言论了。虽然是这样,但是我从小生长在深宫,妇人将我养大,不知道忧愁、劳苦、悲哀、惧怕,也不知道危险,我恐怕不足以实行五仪之教。这该怎么办呢?”
孔子回答说:“从你说的这番话当中,就知道您已经知道了这些道理,我也没有什么可以告诉你的了。”
哀公说:“要不是您,我就不会从中得到这么多的启发。您还是再说说吧!”
孔子说:“您到庙中行祭祀之礼,从右边台阶走上去,抬起头会看到屋椽,低下头就会看到筵席,亲人曾经使用过的东西都在,但是却没有看见他们的身影,您因此感到悲伤,这样就自然知道悲伤是什么了。在天还没有亮的时候就会起床,整齐地将衣帽穿戴好,然后再上朝听政,忧虑国家是不是会有危险。如果一件事情得不到恰当的处理,这件事就会成为国家混乱灭亡的开端。君主从而忧虑国家的事情,忧愁是什么也就知道了。太阳升起就会处理国家大事,直到中午的时候,接待来自各个国家的诸侯以及他们的子孙,还有往来的宾客,相互揖让行礼,按照礼法谨慎地显示出自己的威严仪态。因此君主就会思考辛劳是什么,这样一来辛劳是什么自然也就会知道了。缅怀远古,走出都门,周游浏览,向远方眺望而去,看见亡国的那些废墟,灭亡之国也不会只有一个。因此君主感到非常地恐惧,那么恐惧是什么自然也就会知道了。君主是舟,百姓就是水。水可以载舟,也可以覆舟。由此君主就会想到危险,危险是什么也就知道了。这五个方面君主明白了的话,再稍微留意国家中的五种人,那么在治理国家中还会有什么失误呢?”
【原典】
哀公问于孔子曰:“请问取人之法。”
孔子对曰:“事任于官,无取捷捷[1],无取钳钳[2],无取啍啍[3]。捷捷,贪也;钳钳,乱也;啍啍,诞[4]也。故弓调而后求劲焉,马服而后求良焉,士必悫而后求智能者。不悫[5]而多能,譬之豺狼不可迩[6]。”
【注释】
[1]捷捷:贪得无厌。
[2]钳钳:胡乱妄语,不谨诚。
[3]啍啍:多言而欺诈。
[4]诞:欺诈也。
[5]悫(què):谨慎诚实。
[6]迩;亲近。
【译文】
鲁哀公问孔子说:“请问选取官吏的方法是什么呢?”
孔子曰答说:“按他擅长的事来任用他,不要选取那些有贪心的人,不要选取那些胡乱应付不诚实的人,不要选取那些多言不谨慎的人。捷捷,是贪婪的表现;钳钳,是胡乱应付;哼哼,是多言欺诈。比如弓箭,将弓弦调好后射出去才有力;又好像选马,经过驾驭之后才知道是不是好马;选拔人才,必须要求谨慎又诚实的人,最后才考察他的聪明才智。不诚实又精明多智,这样的人就如豺狼一样不可亲近。”
【原典】
哀公问于孔子曰:“寡人欲吾国小而能守,大则能攻,其道如何?”
孔子对曰:“使君朝廷有礼,上下相亲,天下百姓皆君之民,将谁攻之?苟[1]违此道,民畔[2]如归,皆君之仇也,将与谁守?”
公曰:“善哉!于是废山泽之禁,弛关市之税,以惠百姓。”
哀公问于孔子曰:“吾闻君子不博[3],有之乎?”
孔子曰:“有之。”
公曰:“何为?”
对曰:“为其二乘[4]。”
公曰:“有二乘,则何为不博?”
子曰:“为其兼行恶道也。”
哀公惧焉,有间,复问曰:“若是乎君之恶恶道至甚也?”
孔子曰:“君子之恶恶道不甚,则好善道亦不甚;好善道不甚,则百姓之亲上亦不甚。诗云:‘未见君子,忧心惙惙,亦既见止,亦既觏止[5],我心则悦。’诗之好善道甚也如此。”
公曰:“美哉!夫君子成人之善,不成人之恶,微吾子言焉,吾弗之闻也。”
【注释】
[1]苟:假如。
[2]畔:通“叛”,背叛。
[3]不博:知识不广博。
[4]二乘:指事物的正反、善恶等两个方面。
[5]觏(gòu):遇见,止:语气词。
【译文】
鲁哀公问孔子说:“我想让我们的国家做到弱小可以防守,强大也不进攻别国,怎么才能做到这样呢?”
孔子回答说:“让您的国家讲礼制,君臣上下相亲相敬,那么天下百姓就都成为您的子民了,谁还会攻打您呢?假如违背这种做法,百姓背叛您就像回家一样迫切,他们都会成为您的仇敌,您与谁一起守御呢?”
哀公说:“您说得很好。”于是废除了禁止百姓上山打柴狩猎和封河流湖泊捕鱼的禁令,减轻关卡和交易场所的税收,以使百姓得到恩惠。
鲁哀公问孔子。“我听说君子并不是事事通晓,有这回事吗?”
孔子说:“有的。”
哀公问:“这是为什么呢?”
孔子回答说:“因为知识也分为两个方面。”
鲁哀公问:“分为两个方面为什么就不能博通呢?”
孔子回答说:“因为知识也可以用来作恶啊!”
鲁哀公有些吃惊。
过了一会儿,哀公又问,“如果是这样,君子厌恶恶行是很厉害的吧?”
孔子回答说:“如果君子不是十分厌恶恶行,那么他也就不会非常喜好善行。不十分喜好善行,那么百姓也就不会倾心亲附君子了。《诗经》说:‘不见君子,忧心忡忡。见了君子,心中高兴。’诗中描写人们对善行追求得迫切就是这样的。”
鲁哀公叹道:“说得太好了。君子喜欢成人之善,不成人之恶。如果不是您说了这些话,我怎能听到这些道理呢?”
【原典】
哀公问于孔子曰:“夫国家之存亡祸福,信[1]有天命,非唯人也?”
孔子对曰:“存亡祸福,皆己而已,天灾地妖,不能加也。”
公曰:“善!吾子言之,岂有其事乎?”
孔子曰:“昔者殷王帝辛之世,有雀生大鸟于城隅焉,占之者曰:‘凡以小生大,则国家必王,而名必昌。’于是帝辛介雀之德[2],不修国政,亢暴[3]无极,朝臣莫救,外寇乃至,殷国以亡。此即以己逆天时,诡[4]福反为祸者也。又其先世殷王太戊[5]之时,道缺法圮,以致夭蘖[6],桑毂[7]于朝,七日大拱[8],占之者曰:‘桑毂野木而不合生朝,意者国亡乎?’太戊恐骇,侧身修行,思先王之政,明养民之道,三年之后,远方慕义,重译[9]至者,十有六国。此即以己逆天时,得祸为福者也。故天灾地妖,所以儆人主者也。寤梦征怪,所以儆人臣者也。灾妖不胜善政,寤梦不胜善行。能知此者,至治之极也,唯明王达此。”
公曰:“寡人不鄙固此,亦不得闻君子之教也。”
【注释】
[1]信:的确。
[2]介雀之德:旧注:“介,助也,以雀之德为助也。”介,依赖的意思。
[3]亢暴:非常残暴。
[4]诡:奇异,怪异。
[5]太戊:商王名。太庚子。时商朝衰微,太戊用伊陟、巫成等贤人,商朝复兴。
[6]夭蘖:反常的树木。
[7]桑毂(gǔ):古时以桑木、毂木合生于朝为不祥之兆。毂,指楮木。
[8]大拱:长大到两手可以围抱。
[9]重译:辗转翻译。指远方国家的使者经过多重翻译才能交流。说明相隔遥远。
【译文】
鲁哀公问孔子:“一个国家的祸福存亡,的确是由天命所决定的,不是靠人为就能够左右的吗?”
孔子回答说:“一个国家的祸福存亡都是自己所决定的,天灾地祸都不能改变国家的命运。”
哀公说:“好!您说这样的话有没有什么依据呢?”
孔子说:“很久以前,殷纣王时代,在城墙边上有一只很小的鸟生出一只大鸟,卜卦的人说:‘凡是以小生大,国家必将成为霸主,名声大振。’因此,商纣王凭借这个好兆头,不将国家治理好,而且还非常残暴,朝堂上的大臣也没有办法挽救,外敌攻入,因此殷国灭亡。这就是由于自己的肆意妄为与天时相违背,好兆头反而变成灾祸。纣王的先祖殷王太戊时代,社会道德败坏、法纪混乱,以致出现反常的树木,朝堂上长出桑毂,仅仅七天就长成有两手合抱那么粗。卜卦的人说:“桑毂野木是不该生长在朝堂上的,国家难道要灭亡吗?”太戊心中非常恐惧,从此小心翼翼地修养自己的德行,专心学习先王治理国家的方法,研究养民的措施,三年过后,殷国的道义令远方的国家思慕,比较偏远的国家试着要通过很多重的翻译才会朝见,这就是通过加强自身的修养改变天时,坏事变为好事的事例。因此,上天是通过地祸天灾来警告君主的,梦见怪异的事情是上天给臣子的警告。灾祸永远比不上清明的政治,梦兆也胜不过善良的行为。能够将这个道理弄明白,就是治国最高的境界,这只有贤明国家的君主才能够做到。”
鲁哀公说:“我如果不是见识如此浅陋,就听不到您这样的教诲了。”
致思第八
【原典】
孔子北游于农山,子路、子贡、颜渊侍侧。孔子四望,喟然而叹曰:“于斯[1]致思,无所不至矣。二三子各言尔志,吾将择焉。”
子路进曰:“由愿得白羽若月,赤羽若日,钟鼓之音上震于天,旌旗缤纷下蟠于地。由当[2]一队而敌之,必也攘[3]地千里,搴旗执聝[4]。唯由能之,使二子者从我焉。”
夫子曰:“勇哉!”
子贡复进曰:“赐愿使齐、楚合战于漭漾[5]之野,两垒相望,尘埃相接,挺刃交兵。赐着缟衣白冠,陈说其间,推论利害,释国之患。唯赐能之,使夫二子者从我焉。”
夫子曰:“辩哉!”
颜回退而不对。孔子曰:“回,来,汝奚独[6]无愿乎?”
颜回对曰:“文武之事,则二子者既言之矣,回何云焉?”
孔子曰:“虽然,各言尔志也,小子言之。”
对曰:“回闻熏莸不同器而藏,尧桀不共国而治,以其类异也。回愿得明王圣主辅相之,敷[7]其五教,导之以礼乐,使民城郭不修,沟池不越,铸剑戟以为农器,放牛马于原薮,室家无离旷[8]之思,千岁无战斗之患。则由无所施其勇,而赐无所用其辩矣。”
夫子凛然曰:“美哉!德也。”
子路抗手[9]而对曰:“夫子何选焉?”
孔子曰:“不伤财,不害民,不繁词,则颜氏之子有矣。”
【注释】
[1]于斯:在这里。
[2]当:掌管,率领。
[3]攘(rǎng):夺取。或作排斥义。
[4]搴(qiān)旗执聝(guó):搴旗,指拔取敌人的军旗。聝,战争中割取敌人的左耳。古代常以获取敌人耳朵的多少来计功。
[5]漭(mǎng)漾:广大貌。
[6]奚独:为何只有你。奚,疑问词,为何,如何。
[7]敷:布施。
[8]离旷:丈夫离家,妇人独处。
[9]抗手:举手。
【译文】
孔子游览北边的农山,子路、子贡、颜渊他们都陪同在孔子的旁边。孔子向四周张望了一下,感叹地说:“在这个地方集中精神考虑问题,所有的想法都会出现啊!现在你们每个人都说说自己有什么志向,我从其中做出选择。”
子路走上前说:“我希望能够有机会,得到像月亮一样的白色指挥旗,像太阳一样的红色战旗,钟鼓的声音响彻云霄,许许多多的旌旗在地面上挥舞盘旋。我带领一队人马进攻敌人,肯定能够攻占敌人的疆土,拔去敌人的旗帜,将敌人的耳朵割下。这样的事情就我一个人能够做到,您就让子贡和颜渊跟着我吧!”
孔子说:“真的是非常勇敢啊!”
子贡也走上前说道:“我愿使楚国和齐国在广阔原野,两军的营垒遥遥相望,扬起一片尘埃,战士们兵戈相见。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我着白色的帽子和衣服,在两国之间劝说,讲述两国交战的益处和弊处,国家的危难就会解除。这样的事情只有我才能够办到,您就让子路和颜渊跟着我吧!”
孔子说:“口才真的非常好啊!”
颜回退到后面不说话。孔子说:“过来,颜回,你为什么没有志向呢?”颜回回答说:“子路和子贡在文武两个方面都说过了,我还有什么可以说的呢?”
孔子说:“虽然是这样的,还是每人都说说自己的志向,你就说说吧。”
颜回回答说:“我听说熏、莸二草不能同时放在一个容器里面,尧和桀两个人也不能够一同治理一个国家,因为二者不是同一类人。我希望他们能够得到明王圣主的辅助,向人民宣传五教,用礼乐来教导民众,使民众不需要修筑城墙,不需要逾越护城河,剑戟之类的武器改铸为农具,平原湿地放牧牛马,丈夫长期离家妇女不会因此而忧愁,千年也没有战争的苦难。这样的话子路的勇敢就没有机会得到施展,子贡的口才也就不会有机会运用。”
孔子表情严肃地说:“这种德行是多么美好啊!”
子路举起手来问道:“老师您选择哪种呢?”
孔子说:“不会消耗财物,也不会危害民众,不需要浪费太多的言语,这个想法只有颜回才有啊!”
【原典】
鲁有俭啬[1]者,瓦鬲[2]煮食,食之,自谓其美,盛之土型之器,瓦甂以进孔子。孔子受之,欢然而悦,如受大牢之馈。
子路曰:“瓦甂[3],陋器也,煮食,薄膳也,夫子何喜之如此乎?”
子曰:“夫好谏者思其君,食美者念其亲,吾非以馔具之为厚,以其食厚而我思焉。”
孔子之楚,而有渔者而献鱼焉,孔子不受。渔者曰:“天暑市远,无所鬻[4]也,思虑弃之粪壤,不如献之君子,故敢以进焉。”
于是夫子再拜受之,使弟子扫地,将以享祭[5]。门人曰:“彼将弃之,而夫子以祭之,何也?”孔子曰:“吾闻诸:惜其腐谂[6],而欲以务施者,仁人之偶[7]也。恶有[8]受仁人之馈而无祭者乎?”
【注释】
[1]俭啬:俭,节约;啬,节省。
[2]瓦鬲:炊具。
[3]瓦甂:阔口食盆,比较粗陋。
[4]鬻(yù):卖。
[5]享祭:祭祀。
[6]腐谂(shěn):腐烂,食物变质。谂:熟食。旧注:同“饪。”
[7]偶:同类。
[8]恶有:怎有。
【译文】
鲁国有一个节俭的人,用瓦锅煮食物,吃后,认为味道很美,就用小瓦盆装了一些进献给孔子。孔子接受了食物,非常高兴,如同接受了牛羊猪这样的美味。
子路说:“瓦盆是简陋的器物,用它煮出来的食物,也是粗劣的食品,您为什么如此喜欢呢?”
孔子说:“喜好劝谏的人思念国君,吃到美食的人会想到他的父母,我不看重盛食器皿的好坏,而是因为他吃到好东西时想到了我。”
孔子到楚国去,打鱼的人送给他一些鱼,孔子没有接受。打鱼人说:“天非常地热而且市场又远,已经没有办法再卖出去了,我想扔到粪堆上,不如献给君子,所以才敢拿来送您。”
孔子接受了这些鱼,拜了又拜,让弟子把地打扫干净,准备祭祀。弟子说:“打鱼人原本是想要将这些鱼扔掉的,老师却用这些鱼来祭祀,这是为什么呢?”孔子说:“我听说,怕食物变质将其送给别人的人,是仁人。接受了仁人的馈赠为什么不去祭祀呢?”
【原典】
季羔为卫之士师,刖[1]人之足,俄而,卫有蒯聩之乱[2],季羔逃之,走郭门,刖者守门焉。谓季羔曰:“彼有缺。”季羔曰:“君子不踰。”又曰:“彼有窦[3]。”季羔曰:“君子不隧[4]。”又曰:“于此有室。”季羔乃入焉。
既而追者罢,季羔将去,谓刖者:“吾不能亏主之法而亲刖子之足矣,今吾在难,此正子之报怨之时,而逃我者三,何故哉?”
刖者曰:“断足,固我之罪,无可奈何,曩者[5]君治臣以法令,先人后臣,欲臣之免也,臣知。狱决罪定,临当论刑,君愀然[6]不乐。见君颜色,臣又知之,君岂私臣哉?天生君子,其道固然,此臣之所以悦君也。”
孔子闻之曰:“善哉为吏,其用法一也。思仁恕则树德,加严暴则树怨,公以行之,其子羔乎。”
【注释】
[1]刖(yuè):砍断。
[2]蒯(kuǎi)聩之乱:卫灵公太子蒯聩因犯罪出奔到晋国,卫灵公死后,他的另一个儿子辄被立为国君。蒯聩知道了这个消息,从晋国回来欲夺取君位,引起一场动乱。
[3]窦:洞。
[4]隧:地道。这里用作动词,钻地道之意。
[5]曩者:往昔,从前。
[6]愀(jiū)然:面露忧愁之色。
【译文】
季羔担任卫国士师时,执行刑罚时砍掉了一个人的脚。不久,卫国发生了蒯聩发起的动乱,季羔逃跑出城,到了城门外,正巧遇到被他砍断脚的人在守门。那人对季羔说:“那边有个缺口。”季羔说:“君子不跳墙。”那人又说:“那边有个洞。”季羔说:“君子不钻洞。”那人又说:“这里有屋子。”季羔这才进了屋。
不久,追捕季羔的人停止了追捕,季羔将要离开,就对被他砍断脚的人说:“过去我不能破坏国君的法令而亲手砍断了你的脚,现在我处在危难中,这正是你报仇雪恨的时候,但你三次让我逃命,这是为什么呢?”
那人说:“砍断我的脚,本是我罪有应得,这是无可奈何的事。过去您依法行刑时,先对别人用刑而把我放在后面,是想让我免于罚,这我是知道的。到对我行刑时,您脸色很忧伤,看到您的脸色,我又了解到您的内心。您并非是偏爱我啊,您天生是位君子,这样的表现完全是发自内心本性。这就是我喜欢您的原因。”
孔子听说这件事,说:“季羔做官做得多么好啊,他执行法令标准一致。心怀仁义宽恕就能树立恩德,而严刑暴虐就会结下仇怨。会严格执行法令,就是季羔吧!”
【原典】
孔子曰:“季孙[1]之赐我粟千钟也,而交益亲。自南宫敬叔之乘我车也,而道加行。故道虽贵,必有时而后重,有势而后行,微[2]夫[3]二子之贶[4]财,则丘之道殆将废矣。”
孔子曰:“王者有似乎春秋[5],以王季为父,以太任[6]为母,以太姒为妃,以武王、周公为子,以太颠、闳天为臣,其本[7]美矣。武王正其身以正其国,正其国以正天下;伐无道,刑有罪,一动而天下正,其事成矣。春秋致其时而万物皆及,王者致其道而万民皆治,周公载己行化,而天下顺之,其诚至[8]矣。”
曾子[9]曰:“入是国也,言信于群臣,而留可也;行忠于卿大夫,则仕可也;泽施于百姓,则富可也。”
孔子曰:“参之言此,可谓善安身矣。”
【注释】
[1]季孙:即季康子,名肥,鲁国大夫。
[2]微:如果没有。
[3]夫:指示代词,那。
[4]贶(huàng):赠送。
[5]春秋:指春种秋收。
[6]太任:又称挚仲氏任,王季之妃,文王之母。
[7]本:根本,这里指出身。
[8]至:极致。
[9]曾子:即曾参,孔子弟子。
【译文】
孔子说:“自从季孙给我千钟粟,我又转送给缺粮的朋友,我和朋友们的关系就更亲密了,自从南宫敬叔为我提供了车马后,我的道就更加流行了。所以,我讲的道虽然很重要,但也必须有一定的时机才会被人看重,有一定的有利条件才能流行。如果没有季孙和南宫敬叔赠财物给我,我的道几乎就要废了。”
孔子说:“做君王的人如同春种秋收一样,周文王有王季这样的父亲,太任这样的母亲,太姒这样的妃子,武王、周公这样的君王,太颠、闳天这样的大臣,他的根本就是好的。武王先把自身修养好,然后再去治理他的国家;把国家治理好了,再去治理天下。讨伐无道的国家,惩治那些有罪的人,天下就得到治理,他的事业就成功了。春夏秋冬按时变换,万物就能正常生长;做君王的按照正确的方法治理,万民就会安定。周公以身作则来教化天下,天下百姓都顺从他,他的诚心可以说达到了极点。”
曾子说:“到了一个国家,如果你的言论能取信于这个国家的大臣们,你就可以留在这个国家了;如果你的忠诚能取信于这个国家的大夫等高官,你就可以在那里做官了;如来你的恩泽能施予百姓,你就可以过上富裕的生活了。”
孔子说:“曾参能说出这样的话,可以算得上是善于安身了。”
【原典】
子路为蒲[1]宰,为水备,与其民修沟渎,以民之劳烦苦也,人与之一箪[2]食一壶浆[3]。
孔子闻之,使子贡止之。子路忿不悦,往见孔子,曰:“由也以暴雨将至,恐有水灾,故与民修沟洫以备之,而民多匮饿者,是以箪食壶浆而与之。夫子使赐[4]止之,是夫子止由之行仁也。夫子以仁教而禁其行,由不受也。”
孔子曰:“汝以民为饿也,何不白于君,发仓廪[5]以赈[6]之,而私以尔食馈之,是汝明君之无惠,而见己之德美矣。汝速已则可,不则汝之见罪[7]必矣。”
【注释】
[1]蒲:鲁国地名,在今河北长垣。
[2]箪(dān):盛饭的竹器。
[3]浆:指稀米汤或水。
[4]赐:子贡的名。
[5]仓廪(lǐn):粮仓。
[6]赈:救济。
[7]见罪:被认为有罪。见,被,表示被动。
【译文】
子路在河北长垣做县令,采取了防备水灾的措施,和民众一起修筑沟渠。考虑到民众劳作过于辛苦,子路就给每人发一箪饭一瓢水。
孔子听到这件事,立刻让子贡阻止子路这样做。
子路不悦,于是去见孔子,说:“暴雨即将来到,恐怕会有水灾,所以和民众一起修筑沟渠来防备。民众中很多人因为缺粮而挨饿,因此发给他们每人一箪饭一瓢水。老师您派子贡来阻止我,这是您阻止我行仁啊。您教导我们要有仁爱之心却禁止我行仁,我接受不了。”
孔子说:“你既然知道民众在挨饿,为何不向国君报告,请他发放国家粮仓的粮食来救济呢?而你私下里把食物送给他们,这是你彰显国君没有恩惠而表现自己道德的美好。你赶快停止还可以,如不停止,你必定会获罪。”
【原典】
子路问于孔子曰:“管仲[1]之为人何如?”
子曰:“仁也。”
子路曰:“昔管仲说襄公,公不受,是不辩也;欲立公子纠而不能,是不智也;家残于齐[2]而无忧色,是不慈也;桎梏而居槛车,无惭心,是无愧也;事所射之君,是不贞也;召忽死之,管仲不死,是不忠也。仁人之道,固若是乎?”
孔子曰:“管仲说襄公,襄公不受,公之暗也;欲立子纠而不能,不遇时也;家残于齐而无忧色,是知权命[3]也;桎梏而无惭心,自裁审[4]也;事所射之君,通于变[5]也;不死子纠,量轻重也。夫子纠未成君,管仲未成臣,管仲才度[6]义,管仲不死束缚,而立功名,未可非也;召忽虽死,过与取仁[7],未足多也。”
【注释】
[1]管仲:名夷吾,字仲。为齐桓公之相。
[2]家残于齐:管仲离开齐国外出求仕时,父母被杀。
[3]权命:审度时命。
[4]裁审:裁断审度。
[5]通于变:善于权变,灵活处理。
[6]度:超过。
[7]过与取仁:为成仁做得太过分了。
【译文】
子路向孔子请教说:“管仲的为人怎么样呢?”
孔子回答说:“是位仁人。”
子路说:“从前管仲游说齐襄公,襄公没有接受他,这说明他没有口才;他想立公子纠为国君,但未能成功,这说明他没有智慧;他的家庭在齐国遭到残害却没有表现出忧心神色,这说明他不仁慈;他戴着镣铐坐在囚车上,却毫无羞愧之色,可见他没有羞耻之心;侍奉自己曾经用箭射过的国君,这说明他不贞;召忽殉职而死,管仲却不死,这说明他不忠。作为仁人,难道是这样的吗?”
孔子说:“管仲游说襄公,襄公不接受,那是因为襄公昏暗糊涂;欲立公子纠为国君而未能成功,那是因为时运不济;在齐国家庭遭到残害而没有表现忧心,那是因为他懂得审度时命;戴着镣铐而没有羞愧之心,那是因为他懂得裁断审度;侍奉他曾用箭射过的君王,那是他能通达权变;不为公子纠殉命,那是他权衡了生与死的枉重。公子纠没能成为国君,管仲也就没有成为他的大巨,管仲的才能超过了他对道义的追求,他不被这些道德信条束缚去赴死,而是想建立功名,这无可非议;召忽虽然殉职而死,但为了成仁做得太过分了,不值得称赞。”
【原典】
孔子适[1]齐,中路闻哭者之声,其音甚哀。孔子谓其仆曰:“此哭哀则哀矣,然非丧者之哀矣。”
驱而前,少进,见有异人[2]焉,拥镰带素[3],哭者不哀。孔子下车,追而问曰:“子何人也?”
对曰:“吾丘吾子也。”曰:“子今非丧之所,奚[4]哭之悲也?”
丘吾子曰:“吾有三失,晚而自觉,悔之何及。”
曰:“三失可得闻乎?愿子告吾,无隐也。”
丘吾子曰:“吾少时好学,周遍天下,后还丧吾亲,是一失也;长事齐君,君骄奢失士,臣节不遂,是二失也;吾平生厚交,而今皆离绝,是三失也。夫树欲静而风不停,子欲养而亲不待。往而不来者,年也;不可再见者,亲也。请从此辞。”遂投水而死。
孔子曰:“小子识[5]之,斯足为戒矣。”
自是弟子辞归养亲者十有三。
【注释】
[1]适:往,到。
[2]异人:不同一般的人。
[3]拥镰带素:拿着镰刀,穿着素衣。
[4]奚:为什么。
[5]识:记住。
【译文】
孔子到齐国去,在路上听到有人在哭,哭声很悲哀。孔子对跟随他的人说:“这人的哭声悲哀是悲哀,但不是丧失亲人的悲哀。”
于是继续驱车前行,没走多远,看到一个非同一般的人,拿着镰刀,穿着素衣,不停地哭泣。孔子下了车,追上前问道:“您是何人啊?”
那人回答说:“我是丘吾子。”
孔子说:“您现在并不在举办丧事的地方,为什么哭得如此悲伤呢?”
丘吾子:“我有三件过失,到晚年才发现,后悔也来不及了。”
孔子问:“您的三件过失可以说来听听吗?希望您毫无隐瞒地告诉我。”
丘吾子说:“我年轻时很好学,走遍了天下,后来回了家,父母都已去世,这是第一件过失;年长后侍奉齐国国君,齐君骄奢失去臣民拥护,我作为臣子也没有尽到自己的责任,这是第二件过失;我平生结交了很多朋友,现今都断绝了来往,这是第三件过失。树欲静而风不停,子欲养而亲不待。过去了而不能返回的,是岁月;不能再见到的,是父母。请让我从此辞离人世吧!”不久,投水而死。
孔子对弟子们说:“你们要记着,丘吾子的事足以为戒了。”
从此以后,弟子中辞别孔子回去奉养父母的有十三个人。
【原典】
孔子谓伯鱼[1]曰:“鲤乎,吾闻可以与人终日不倦者,其唯学焉。其容体不足观也,其勇力不足惮[2]也,其先祖不足称[3]也,其族姓不足道也。终而有大名,以显闻四方,流声后裔[4]者,岂非学之效也。故君子不可以不学,其容不可以不饰,不饰无类,无类失亲,失亲不忠,不忠失礼,失礼不立。夫远而有光者,饬也;近而愈明者,学也。譬之污池,水潦注焉,雚苇[5]生焉,虽或以观之,孰知其源乎?”
【注释】
[1]伯鱼:孔子儿子孔鲤的字。
[2]惮(dàn):畏惧,害怕。
[3]称:赞扬,称道。
[4]后裔:后代,后世。
[5]雚(guàn)苇:芦苇一类,
【译文】
孔子对他的儿子孔鲤说:“鲤啊,我听说可以和人整天不停地谈论而不厌倦的,恐怕只有学问吧。一个人容貌不美不足以让人欣赏,勇力不够不足以让人害怕,先祖没有名声不足以让人称赞,姓氏不显赫不足以让人称道,最终有了名声而显扬四方,流传后世的,难道不是学问的功效吗?因此君子不能不学习,容貌不能不修饰。不修饰就是没礼貌,没礼貌就会失去别人的亲近,失去别人的亲近就没有人对你忠诚,失去忠诚也就失去了礼,失去了礼就不能自立。远看而有光彩的,是修饰的结果;近看更加耀眼的,是学习的功效。这就好像一个烂泥坑,雨水注入,芦苇生长出来,虽然有人来观看,谁能知道水源是从哪里来的呢?”
【原典】
子路见于孔子曰:“负重涉远,不择地而休,家贫亲老,不择禄而仕。昔者由也,事二亲之时,常食藜藿之实[1],为亲负米百里之外。亲殁之后,南游于楚,从车百乘,积粟万钟,累茵[2]而坐,列鼎而食[3],愿欲食藜藿,为亲负米,不可复得也。枯鱼衔索[4],几何不蠹[5]?二亲之寿,忽若过隙[6]。”
孔子曰:“由也事亲,可谓生事尽力,死事尽思者也。”
【注释】
[1]藜藿之实:指粗劣的食物。藜藿,两种植物名。
[2]累茵:多层坐垫。言其奢华。
[3]列鼎而食:吃饭时,各种装饭菜的鼎摆在面前。
[4]枯鱼衔索:用绳索串着的干鱼。
[5]蠹(dù):虫蛀,腐烂。
[6]忽若过隙:比喻光阴迅速。
【译文】
子路见到孔子,说:“背着沉重的东西,走在漫长的路上,休息时不选择地方的好坏;家庭贫穷,父母年老,做官时不计较俸禄的多少,从前我侍奉父母时,经常吃粗劣的饭菜,为父母到百里之外去背米。双亲去世之后,我南游到了楚国,跟随我的车子多达百辆,积的粮食多达万钟,铺着多层坐垫而坐,摆着很多食品吃饭。这时,我即使再想吃粗劣的饭菜,为父母背米是不可能了。绳索串着的枯鱼,何时不生蛀虫呢?我觉得父母的寿命,短暂得如白驹过隙一样一闪而过。”
孔子说:“子路侍奉父母,可以说活着时竭尽了孝心,死后竭尽了思念。”
【原典】
孔子之郯,遭程子[1]于涂,倾盖[2]而语,终日,甚相亲。顾谓子路曰:“取束[3]帛以赠先生。”
子路屑然[4]对曰:“由闻之士不中间见,女嫁无媒,君子不以交,礼也。”
有间,又顾谓子路。子路又对如初。
孔子曰:“由,《诗》不云乎:‘有美一人,清扬[5]宛[6]兮,邂逅[7]相遇,适我愿兮。’今程子,天下贤士也,于斯不赠,则终身弗能见也,小子行之!”
【注释】
[1]遭:遇。程子:不详。看来是位贤人。
[2]倾盖:指行道相遇而停车。
[3]束:量词,五匹为一束。
[4]屑然:顾惜、介意,指子路不情愿送束帛。
[5]清扬:眉清目秀。
[6]宛:美好。
[7]邂逅:不期而遇。
【译文】
孔子到郊国去,在路上遇到了程子,他们停下车子在一起交谈了一整天,谈得很亲热。孔子回过头对子路说:“取一束帛送给程先生。”
子路不情愿地对孔子说:“我听说读书人不经人介绍就与人见面,女子不经过媒人就出嫁,君子是不和这种人交往的,这是礼节。”
过了一会,孔子又将送帛的话对子路说了一遍,子路的回答和原来一样。
孔子说:“仲由,《诗》中不是有这样的话:‘有一位美人,长得很漂亮,没有约会巧相遇,恰巧是我的愿望。’现今这位程先生,是天下的贤士,在这里不赠帛给他,恐怕终身再也不能遇到他了。你赶快拿帛给程先生吧。”
【原典】
孔子自卫反鲁,息驾[1]于河梁而观焉。有悬水[2]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鱼鳖不能导,鼋鼍[3]不能居。有一丈夫,方将厉[4]之。孔子使人并涯[5]止之曰:“此悬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鱼鳖鼋鼍不能居也,意者难可济也。”
丈夫不以措意[6],遂渡而出。孔子问之曰:“子巧乎?有道术乎?所以能入而出者,何也?”
丈夫对曰:“始吾之入也,先以忠信,及吾之出也,又从以忠信,忠信措[7]吾躯于波流,而吾不敢以用私,所以能入而复出也。”
孔子谓弟子曰:“二三子[8]识之,水且犹可以忠信成身亲之,而况于人乎!”
【注释】
[1]息驾:停车。
[2]悬水:瀑布。
[3]鼋(yuán)鼍(tuó):鳖和鳄鱼。
[4]厉:渡过。
[5]并涯:到岸边。
[6]措意:放在心上。
[7]措:安置,安放。
[8]二三子:孔子对他的学生们的称呼。
【译文】
孔子从卫国返回鲁国的途中,把车停在河梁上观赏风景。有瀑布高达三十仞,流下来翻腾回旋的水流达九十里长,鱼鳖不敢过去,鳄鱼不敢停留。但有一位男子却正准备渡过去。孔子让人到岸边劝说:“这瀑布高达三十仞,下面翻腾回旋的水流有九十里,鱼鳖不敢过去,鳄鱼不敢停留,想来是难以渡过去的。”
那位男子不把孔子的话放在心上,还是游了过去。孔子问他:“你有什么技巧吗?还是有道术呢?所以能在这样的急流中出入,为什么呢?”
那男子回答说:“我开始入水的时候,先是充满了忠信之心;等我出来的时候,又充满了忠信心。忠信之心使我置身于急流之中,而不敢有一点私心,所以能入而复出。”
孔子对弟子们说:“你们记着,水尚且可以使一人凭忠信之心让人亲近,何况是人呢?”
【原典】
孔子将行,雨而无盖[1]。门人曰:“商[2]也有之。”
孔子曰:“商之为人也,甚吝于财。吾闻与人交,推其长者,违其短者,故能久也。”
楚王渡江,江中有物大如斗[3],圆而赤,直触王舟,舟人取之,王大怪之,遍问群臣,莫之能识。
王使使聘[4]于鲁,问于孔子。子曰:“此所谓萍[5]实者也,可剖而食也。吉祥也,唯霸者为能获焉。”
使者反,王遂食之,大美。久之,使来以告鲁大夫。大夫因子游问曰:“夫子何以知其然乎?”
曰:“吾昔之郑,过乎陈之野,闻童谣曰:‘楚王渡江得萍实,大如斗,赤[6]如日,剖而食之甜如蜜。此是楚王之应也,吾是以知之。”
【注释】
[1]盖:车上的伞盖。
[2]商:子夏的名,姓卜,孔子弟子。
[3]斗:古代盛酒的器具。
[4]聘:古代诸侯之间派使者问候。
[5]萍:一种水草。
[6]赤:红色。
【译文】
孔子将要外出,天下起了雨,他却没有伞盖。
门人说:“卜商有伞盖。”
孔子说:“卜商的为人,对财物特别的吝啬。我听说与人交往,要推扬他的优点,避开他的缺点,这样才能长久交往下去。”
楚昭王渡江时,江中有个东西大如斗,又圆又红,径直撞上了楚王。所乘的人和划船的人把它捞了上来。楚王看了非常奇怪,问遍了大臣,没有人认识。楚王派使者到鲁国去,向孔子请教。
孔子说:“这就是所谓的萍食,这是吉祥之物,只有诸侯中的霸主才能得到,可以切开来吃。”
使者回去后,楚王就把萍食吃了,味道非常美。
很久之后,鲁大夫通过子游问道:“你老师是怎么知道的?”
孔子说:“从前我到郑国去,经过陈国时,听到小孩说的童谣:‘楚王渡江得萍食,大如斗赤如白,杀而食之甜如蜜。’这是应在楚王身上的征兆,我是从这件事知道的。”
【原典】
子贡问于孔子曰:“死者有知乎?将无知乎?”
子曰:“吾欲言死之有知,将恐孝子顺孙[1]妨生以送死;吾欲言死之无知,将恐不孝之子弃其亲而不葬。赐[2]不欲知死者有知与无知,非今之急,后自知之。”
子贡问治民于孔子。
子曰:“懔懔(lǐnlǐn)焉若持腐索之扞马[3]。”
子贡曰:“何其畏也?”
孔子曰:“夫通达[4]御皆人也,以道[5]导之,则吾畜也;不以道导之,则吾仇也。如之何其无畏也。”
【注释】
[1]顺孙:孝顺之孙。
[2]赐:子贡的名,姓端木。
[3]扞(hàn)马:驾驭马。
[4]通达:道路宽阔。
[5]道:正确的方法。
【译文】
子贡问孔子:“死去的人有知觉呢,还是无知觉呢?”
孔子说:“我要说死者有知觉,恐怕那些孝顺子孙送别死者而妨害了死者;我要说死者没有知觉,又怕不孝之子抛弃亲人而不埋葬。你不必知道死者是有知还是无知,这不是现在急于了解的事,以后你自然会知道。”
子贡向孔子询问治理民众的方法。
孔子说:“治民要像手持腐朽的缰绳驾驭奔跑的马那样小心谨慎就行了。”
子贡说:“有那么容易吗?”
孔子说:“在交通要道上驾驭马,到处都是人。用正确的方法来引导马,那么这马就像我驯养的家畜一样听话;用不正确的方法引导它,它则会成为我的仇敌。怎么能不畏惧呢?”
【原典】
鲁国之法,赎人臣[1]妾于诸侯者,皆取金于府[2]。予贡赎之,辞而不取金。
孔子闻之日;“赐失之矣。夫圣人之举事[3]也,可以移风易俗,而教导可以施之于百姓,非独适身之行也。今鲁国富者寡而贫者众,赎人受金则为不廉,则何以相赎乎?自今以后,鲁人不复赎人于诸侯。”
子路治蒲,请见于孔子曰:“由愿受教于夫子。”子曰:“蒲其如何?”对曰:“邑多壮士,又难治也。”
子曰:“然,吾语尔,恭而敬,可以摄[4]勇;宽而正,可以怀[5]强;爱而恕,可以容困;温而断,可以抑奸。如此而加之,则正不难矣。”
【注释】
[1]臣:家臣。
[2]府:国库。
[3]举事:做事。
[4]摄:威慑。
[5]怀:安抚。
【译文】
鲁国的法律规定,向诸侯赎回良妾家臣的人,赎金都可以从国库中领取。子贡赎回了妾,却谢绝拿国库的钱。
孔子听到这件事,说:“赐这事做得不对。圣人做某件事,可以移风易俗,他的教导可以在百姓中施行,不仅仅适合他自身。现在的鲁国,富人少而穷人多,如果赎人拿了国家的钱就是不廉洁,那用什么钱去赎呢?从今以后,鲁国人就不能再向诸侯赎人了。”
子路治理蒲的时候,请求拜见孔子,说:“我想得到老师的指教。”
孔子说:“蒲那个地方怎么样呢?”
子路说:“邑中多壮士,又很难治理。”
孔子说:“是这样啊,我告诉你,谦恭而又敬重,可以使勇猛的人敬畏;宽厚而又正直,可以安抚强的人;友爱而又宽恕,可以容纳穷的人;温和而又果断,可以抑制奸的人。像这样各种办法并用,治理起来就不难了。”
三恕第九
【原典】
孔子曰:“君子有三恕:有君不能事,有臣而求其使,非恕也;有亲不能孝,有子而求其报,非恕也;有兄不能敬,有弟而求其顺,非恕也。士能明于三恕之本,则可谓端身[1]矣。”
孔子曰:“君子有三思,不可不察也。少而不学,长无能也;老而不教[2],死莫之思也;有而不施,穷莫之救也。故君子少思其长则务学,老思其死则务教,有思其穷则务施。”
【注释】
[1]端身:正身,使行为端正。
[2]教:指教育自己的子孙。
【译文】
孔子说:“君子有三恕:有君主不能侍奉君主,有臣子却要役使,这不是恕;有父母不能够孝敬父母,有儿子却想着要他报答养育之恩,这也不是恕;有哥哥不能够尊敬哥哥,有弟弟却要他顺从哥哥,这也不是恕。恕的根本意义读书人如果能够明白,在行为上就可以算得上端正了。”
孔子说:“有三种思虑,君子是不能不好好思考的。幼时不喜欢学习,长大以后就没有能力;老年的时候不能够将子孙教导好,死后就没有人去思念;
富有的时候不去救济他人,穷困潦倒的时候就不会得到别人的施舍。因此君子在小的时候想到长大以后的事情就要好好学习,年老想到死后的事情就要教育好子孙,富有的时候一想到穷困就要竭尽所能给予施舍。”
【原典】
伯常骞问于孔子曰:“骞固周国之贱吏也,不自以不肖,将北面以事君子[1],敢问正道宜行,不容于世;隐道宜行,然亦不忍。今欲身亦不穷,道亦不隐,为之有道乎?”
孔子曰:“善哉子之问也。自丘之闻,未有若吾子所问辩且说也。丘尝闻君子之言道矣,听者无察,则道不入;奇伟不稽,则道不信。又尝闻君子之言事矣,制无度量,则事不成,其政晓察,则民不保。又尝闻君子之言志矣,刚折者不终,径易者则数伤,浩倨者则不亲,就利者则无不弊。又尝闻养世之君子矣,从轻勿为先,从重勿为后,见像而勿强,陈道而勿怫[2]。此四者,丘之所闻也。”
【注释】
[1]北面以事君子:古代以面向北为卑,面向南为尊。
[2]陈道而勿怫:所论道不违背世间通行的道理。
【译文】
伯常骞问孔子说:“我伯常骞固然是周国地位低贱的小吏,但我不认为自己不贤,我将要去侍奉君王,请问按照正道而行,不能被世道容纳;不按正道而行,却能行得通,然而我不忍走歪门邪道。现在我既想被世道容纳,又不想违反正道,有什么办法?”
孔子说:“好啊,你提的这个问题,以我的听闻,还没有谁提出的问题能像你这样好,这么有道理的。我曾经听君子谈到道的问题,如果听的人不能理解,道就不会被人接受,如果道奇特而无法查验,就没人相信。我又曾听到君子谈如何做事,如果制度没有限度,事情就做不成;如果制度定得太细,民众就不能安宁。我又听说君子谈论志向,太刚直的人不会善终,想走捷径的人会多次受伤害,傲慢的人无人亲近,追逐利益的人没有不失败的。我又曾听说那些善于安身处世的君子,做容易的事时不抢在前头,做繁重的事时不躲在后面,见到榜样不勉强去学,讲了道就不违反,这四个方面,就是我所听到的。”
【原典】
孔子观于鲁桓公[1]之庙,有欹器[2]焉。夫子问于守庙者,曰:“此谓何器?”对曰:“此盖为宥坐之器[3]。”
子曰:“吾闻宥坐之器,虚则欹[4],中[5]则正,满则覆。明君以为至诫,故常置之于坐侧。”顾谓弟子曰:“试注水焉!”乃注之水,中则正,满则覆。夫子喟然叹曰:“呜呼!夫物恶有满而不覆哉?”
子路进曰:“敢问持满[6]有道乎?”
子曰:“聪明睿智,守之以愚;功被天下,守之以让;勇力振世,守之以怯;富有四海,守之以谦。此所谓损[7]之又损之之道也。”
【注释】
[1]鲁桓公:惠公子,名轨。在位十八年,后被杀。
[2]欹(qī)器:容易倾斜倒下的器物。
[3]宥(yòu)坐之器:放在座位右边以示警戒的器物,相当于后来的座右铭。
[4]虚则欹:空虚的时候就倾斜。
[5]中:指水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6]持满:据上下文意,此当指不盈不满,可理解为保守成业。
[7]损:减少。
【译文】
孔子来参观鲁桓公的庙,在里面看到一件器物很容易就会倾倒。于是他问守庙的人:“这是什么器物啊?”守庙人回答说:“君主将欹器放在座位右边是以示警戒的。”
孔子说:“我听说这件放在座位右边的欹器,欹器空虚的时候就会倾倒,水不多也不少刚刚好的时候就端正,欹器里面的水满时就倒下。圣明的君主就会以此将它作为最高警戒,因此经常将欹器放在座位旁边。”孔子说完话便回头对弟子说:“将水灌进去试试。”弟子将水灌入欹器,当欹器里面的水刚刚好的时候欹器就会端正,水满时就倒下。孔子感叹道:“唉,怎么会有东西灌满了水不会倒下的呢!”
子路走上前去问道:“请问有什么方法可以保守成业吗?”
孔子说:“一个睿智聪明的人,用愚笨来保守成业;功名利禄名扬天下的人,保守成业的方法是谦让;勇力震世的人,保守成业的方法是怯懦;富有四海的人,保守成业的方法是谦卑。这就是退损再退损的方法。”
【原典】
孔子观于东流之水。子贡问曰:“君子所见大水,必观焉何也?”
孔子对曰:“以其不息,且遍与诸生而不为也[1]。夫水有似乎德;其流也卑下倨邑[2],必循其理,此似义;浩浩乎无屈尽之期,此似道;流行赴百仞之嵠而不惧,此似勇;至量[3]必平之,此似法;盛而不求概[4],此似正;绰约[5]微达,此似察;发源必东,此似志;以出以入,万物就以化絜,此似善化也。水之德有若此,是故君子见必观焉。”
【注释】
[1]遍与诸生而不为:普遍给予万物却不认为有功。诸生,指万物。
[2]倨邑:弯曲。
[3]至量:用水作标准来衡量。
[4]概:用量器量物时用来刮平的小木条。
[5]绰约:柔弱。
【译文】
孔子观赏东流的河水。子贡问道:“君子见到大水必定要观赏,这是为什么呢?”
孔子回答说:“因为它不停地奔流、滋润万物却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功劳,这水就像德;水在低下弯曲的地方流动,必定遵循道理,这就像义;水浩浩荡荡地流淌没有穷尽之日,这就像道;水流向百仞深的山谷而无所畏惧,这就像勇:用水来测量必是平的,这就像法;水盈满时不必用概来刮平,这就像正直端正;水虽柔弱但细微之处都能到达,这就像明察;水从发源地出来后一定向东流,这就像志;经水洗过的东西都干干净净,这就像善于教化。水具有这样的美德,所以君子看到就一定要观赏。”
【原典】
子贡观于鲁庙之北堂,出而问于孔子曰:“向也赐观于太庙之堂,未既辍[1],还瞻北盖[2],皆断焉,彼将有说邪?匠过之也。”
孔子曰:“太庙之堂,官致良工之匠,匠致良材,尽其功巧,盖贵久矣,尚有说也。”
孔子曰:“吾有所耻,有所鄙,有所殆[3]。夫幼而不能强学,老而无以教,吾耻之;去其乡,事君而达[4],卒遇故人,曾无旧言,吾鄙之;与小人处而不能亲贤,吾殆之。”
子路见于孔子。
孔子曰:“智者若何?仁者若何?”
子路对曰:“智者使人知己,仁者使人爱己。”
子曰:“可谓士[5]矣。”
子路出,子贡入,问亦如之。
子贡对曰:“智者知人,仁者爱人。”
子曰:“可谓士矣。”子贡出,颜回入,问亦如之。
对曰:“智者自知,仁者自爱。”
子曰:“可谓士君子矣。”
【注释】
[1]未既辍:还未看完。辍,停止,完毕。
[2]盖:此指两扇门。
[3]殆(dài):危险。
[4]达:显达。指做了大官。
[5]士:指有道德修养的读书人。
【译文】
子贡参观鲁国太庙的北堂,出来后向孔子问道:“刚才我观看太庙的大堂,还未看完,回头看了看门,都是用截开的木板拼接的。这样的做法有什么说法吗?还是工匠的过失造成?”
孔子说:“建造太庙的大堂,官府选用的是优秀的工匠,工匠选用的是优良的材料,极尽功力和精巧,这是为了使太庙保持长久。用断木拼接做门,必定有独特的原因吧。”
孔子说:“我为有些人感到耻辱,对有些人很鄙视,对有些人感到很危险。年轻时不努力学习,老了无法教育子孙,对这种人,我为他感到耻辱;离开家乡,侍奉国君而做了大官,突然遇到旧日的朋友,没有一句忆旧的话,对这种人,我鄙视他;愿意与小人相处而不能亲近贤人,这种人,我替他感到危险。”
子路来见孔子。
孔子问他:“有智慧的人是什么样的?仁德的人是什么样的?”
子路回答说:“有智慧的人让别人了解自己,仁德的人让别人热爱自己。”
孔子说:“可以算得上是士了。”
子路出去后,子贡进来,孔子也对他提出同样的问题。
子贡回答说:“有智慧的人理解别人,仁德的人热爱别人。”
孔子说:“可以算得上是士了。”
子贡出去后,颜回进来,孔子又问了颜回同样的问题。
颜回回答说:“有智慧的人有自知之明,仁德的人自尊自爱。”
孔子说:“可以算得上是君子了。”
【原典】
子贡问于孔子曰:“子从父命,孝;臣从君命,贞矣?奚疑焉。”
孔子曰:“鄙哉,赐,汝不识也。昔者明王万乘之国[1],有争臣七人,则主无过举;千乘之国,有争臣五人,则社稷不危也;百乘之家,有争臣三人,则禄位不替[2];父有争子,不陷无礼;士有争友,不行不义。故子从父命,奚讵为孝?臣从君命,奚讵[3]为贞?夫能审其所从,之谓孝,之谓贞矣。”
子路盛服[4]见于孔子。子曰:“由,是倨倨者何也?夫江始出于岷山,其源可以滥觞[5],及其至于江津,不舫舟,不避风,则不可以涉,非唯下流水多邪?今尔衣服既盛,颜色充盈,天下且孰肯以非告汝乎?”
子路趋而出,改服而入,盖自若也。子曰:“由,志之,吾告汝,奋于言者华[6],奋于行者伐,夫色智而有能[7]者,小人也。故君子知之曰智,言之要也,不能曰不能,行之至也。言要则智,行至则仁。既仁且智,恶不足哉!”
子路问于孔子曰:“有人于此,披褐而怀玉[8],何如?”
褐毛布衣子曰:“国无道,隐之可也;国有道,则衮冕而怀玉[9]。”
【注释】
[1]万乘之国:拥有万辆战车的国家。指国家很大。
[2]不替:不废弃,不丢掉。
[3]奚讵(jù):岂能,何能。
[4]盛服:穿着华贵的衣服。
[5]滥觞(shāng):谓水少,只能浮起一个杯子。后来称起源叫滥觞。
[6]奋于言者华:夸夸其谈的人华而不实。
[7]色智而有能:聪明和能力都在脸上表现出来。
[8]披褐而怀玉:穿着粗布衣裳而怀抱着宝玉。比喻地位低下但有特殊才能。
[9]衮(gǔn)冕(miǎn):帝王的服装为衮服,与冕服合称衮冕。
【译文】
子贡向孔子问道:“子听从父命,是孝顺吗?臣子听从君命,是忠贞吗?对此有什么可怀疑的吗?”
孔子说:“多么浅陋啊!你是不知道啊!过去拥有万辆战车之国的贤明君王,有七位直言敢谏的大臣,那么君王就不会有错误的行为了;拥有一千辆战车的诸侯国,有五位直言敢谏的大臣,国家就不会有危险了;拥有一百辆战车的大夫之家,有三位直言敢谏的家臣,俸禄和爵位就能保住了;父亲有直言的儿子,就不会陷入无礼行为之中;读书人有直言敢谏的朋友,就不会做不合道义的事。所以,儿子服从父亲的命令,怎能就是孝顺呢?臣下服从君王的命令,怎能就是忠贞呢?能看清应该服从的才服从,这才叫孝顺,这才叫忠贞。”
子路穿着华贵的衣服来见孔子。孔子说:“由,你穿得这样华贵是为什么呢?长江刚从岷山流出来的时候,它很小,等到流至江津时,如果不借助有舱室的船,不回避大风,就不可能渡过。这不是因为水流太多的缘故吗?今天你穿得衣服这样华贵,颜色又这样鲜艳,天下还会有谁肯将你的缺点告诉你呢?”
子路快步走出去,换了衣服回来,神态自如。
孔子说:“由,你记着,我告诉你:夸夸其谈的人华而不实,喜欢表现自己的人常常会自吹自擂。那些表面上表现出智慧和才能的人,只是小人罢了。所以,君子知道就说知道,这是说话的原则;做不到就说做不到,这是行动的准则。说话有原则就是智慧,行动按准则就是仁德。既有仁德又有智慧,还有什么不足的呢!”
子路问孔子说:“现在有一个人,地位低下却很有才德,他该怎么办呢?”
孔子说:“国君暴虐不行德政时,就隐居起来;国君贤明抉正道治国时,就穿着礼服,戴着礼帽,去朝廷当官。”
好生第十
【原典】
鲁哀公问于孔子曰:“昔者舜冠何冠乎?”孔子不对。
公曰:“寡人有问于子,而子无言,何也?”
对曰:“以君之问不先其大者,故方思所以为对。”公曰:“其大何乎?”
孔子曰:“舜之为君也,其政好生而恶杀,其任授贤而替不肖。德若天地而静虚[1],化若四时而变物[2]。是以四海承风[3],畅于异类[4],凤翔麟至,鸟兽驯[5]德。无他,好生故也。君舍此道而冠冕是问,是以缓对。”
【注释】
[1]静虚:清静无欲。
[2]变物:使万物变化。
[3]承风:接受教化。
[4]异类:指与人不是同类的动植物。一说指少数民族。旧注:“异类,四方之夷狄也。”
[5]驯:顺从。
【译文】
鲁哀公向孔子问道:“舜以前戴的帽子是什么样子的啊?”孔子没有回答。鲁哀公说:“我问你问题,你为什么不回答呢?”孔子回答说:“因为您所问我的问题都不是最重要的,我正在想我应该怎样回答你的问题。”鲁哀公说:“什么是重要的问题呢?”
孔子说:“舜当君主的时候,他厌恶杀戮而爱惜生命,用有能力的人代替无能的人是他的用人原则。他的仁德就像大地一样宽广而又清静无欲,他对百姓的教化就好像春夏秋冬一样使万物都有着不同的变化。所以,大到四海、小到动植物都接受了他的教化,凤凰、鸟兽都跑了过来,他的仁德感化了鸟兽。这没有其他的原因,正是因为他爱惜生命。您没有问这些治国方面的道理而问帽子,所以我才没有回答您。”
【原典】
孔子读史至楚复陈,喟然叹曰:“贤哉楚王!轻千乘之国,而重一言之信,匪申叔之信[1],不能达其义,匪庄王之贤,不能受其训。”
孔子常自筮其卦[2],得《贲》[3]焉,愀然有不平之状。
子张[4]进曰:“师闻卜者得《贲》卦,吉也,而夫子之色有不平,何也?”
孔子对曰:“以其离[5]耶!在周易,山下有火[6]谓之《贲》,非正色之卦也。夫质也,白宜正白,黑宜正黑[7],今得《贲》,非吾兆也。吾闻丹漆[8]不文,白玉不雕,何也?质有余,不受饰故也。”
【注释】
[1]匪:同“非”。
[2]自筮其卦:自己给自己卜卦。
[3]《贲》(bì):卦名。
[4]子张:孔子弟子。
[5]离:在《周易》中叫离,卦象。
[6]山下有火:卦象。
[7]白宜正白,黑宜正黑:意为黑色和白色应该是纯粹无杂色的。
[8]丹漆:朱漆,颜色纯红。
【译文】
孔子读史书读到“至楚复陈”一章,感叹说:“楚王是贤人啊!他不看重有千乘车马的国家,却重视讲话的信用。如果不是申叔时忠信,就不能说清其中的道义;如果不是楚庄王的贤明,就不能接受臣子的建议。”
孔子有一次曾经为自己卜卦,得了个《贲》卦,脸上表现有不平之色。
子张走上前问道:“我听说,卜卦的人得了《贲》卦,是吉兆,而老师您的脸色却很不平,这是为什么呢?”
孔子说:“因为升象中有离象吧。在《周易》中,山下有火叫做《贲》,这不是纯正颜色的卦。从本质来说,白色应该是正白,黑色应该是正黑,现在得到的《贲》卦,不是我理想的吉兆。我听说朱漆不借助别的颜色就很鲜艳,白玉不用雕琢就很宝贵,为什么呢?因为它们的本质就非常好,不必再修饰了。”
【原典】
孔子曰:“吾于《甘棠》[1],见宗庙之敬甚矣,思其人必爱其树,尊其人必敬其位,道也。”
子路戎服[2]见于孔子,拔剑而舞之,曰:“古之君子,以剑自卫乎?”
孔子曰:“古之君子忠以为质,仁以为卫,不出环堵之室,而知千里之外,有不善则以忠化之,侵暴则以仁固之,何持剑乎?”
子路曰:“由乃今闻此言,请摄齐[3]以受教。”
楚王出游,亡弓,左右请求之。王曰:“止[4],楚王失弓,楚人得之,又何求之!”
孔子闻之,曰:“惜乎其不大也,不曰‘人遗弓,人得之而已’,何必楚也。”
孔子为鲁司寇[5],断狱讼[6],皆进众议者而问之,曰:“子以为奚若?某以为何若?”皆曰云云如是,然后夫子曰:“当从某子,几是[7]。”
【注释】
[1]甘棠:树名。召伯曾在甘棠树下断狱听讼,劝农教稼,民受其利。后人思其德,作《甘棠》一诗。
[2]戎服:穿着军装。
[3]摄齐:古人穿长袍,上台阶时要提起衣襟,防止跌倒,并表示恭谨有礼。摄,提。
[4]止:制止。
[5]司寇:官名,主管刑狱。
[6]断狱讼:审断官司。
[7]几是:接近正确。
【译文】
孔子说:“我从《甘棠》这首诗,看到在宗庙中人们对祖先是非常尊敬的。人们思念召伯这个人,就必定爱惜这棵树;尊敬召伯这个人,就必定尊敬他的神位。这是符合道理的。”
子路穿着军装来见孔子,拔出剑挥舞着,问道:“古代的君子是用剑自卫吗?”
孔子说:“古代的君子,以忠为本质,以仁为护卫,不出室就能知千里之外的事情。有不善的事就用忠来化解,有凶暴的事就用仁来限制,哪里用得着持剑呢?”
子路说:“我今天听到您这番话,请让我提起衣襟到您的堂上接受您的教导吧。”
楚王有一次出去打猎,丢失了一张良弓,他的手下人请求去寻找,楚王说:“不必了。我丢了弓,楚国人会捡到,又何必去寻找呢?”
孔子听说了这件事,惋惜楚王的胸襟还不够宽广。认为不如说“自己丢了弓,人捡到就可以了,何必非说楚人呢”?
孔子担任鲁国司寇,在审问判决官司时,都要征求众人的意见,说:“你认为怎么样?某某你认为怎么样?”
大家都发表了自己的意见,然后孔子才说:“应当听从某某的意见,他的看法基本正确。”
【原典】
孔子问漆雕凭[1]曰:“子事臧文仲、武仲及孺子容,此三大夫孰贤?”
对曰:“臧氏家有守龟[2]焉,名曰蔡[3],文仲三年而为一兆[4],武仲三年而为二兆,孺子容三年而为三兆,凭从此之见,若问三人之贤与不贤,所未敢识也。”
孔子曰:“君子哉漆雕氏之子,其言人之美也,隐而显;言人之过也,微而著。智而不能及,明而不能见,孰克如此。”
鲁公索[5]将祭而亡其牲[6]。孔子闻之曰:“公索氏不及二年将亡。”后一年而亡。
门人问曰:“昔公索氏亡其祭牲,而夫子知其将亡,何也?”
孔子曰:“夫祭者,孝子所以自尽[7]于其亲,将祭而亡其牲,则其余所亡者多矣。若此而不亡者,未之有也。”
【注释】
[1]漆雕凭:人名,漆为姓。
[2]守龟:古代天子诸侯用来占卜的龟甲,因有专人掌守,故称守龟。
[3]名曰蔡:蔡指占卜用的大龟。
[4]三年而为一兆:三年占卜一次。
[5]鲁公索:姓公索的人。
[6]亡其牲:丢了祭祀用的牲畜。
[7]尽:尽孝心。
【译文】
孔子问漆雕凭说:“您曾侍奉臧文仲、武仲及孺子容,这三位大夫谁更贤明呢?”
漆雕凭回答说:“臧家有占卜用的龟甲,名叫蔡。臧文仲三年占卜一次,臧武仲三年占卜两次,孺子容三年占卜三次。我只是从这点看到了他们的作为。如果要问这三个人谁贤谁不贤,这是我不敢判断的。”
孔子说:“漆雕氏家的儿子真是君子啊!他谈论别人的优点时,说法虽隐晦观点却很明显;他谈论别人的缺点时,说法虽隐微观点却很鲜明。他的聪明别人赶不上,他的明智别人看不出,谁能做到这样呢?”
鲁国的公索氏将要祭祀时,祭祀用的牲畜却丢了。孔子听到这件事,说:“不用两年公索氏就会灭亡。”过了一年,公索氏就灭亡了。
孔子的门人问孔子:“从前公索氏丢了祭祀的牲畜,老师却知道他将要灭亡,这是为什么呢?”
孔子说:“祭祀,这是孝子向亲人表达孝的方式。将要祭祀却丢了祭祀用的牲畜,可见其他方面所丢失的更多。像这样而不灭亡的,是从来没有的现象。”
【原典】
虞、芮二国争田而讼,连年不决,乃相谓曰:“西伯,仁人也,盍[1]往质之。”
入其境,则耕者让畔[2],行者让路。入其邑,男女异路,斑白不提挈[3]。入其朝,士让为大夫,大夫让为卿。虞、芮之君曰:“嘻!吾侪[4]小人也,不可以入君子之朝。”遂自相与而退,咸以所争之田为闲田矣。
孔子曰:“以此观之,文王之道,其不可加焉。不令而从,不教而听,至矣哉!”
曾子曰:“狎[5]甚则相简,庄[6]甚则不亲,是故君子之狎足以交欢,其庄足以成礼。”
孔子闻斯言也,曰:“二三子志之,孰谓参也不知礼乎!”
【注释】
[1]盍(hé):何不。
[2]畔:指田地的边界。
[3]提挈:提着,举着,指负重。
[4]吾侪(chái):我等,我辈,我们这类人。
[5]狎:亲近而不庄重。
[6]庄:庄重严肃。
【译文】
虞国和芮国为了争田而打官司,双方打官司打了几年也没有任何结果,他们就相互说:“西伯是一位仁人,我们为什么不让他评判一下呢?”
当他们来到西伯的土地上之后,看到那些正在耕田的人互相谦让着田地的边界,走在路上的行人也相互谦让着道路。当他们进入城邑之后,看到男女都分别走一边,年老的人也没有提太重的东西。进入西伯的朝廷后,士谦让着别人来做大夫,而大夫也让着由其他的人做卿。虞国和芮国的国君说:“唉!像我们这样的小人是不能够来到像西伯这样的国家的。”于是,虞国和芮国的君主一同远远地退让,于是就将之前所争的田作为闲田。
孔子说:“从这件事情来看,周文王的治国之道,是不会被超越的了。不需要下命令大家就会听从,不用教导大家就听从,这已经是最高的境界了。”
曾子说:“和人交往,太亲近了,人家就会怠慢你;太严肃了,人家对你就不亲近。所以君子和人的亲近程度足以使人愉快就可以了,其庄重程度足以让人保持礼貌就可以了。”
孔子听到曾子这些话,对弟子们说:“你们大家记着,谁说曾参不知礼呀。”
【原典】
哀公问曰:“绅委章甫[1],有益于仁乎?”
孔子作色而对曰:“君胡然焉[2],衰麻苴杖[3]者,志不存乎乐,非耳弗闻,服使然也;黼黻衮冕者,容[4]不亵慢,非性矜庄,服使然也;介胄[5]执戈者,无退懦之气,非体纯猛,服使然也。且臣闻之,好肆[6]不守折[7],而长者不为市。窃夫其有益与无益,君子所以知。”
【注释】
[1]绅委章甫:绅,束在腰间的大带子;委,带子拖下来的样子;章甫:礼帽。
[2]胡然焉:怎么这样问呢。
[3]衰麻苴(jū)杖:穿着麻布丧服拄着丧杖。
[4]容:面容,表情。
[5]介胄:穿着铭甲。
[6]好肆:喜好做生意的人。肆,店铺。
[7]不守折:不能保持廉洁。
【译文】
鲁哀公问孔子:“腰间系着大带子,戴着礼帽,这样的穿戴有益于仁的品德吗?”
孔子变了脸色回答说:“您怎么这样问呢?穿着麻布丧服拄着哭丧杖的人,心中不会想着音乐,不是他的耳朵不想听,而是他穿的服装使他这样;穿着礼服戴着礼帽的人,脸上没有轻慢的神色,不是他本性庄重严肃,而是他穿的服装使他这样;穿着铭甲,拿着武器的人,没有后退怯懦之气,不是他身体康健勇猛,而是他穿的服装使他这样。而且我听说,喜欢做生意的人不能保持廉洁,因而德高望重的人不去做生意。仔细想一想服装对仁德的修养是有益还是无益,这是君子应当知道的。”
【原典】
孔子谓子路曰:“见长者而不尽其辞[1],虽有风雨,吾不能入其门矣。故君子以其所能敬人,小人反是。”
孔子谓子路曰:“君子以心导耳目,立义以为勇。小人以耳目导心,不逊[2]以为勇。故曰退之[3]而不怨,先之[4]斯可从已。”
孔子曰:“君子三患[5],未之闻,患不得闻;既得闻之,患弗得学;既得学之,患弗能行。有其德而无其言,君子耻之;有其言而无其行,君子耻之;既得之,而又失之,君子耻之;地有余而民不足,君子耻之;众寡均而人功倍己焉,君子耻之。”
【注释】
[1]尽其辞:指尽力称颂关切。
[2]逊:谦恭,顺从。
[3]退之:把自己名位排在后面。指轻视。
[4]先之:把自己名位排在前面。指重视。
[5]患:担忧,忧虑。
【译文】
孔子对子路说:“见到德高望重的人而不尽力地关心称颂,即使以后遇到风雨天气,我也不会到他家去躲避。所以君子要竭尽所能地尊敬别人,小人的态度则相反。”
孔子对子路说:“君子用心来引导自己的耳目,把树立义作为勇敢;小人以耳目来引导心,把不谦恭作为勇敢。所以说,如果别人枉视自己,也不要怨恨;如果别人重视自己,就足以向他学习。”
孔子说:“君子有三种担心:没有听到时,担心听不到;听到以后,担心学不到;学了以后,担心不能实行。有德行而没有相应的言论,君子感到耻辱;有言论而没有行动,君子感到耻辱;既得到了而又失去,君子感到耻辱;土地有余而百姓却不富足,君子感到耻辱;大家的任务相同而别人的功劳比自己多一倍,君子感到耻辱。”
【原典】
鲁人有独处室者,邻之厘妇[1]也亦独处一室。夜暴风雨至,厘妇室坏,趋而托焉,鲁人闭户而不纳,厘妇自牖与之言:“何不仁而不纳我乎?”鲁人曰:“吾闻男女不六十不同居,今子幼吾亦幼,是以不敢纳尔也。”
妇人曰:“子何不如柳下惠?然妪[2]不建门之女,国人不称其乱。”
鲁人曰:“柳下惠则可,吾固不可。吾将以吾之不可,学柳下惠之可。”
孔子闻之曰:“善哉!欲学柳下惠者,未有似于此者,期于至善而不袭[3]其为,可谓智乎!”
孔子曰:“小辩[4]害义,小言[5]破道,《关雎》兴于鸟而君子美之,取其雄雌之有别;《鹿鸣》兴于兽而君子大之,取其得食而相呼。若以鸟兽之名嫌之,固不可行也。”
孔子谓子路曰:“君子而强气[6],而不得其死;小人而强气,则刑戮[7]荐臻。”
【注释】
[1]厘妇:寡妇。
[2]妪(yù):即妪育之意,此指爱抚。
[3]期:希望。袭,继承,因袭。
[4]小辩:巧言,花言巧语。
[5]小言:不合道理的言论。
[6]强气:意气用事,执拗己见。
[7]刑戮:杀身。
【译文】
有一位鲁国人独自在家,邻居的一位寡妇也是独居。一天夜里,风雨大作,寡妇的房子坏了,她跑到鲁国人门口,希望能进去避风雨。鲁人闭门不让她进去。
寡妇在窗外对鲁人说:“你为何这样没有仁心而不让我进去呢?”
鲁人说:“我听说男女不到六十岁不能同处一室。现在你年龄不大,我年龄也不大,因此不敢让你进来。”
寡妇说:“你为何不能像柳下惠那样呢?爱抚一个无家可归的女子,国人不认为他是淫乱。”
鲁人说:“柳下惠那样做可以,我却不可以。我将以我的不可以,学柳下惠的可以。”
孔子听说了这件事,说:“好啊!想学柳下惠的人,没有像他这样做得好的。期望做得最好而又不沿袭别人,可称得上是智者了。”
孔子说:“花言巧语会损害义,不合理的言论会破坏道。《关雎》以鸟起兴而君子称赞它,是看重诗中写的雄鸟雌雄有别。《鹿鸣》以野兽起兴而君子夸赞它,是看重诗中写的鹿找到食物就互相呼喊。如果因为它们有鸟兽之名就嫌弃它们,固然是不能那样做的。”
孔子对子路说:“君子固执己见,就会不得善终;小人意气用事,杀身之祸就会接连到来。”
【原典】
《豳诗》曰:“殆天之未阴雨,彻彼桑土[1],绸缪牖户[2],今汝下民,或敢侮予?”
孔子曰:“能治国家之如此,虽欲侮之,岂可得乎?周自后稷,积行累功,以有爵土[3],公刘重之以仁,及至大王亶甫,敦以德让,其树根置本,备豫远矣。初,大王都豳,翟人[4]侵之,事之以皮市[5],不得免焉,事之以珠玉,不得免焉,于是属耆老而告之:‘狄人之所欲吾土地。吾闻之,君子不以所养[6]人者害人,二三子何患乎无君?’遂独与大姜去之,踰梁山,邑于岐山之下。豳人曰:‘仁人之君,不可失也。’从之如归市焉。天之与周,民之去殷久矣,若此而不能王天下,未之有也。武庚恶能侮?”
《邶诗》曰:“执辔[7]如组,两骖如舞。”
孔子曰:“为此诗者,其知政乎!夫为组者,总纰于此,成文于彼,言其动于近,行于远也,执此法以御民,岂不化乎!《竿旄》[8]之忠告,至矣哉!”
【注释】
[1]彻彼桑土:彻,剥也。桑土,桑根。
[2]绸缪牖户:修补门窗。
[3]爵土:爵位和土地。
[4]翟人:指昆夷。
[5]皮市:毛皮和增帛。
[6]所养:指养人的土地。
[7]执辔(èi):拉着缰绳。组,丝织的宽带子。
[8]竿旄(máo):揭旄于竿,以召贤者。引申为礼贤。
【译文】
《豳诗》说:“趁着还没有天阴下雨,赶紧剥些桑树皮,修补好门和窗。如今树下的人们,谁还敢来把我欺?”
孔子说:“能够像诗中写的那样治理国家,即使有人想侵害,难道可能吗?周人从后稷开始,一点点地积累功德,因而有了爵位和土地。公刘又进一步施加仁德。到了太王亶甫的时候,更施加了仁德和谦让,培植了根本,事先为将来做了准备。当初,太王以幽为都邑时,狄人经常来侵犯,太王把毛皮和布帛送给他们,还是不能免于被侵犯;又送上珠玉,还是不能幸免。于是太王亶甫嘱咐族中老人并让他们告诉民众说:‘狄人想要的是我们的土地。我听说,君子是不以养人的东西来害人的,你们何必担心没有君主呢?’于是,他和妻子离开了幽地,翻越梁山后,在岐山下建立了都邑。幽人说:‘这是一位仁君,是不能失去的。’于是跟随到岐山下的人像赶集的一样多。上天帮助周人,人民叛离殷朝,这种情况由来已久、像这样还不能称王于天下的,从来是没有的。武庚哪能危害周人呢?”
《邶诗》说:“手持缰绳如宽带”,“两匹马像在舞蹈”。
孔子说:“写出这样诗句的人,大概懂得政治吧!编织带子的人,在这里编织,却随后在那里形成了花纹。这说的是他在近处行动,结果却流传到了远处。用这种方法治理民众,他们岂能不接受教化?揭旄于竿,以召贤者,这样的忠告,是最好不过的了。”
观周第十一
【原典】
孔子谓南宫敬叔[1]曰:“吾闻老聃博古知今,通礼乐之原,明道德之归,则吾师也,今将往矣。”对曰:“谨受命。”
遂言于鲁君曰:“臣受先臣之命云:‘孔子,圣人之后也。灭于宋。其祖弗父何[2],始有国而授厉公。及正考父[3]佐戴、武、宣,三命兹益恭。故其鼎铭曰:‘一命而偻,再命而伛[4],三命而俯。循墙而走,亦莫余敢侮。饘于是,粥于是,以糊其口。’其恭俭也若此。臧孙纥[5]有言:‘圣人之后,若不当世,则必有明君而达者焉。孔子少而好礼,其将在矣。’属臣曰:‘汝必师之。’今孔子将适周,观先王之遗制,考礼乐之所极[6],斯大业也!君盍以乘资之?臣请与往。”
公曰:“诺。”与孔子车一乘,马二匹,竖子[7]侍御。敬叔与俱。至周,问礼于老聃,访乐于苌弘,历郊社之所,考明堂之则,察庙朝之度。于是喟然曰:“吾乃今知周公之圣,与周之所以王也。”
及去周,老子送之,曰:“吾闻富贵者送人以财,仁者送人以言。吾虽不能富贵,而窃仁者之号,请送子以言乎:凡当今之士,聪明深察而近于死者,好讥议人者也。博辩闳达而危其身者,好发人之恶者也。无以有己为人子者,无以恶己为人臣者。”孔子曰:“敬奉[8]教。”自周反鲁,道弥尊矣。远方弟子之进,盖三千焉。
【注释】
[1]南宫敬叔:鲁国大夫,即孟僖子之子,原姓仲孙,名阋。
[2]弗父何:宋缗公长子,孔父嘉之高祖,厉公兄。
[3]正考父:弗父何的曾孙,曾辅佐戴公、武公、宣公。生孔父嘉,即孔子的祖先。
[4]伛:弯着身子。
[5]臧孙纥:弗父何的后代。即鲁大夫臧武仲,为人有远见。
[6]极:所达到的最高点。
[7]竖子:对人的鄙称,“小子”。
[8]奉:遵循。
【译文】
孔子对南宫敬叔说:“我早就听闻老子通知古今,知道礼乐的起源,知道道德的归属是什么,这样的人就是我的老师,我现在要到他那里去。”南宫敬叔回答说:“我尊重你的想法。”
于是南宫敬叔对鲁国国君说:“父亲从前对我嘱咐说:‘孔子是圣人的后代,宋国的时候他的先祖消亡了。他的祖先弗父何,在刚开始的时候拥有宋国,后来把宋国交给了弟弟厉公。到了正考父时,分别辅佐戴、武、宣三位君主,这三位君主曾经对他任命三次,他一次比一次恭敬。刻在家鼎上的铭文说:‘第一次任命的时候他弯下了腰;第二次任命的时候他将身子弯了下来;到了第三次任命的时候他俯下身子。他即使沿着墙根走,也不会有人欺侮嘲笑他。用这个鼎煮稠粥、煮稀粥,用来糊口。’他的恭敬节俭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臧孙纥以前说过:‘圣人的后代,假如没有掌控天下,那么一定会有贤明的国君使他通达。孔子在很小的时候就喜欢礼仪,他也许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吧。’我父亲又嘱咐我说:‘你一定要拜他为师。’如今孔子到周国去,察看先王留下的制度,礼乐上升到一个什么样的高度,这是多么伟大的事业啊!您为什么不能够为他提供车子呢?我会请求和他一同前往。”
鲁君说:“可以。”送给孔子两匹马,一辆车,再派一个随身伺候他帮他驾车的人。南宫敬叔和孔子一同来到了周国。孔子向老子询问礼,向苌弘询问乐,走遍了所有祭祀天地的地方,考察了明堂上所有的规则,察看宗庙朝堂的制度。不禁感叹地说道:“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周公的圣明,称王天下的真正原因了。”
在离开周国的时候,老子前去送孔子,说道:“我听说富有的人会拿财物赠人,仁者用言语送人。我虽然不是特别的富有,但是我想私自用一下仁这个称号,请让我用言语送你吧!当今世上的人常常会因为自己的小聪明和深入观察、经常议论嘲笑别人而丢掉自己的生命;常常因为自己知识的广博喜欢争论、揭发别人隐私,从而丢掉自己的生命,人子不应使父母时刻挂念自己,作为臣子要尽职尽责。”孔子说:“您的教诲我一定会牢牢地遵循。”从周国回到鲁国,孔子的道受到更多人的尊崇了。大约有三千人从远方赶来向他学习。
【原典】
孔子观乎明堂,睹四门墉[1],有尧舜之容,桀纣之象,而各有善恶之状,兴废之诫焉。又有周公相成王,抱之负斧扆[2]南面以朝诸侯之图焉。
孔子徘徊而望之,谓从者曰:“此周公所以盛也。夫明镜所以察形,往古[3]者所以知今。人主不务袭迹[4]于其所以安存,而忽怠[5]所以危亡,是犹未有以异于却走而欲求及前人也,岂不惑哉!”
【注释】
[1]墉:墙壁。
[2]斧扆(yǐ):古代帝王所用的状如屏风的器物,高八尺,上绣斧形图案。
[3]往古:古昔,古代的事。
[4]袭迹:沿袭。
[5]忽怠:忽略轻视。
【译文】
孔子观看明堂,看到尧舜桀纣的画像刻画在四门的墙壁上,每个人善恶的容貌都被画入了这幅画中,上面还写着有关国家兴亡的警句。还有周公辅佐成王,背对着屏风抱着成王面向南边接受诸侯朝见的画像。
孔子一边观看一边走来走去,对跟从他的人说:“这就是周朝为什么兴盛的原因啊。明亮的镜子可以照出一个人的体形和面貌,可以从古时候的事情了解现在。君主不努力使国家往安定的道路上发展,而忽视了国家灭亡的真正原因,这和倒着跑却拼命地想要追赶上前面的人一样,难道不是一件非常糊涂的事情吗?”
【原典】
孔子观周,遂入太祖后稷之庙。庙堂右阶之前,有金人焉,三缄[1]其口,而铭其背曰:“古之慎言人也,戒之哉!无多言,多言多败;无多事,多事多患。安乐必戒,无所行悔。勿谓何伤,其祸将长;勿谓何害,其祸将大;勿谓不闻,神将伺[2]人。焰焰不灭,炎炎若何?涓涓不壅,终为江河。绵绵不绝,或成网罗。毫末不札[3],将寻斧柯。诚能慎之,福之根也。曰是何伤?祸之门也。强梁者[4]不得其死,好胜者必遇其敌。盗憎主人,民怨其上。君子知天下之不可上也,故下之;知众人之不可先也,故后之。温恭慎德,使人慕之;执雌[5]持下,人莫逾之。人皆趋彼,我独守此。人皆或之[6],我独不徙。内藏我智,不示人技。我虽尊高,人弗我害。谁能于此?江海虽左,长于百川,以其卑也。天道无亲,而能下人。戒之哉!”
孔子既读斯文也,顾谓弟子曰:“小人识之,此言实而中,情而信。《诗》曰:‘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7]薄冰。’行身如此,岂以口过患哉?”
孔子见老聃而问焉,曰:“甚矣,道之于今难行也,吾比执道[8],而今委质[9]以求当世之君而弗受也,道于今难行也。”老子曰:“夫说者流于辩,听者乱于辞,如此二者,则道不可以忘也。”
【注释】
[1]缄(jiān):封闭。
[2]伺:监视。
[3]不札:不拔除。
[4]强梁者:强横的人。
[5]雌:柔弱。
[6]或之:摇摆不定。
[7]履:踩。
[8]比执道:比,近来。执道,推行道。
[9]委质:古人相见,必献上礼品,称委质。
【译文】
孔子在周国观看游览,当走进周太祖后稷庙里面的时候,有个铜铸的人像放在庙堂右边台阶前,嘴被封了三层,人像的后面还刻着铭文:“古代人说话多么谨慎。警戒啊!话不要说多了,说多了自然会失败;不要多管闲事,事情多了就会招来祸患。安贫乐道的时候要注意警戒,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不要认为话多就没有伤害,祸患是长久的;不要认为话多就没有伤害,害处是非常大的;不要以为其他人都不会听到,神在监视着你。火苗在刚开始的时候不将其扑灭,燃烧成熊熊大火该如何收拾?涓涓细流不堵塞,终有一天会汇集成一条江河;一条长线不弄断,就会织成一张网;枝条在细小的时候不剪掉,长大了就需要用斧砍。如果能够谨慎处理,是福的根源。嘴巴会造成什么样的危害?嘴巴是招来祸患的大门。蛮横无理的人不会有好的下场,争强好胜的人也一定会遇到比自己还强大的对手。盗贼憎恨物主,百姓怨恨官府。君子明白凡事不能够事事争上,所以宁愿居下;明白不能够位于别人的前面,因此宁可在后。谨慎谦恭温和修德,就会让人仰慕;守住柔弱保持卑下,没有人会超越。每个人都会奔向同一个地方,但是只有我一个人守在这里;每个人都在移动,但是就我一个人不动。聪明才智藏在心里,不会炫耀自己的技艺;即使我高尚尊贵,也不会遭到别人的迫害。谁能够做到呢?江海即使在河流的下游,但是它却能够容纳百川,因为它的地势比较低。上天不会亲近人,却能使人处在它的下面。一定要以这件事情为戒啊!”
孔子读完这篇铭文,回头对弟子说:“这些话中肯而实在,合情而可信。你们一定要记住啊!《诗经》说:‘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为人处世能够做到这样,怎么会因为言语而招来祸端呢?”
孔子见到老子,向他请教说:“太难了啊!道在今天太难推行了。我近来推行道,而今行大礼请求当政的君主能够采纳,但他们不接受。道在今天太难推行了。”
老子说:“游说的人言辞过于华丽,听的人就会受到扰乱。知道了这两点,道就不会被忘记了。”
弟子行第十二
【原典】
卫将军文子[1]问于子贡曰:“吾闻孔子之施教也,先之以《诗》、《书》,而道之以孝悌,说之以仁义,观之以礼乐,然后成之以文德。盖入室升堂者,七十有余人,其孰为贤?”子贡对以不知。
文子曰:“以吾子常与学,贤者也,不知何谓?”
子贡对曰:“贤人无妄,知贤即难。故君子之言曰:智莫难于知人。是以难对也。”
文子曰:“若夫知贤,莫不难。今吾子亲游焉,是以敢问。”
子贡曰:“夫子之门人,盖有三千就焉[2],赐有逮及焉,未逮及焉,故不得遍知以告也。”
文子曰:“吾子所及者,请问其行。”
子贡对曰:“夫能夙兴夜寐,讽诵崇礼,行不贰过,称言不苟,是颜回之行也。孔子说之以《诗》曰:‘媚兹一人,应侯慎德。’‘永言孝思,孝思惟则。’若逢有德之君,世受显命,不失厥[3]名。以御于天子,则王者之相也。
“在贫如客,使其臣如借。不迁怒,不深怨,不录旧罪,是冉雍之行也。孔子论其材曰:‘有土之君子也,有众使也,有刑用也,然后称怒焉。匹夫之怒,唯以亡其身。’孔子告之以《诗》曰:‘靡[4]不有初,鲜克有终。’
“不畏强御,不侮矜寡,其言循性,其都以富,材任治戎,是仲由之行也。孔子和之以文,说之以《诗》曰:‘受小拱大拱[5],而为下国骏庞,荷天子之龙。不憨不悚,敷奏其勇。’强乎武哉,文不胜其质。
“恭老恤幼,不忘宾旅,好学博艺,省物而勤也,是冉求[6]之行也。孔子因而语之曰:‘好学则智,恤孤则惠,恭则近礼,勤则有继。尧舜笃恭以王天下。’其称之也,曰‘宜为国老’。
“齐庄而能肃,志通而好礼,傧相两君之事,笃雅有节,是公西赤之行也。子曰:‘礼经三百,可勉能也;威仪三千,则难也。’公西赤问曰:‘何谓也?’子曰:‘貌以傧礼[7],礼以傧辞,是谓难焉。众人闻之,以为成也。’孔子语人曰:‘当宾客之事,则达矣。’谓门人曰:‘二三子之欲学宾客之礼者,其于赤也。’”
【注释】
[1]文子:卫国公卿,名弥牟。
[2]盖有三千就焉:三千:《大戴礼记·卫将军文子》作“三就”,指在孔子门下求学的弟子,成就有上、中、下三等。
[3]厥:代词,他的。
[4]靡:没有。
[5]拱:法。
[6]冉求:即冉有,字子有,孔子弟子。
[7]傧(bīn)礼:接待宾客的礼节。
【译文】
文子是卫国的大将军,他问子贡说:“我听闻孔子教育弟子,首先是教他们读《尚书》和《诗经》,然后再教他们尊敬兄长孝顺父母,讲的是仁义,观看的是礼乐,最后再用德行和才能来成就他们。大概有七十多人学有所成,在他们里面谁更加贤明呢?”子贡回答说不知道。
文子说:“你经常和他们一起学习,也是贤者,怎么会说不知道呢?”
子贡回答说:“贤能的人没有妄行,要想对贤能的人有所了解就会非常地困难。所以君子说:‘最困难的事情就是了解一个贤能的人。’所以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文子说:“要想了解一个贤能的人,困难是肯定的。您现在求学于孔子的门下,所以敢冒昧问您。”
子贡说:“大概有三千人在先生的门下求学。其中我与有些人接触过,有些没有接触,因此对他们没有普遍的了解是不能告诉你的。”
文子说:“那就和我说说您之前接触过的,我想知道他们的德行是什么样子的。”
子贡回答说:“每天起早贪黑,背诵经书,崇尚礼义,一件事情犯错误了绝对不会犯第二次,非常认真地引经据典,这就是颜渊的德行。《诗经》中曾经用这样的话来形容颜渊说:‘假如能够得到君主的宠爱,就会成就德业。’‘永远恭敬尽孝道,以孝道作为法则。’颜渊如果遇到有德的君主,帝王给予的美誉就会世代享受,他的美名就不会失去,得到君主的任用。从而辅佐君主。
“即使自己非常的贫穷也能够矜持庄重,对待自己的下人就好像是借来的那样客气。不会将自己的情绪转移到其他人的身上,不会记恨别人,不会将别人过去的罪过放在心上,这是冉雍的品行。孔子对他的才能评论说:‘君子拥有了自己的土地,可以役使百姓,可以施用刑罚,而后可以迁怒。一般人生气,只会伤害自己的身体。’孔子用《诗经》的话告诉他说:什么事情都会有开端,最后能够善始善终的却非常少。’
“不害怕强暴,不会欺负侮辱鳏寡,说话按照自己的本性,堂堂端正的相貌,这样才能够带兵打仗,这是子路的品行。孔子用《诗经》中文辞来赞美他:‘接受上天大法和小法,庇护下面诸侯国,天子授予的荣宠都会接受。不胆小也不会害怕,施展自己的神威禀奏战功。’强力又勇敢啊!他的文采也不会胜过他的品质和质朴。
“能够同情幼小,尊重自己的长辈,不会忘记外出的旅人,喜好学习,博综群艺,对万事万物能够体恤而且非常勤劳,这是冉求的品行。因此孔子对他说:‘喜爱学习就会有智慧,同情幼小孤独的人就是仁爱,恭敬自己的长辈就是礼义,勤劳就会有一定的收获。尧舜忠诚谦恭,因此才会有后来的称王天下。’孔子称赞他说:‘你应当成为国家的卿大夫。’
“庄重整齐同时又非常严肃,有着通达的志向而且又喜欢礼仪,作为两国之间的傧相,公正忠诚而且有一定的度,这是公西赤的品行。孔子说:‘通过自己不断努力学习,来了解三百篇的礼经;要想掌握三千项庄重威严的礼仪细节是非常困难的。’公西赤说:‘这样说是为什么呢?’孔子说:‘傧相要以庄重的容貌来接待宾客,对于不同的宾客需要用不同的礼节来致辞,因此说非常困难。宾客听到傧相的致辞,认为完成了仪式。’孔子对大家说:‘他已经做到了接待宾客这件事。’孔子又对弟子说:‘关于接待宾客礼仪想要学习的人,就向公西赤请教吧。’”
【原典】
“满而不盈,实而如虚,过之如不及,先王难之。博无不学,其貌恭,其德敦;其言于人也,无所不信;其骄大人也,常以浩浩,是以眉寿[1],是曾参之行也。孔子曰:‘孝,德之始也;悌,德之序也;信,德之厚也;忠,德之正也。参中夫四德者也。’以此称之。
“美功不伐,贵位不善,不侮不佚,不傲无告,是颛孙师之行也。孔子言之曰:‘其不伐,则犹可能也;其不弊百姓,则仁也。’《诗》[2]云:‘恺悌君子,民之父母。’夫子以其仁为大。
“学之深,送迎必敬,上交下接著截焉,是卜商之行也。孔子说之以《诗》曰:‘式夷式已[3],无小人殆。’若商也,其可谓不险矣。
“贵之不喜,贱之不怒;苟利于民矣,廉于行己;其事上也,以佑其下,是澹台灭明[4]之行也。孔子曰:‘独贵独富,君子耻之,夫也中之矣。’
“先成其虑,及事而用之,故动则不妄,是言偃之行也。孔子曰:‘欲能则学,欲知则问,欲善则详,欲给[5]则豫[6]。当是而行,偃也得之矣。’
“独居思仁,公言仁义,其于《诗》也,则一日三覆‘白圭之玷’,是南宫縚之行也。孔子信其能仁,以为异士。
“自见孔子,出入于户,未尝越履。往来过之,足不履影。启蛰不杀,方长不折。执亲之丧,未尝见齿。是高柴之行也。孔子曰:‘柴于亲丧,则难能也;启蛰不杀,则顺人道;方长不折,则恕仁也。成汤[7]恭而以恕,是以日隮。’凡此诸子,赐之所亲睹者也。吾子有命而讯赐,赐也固不足以知贤。”
文子曰:“吾闻之也,国有道则贤人兴焉,中人用焉,乃百姓归之。若吾子之论,既富茂矣,壹诸侯之相也。抑世未有明君,所以不遇也。”
【注释】
[1]眉寿:长寿。因人老会长出长眉毛,故称眉寿。
[2]《诗》:指《诗经·大雅·洞酌》。
[3]式夷式已:式,用。夷,平。意为用平和、公平的态度处人处事。
[4]澹(tán)台灭明:复姓澹台,名灭明,孔子弟子,鲁国武城人。
[5]给:丰足,充裕。
[6]豫:事先准备。
[7]成汤:商朝开国之君,子姓,名履,又称天乙。讨伐夏桀,建立商朝,传十七代,至纣为周所灭。
【译文】
“完满却不自我满足,明明有着渊博的知识好像什么也没有,明明超过了别人却好像赶不上,古代的君主做到这点都非常困难,知识虽然广博但还是不断地学习,他的外表可以看出他品德行为恭敬敦厚;他对所有人说话都非常信实;他有远大高明的志向,开阔坦荡的胸襟,因此他长寿,这是曾参的品行。孔子说:‘道德的起始是孝,道德的前进是悌,道德的加深是信,道德的准则是忠。这四种品德曾参集一身。’孔子就是这样来赞美他的。
“有大功不会夸大炫耀,身居高位不会欣喜,不会贪图功名利禄,不会在贫穷困苦的人面前炫耀,这是颛孙师的品行。孔子给予他这样的评价:‘别人可能不会做到他的不夸大炫耀,他在贫穷困苦的人面前不去炫耀,这是仁德的体现。’《诗经》说:‘平易近人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他的仁德孔子认为是非常伟大的。
“学习能够深入了解其中的含义,恭敬地送迎宾客,上下级之间的交往有着分明的界限,是卜商的品行。孔子用《诗经》的话评价他说:‘为人处事能够用公正和平的态度,就不会遭到小人的迫害。’像卜商这样,就不会有什么危险了。
“他不会因为富贵而感到欣喜,不会因为贫贱而感到烦恼;只要是对于人们有利的事情,他宁可俭约自己的行为;为了帮助百姓,他侍奉君主,这是澹台灭明的品行。孔子说:‘独自一个人富贵,君子觉得这是非常可耻的行为,澹台灭明就是这样的人。’
“在事情还没有到来之前就先考虑好解决的方法,事情来临就会按照计划执行,只有这样才不会有任何差错,这是言偃的品行。孔子说:‘要想有能力就要好好学习,要想了解一件事情就要问别人,要想将一件事情做好就需要谨慎仔细,要想富足首先就要提前做好准备。做事情按照这个准则,言偃是做到了。’
“一个人独处时心里要想着仁义,做官时要讲仁义,‘白圭之玷,尚可磨也’这句《诗经》上的话要牢牢地记在心里,所以言行要十分谨慎,就好比要将白玉上的斑点一天磨三次,这是宫绍的品行。孔子相信他能够施行仁爱,觉得他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
“自从成为孔子的弟子,进门出门,一直以来从未违反过任何礼节。走路不会踩到别人的身影。不会杀死春天刚刚睡醒的虫子,不会折断正在生长的草木。为亲人守丧,没有言笑。这是高柴的品行。孔子说:‘高柴能够诚心诚意为亲人守丧,一般人是很难做到的;春天不杀生,是遵从做人的道理;不会折断正在生长的草木,这是仁爱。成汤谦恭而又能推己及人,所以威望不断升高。’上面所提到的这几个人都是我亲眼目睹的。您向我询问,要求我回答,谁是贤人我原来也不知道。”
文子说:“我听闻国家如果按照正确的道路行事,这样贤能的人就会兴起,他们就会被任用,百姓也会归附。依照您刚刚的言论,说的已经是十分丰富了,他们完全可以辅佐诸侯啊。然而他们没有得到任用,大概是这世上没有明君吧。”
【原典】
子贡既与卫将军文子言,适鲁见孔子曰:“卫将军文子问二三子之于赐,不壹而三焉,赐也辞不获命,以所见者对矣。未知中否,请以告。”
孔子曰:“言之乎。”子贡以其辞状告孔子。子闻而笑曰:“赐,汝次为知人矣。”子贡对曰:“赐也何敢知人,此以赐之所睹也。”孔子曰:“然。吾亦语汝耳之所未闻,目之所未见者,岂思之所不至,智之所未及哉?”子贡曰:“赐愿得闻之。”
孔子曰:“不克[1]不忌[2],不念旧怨,盖伯夷叔齐之行也。
“思天而敬人,服义而行信,孝于父母,恭于兄弟,从善而教不道,盖赵文子之行也。
“其事君也,不敢爱其死,然亦不敢忘其身。谋其身不遗其友,君陈则进而用之,不陈则行而退。盖随武子之行也。
“其为人之渊源[3]也,多闻而难诞,内植足以没其世。国家有道,其言足以治;无道,其默足以生。盖铜鞮伯华之行也。
“外宽而内正,自极于隐括之中,直己而不直人,汲汲于仁,以善自终。盖蘧伯玉之行也。
“孝恭慈仁,允德[4]图义[5],约货去怨,轻财不匮。盖柳下惠之行也。
“其言曰:‘君虽不量于其身,臣不可以不忠于其君。是故君择臣而任之,臣亦择君而事之。有道顺命,无道衡命。’盖晏平仲之行也。
“蹈[6]忠而行信,终日言不在尤之内。国无道,处贱不闷,贫而能乐。盖老莱子之行也。
“易行以俟天命,居下不援其上。其亲观于四方也,不忘其亲,不尽其乐。以不能则学,不为己终身之忧。盖介子山之行也。”
【注释】
[1]克:苛刻。
[2]忌:嫉妒。
[3]渊源:指思虑深邃。
[4]允德:修德,涵养德行。
[5]图义:考虑义。
[6]蹈:实行。
【译文】
子贡和卫将军文子说完话之后就来到了鲁国,看到了孔子,说:“卫将军文子向我询问同学们的状况,一而再再而三地询问,我没有办法推辞,于是就将我知道的告诉他了。这样的做法我不知道是不是合适,请让我告诉您吧。”
孔子说:“说说吧。”子贡将他和文子的对话过程告诉了孔子。孔子听完子贡的话笑着说道:“赐啊,你可以给人排列名次了。”子贡回答说:“我可不敢说了解他们,但这是我的亲身感受啊。”孔子说:“事情是这样的。现在我来告诉你没有看到,没有感受过的事情,这些事情难道是智力没有达到头脑想不到的吗?”子贡说:“我非常愿意倾听。”
孔子说:“不忌妒不苛刻,对过去的仇恨不会计较,这是伯夷叔齐的品行。
“能够尊重别人而思考天道,守信而服从仁义,孝敬长辈,关爱兄长,从善如流又能够对那些不按正道而行的人加以教导,这是赵文子的品行。
“侍奉国君,对自己的生命不敢不爱惜,同样对自己的身体也不敢不爱惜。自己谋求发展,同时朋友也不会将他忘记。得到君主任用时他就会尽心尽力地完成,不用的时候就会离开而退隐。这是随武子的品行。
“他做人处事深邃思虑,有着宽广的见识并且很难被欺骗,内心的修养可以使他受用终身。国家能够按照正确的道路去治理,他的言论用来治理国家是足够的,国家不能按照正确的道路去治理,他的沉默用来保存自己是足够的。这是铜鞮伯华的品行。
“内心正直而且外表宽厚,自己的行为自己能够矫正,努力地追求仁义,不会去要求他人,终身行善。这是蘧伯玉的品行。
“慈善仁爱谦恭孝顺,谋求仁义注重自身的涵养,少积聚财富消除怨恨,对财物轻视的同时又不缺少。这是柳下惠的品行。
“他说:‘虽然君主对于臣子的能力不能度量,但是臣子必须忠于自己的君主。所以君主可以任用自己选择的臣子,臣子也可以侍奉自己选择的君主,君主能够听从他的命令按照正确的道路而行,如果不按照隐退不仕。’这是晏平仲的品行。
“行动讲求忠信,就算说了一天的话。也不会出任何差错。国家混乱,身处低位也不会觉得忧愁烦闷,生活贫困还能够保持愉悦的心情。这是老莱子的品行。
“为了等待机遇从而改变自己的行为,虽然自己处在低下的位置也不攀附高枝。到四处游玩观看,时常惦记着自己的父母;想起自己的父母就会尽快地赶回。知道自己的不足之处就会不断地学习,这样才不会遗憾终身。这是介子山的品行。”
【原典】
子贡曰:“敢问夫子之所知者,盖尽于此而已乎?”
孔子曰:“何谓其然?亦略举耳目之所及而矣。昔晋平公问祁奚曰:‘羊舌大夫,晋之良大夫也,其行若何?’祁奚辞以不知。公曰:‘吾闻子少长乎其所,今子掩之,何也?’祁奚对曰:‘其少也恭而顺,心有耻而不使其过宿;其为大夫,悉善而谦其端;其为舆尉也,信而好直其功。至于其为容也,温良而好礼,博闻而时出其志。’公曰:‘曩者问子,子奚曰不知也?’祁奚曰:‘每位改变,未知所止,是以不敢得知也。’此又羊舌大夫[1]之行也。”
子贡跪曰:“请退而记之。”
【注释】
[1]羊舌大夫:即羊舌赤。亦即铜鞮伯华。
【译文】
子贡问:“请问老师,您所了解的就只有这些吗?”
孔子说:“怎么能这样说呢?我只是将我耳闻目睹的大致列举出来而已。从前晋平公问祁奚:‘晋国最优秀的大夫是羊舌,他有着什么样的品行呢?’祁奚推辞说不知道。晋平公说:‘我听闻你在很小的时候就住在他的家里,你现在故意隐瞒不回答,这是什么原因呢?’祁奚回答说:‘很小的时候就温顺谦和,如果心中有什么过错绝对不会留到第二天来改正,作为大夫,他对于任何事情都谦虚正直出于善心;他做舆尉时,对于讲诚信,简直用功。他的外表善良而且爱好礼节,广泛地听取别人的意见同时又有自己的想法。’晋平公说:‘刚刚问你的时候,你为何说不知道呢?’祁奚说:‘他的职位时常变化,现在他在做什么官我不知道,所以才没有说。’这就是羊舌大夫的品行。”
子贡跪下说:“我回去一定会将您的话记住。”
贤君第十三
【原典】
哀公问于孔子曰:“当今之君,孰为最贤?”
孔子对曰:“丘未之见也,抑[1]有卫灵公乎?”
公曰:“吾闻其闺门之内无别[2],而子次之贤,何也?”
孔子曰:“臣语其朝廷行事,不论其私家之际[3]也。”
公曰:“其事何如?”
孔子对曰:“灵公之弟曰公子渠牟,其智足以治千乘,其信足以守之,灵公爱而问之。又有士曰林国者,见贤必进之,而退与分其禄,是以灵公无游放之士[4],灵公贤而尊之。又有士曰庆足者,卫国有大事,则必起而治之;国无事,则退而容贤[5],灵公悦而敬之。又有大夫史鱿,以道去卫。而灵公郊舍[6]三日,琴瑟不御[7],必待史鱿之入,而后敢入。臣以此取之,虽次之贤,不亦可乎。”
【注释】
[1]抑:或。
[2]闺门之内无别:家庭之内男女无别。
[3]私家之际:私人家庭之间。
[4]游放之士:没被任用的读书人。
[5]退而容贤:自己退位,把位置让给贤能的人。
[6]郊舍:在郊外住宿。
[7]不御:不弹奏、吹奏。
【译文】
鲁哀公问孔子:“当今的君主,谁最贤明啊?”
孔子回答说:“这我到现在还没有看到,卫灵公或许是最贤明的吧!”
哀公说:“我听闻在他的家中男女长幼都是一样的没有什么区分,但是您却把他说成是贤明的人,这是什么原因呢?”
孔子说:“我所说的是他在朝堂上做的一些事情,而不是说他家里面的事情。”
哀公问:“他在朝堂有什么样的事情呢?”
孔子回答说:“公子渠牟是卫灵公的弟弟,他所拥有的智慧治理拥有千辆兵车的大国是足够的,他的诚信保卫这个国家也是足够的,因此灵公喜欢任用他。还有一个人名叫林国,贤明的人一旦被他发现,他必定会推荐,如果那个人被罢免了,林国就会将自己的俸禄分给他,所以放任游荡的士人不会出现在灵公的国家。林国的贤明因此得到了灵公的尊敬。还有个士人名叫庆足,卫国遇到什么样的大事情,他都会出面帮助处理;国家没有什么事情,庆足就会辞官让其他贤明的人被接纳。他的这种行为得到了卫灵公的喜欢和尊敬。还有一个叫史鱿的大夫,由于自己的胸怀大志得不到施展而离开卫国。在郊外卫灵公住了三天,不弹奏琴瑟,一直等到史鱿回到卫国,卫灵公才敢回去。我拿这些事来选取他,即使把他放在贤人的地位,不也可以吗?”
【原典】
子贡问于孔子曰:“今之人臣,孰为贤?”
子曰:“吾未识也。往者齐有鲍叔[1],郑有子皮[2],则贤者矣。”
子贡曰:“齐无管仲,郑无子产?”
子曰:“赐,汝徒知其一,未知其二也。汝闻用力为贤乎?进贤为贤乎?”
子贡曰:“进贤贤哉。”
子曰:“然。吾闻鲍叔达[3]管仲,子皮达子产,未闻二子之达贤己之才者也。”
哀公问于孔子曰:“寡人闻忘之甚者,徙[4]而忘其妻,有诸?”
孔子对曰:“此犹未甚者也,甚者乃忘其身。”公曰:“可得而闻乎?”
孔子曰:“昔者夏桀,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忘其圣祖之道,坏其典法,废其世祀,荒于淫乐,耽湎于酒,佞臣谄谀,窥导[5]其心,忠士折口[6],逃罪不言,天下诛桀,而有其国,此谓忘其身之甚矣。”
【注释】
[1]鲍叔:即鲍叔牙,春秋时齐国人。他和管仲是好朋友,推荐管仲做齐桓公的相。
[2]子皮:郑国人,名罕虎。他推荐子产做郑国的相。
[3]达:显达。这里指使别人显达。
[4]徙:迁移。这里是搬家的意思。
[5]窥导:窥测引导。
[6]折口:闭口。
【译文】
子贡问孔子:“现如今的臣子,最贤能的人是谁呢?”
孔子说:“这我不是非常清楚,以前,在齐国有个鲍叔,郑国有个人叫子皮,他们都算得上是比较贤能的人。”
子贡说:“在齐国不是有管仲,郑国不是有子产吗?”
孔子说:“赐,你只知道其中的一部分,却不知道全部。一是自己努力成为贤能的人贤能,二是能够推荐贤能的人贤能,二者相比较谁的做法更贤能呢?”
子贡说:“能举荐贤人的人贤能。”
孔子说:“这就对了。我听闻鲍叔牙让管仲显赫飞达,子皮让子产显达,但从未听说子产和管仲让比他们还要贤能的人显达。”
鲁哀公问孔子说:“我听说忘性大的人,搬了家就忘记了自己的妻子,有这种人吗?”
孔子回答说:“这还不是忘性最大的,更厉害的是忘记了自身。”
鲁哀公说:“可以说给我听听吗?”
孔子说:“从前夏桀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却忘记了他圣明先祖的治国之道。破坏了先祖设立的典章制度,废除了祭祀活动,放纵地淫逸享乐,沉溺于酒色。奸臣阿谀奉承,揣摩迎合夏桀的心意;忠臣闭口不敢说话,逃避罪责不敢建言,天下人杀了夏桀,从而占有了他的国家。这才是忘记了自身的典型啊!”
【原典】
颜渊将西游于宋,问于孔子曰:“何以为身?”
子曰:“恭敬忠信而已矣。恭则远于患,敬则人爱之,忠则和于众,信则人任之,勤斯四者,可以政国,岂特一身者哉。故夫不比于数,而比[1]于疏,不亦远乎;不修其中,而修外者,不亦反[2]乎;虑不先定,临事而谋,不亦晚乎。”
孔子读《诗》于正月六章,惕焉如惧,曰:“彼不达[3]之君子,岂不殆哉。从上依世[4]则道废,违上离俗则身危,时不兴善,己独由之,则曰非妖即妄也。故贤也既不遇天,恐不终其命焉,桀杀龙逢,纣杀比干,皆类是也。《诗》曰:‘谓天盖高,不敢不局,谓地盖厚,不敢不蹐。’此言上下畏罪,无所自容也。”
【注释】
[1]比:亲近,靠近。
[2]反:相反。
[3]不达:不得志。
[4]从上依世:顺从国君附和世俗。
【译文】
颜渊将要到西边的宋国去游学,问孔子说:“应该用什么立身呢?”
孔子说:“做到恭顺端肃忠心诚信,就可以了。恭顺就能远离忧患,端肃人们就会爱你,忠心就能使大家和睦相处,诚信别人就会任用你。努力做到这四点,就可以处理国家政事,哪里只是能够立身呢?所以那些不和身边的人亲近而去和远方人亲近的人,不是走得远了吗?不修饰内心而去修饰外表的人,不是也相反了吗?不事先做好准备,事到临头才去考虑,不是太晚了吗?”
孔子读《诗经》第六章时,表现出一副提心吊胆的样子,说:“那些不得志的君子,不是太危险了吗?顺从君主附和世俗,就得废弃道;违背君主远离世俗,自身就有危险。如果当时不提倡善,自己偏要追求善,有人就会说你反常或不法。所以贤人如果不能遭逢天时,恐怕不能终养天年,夏桀杀害龙逢,商纣杀害比干,都是这一类的事。《诗经》说:‘谁说天很高,走路不敢不弯腰;谁说地很厚,走路不敢不蹑脚。’这是说对上下都怕得罪,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地。”
【原典】
子路问于孔子曰:“贤君治国,所先者何?”孔子曰:“在于尊贤而贱不肖。”子路曰:“由闻晋中行氏[1]尊贤而贱不肖矣,其亡何也?”孔子曰:“中行氏尊贤而不能用,贱不肖而不能去,贤者知其不用而怨之,不肖者知其必己贱而仇之,怨仇并存于国,邻敌构兵[2]于郊,中行氏虽欲无亡,岂可得乎。”
孔子闲处[3],喟然而叹曰:“向使铜鞮伯华无死,则天下其有定矣。”
子路曰:“由愿闻其人也。”子曰:“其幼也敏而好学,其壮也有勇而不屈,其老也有道而能下人,有此三者,以定天下也,何难乎哉!”
子路曰:“幼而好学,壮而有勇,则可也。若夫有道下人[4],又谁下哉?”子曰:“由,不知也,吾闻以众攻寡,无不克也,以贵下贱,无不得也。昔者周公居冢宰[5]之尊,制天下之政,而犹下白屋[6]之士,草屋也日见百七十人,斯岂以无道也,欲得士之用也。恶有道而无下天下君子哉?”
【注释】
[1]中行氏:即中行文子荀寅。
[2]构兵:集聚军队。
[3]闲处:安闲地坐着、呆着。
[4]下人:屈居人下,实际上指以谦虚的态度待人。
[5]冢宰:周官名,为百官之长,即后代的宰相。
[6]白屋:草屋。
【译文】
子路问孔子说:“贤明的君主治理国家,首先要做的是什么呢?”
孔子说:“在于尊重贤人而轻视不贤的人。”
子路说:“我听说晋国中行氏尊重贤人而轻视不贤的人,他为什么灭亡了呢?”
孔子说:“中行氏尊重贤人却不任用他们,看不起不贤的人却不能撤换他们。贤人知道自己不会被任用而怨恨,不贤的人知道自己被看不起而仇恨。怨恨和仇恨的人同时存在于国内,邻近敌国的军队又集聚于郊外,中行氏即使不想灭亡,能够做得到吗?”
孔子闲坐时,叹着长气感叹说:“假使铜鞮伯华没死,那么天下可能就安定了。”
子路说:“我很愿意听听他的事。”
孔子说:“他小的时候,聪敏而好学;壮年的时候,勇敢而不屈服;年老以后,拥有了道而能屈居人下。有了这三种品质,用以安定天下,有什么难的呢?”
子路说:“小时候聪敏好学,壮年时勇敢而不屈服,是可以做到的。有道又能屈居人下,又能居于谁之下呢?”
孔子说:“你不知道,我听说以多攻少,没有攻不克的;处尊贵地位而向低贱地位的人表示谦逊,没有什么得不到的。从前周公居于宰相的高位,掌握着天下的政权,还要向普通的读书人咨询,每天接见一百七十人,这难道是因为他没拥有道吗?为了得到有才能的人来任用啊!哪有有道的人却不礼贤下士的呢?”
【原典】
齐景公来适鲁,舍于公馆,使晏婴[1]迎孔子,孔子至,景公问政焉。孔子答曰:“政在节财。”公悦,又问曰:“秦穆公国小处僻而霸,何也?”孔子曰:“其国虽小其志大,处虽僻而其政中,其举也果,其谋也和,法无私而令不愉,首拔五羖[2],爵之大夫,与语三日而授之以政,以此取之虽王可,其霸少矣。”景公曰:“善哉。”
哀公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政之急者,莫大乎使民富且寿也。”公曰:“为之奈何?”孔子曰:“省力役,薄赋敛,则民富矣;敦礼教,远罪疾,则民寿矣。”公曰:“寡人欲行夫子之言,恐吾国贫矣。”孔子曰:“《诗》[3]云:‘恺悌君子,民之父母。’未有子富而父母贫者也。”
卫灵公问于孔子曰:“有语寡人有国家者,计之于庙堂[4]之上,则政治矣,何如?”孔子曰:“其可也,爱人者则人爱之,恶人者则人恶之,知得之己者则知得之人,所谓不出环堵之室[5]而知天下者,知反己[6]之谓也。”
【注释】
[1]晏婴:字平仲,齐景公相,以节俭力行,名显诸侯。
[2]首拔五羖(gǔ):首先选拔百里奚。五羖,指百里奚,秦穆公之贤相。
[3]《诗》:指诗经。
[4]庙堂:指朝廷。
[5]环堵之室:方丈之室,比喻屋子小。环堵,四围都是土墙。
[6]反己:反省自己。
【译文】
齐景公到鲁国去,住在宾馆里,让人把孔子迎接来。
孔子到了宾馆,齐景公向他咨询如何治理国家。
孔子回答说:“治理国家在于节省财物。”
齐景公很高兴,又问道:“秦穆公的国家很小,处于偏僻之地却能称霸,这是为什么呢?”
孔子说:“他的国家虽然很小,他的志向却很大;虽处于偏僻之地,政治却恰到好处,他的举措果断,谋略适当,执法没有偏私,政令能够通行。首先提拔百里奚,授给他大夫的爵位,和他谈了三天就把政事交给他处理。采取这些办法,即使称王也是可以的,称霸还不算什么。”
齐景公说:“说得好啊。”
鲁哀公向孔子询问治理国家的事。
孔子回答说:“治理国家最急迫的事,没有比让民众富裕和长寿更重要的了。”
鲁哀公说:“怎么能做到呢?”
孔子说:“减少劳役,减轻赋税,民众就会富裕;敦促礼仪教化,远离罪恶疾病,民众就会长寿。”
鲁哀公说:“我想按您的话去做,又担心我的国家会贫穷啊。”
孔子说:“《诗经》上说:‘平易近人的君子,是民众的父母。’没有儿女富裕而父母却贫穷的。”
卫灵公问孔子说:“有人告诉我说:‘拥有国家的君主,在朝堂上策划好国家大事,国家就会得到治理。’您认为怎么样?”
孔子说:“大概可以吧。爱别人的人别人也会爱他,厌恶别人的人别人也会厌恶他。知道自身的好恶也就知道别人的好恶。所说的不走出自己的屋子而能够了解天下大事,说的就是能自我反省。”
【原典】
孔子见宋君,君问孔子曰:“吾欲使长有国而列都得之[1],吾欲使民无惑,吾欲使士竭力,吾欲使日月当时,吾欲使圣人自来,吾欲使官府治理,为之奈何?”孔子对曰:“千乘之君,问丘者多矣,而未有若主君之问,问之悉也。然主君所欲者,尽可得也。丘闻之,邻国相亲,则长有国;君惠臣忠,则列都得之;不杀无辜,无释罪人,则民不惑;士益之禄,则皆竭力;尊天敬鬼,则日月当时;崇道贵德,则圣人自来;任能黜否,则官府治理。”宋君曰:“善哉!岂不然乎!寡人不佞,不足以致之也。”
孔子曰:“此事非难,唯欲行之云耳。”
【注释】
[1]列都得之:列都,众多都邑。
【译文】
孔子拜见宋国国君,宋国国君问孔子:“我想长期拥有国土,而且很多都邑都想治理好。我想使民众不困惑,我想使士人尽心竭力,我想使日月正常运行,我想使圣人自己前来,我想使官府得到治理,该怎么做呢?”
孔子回答说:“拥有千辆战车的大国君主,问我这个问题的很多,但都没有像您这样问得详细的。然而您想要得到的都可以得到。我听说,和邻国和睦相处,就能长期拥有国土;国君仁爱,臣子尽忠,众多的都邑都能治理好;不杀害无辜的人,不释放有罪的人,民众就不会迷惑;增加士人的俸禄,他们就会尽心竭力;尊奉天道,敬事鬼神,日月就会正常运行;崇尚道,尊崇德,圣人就会自己前来;任用有才能的人,罢免无能之辈,官府就能得到治理。”
宋国国君说:“说得好啊,难道不是这样吗?寡人没有才能,不足以达到这样的境界啊!”
孔子说:“此事并不难,只要想做就可以达到。”
辩政第十四
【原典】
子贡问于孔子曰:“昔者齐君问政于夫子,夫子曰政在节财。鲁君问政于夫子,夫子曰政在谕臣[1]。叶公问政于夫子,夫子曰政在悦近而来远。三者之问一也,而夫子应之不同,然政在异端[2]乎?”
孔子曰:“各因其事也。齐君为国,奢乎台榭,淫于苑囿,五官伎乐[3],不解于时,一旦而赐人以千乘之家者三,故曰政在节财。鲁君有臣三人[4],内比周[5]以愚其君,外距[6]诸侯之宾,以蔽其明,故曰政在谕臣。夫荆[7]之地广而都狭,民有离心,莫安其居,故曰政在悦近而来远。此三者所以为政殊矣。《诗》云:‘丧乱蔑资[8],曾不惠我师[9]。’此伤奢侈不节以为乱者也。又曰:‘匪其止共,惟王之邛。’此伤奸臣蔽主以为乱也。又曰:‘乱离瘼矣,奚其适归?’此伤离散以为乱者也。察此三者,政之所欲,岂同乎哉!”
【注释】
[1]谕臣:了解大臣。谕,知道、了解。一说“谕”当作“论”,意为选择。
[2]异端:不同方面。
[3]五官伎乐:指声色享乐。五官,指眼、耳、鼻、舌、身五种感官。伎,指歌女。
[4]有臣三人:指孟孙、叔孙、季孙三家。
[5]比周:勾结。
[6]距:同“拒”,拒绝。
[7]荆:即楚国。
[8]丧乱蔑资:国家混乱,国库空虚。
[9]师:众。
【译文】
子贡问孔子说:“齐国的君主在很久以前向您询问怎样才能将国家治理好,您说节省财力是治理好国家的关键。当鲁国的君主向您询问该怎样治理国家的时候,您却说要了解大臣。叶公再向您询问时,您却说让身边的人都能够高兴,让远处的来依附。这三个人的问题都是相同的,但是得到的答案却远远不同,难道治理国家有什么不一样的方法吗?”
孔子说:“每个国家的实际情况不一样,要按照不同的方法来治理,齐君治理国家,修建了许许多多的楼台水榭、园林宫殿,声色享乐,无时无刻,有时候在短短的一天就会赏赐一千辆战车分别给三个家族,因此治理好国家就需要节省财力。鲁国君主的身边有三个大臣,他们三人在朝廷外排斥诸侯国的宾客,在内互相勾结欺骗君主,掩盖了鲁君明察的目光,所以治理国家应该对大臣有所了解。楚国拥有广阔的疆土但是都城却非常狭小,民众不安心在这里居住,想离开,所以说应该先让身边的人高兴,让远方的人来依附。这三个国家的情况不一样,所以实施的方法也不相同。《诗经》上说:‘国家混乱国库空虚,从不救济我百姓。’国家动乱都是由于奢侈浪费不节约资财而导致的啊。又说:‘臣子不能够尽到自己的本分,让君主忧心。’这是哀叹国家动乱是由于奸臣蒙蔽君主而导致啊。又说:‘兵荒马乱心忧苦,什么地方才是我最终的归宿。’这是哀叹国家动乱是由于百姓的四处离散而导致啊。考察这三种情况,根据实际情况的需要,难道方法会一样吗?”
【原典】
孔子曰:“忠臣之谏君,有五义[1]焉:一曰谲谏[2],二曰戆谏[3],三曰降谏[4],四曰直谏,五曰风谏[5]。唯度主而行之,吾从其风谏乎。”
子曰:“夫[6]道不可不贵也。中行文子倍道失义,以亡其国,而能礼贤,以活其身。圣人转祸为福,此谓是与?”
【注释】
[1]五义:五种方法。
[2]谲(jué)谏:直接指出问题而委婉地规劝。
[3]戆(gàng)谏:刚直地规劝。
[4]降谏:谦卑地规劝。
[5]风谏:《说苑·正谏》作“讽谏”,意为以婉言隐语规劝。
[6]夫:发语词,无意。
【译文】
孔子说:“忠臣规劝君主,有五种方法:第一种方法是郑重而委婉地规劝,第二种方法是刚直地规劝,第三种方法是谦卑地规劝,第四种方法是直截了当地规劝,第五种是婉言隐语来规劝。这些方法的采用都需要揣度君主的心意,婉言隐语的方法来规劝这是我愿意采用的啊。”
孔子说:“道,不能不重视啊!中行文子违背道,丧失义,致使国家灭亡。后来他能礼待贤人,又保住了自己的性命。圣人能把祸患转变为福分,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原典】
楚王将游荆台[1],司马子祺谏,王怒之,令尹[2]子西贺于殿下,谏曰:“今荆台之观,不可失也。”王喜,拊[3]子西之背曰:“与子共乐之矣。”
子西步[4]马十里,引辔[5]而止,曰:“臣愿言有道[6],王肯听之乎?”
王曰:“子其言之。”
子西曰:“臣闻为人臣而忠其君者,爵禄不足以赏也;谀其君者,刑罚不足以诛也。夫子祺者,忠臣也,而臣者,谀臣也,愿王赏忠而诛谀焉。”
王曰:“我今听司马之谏,是独能禁我耳,若后世游之,何也?”
子西曰:“禁后世易耳,大王万岁之后,起山陵于荆台之上,则子孙必不忍游于父祖之墓,以为欢乐也。”
王曰:“善。”乃还。
孔子闻之曰:“至哉子西之谏也,入之于千里之上,抑[7]之于百世之后者也。”
【注释】
[1]荆台:楚国著名高台,故址在今湖业江陵北。
[2]令尹:官名。
[3]拊(fǔ):抚摸。
[4]步:行走。
[5]引辔(èi):拉住马缰绳。
[6]有道:指治国用人的道理。
[7]抑:抑制。
【译文】
楚王将要游览荆台,司马子祺劝谏他。楚王大怒,令尹子西在殿下恭贺进谏说:“今天游览荆台之乐不可以失去啊。”楚王听了很高兴,抚摸着子西的背说:“和你一起去游乐吧。”
子西骑着马走了十里,拉往缰绳停了下来,说:“我希望和您说说治国用人的道理,大王肯听听吗?
楚王说:“你说吧。”
子西说:“我听说作为臣子希望能忠于其君,用官爵不足以奖赏他;对于阿谀奉承其君的臣子,用刑罚也不足以处罚他。子祺这个人,是位忠臣,而我呢,是个阿谀奉承之人。希望大王奖赏忠臣远离阿谀奉承之臣。”
楚王说:“我今天听从了司马子祺的劝谏,这只能禁止我一个人游玩罢了,如果后世的人要去游玩,怎么办呢?”
子西说:“禁止后世人游玩很容易。大王万岁之后,将陵墓修建在荆台上,那么子孙必然不忍心在父祖的墓地游览作乐。”
楚王说:“好。”于是就回来了。
孔子听到此事,说:“子西的劝谏太高明了,在进入十里的地方劝谏,却抑制了百世之后人们来游览。”
【原典】
子贡问于孔子曰:“夫子之于子产晏子,可为至矣。敢问二大夫之所为,夫子之所以与之者。”
孔子曰:“夫子产,于民为惠[1]主,于学为博物;晏子,于君为忠臣,而行为恭敏。故吾皆以兄事之,而加爱敬。”
齐有一足之鸟,飞集于宫朝,下止于殿前,舒翅而跳,齐侯[2]大怪之,使使聘鲁,问孔子。孔子曰:“此鸟名曰商羊,水祥[3]也。昔童儿有屈其一脚,振讯两眉[4]而跳且谣曰:‘天将大雨,商羊鼓舞。’今齐有之,其应至矣。急告民趋治沟渠,修堤防,将有大水为灾。”顷之大霖[5]雨,水溢泛诸国,伤害民人,唯齐有备,不败。景公曰:“圣人之言,信而征矣。”
【注释】
[1]惠:仁爱。
[2]齐侯:指齐景公。
[3]祥:吉凶的征兆。后指吉兆为祥,凶兆为不详。
[4]两眉:一作两肩。
[5]霖:连绵大雨。
【译文】
子贡问孔子说:“您对子产和晏子,可以说推崇到极点了。请问两位大夫的所作所为,您评论一下,赞赏他们哪些方面呢?”
孔子说:“子产对于民众是仁爱的治理者,学问广博;晏子对于国君是位忠心的臣子,行为谦恭聪敏。所以我都把他们当作兄长来侍奉,而且愈来愈喜爱和尊敬。”
齐国有种一只脚的鸟,飞来落在宫殿朝堂上,后来又飞下来落在宫殿的前面,舒展着翅膀跳跃。齐景公感到非常奇怪,派使者到鲁国去请教孔子。孔子说:“此鸟名叫‘商羊’,预示着会有水。从前有童屈起一只脚,抖动两肩,一边跳一边说着歌谣:‘天将下大雨,商羊跳起舞。’现在齐国有这种鸟,预言要应验了。赶快告诉民众挖通沟渠,修好堤防,将会有大水灾。”不久,大雨倾盆而下,洪水淹没了很多国家,伤害民众。只有齐国因做了准备,没有遭受损害。齐景公说:“圣人的话确实可信而且应验了。”
【原典】
孔子谓宓子贱[1]曰:“子治单父[2],众悦。子何施而得之也?子语丘所以为之者。”
对曰:“不齐之治也,父其父,子其子,恤诸孤,而哀丧纪[3]。”
孔子曰:“善!小节也,小民附矣,犹未足也。”
曰:“不齐所父事者三人,所兄事者五人,所友事者十一人。”
孔子曰:“父事三人,可以教孝矣;兄事五人,可以教悌矣;友事十一人,可以举善矣。中节也,中人附矣,犹未足也。”
曰:“此地民有贤于不齐者五人,不齐事之而禀度[4]焉,皆教不齐之道。”
孔子叹曰:“其大者乃于此乎有矣。昔尧舜听天下,务求贤以自辅。夫贤者,百福之宗也,神明[5]之主也,惜乎不齐之以所治者小也。”
【注释】
[1]宓(mì)子贱:春秋时鲁国人。名不齐,字子贱,孔子弟子。
[2]单父:地名。鲁国都邑,故址在今山东省单县南。
[3]“父恤其子”三句:《说苑·政理》作“父其父,子其子,恤诸孤而哀丧纪”,意为像对待自己的父亲那样对待百姓的父亲,像对待自己的儿子那样对待百姓的儿子,救济所有的孤儿办好丧事。
[4]禀度:受教。
[5]神明:明智如神。
【译文】
孔子对宓子贱说:“你治理单父这个地方,民众很高兴。你是怎样才做到的呢?你说说都用了一些什么样的方法。”
宓子贱回答说:“我治理的办法是,体恤百姓就好比父亲对待儿子那样,照顾孤儿就像顾惜自己儿子那样,而且办好丧事是以悲痛的心情。”
孔子说:“好!这仅仅只是一个非常细小的方面,民众就依附了,或许还不仅仅只有这些吧。”
宓子贱说:“我对三个人就像对待自己的亲生父亲那样侍奉,对五个人像兄长那样侍奉,对十一个人就像朋友那样交往。”
孔子说:“对那三个人像亲生父亲那样侍奉,可以教化百姓懂得孝道;对那五个人像兄长那样侍奉,可以教化百姓懂得敬爱兄长;对那十一个人像朋友那样交往,可以提倡友善。这些仅仅只是一些基本的礼节,这样有些人就会依附了,恐怕还不只这些吧。”
宓子贱说:“在这里,有五个比我贤能的人,和他们交往我都非常地尊敬他们,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向他们请教,他们都教我治理之道。”
孔子感叹地说:“治理好单父的大道理就在这里了。很久之前,尧舜治理天下时,必须要找到贤能的人辅助自己。这些贤能的人是百福的来源,是神明的主宰啊。只是你现在这里的这个地方太小了。”
【原典】
子贡为信阳[1]宰,将行,辞于孔子。
孔子曰:“勤之慎之,奉天子之时[2],无夺无伐,无暴无盗。”
子贡曰:“赐也少而事君子,岂以盗为累哉?”
孔子曰:“汝未之详也,夫以贤代贤,是谓之夺;以不肖代贤,是谓之伐;缓令急诛[3],是谓之暴;取善自与,是谓之盗。盗非窃财之谓也。吾闻之知为吏者,奉法以利民,不知为吏者,枉法以侵民,此怨之所由也。治官莫若平,临财莫如廉,廉平之守,不可改也。匿人之善,斯谓蔽贤。扬人之恶,斯为小人。内不相训[4],而外相谤[5],非亲睦也。言人之善,若己有之,言人之恶,若己受之,故君子无所不慎焉。”
【注释】
[1]信阳:地名,故址在今河南信阳南四十里。
[2]奉天子之时:一作“奉天之时”。
[3]缓令急诛:命令慢,惩罚快。
[4]训:训诫,教育。
[5]谤:指责别人的过失。
【译文】
子贡要去当信阳宰,临行时,向孔子辞行。
孔子说:“要勤勉谨慎,要顺应天时,不要夺不要伐,不要暴不要盗。”
子贡说:“我从年轻时就侍奉您,难道您还担心我会有偷盗的行为吗?”
孔子说:“你没弄清我的意思。以贤人代替贤人,这叫做夺;以不贤者代替贤人,这叫做伐;法令下达缓慢惩罚却很急迫,这叫做暴;把好处都归于自己,这叫做盗。盗不是窃取财物的意思。我听说,懂得为官之道的人,依法行事来为民造福;不懂为官之道的人,歪曲法律来侵害人民,这就是百姓怨恨官吏的原因。作为官吏最重要的是公正,面对财物最重要的是廉洁。廉洁公正的操守是不能改变的。隐匿别人的优点,这叫蔽贤;宣扬别人的缺点,这是小人。当面不互相告诫,而背后相互诽谤,不会友好和睦。谈到别人的优点,如同自己有这些优点;谈到别人的缺点,如同自己有这些缺点,所以君子对任何事都要谨慎。”
【原典】
子路治蒲[1]三年,孔子过之,入其境曰:“善哉由也,恭敬以信矣。”入其邑曰:“善哉由也,忠信而宽矣。”至其廷[2]曰:“善哉由也,明察以断矣。”
子贡执辔而问曰:“夫子未见由之政,而三称其善,其善可得闻乎?”
孔子曰:“吾见其政矣。入其境,田畴[3]尽易,草莱尽辟,沟洫深治,此其恭敬以信,故其民尽力也;入其邑,墙屋完固,树木甚茂,此其忠信以宽,故其民不偷也;至其庭,庭甚清闲,诸下[4]用命,此其言明察以断,故其政不扰[5]也。以此观之,虽三称其善,庸尽其美乎!”
【注释】
[1]蒲:地名。春秋时卫地,在今河南长垣。
[2]廷:官衙。
[3]田畴:耕熟的田地。
[4]诸下:指官衙中的仆人等。
[5]不扰:不受干扰。
【译文】
子路治理蒲地三年,孔子经过蒲地。进入其境内,说:“子路做得好啊,以恭敬来取得信用。”进入城里,说:“子路做得好啊!忠信而宽大。”进入官衙,说:“子路做得好啊!经过明察来做出判断。”
子贡拉着马绳问道:“您还没有看见子路处理政事,却三次称赞他做得好,他的善政可以说给我听听吗?”
孔子说:“我看见他的善政了。进入蒲地境内,田地都整治过了,杂草都清除了,沟渠都挖深了,说明他以恭敬取得了信用,所以老百姓种田很努力;进入城里,看到墙壁房屋都很坚固,树木生长茂盛,这说明他忠信而且宽大,所以老百姓不会磨工偷懒;进入官衙的厅堂,厅堂中清净闲适,下面办事的人都听从他的命令,这说明他能明察做出判断,所以政事有条不紊。以此看来,我虽然三次称赞他做得好,哪能说尽他的优点呢?”
六本第十五
【原典】
孔子曰:“行己有六本焉[1],然后为君子也。立身有义矣,而孝为本;丧纪有礼矣,而哀为本;战阵有列矣,而勇为本;治政有理矣,而农为本;居国有道矣,而嗣[2]为本;生财有时矣,而力为本。置本不固,无务农桑;亲戚不悦,无务外交;事不终始,无务多业;记闻而言,无务多说;比近不安,无务求远。是故反本修迩[3],君子之道也。”
【注释】
[1]行己:立身处世。本:根本。
[2]嗣:子孙,这里指选定继位之君。
[3]反本修迩:返回到事物的根本,从近处做起。
【译文】
孔子说:“立身行事有六个根本,只有做到这六个方面之后才能够成为君子。立身有仁义,最为根本的是孝道;办理丧事要有礼节,哀痛是根本;布阵打仗要有行列,勇敢是根本;要想将国家治理得有条有理,农业是最根本的;要想有原则掌管天下,继承人的选定是根本;创造财富的时候想要有一个好的机会,就需要肯下功夫,这才是根本。
最为根本的东西没有得到巩固,就不能很好地从事农桑;不能够让亲朋好友高兴,就不要进行朋友间的交往;做事情没有始终,就不能够经营各种产业;道听途说的话,就不要多说;近处都没有办法让其安定,就不要想着去安定远方,所以君子所遵循的途径就是能够回到事物的根本,从身边的事情做起。”
【原典】
孔子曰:“良药苦于口而利于病,忠言逆于耳而利于行。汤武以谔谔[1]而昌,桀纣以唯唯[2]而亡。君无争[3]臣,父无争子,兄无争弟,士无争友,无其过者,未之有也。故曰:‘君失之,臣得之;父失之,子得之;兄失之,弟得之;己失之,友得之。’是以国无危亡之兆,家无悖乱之恶,父子兄弟无失,而交友无绝也。”
【注释】
[1]谔谔(è):直言进谏的样子。
[2]唯唯:恭敬顺从的应答声。
[3]争:通“诤”,直言劝谏。
【译文】
孔子说:“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周武王和商汤的国家昌盛,是因为能听取进谏的直言,夏桀和商纣的国破身亡是由于他们只听随声附和的话。君主的身边如果没有进谏直言的大臣,父亲没有直言敢谏的儿子,兄长没有直言相劝的弟弟,士人没有直言敢劝的朋友,不犯错误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说:‘君主有什么失误的地方,作为臣子应该前来补救;父亲有失误,儿子来补救;哥哥出现错误,弟弟就来补救;自己出现什么失误,作为朋友应该来补救。’这样的话,国家灭亡的危险也就不会存在,家庭就没有悖逆的坏事,兄弟父子之间就不会失去和气,和朋友也不会断绝往来。”
【原典】
孔子在齐,舍于外馆,景公造[1]焉。宾主之辞既接,而左右白曰:“周使适至,言先王庙灾。”景公覆问:“灾何王之庙也?”孔子曰:“此必厘王[2]之庙。”公曰:“何以知之?”
孔子曰:“《诗》[3]云:‘皇皇上天,其命不忒[4]。’天之以善,必报其德,祸亦如之。夫厘王变文武之制,而作玄黄华丽之饰,宫室崇峻,舆马奢侈,而弗可振[5]也。故天殃所宜加其庙焉。以是占[6]之为然。”
公曰:“天何不殃其身,而加罚其庙也?”
孔子曰:“盖以文武故也。若殃其身,则文武之嗣,无乃殄[7]乎?故当殃其庙以彰其过。”
俄顷,左右报曰:“所灾者,厘王庙也。”
景公惊起,再拜曰:“善哉!圣人之智,过人远矣。”
【注释】
[1]造:造访,访问。
[2]厘王:东周国君,周庄王之子,名胡。
[3]《诗》:此诗已佚,今本《诗经》无。
[4]忒(tè):变更,差错。
[5]振:救。
[6]占:预测,推测。
[7]殄:断绝,灭绝。
【译文】
孔子住在齐国的旅馆,齐景公前往旅馆探望他。景公和孔子刚刚问候完毕,景公的随从就禀告说:“周国的使者刚到,先王的庙遭到了大火。”景公追问:“哪个君王的庙被烧了?”孔子说:“这应该是厘王的庙。”景公问:“先生是如何知晓的呢?”
孔子说:“《诗经》说:‘上天是伟大的啊,它所给予我们的任何东西都不会有差错。上天有好的事情降下,一定是回馈给那些有美德的人,灾祸也是这样的。武王和文王定下的制度被厘王改变了,而且宫室高耸,车马奢侈,还定制一些华丽的装饰,真是无可救药了。因此上天将火灾降临到他的庙上。以此我才会这样推断。”
景公说:“上天为何不将灾祸降临在他的身上,而是惩罚他的宗庙呢?”
孔子说:“这或许是由于武王和文王的原因吧。假如将灾祸降临到他的身上,他们岂不是断子绝孙了吗?因此才降临到他的庙上以示他犯下的错误。”
过了不久,有人禀告:“确实是厘王的庙。”
景公吃惊地站起来,再次向孔子行礼说:“好啊!圣人的智慧,超过一般人太多了。”
【原典】
子夏三年之丧毕,见于孔子。子曰:“与之琴。”使之弦,侃侃而乐。作[1]而曰:“先王制礼,不敢不及。”子曰:“君子也。”
闵子[2]三年之丧毕,见于孔子。子曰:“与之琴。”使之弦,切切而悲。作而曰:“先王制礼,弗敢过也。”子曰:“君子也。”
子贡曰:“闵子哀未尽。夫子曰:‘君子也。’子夏哀已尽,又曰:‘君子也。’二者殊情而俱曰君子,赐也惑敢问之。”
孔子曰:“闵子哀未忘,能断之以礼;子夏哀已尽,能引之及礼。虽均之君子,不亦可乎。”
【注释】
[1]作:起身。
[2]闵子:字子岑,孔子弟子。
【译文】
子复守丧三年完毕,来见孔子,孔子说:“给他琴。”让他弹奏,弹得乐声很和乐。然后子夏站起来说:“先王制定的礼仪,不敢不遵守。”孔子说:“你真是君子啊。”
闵子守丧三年完毕,来见孔子。孔子说:“给他琴。”让他弹奏,弹得乐声很悲切。然后闵子站起来说:“先王制定的礼仪,不敢越过。孔子说“你真是君子啊。”
子贡说:“闵子还在悲伤,您说他是君子;子夏已不再悲伤,您又说他是君子。两个人的感情不同,您都说他们是君子,我都糊涂了,大胆问一问这是为什么。”
孔子说:“闵子没有忘记哀伤,却能够用礼仪来断绝;子夏已不再悲伤,却能够按礼仪行事。即使将他们与君子相提并论,不是也可以吗?”
【原典】
孔子曰:“无体之礼[1],敬也;无服[2]之丧,哀也;无声之乐,欢也。不言而信,不动而威,不施而仁。志,夫钟之音,怒而击之则武,忧而击之则悲,其志变者,声亦随之。故志诚感之,通于金石[3],而况人乎!”
孔子见罗雀者所得,皆黄口小雀。夫子问之曰:“大雀独不得,何也?”罗者曰:“大雀善惊而难得,黄口贪食而易得。黄口从大雀则不得,大雀从黄口亦不得。”孔子顾谓弟子曰:“善惊以远害,利食而忘患,自其心矣,而以所从为祸福。故君子慎其所从,以长者之虑,则有全身之阶,随小者之戆[4],而有危亡之败也。”
【注释】
[1]无体之礼:没有按程序举行的礼仪。
[2]无服:指未穿丧服。
[3]金石:泛指乐器。金,指金属制成的乐器,如钟、锣等。
[4]戆(gàng):傻、鲁莽的。
【译文】
孔子说:“没有仪式的礼仪,却要体现出敬意来;不穿孝服的丧礼,却透出悲情来;没有声音的音乐,却表现出很欢乐。不说话就能得到别人信任,不行动就能显现威严,不施舍就能体现仁爱。记住,钟的声音,愤怒时敲击就发出刚健的声音,忧愁时敲击就发出悲哀的声音。一个人思想感情发生了变化,他敲击的声音也会随之发生变化,所以心意诚恳的感情,能传达到金石制作的乐器上,何况是人呢?”
孔子看到张网捕鸟的人捕到的全是黄嘴小雀,就问捕鸟人:“怎么唯独捉不到大雀,这是为什么呢?”
捕鸟的人说:“大雀容易警觉,所以不容易捉到;小雀贪吃,所以容易捉到。小雀跟着大雀就捉不到,大雀跟着小雀也捉不到。”
孔子回过头对弟子说:“容易警觉就能够远离祸害,贪吃就会忘记灾祸,这都是因心里的想法不同,且跟随的对象不同而产生了祸或福,所以君子要慎重选择跟从的人。跟从长者的意见,就有保全自己的途径;跟从年轻人愚蠢、鲁莽的意见,就有危亡的灾祸。”
【原典】
孔子读《易》至于《损》、《益》[1],喟然而叹。子夏避席[2]问曰:“夫子何叹焉?”
孔子曰:“夫自损者必有益之,自益者必有决[3]之,吾是以叹也。”
子夏曰:“然则学者不可以益乎?”
子曰:“非道益之谓也。道弥益而身弥损。夫学者损其自多,以虚受人,故能成其满博哉。天道成而必变,凡持满而能久者,未尝有也。故曰:‘自贤者,天下之善言不得闻于耳矣。’昔尧治天下之位,犹允恭[4]以持之,克让[5]以接下,是以千岁而益盛,迄今而逾彰;夏桀昆吾自满而极,亢意[6]而不节,斩刈[7]黎民如草芥[8]焉,天下讨之,如诛匹夫,是以千载而恶著,迄今而不灭。观此,如行则让长,不疾先,如在舆遇三人则下之,遇二人则式之,调其盈虚,不令自满,所以能久也。”
子夏曰:“商请志之,而终身奉行焉。”
【注释】
[1]《损》、《益》:《周易》中的卦名。
[2]避席:离开席位,表示尊敬。
[3]决:缺,损失。
[4]允恭:诚信恭敬。
[5]克让:能谦让。
[6]亢意:恣意妄为。
[7]刈(yì):割、杀戮。
[8]草芥:比喻轻贱,不足珍惜。
【译文】
孔子读《周易》,读到《损》、《益》二卦时,感慨地叹息着。子夏离开坐位问道:“老师您为什么叹息?”
孔子说:“自己减少的必定会有增加,自己增加的必定会有减少。我因此叹息啊!”
子夏说:“那么学习的人不可以增加知识吗?”
孔子说:“我讲的不是道的增长。道愈增长而身体愈有损耗。学习的人,减损自己本来就多的东西,用虚心的态度接受别人的指教,所以才能成就完满和广博啊!按照规律,事物完成后必定还会变化,完满而能保持长久,是不曾有的。所以说,‘自认为贤能的人,天下那些美好的话他是听不到的。’从前尧处在治理天下的位置上,尚且以诚信恭敬的态度处理政事,以谦让的态度和下面的人交往,所以经过千年名声愈来愈盛。到今天更加彰显。夏桀恣意妄为而不加节制,杀百姓如割草一般。天下人讨伐他,如同杀一个平民,所以经过千年恶名愈来愈昭著,至今也没有磨灭。看到这些,如果在路上行走就要让长者先行,不抢先;如果坐在车上,遇到三个人就要下车,遇到两个人就要扶着车前横木致敬。调节盈满和虚空,不自我满足,所以能够长久。”
子夏说:“请让我把这些话记下来,而且要终身奉行。”
【原典】
子路问于孔子曰:“请释[1]古之道,而行由之意可乎?”
子曰:“不可。昔东夷[2]之子,慕诸夏之礼,有女而寡,为内私婿[3]。终身不嫁,不嫁则不嫁矣,亦有贞节之义也。苍梧娆娶妻而美,让与其兄。让则让矣,然非礼之让矣。不慎其初,而悔其后,何嗟及矣。今汝欲舍古之道,行子之意,庸知子意不以是为非,以非为是乎?后虽欲悔,难哉。”
【注释】
[1]释:放弃。
[2]东夷:东部的少数民族。
[3]为内私婿:为她招个女婿。内,同“纳”,招纳。
【译文】
子路问孔子:“我请求放弃古代的治理之道而施行我的主张,可以吗?”
孔子说:“不可以。从前东方少数民族的一个人,羡慕华夏的礼仪,他有个女儿死了丈夫,他想为女儿再招个女婿,女儿终身不嫁,可以改嫁而不改嫁,这并非表现了贞洁。苍梧娆娶了个妻子很美,让给了他的哥哥。让是让了,然而是不符合礼仪的让,最初不谨慎,事后又后悔,感叹也来不及了。现在你要舍弃古代的治理之道,来施行你的主张,怎知道你的主张不是以是为非,以非为是呢?事后想要悔改也难啊!”
【原典】
曾子耘瓜[1],误斩其根。曾晳[2]怒建大杖以击其背,曾子仆地而不知人,久之有顷,乃苏,欣然而起,进于曾晳曰:“向也参得罪于大人,大人用力教,参得无疾乎。”退而就房,援琴而歌,欲令曾晳而闻之,知其体康也。
孔子闻之而怒,告门弟子曰:“参来勿内。”曾参自以为无罪,使人请于孔子。
子曰:“汝不闻乎,昔瞽瞍[3]有子曰舜,舜之事瞽瞍,欲使之未尝不在于侧,索而杀之,未尝可得,小棰则待过,大杖则逃走,故瞽瞍不犯不父之罪,而舜不失蒸蒸之孝,今参事父委身以待暴怒,殪[4]而不避,殪死既身死而陷父于不义,其不孝孰大焉?汝非天子之民也,杀天子之民,其罪奚若[5]?”
曾参闻之曰:“参罪大矣。”遂造孔子而谢过。
【注释】
[1]耘瓜:在瓜地锄草。
[2]曾晳:曾参之父,孔子弟子。
[3]瞽(gǔ)瞍(sǒu):舜父亲的别名。
[4]殪(yì):死。
[5]奚若:何如。
【译文】
曾参在瓜地锄草,错把瓜苗的根锄断了。他的父亲发了怒,拿起大棍子就打他的背。曾参倒在地上,好长时间都不省人事。后来,曾参苏醒了,高兴地站起来,走上前对父亲说:“刚才我得罪了父亲大人,大人用力来教训我,没有受伤吧?”曾参说完回到屋里,弹着琴唱起了歌,意在让父亲听到,知道他身体没有问题。
孔子听到这件事发了怒,告诉弟子说:“曾参来了不要让他进来。”
曾参认为自己没错,让人告诉孔子他要来拜见。
孔子说:“你没有听说过吗?从前瞽瞍有个儿子叫舜,舜侍奉瞽瞍,瞽瞍想使唤他的时候,他没有不在身边的;但要找他把他杀掉时,却怎么也找不到,用小棍子打,他就挨着,用大棍子打,他就逃走。所以瞽瞍没有犯下不遵行父道的罪,而舜也没有失去尽心尽孝的机会,现在曾参你侍奉父亲,挺身等待父亲的暴怒,打死也不躲避,这样做,自己死了还要陷父亲于不义,不孝还有比这更大的吗?你不是天子的子民啊!杀天子的子民,有哪样罪比得上呢?”
曾参听后说:“我的罪大了。”于是到孔子那里去承认错误。
【原典】
荆公子[1]行年十五而摄[2]荆相事,孔子闻之,使人观其为政焉。
使者反[3]曰:“视其朝清净而少事,其堂上有五老焉,其廊下有二十壮士焉。”
孔子曰:“合二十五人之智,以治天下,其固免矣,况荆乎?”
子夏问于孔子曰:“颜回之为人奚若[4]?”
子曰:“回之信贤于丘。”
曰:“子贡之为人奚若?”
子曰:“赐之敏贤于丘。”
曰:“子路之为人奚若?”
子曰:“由之勇贤于丘。”
曰:“子张之为人奚若?”
子曰:“师之庄贤于丘。”
子夏避席而问曰:“然则四子何为事先生?”
子曰:“居[5],吾语汝,夫回能信而不能反,赐能敏而不能诎,由能勇而不能怯,师能庄而不能同,兼四子者之有以易,吾弗与也,此其所以事吾而弗贰也。”
【注释】
[1]荆公子:生平不详,荆,楚国的别称。
[2]摄:代理。
[3]反:同“返”。
[4]奚若:怎么样。
[5]居:坐下来。
【译文】
荆国公子十五岁时就代理荆国的事务。孔子听说了这件事,派人前往观看他是如何处理政事的。
使者返回后,对孔子说:“看到他的朝堂上清净少事,他的堂上有五位老人,还有二十位壮士。”
孔子说:“合二十五人的智慧来治理天下,本来就可以免于危亡,何况是治理荆国呢?”
子夏问孔子:“颜回的为人怎么样?”
孔子说:“颜回在诚信上比我强。”
子夏问:“子贡的为人怎么样?”
孔子说:“子贡在聪敏方面比我强。”
子夏问:“子路的为人怎么样?”
孔子说:“子路在勇气方面比我强。”
子夏问:“子张的为人怎么样?”
孔子说:“子张在庄重方面比我强。”
子夏离开座位问道:“那么他们四个人为什么要侍奉先生您呢?”
孔子说:“坐下来,我告诉你。颜回能诚信却不灵活,子贡很聪敏却不能委屈,子路有勇气却不能示弱,子张庄重却不能随和地与人相处。把四个人的长处加起来和我交换,我也不愿意。这就是他们侍奉我而忠诚不二的原因。”
【原典】
孔子游于泰山,见荣启期,行乎郕之野,鹿裘带索[1],鼓琴而歌[2]。
孔子问曰:“先生所以为乐者,何也?”
期对曰:“吾乐甚多,而至者三。天生万物,唯人为贵,吾既得为人,是一乐也;男女之别,男尊女卑,故人以男为贵,吾既得为男,是二乐也;人生有不见日月[3],不免襁褓[4]者,吾既以行年九十五矣,是三乐也。贫者士之常,死者人之终,处常得终,当何忧哉。”
孔子曰:“善哉!能自宽者也。”
孔子曰:“回有君子之道四焉,强于行义、弱于受谏、怵于待禄、慎于治身。有男子之道三焉:不仕而敬上、不祀而敬鬼、直己而曲人。”
曾子侍,曰:“参昔常闻夫子三言而未之能行也,夫子见人之一善而忘其百非,是夫子之易事也;见人之有善若己有之,是夫子之不争也;闻善必躬行之,然后导之,是夫子之能劳也。学夫子之三言而未能行,以自知终不及二子[5]者也。”
【注释】
[1]鹿裘带索:穿着粗劣的衣服,系着绳子做成的腰带。
[2]鼓琴:弹琴。
[3]不见日月:指胎儿未出生就死于母腹中。
[4]不免襁褓:指幼儿时已亡。
[5]二子:颜回、史鳝。
【译文】
孔子游历泰山,看到荣启期走在郕国的郊外,穿着粗劣的衣服,系着绳子做的腰带,弹着琴唱着歌。
孔子问道:“先生您这么快乐,是为什么呢?”
荣启期答说:“我的快乐很多,最快乐的事情有三件:天生万物,唯有人最贵,我既然能成为人,是第一件快乐的事;人有男女之别,男尊女卑,人们以男子为尊贵,我既然成为男人,是第二件快乐的事;人有没出生就死在母腹中的,还有在刚出生就死亡的,我现在已活到九十五岁,这是第三件快乐的事。贫穷,是士人的常态;死亡,是人的最终结果。处于常态以终天年,还有什么可忧愁的呢?”
孔子说:“好啊!他是能够自我宽慰的人。”
孔子说:“颜回具有作为君子的四种品德:努力推行仁义、虚心接受劝告、害怕接受俸禄、谨慎修养身心。他还具有作为君子的三种品德:不做官而能尊敬官长、不祭祀而能尊敬鬼神、自己正直而能宽容别人。”
曾子陪在旁边,说:“我从前经常听您说三句话,但我没能身体力行。您看见别人的一个优点就忘记他所有的缺点,这是您容易侍奉;您看见别人的善行,就如同自己具有一样,这是您不争名利;您听说是善事一定要亲身去做,然后引导别人去做,这是您不怕劳累。学习您的三句话却不能身体力行,所以我自知最终不如颜回和史鳝。”
【原典】
孔子曰:“吾死之后,则商也日益,赐也日损。”
曾子曰:“何谓也?”
子曰:“商[1]也好与贤己者处,赐[2]也好说不若己者。不知其子视其父,不知其人视其友,不知其君视其所使,不知其地视其草木。故曰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3],久而不闻其香,即与之化矣。与不善人居,如入鲍鱼之肆[4],久而不闻其臭,亦与之化矣。丹之所藏者赤,漆之所藏者黑,是以君子必慎其所与处者焉。”
曾子从孔子之齐,齐景公以下卿[5]之礼聘曾子,曾子固辞[6]。
将行,晏子送之曰:“吾闻之君子遗人以财不若善言,今夫兰本三年[7],湛之以鹿酳,既成噉之,则易之匹马,非兰之本性也,所以湛者善矣,愿子详其所湛[8]者,夫君子居必择处,游必择方,仕必择君,择君所以求仕,择方所以修道,迁风移俗者嗜欲移性,可不慎乎。”
孔子闻之曰:“晏子之言,君子哉!依贤者固不困,依富者固不穷,马蚿[9]斩足而复行,何也?以其辅之者众。”
【注释】
[1]商:即卜商,字子夏,孔子弟子。
[2]赐:即端木赐,字子贡,孔子弟子。
[3]芝兰之室:有芝兰等香草的屋子。比喻美好的环境。
[4]鲍鱼之肆:卖咸鱼的店铺。比喻环境恶劣。
[5]下卿:古代官名。
[6]固辞:坚决地推辞。
[7]兰本三年:生长三年的兰草根。
[8]湛:浸,渍。
[9]马蚿(xián):一种多足多环节的虫子。
【译文】
孔子说:“我死之后,子夏会一天比一天进步,子贡会一天比一天退步。”
曾子问:“为什么这样说呢?”
孔子说:“子夏喜欢与比自己贤能的人相处,子贡喜欢与不如自己的人相处。不了解他的儿子,就看看他的父亲;不了解他本人的为人,就看看他的朋友;不了解君主,就看看他任命的大臣;不了解土地,就看看地上生长的草木。所以说:与善人相处,就像进入有香草的屋子,时间长了闻不到香味,说明已与香气融合一起了;与不善的人相处,就如同进入鱼铺子,时间长了闻不到臭味,这是同化了。装朱砂的容器会变成红色,装漆的容器会变成黑色,因此君子要谨慎地选择与自己相处的人。”
曾子跟随孔子去齐国。齐景公用下卿的待遇宴请他,曾子坚决地拒绝了。
将要离开齐国时,晏子送行说:“我听说:君子赠人钱财,不如赠人好话。现在有生长三年的兰草根,用鹿肉浸泡,泡好可以吃,能用它换一匹马。这并非兰草的本性,而是浸泡的味美,希望你能弄清。君子居往一定要选择地方,出游要选择方向,做官要选择国君。选择国君是为了做官,选择方向是为了修养道德。风俗能使人转变,喜好能改变人的本性,能不谨慎吗?”
孔子听到这些话后,说:“你的话是君子之言啊,跟随贤人就不会困惑,跟随富人不会困穷,马蚿被斩断了足还可以行走,这是为什么呢?因为辅助它走路的足很多。”
【原典】
孔子曰:“以富贵而下人[1],何人不尊;以富贵而爱人,何人不亲[2]。发言不逆,可谓知言矣;言而众向[3]之,可谓知时矣。是故以富而能富人者,欲贫不可得也。以贵而能贵人者,欲贱不可得也;以达而能达[4]人者,欲穷不可得也。”
孔子曰:“中人[5]之情也,有余则侈,不足则俭,无禁则淫,无度则逸,从欲则败。是故鞭朴之子,不从父之教,刑戮之民,不从君之令,此言疾之难忍,急之难行也。故君子不急断,不急制,使饮食有量,衣服有节,宫室有度,畜积有数,车器有限,所以防乱之原也。夫度量不可明,是中人所由[6]之令。”
【注释】
[1]下人:以谦恭态度待人。
[2]亲:亲近。
[3]向:众口响应,赞同。
[4]达:指仕途顺利,与“穷”对言。
[5]中人:普通人,一般人。
[6]由:遵守,遵从。
【译文】
孔子说:“身处富贵而待人谦恭,谁会不尊敬你呢?身处富贵而和人友爱,谁会不亲近你呢?说出话没人反对,可以说懂得该说什么话;说话时众人都拥护,可以说知道说话的时机。所以凭借富有能使别人富裕的人,想贫穷都不可能;凭借尊贵能使别人尊贵的人,想低贱都不可能;凭借仕途发达能使别人发达的人,想困穷都不可能。”
孔子说:“普通人的情况是这样的:财物有余就会浪费,财物不足则会节省。没有禁令就会超过限度,没有限度就会放纵,随心所欲就会失败。所以被鞭打的儿子不会听从父亲的教育,遭受刑罚的百姓不会听从君王的命令,这说明过分的责难让人难以忍受,过急的要求让人难以实行。所以君子不急于决断,不急于制止。使饮食有定量,衣服有节制,住房有限度,积蓄有定数,车辆器具有限量,这是防止祸乱的根本方法。法规限度不可不明确,这是普通人遵守的规定。”
【原典】
孔子曰:“巧而好度,必攻[1];勇而好问,必胜;智而好谋,必成。以愚者反之,是以非其人告之弗听。非其地,树之弗生。得其人,如聚砂而雨之;非其人,如会聋而鼓之。夫处重擅宠,专事妒贤,愚者之情也,位高则危,任重则崩,可立而待。”
孔子曰:“舟非水不行,水入舟则没[2];君非民不治,民犯上则倾。是故君子不可不严[3]也,小人不可不整一[4]也。”
齐高庭[5]问于孔子曰:“庭不旷山[6],不直地[7],衣穰而提贽[8],精气[9]以问事君子之道,愿夫子告之。”
孔子曰:“贞以干之,敬以辅之,施仁无倦,见君子则举之,见小人则退之。去汝恶心而忠与之,效其行,修其礼,千里之外,亲如兄弟。行不效,礼不修,则对门不汝通矣。夫终日言,不遗己之忧;终日行,不遗己之患,唯智者能之。故自修者必恐惧以除患,恭俭以避难者也。终身为善,一言则败之,可不慎[10]乎?”
【注释】
[1]必攻:坚守之义。攻,作“工”。
[2]没:沉没。
[3]严:严谨。
[4]整一:整肃划一。
[5]高庭:人名。
[6]不旷山:不以山为阻隔。意为翻山而来。
[7]不直地:不根植在原地。
[8]衣穰(ráng)而提贽(zhì):穿着草衣,提着礼物。
[9]精气:精诚之气。
[10]慎:谨慎。
【译文】
孔子说:“机巧而又喜好限度的人,必定坚定;勇敢而又好问的人,必定会胜利;聪明而喜好谋划的人,必定能成功。愚蠢的人则相反,因此不是合适的人,告诉他什么也不会听。不是合适的土地,种上庄稼也不会生长。得到合适的人,如雨水洒落到沙土里一样;得不到合适的人,如同对着聋子敲鼓一样。身处高位受到宠爱,专门嫉妒贤人,这是愚蠢人的本性。地位高则有危险,责任重则会崩溃,这种情况可能会很快出现。”
孔子说:“船没有水就不能行驶,水进入船中就会沉没,国君离开百姓就不能治理,民众犯上作乱国家就会灭亡。因此君子不可以不严谨,对小人不可以不整肃划一。”
齐国人高庭向孔子请教说:“我越过高山,不停走;穿着草衣提着礼物,真诚地向您请教侍奉君子的方法,希望您能告诉我。”
孔子说:“忠诚地帮助他,恭敬地辅佐他,不厌倦地施行仁义。看见君子就举荐,看见小人就斥退,去除邪恶的念头而忠心支持他。效法他的行为,学习他的礼仪,远隔千里,也亲如兄弟。如果不效法他的行为,不学习他的礼仪,那么住在对门也不会和你往来。不给自己留下忧虑,终日行动;不给自己留下后患,这只有智者才能做到。修养自身的人,一定要心怀恐惧来消除祸患,恭敬谦逊来躲避灾难。即使终身行善,一句话就能让自己失败,能不谨慎吗?”
辩物第十六
【原典】
季桓子[1]穿井,获如土缶[2],其中有羊焉,使使问于孔子曰:“吾穿井于费[3],而于井中得一狗,何也?”
孔子曰:“丘之所闻者,羊也,丘闻之木石之怪夔[4]魍魉,水之怪龙罔象,土之怪羵羊[5]也。”
【注释】
[1]季桓子:鲁国大夫。
[2]土缶:一种大腹小口的器皿。
[3]费:鲁国邑名,故址在今山东费县西北。
[4]夔:古代传说的由中怪兽。
[5]羵(fén)羊:土中神怪羊,雌雄不分。
【译文】
季桓子打井,得到一个土缶,里面有个像羊的东西,季桓子派人去问孔子说:“我在费地打井,在井中得到一只狗,这是怎么回事呢?”
孔子说:“就我知道的而言,应该是一只羊。我听说,山林中的精怪有夔和魍魉,水中的精怪有龙和罔象,土中的精怪有羊。”
【原典】
吴伐越,隳会稽,获巨骨一节,专车焉。吴子使来聘于鲁,且问之孔子,命使者曰:“无以吾命也。”
宾既将事,乃发币于大夫及孔子,孔子爵[1]之。
既彻[2]俎而燕客,执骨而问曰:“敢问骨何如为大?”
孔子曰:“丘闻之昔禹致群臣于会稽之山,防风[3]氏后至,禹杀而戮之,其骨专车焉,此为大矣。”
客曰:“敢问谁守为神?”
孔子曰:“山川之灵,足以纪纲天下者,其守为神[4]。社稷之守为公侯,山川之祀者为诸侯,皆属于王。”
客曰:“防风氏何守?”
孔子曰:“汪芒氏之君守封嵎者者,为漆姓,在虞夏为防风氏,商为汪芒氏,于周为长翟氏,今曰大人。”
有客曰:“人长之极,几何?”
孔子曰:“焦侥氏[5]长三尺,短之至也,长者不过十,数之极也。”
【注释】
[1]爵:酒杯。这里作动词用。
[2]彻:同“撤”,撤去。
[3]防风氏:禹时的部落首领。
[4]其守为神:守护山川的为神。
[5]焦侥氏:西南部少数民族的别称。
【译文】
吴国攻打越国,毁坏了会稽,获得了一节巨大的骨头,要用一辆车来转运。吴国国君派使者问候鲁君,并且向孔子请教骨头的事,吴君对使者说:“不要说是我的命令。”
使者问候完鲁君,就分发礼物给鲁国大夫,发到孔子时,孔子给他倒了一杯酒。
问候鲁君的事情完毕,撤去祭器举行宴饮,使者拿着祭品中的骨头问道:“请问什么样的骨头算是大的?”
孔子说:“我听说,从前大禹召集群臣到会稽山,防风后到,大禹杀了他,他的骨头装了一车,防风的骨头算是大的了。”
使者问:“请问谁是守护山川的神?”
孔子说:“山川的神灵足以能有利天下的,是守护之神。守护社稷的为会侯,祭祀山川的为诸侯,他们都隶属于君王。”
使者说:“防风氏守在何处呢?”
孔子说:“他是汪芒国的国君,守护封嵎山。姓漆,在虞、夏、商时代为汪芒氏,到周朝为长瞿氏,现今称作大人。”
有客人问:“人的身体最长的,能有多长?”
孔子说:“焦侥氏身长三尺,是最短的了。最长的不超过十尺,这个数已达到极限了。”
【原典】
孔子在陈,陈惠公宾之于上馆[1]。时有隼集于陈侯之庭而死,楛矢[2]贯之石砮,其长尺有咫,惠公使人持隼如孔子馆而问焉。
孔子曰:“隼之来远矣,此肃慎氏[3]之矢。昔武王克商,通道于九夷百蛮,使各以其方贿[4]来贡,而无忘职业。于是肃慎氏贡楛矢石砮,其长尺有咫。先王欲昭其令德之致远物也,以示后人,使永鉴[5]焉,故铭其栝曰‘肃慎氏贡楛矢’,以分大姬。配胡公[6],而封诸陈。古者分同姓以珍玉,所以展亲亲也;分异姓以远方之职贡,所以无忘服[7]也。故分陈以肃慎氏贡焉。君若使有司求诸故府,其可得也。”
公使人求,得之金牍,如之。
【注释】
[1]上馆:上等馆舍。
[2]楛(kǔ)矢:楛木做的箭杆。楛为荆类植物,茎可制箭杆。
[3]肃慎氏:古民族名。
[4]方贿:地方所贡的财物土产。
[5]永鉴:永远作为借鉴。
[6]胡公:虞舜的后代。
[7]服:臣服,服从。
【译文】
孔子在陈国,陈惠公请他住在上等馆舍里。当时在陈惠公的厅堂上有一只被箭射死的隼鸟放在堂上,箭长一尺八寸长,箭头是石头,箭杆是楛木做的,陈惠公命令手下的人拿着这只死鸟来到馆舍向孔子询问此事。
孔子说:“隼鸟它是从非常遥远的地方来的啊!此箭出自肃慎氏。很久以前,武王攻打商朝,将各少数民族的道路打通了,以后他们进贡的东西都是本民族的特产,而且还要依照自己的职位进贡物品。因此肃慎氏便进贡了这只石头作箭头楛木作杆的箭,长有一尺八寸。武王为了彰显他的美德让远方的人给他进贡,以这样的方式昭示后人,作为借鉴,因此在这支箭的杆上刻写着‘肃慎氏贡楛矢’,将它赐给了他的女儿大姬。大姬嫁给了胡公,封在陈地。在古代珍玉只会分给同姓氏的人,这样表示亲属之间亲密关系;将进贡的物品分给不同姓氏的人,是为了让他们不忘记臣服。所以把肃慎氏的贡物分给陈国。如果现在您派人到以前的府库中去寻找,就可以得到。”
陈惠公派人去找,得到一块简牍,上面有金字,果然和孔子说得一样。
【原典】
郯子朝鲁,鲁人问曰:“少昊氏[1]以鸟名官,何也?”
对曰:“吾祖也,我知之,昔黄帝以云纪官,故为云师而云名[2]。炎帝[3]以火,共工以水,大昊以龙,其义一也。我高祖少昊挚之立也,凤鸟适至,是以纪之于鸟,故为鸟师而鸟名。自颛顼氏[4]以来,不能纪远,乃纪于近,为民师而命以民事,则不能故也。”
孔子闻之,遂见郯子而学焉。既而告人曰:“吾闻之天子失官,学在四夷犹信。”
【注释】
[1]少昊氏:传说中的古部落首领名,也作少睬。
[2]为云师而云名:指百官之长都以云为名。
[3]炎帝:传说中的古帝。因以火得王,故称炎帝。
[4]颛顼氏:古五帝之一。相传为黄帝之孙,又号高阳氏。
【译文】
郯国国君朝拜鲁国,鲁国人叔孙昭子问:“少昊氏用鸟名来命名官职,为什么呢?”
郯子回答说:“少昊氏是我的祖先,我知道这件事;从前黄帝用云来命名官职,所以百官之长都以云为名。炎帝用火命名官职,共工用水命名官职,太昊氏用龙命名官职,意思都是一样的,我的高祖少昊继位时,凤鸟正好飞来,因此用鸟来命名,所以称鸟师而以鸟命名。自古以来,不能用远来的事物命名,就用身边的事物来命名,设立长官就用民众所做的事来命名,那就不能像原来那样做了。”
孔子听说了这件事,就去拜见郯子向他学习。后来告诉别人说:“我听说,天子的官学失传,可以向四周的小国学习,这话是真实可信的。”
【原典】
邾隐公[1]朝于鲁,子贡观焉。邾子执玉[2]高,其容仰,定公受玉卑,其容俯。
子贡曰:“以礼观之,二君者将有死亡焉。夫礼,生死存亡之体,将左右周旋,进退俯仰,于是乎取之,朝祀丧戎,于是乎观之,今正月相朝,而皆不度[3],心以亡矣。嘉事不体,何以能久,高仰骄,卑俯替,骄近乱,替近疾,若为主,其先亡乎?”
夏五月,公薨[4],又邾子出奔。孔子曰:“赐不幸而言中,是赐多言。”
【注释】
[1]邾隐公:郑国国君,即郑子益。一为春秋时诸侯国名。
[2]执玉:都子拿着玉制的献给鲁定公的礼品。
[3]不度:不符合礼仪的规定。
[4]薨(hōng):诸侯死称薨。
【译文】
邾隐公朝拜鲁君,子贡观看了当时的情况。邾隐公高高地拿着玉,脸是仰着的;鲁定公低身接受玉,脸是低着的。
子贡说:“从礼节来看,两位君主中将会有死亡的。礼,是生死存亡的主体,一举一动,或左或右,进退俯仰,是从这里来选取它,朝会祭祀、死丧征战,也是从这里观察它。现今在正月里互相朝见,而都不合法度,两位国君的心中没有礼了。朝会这样的好事不合于礼,怎么能够活得长久?高和仰,这是骄纵;卑和俯,这是衰废,骄纵接近动乱,衰废接近疾病,君王是主人,恐怕会先亡吧。”
夏天五月,鲁定公死了,后来邾子也出逃了。
孔子说:“子贡不幸而言中,这是子贡多言了。”
【原典】
孔子在陈,陈侯就之燕游焉。行路之人云:“鲁司铎灾及宗庙。”以告孔子。子曰:“所及者,其桓僖[1]之庙。”
陈侯曰:“何以知之?”
子曰:“礼,祖有功而宗有德,故不毁其庙焉。今桓僖之亲尽矣,又功德不足以存其庙,而鲁不毁,是以天灾加之。”
三日,鲁使至,问焉则桓僖也。陈侯谓子贡曰:“吾乃今知圣人之可贵。”对曰:“君之知之可矣,未若专其道而行其化之善也。”
【注释】
[1]桓僖:指鲁桓公和鲁僖公。
【译文】
孔子在陈国,陈国国君陪他一起宴饮游览。路上的行人说:“鲁国的火灾殃及宗庙了。”有人把这话告诉了孔子。
孔子说:“殃及的大概是鲁桓公、鲁僖公的宗庙吧。”陈国国君问:“您是怎么知道的呢?”
孔子说:“按照礼,祖先有功而且后代有德,就不会毁坏他们的宗庙。如今桓公和僖公的亲属已经没有了,而他们的功劳和德行又不足以保存他们的宗庙,鲁国没有毁掉它们,所以天灾要加在它们上面。”
三天后,鲁国使者来,一问,果然是桓公和僖公的宗庙遭了灾。陈国国君对子贡说:“我如今才知道圣人的可贵。”
子贡回答说:“您知道这点,还不错,但还不如一心推行他的道来实行圣人的教化为好。”
【原典】
阳虎[1]既奔齐,自齐奔晋,适赵氏。
孔子闻之,谓子路曰:“赵氏其世有乱乎?”
子路曰:“权不在焉,其能为乱。”
孔子曰:“非汝所知,夫阳虎亲富而不亲仁,有宠于季孙[2],又将杀之,不克而奔,求容[3]于齐,齐人囚之,乃亡归晋,是齐鲁二国,已去其疾,赵简子好利而多信,必溺其说而从其谋,祸败所终,非一世可知也。”
【注释】
[1]阳虎:鲁国大夫季孙氏的家臣。
[2]季孙:指鲁国大夫季桓子。
[3]容:收留。
【译文】
季孙氏的家臣阳虎逃到齐国后,又从齐国跑到晋国,投奔了赵简子。孔子听说了这件事,对子路说:“赵氏的后代恐怕有动乱吧?”
子路说:“权不在阳虎手里,怎能为乱呢?”
孔子说:“这不是你能知道的。阳虎亲近富人而不亲近仁人,得罪于季恒子,而又要杀害他,未得逞又逃走,请求齐国接纳他。齐人囚禁了他,又逃到晋国。这样,齐、鲁两国都去掉了祸根。赵简子贪图利益而又轻信,必定会轻信他的话而听从他的谋划,祸患引起的最终后果,不是这一代能够知道的。”
【原典】
季康子问于孔子曰:“今周十二月,夏之十月,而犹有螽[1],何也?”
孔子对曰:“丘闻之,火伏而后蛰者毕,今火犹西流,司历过也。”
季康子曰:“所失者,几月也?”
孔子曰:“于夏十月,火既没矣,今火见再,失闰[2]也。”
【注释】
[1]螽:一种蝗虫。
[2]闰:闰月。
【译文】
季康子问孔子说:“现在是周历十二月,即夏历的十月,却还有蝗虫,为什么呢?”
孔子回答说:“我听说,心星(大火)隐没以后昆虫潜伏结束。现今火星还经过西方,这是司历官造成的错误。”
季康子说:“错误在哪个月呢?”
孔子说:“夏历十月,心星(大火)没了;现今心星(大火)还可见,错在闰月。”
【原典】
吴王夫差将与哀公见晋侯,子服景伯对使者曰:“王合诸侯,则伯率侯牧以见于王,伯合诸侯,则侯率子男以见于伯,今诸侯会而君与寡君见晋君,则晋成为伯也。且执事以伯召诸侯,而以侯终之,何利之有焉?”
吴人乃止,既而悔之,遂囚景伯。
伯谓大宰嚭曰:“鲁将以十月上辛[1],有事[2]于上帝先王,季辛而毕,何也?世有职焉,自襄[3]已来,未之改也,若其不会,则祝宗[4]将曰吴实然[5]。”嚭言于夫差,归之。
子贡闻之,见于孔子曰:“子服氏之子[6]拙于说矣,以实获囚,以诈得免。”
孔子曰:“吴子为夷,德[7]可欺而不可以实,是听者之蔽,非说者之拙也。”
【注释】
[1]上辛:农历每月上旬的辛日。下句“季辛”,指下旬的辛日。
[2]有事:指祭祀。
[3]襄:鲁襄公。
[4]祝宗:古代主持祭祀祈祷者。
[5]吴实然:是吴国造成的结果。
[6]子服氏之子:指子服景伯。
[7]夷德:指少数民族的道德。
【译文】
吴王夫差将要和鲁哀公去进见晋国诸侯。
子服景伯对吴国使者说:“君王会合诸侯,那么伯爵就应该率侯牧等官去进见君王;伯爵会合诸侯,那么侯爵就应该率领子爵、男爵进见伯爵。现今诸侯会和,而你们吴国国君与我们鲁国国君去见晋君,那么晋国就成伯爵了。况且你们以伯爵的身份召集诸侯,而以侯爵的身份结束,又有什么好处呢?”
吴人听了子服景伯的话,停止了此事。既而又后悔了,于是囚禁了景伯。
景伯对太宰说:“鲁国将在十月上辛这天祭祀上帝、先王,季辛这天结束。我家世代都在祭祀中担任职务,自鲁襄会以来,从未改变。如果我不参加祭祀,在祭祀时,主持人将会说,“这是吴国造成的。”太宰把此话告诉了夫差,夫差把景伯放回了鲁国。
子贡听说此事,见到孔子说:“子服氏之子太不会说话了,因为说实话受到囚禁,又因为说假话而被释放。”
孔子说:“吴王信奉边境少数部族的道德,可以欺骗而不可以讲实话。这是听话人的毛病,不是说话人拙劣。”
【原典】
叔孙氏[1]之车士曰子钅且商,采薪于大野,获麟焉,折其前左足,载以归。叔孙以为不祥,弃之于郭外。使人告孔子曰:“有麏而角者,何也?”
孔子往观之,曰:“麟也。胡为来哉?胡为来哉?”反袂拭面,涕泣沾襟。
叔孙闻之,然后取之。
子贡问曰:“夫子何泣尔?”
孔子曰:“麟之至,为明王也,出非其时而害,吾是以伤焉。”
【注释】
[1]叔孙氏:鲁国大夫。
【译文】
叔孙氏的车夫子钅且商在大野打柴,抓到一只麒麟。他折断了麒麟的左前足,用车子载了回来。叔孙氏认为不吉利,把麒麟抛弃在城外。派人告诉孔子说:“有一只嶂子而有角,这是什么呢?”
孔子前往观看说:“这是麒麟啊,是从哪里来的呢?是从哪里来的呢?”他把袖子翻过来擦着脸,眼泪把衣服都弄湿了。
叔孙氏听了孔子的话,就把麒麟取了来。
子贡问道:“老师为什么哭泣呢?”
孔子曰:“麒麟出现,是圣明君王出现的征兆。但出现的不是时候而被害,因此伤心啊!”
哀公问政第十七
【原典】
哀公[1]问政于孔子。
孔子对曰:“文武之政,布在方策[2]。其人存则其政举,其人亡则其政息。天道敏生,人道敏政,地道敏树。夫政者,犹蒲卢[3]也,待化以成,故为政在于得人。取人以身,修道以仁。仁者,人也,亲亲为大;义者,宜也,尊贤为大。亲亲之杀,尊贤之等,礼所以生也。礼者,政之本也,是以君子不可以不修身。思修身,不可以不事亲;思事亲,不可以不知人;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天下之达道[4]有五,其所以行之者三。曰君臣也,父子也,夫妇也,昆弟也,朋友也,五者,天下之达道。智仁勇三者,天下之达德也。所以行之者,一也。或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或困[5]而知之,及其知之,一也。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强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
公曰:“子之言美矣,至矣!寡人实固,不足以成之也。”
孔子曰:“好学近乎智,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知斯三者,则知所以修身;知所以修身,则知所以治人;知所以治人,则能成天下国家者矣。”
公曰:“政其尽此而已乎?”
孔子曰:“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曰修身也,尊贤也,亲亲也,敬大臣也,体群臣也,子庶民[6]也,来百工也,柔远人[7]也,怀诸侯也。夫修身则道立,尊贤则不惑,亲亲则诸父[8]兄弟不怨,敬大臣则不眩,体群臣则士之报礼重[9],子庶民则百姓劝,来百工则财用足,柔远人则四方归之,怀诸侯则天下畏之。”
【注释】
[1]哀公:鲁哀公,姓姬名蒋,“哀”为谥号。
[2]布在方策:记载在木板和竹简上。方,指书写用的木板。策,指竹简。
[3]蒲卢:芦苇,性柔而生长快速。
[4]达道:天下古今共同遵守的道理。
[5]困:困苦,阻塞。
[6]子庶民:以平民百姓为子。
[7]柔远人:厚待远方来的人。
[8]诸父:指父辈的族人,如叔伯等。
[9]报礼重:回报的礼重。
【译文】
鲁哀公向孔子询问治国之道。
孔子回答说:“周文王、周武王的治国方略,简册上都有记载。这样的贤人在世,他的政治措施就能够得以实施;他们去世,政治措施就得不到实施。勤勉地化生万物是天之道,勤勉地处理政事是人之道,快速地让草木生长是地之道。政治,就好比蜾赢取螟蛉之子迅速地成为自己的儿子一样,能够迅速成功地被教化,所以得到人才是治理好一个国家的关键。人才的选取在于自身的修养,修养道德要以仁为本。仁,要有爱人之心,最大的仁就是能够做到爱亲人;义,做什么事情都要恰当,最大的义就是尊敬贤能的人。爱亲人要懂得亲疏远近,对贤能的人尊重要分等级,于是就有了礼。政治的根本就是礼,所以君子不能够不修身。要想修身,就必须要侍奉自己的父母;要侍奉自己的父母,就必须要了解别人;要想去了解别人,就必须要知道天。有五条人伦大道在天底下是共通的,这五条人伦大道的德行实施分为五个方面。君臣之道,父子之道,夫妇之道,兄弟之道,朋友之道,这五条大道是天底下共通的。智、仁、勇三种品德,天下是共通的。这些目标的实行都是相同的。有的人生下来就明白,有的人是通过后天的学习才知道,有的人经历了各种苦难才知道,到最后全部都知道了,结果是相同的。有的人心安理得地去做,有的人为了名利去做,有人是被逼迫的,最终成功了,其最后的结果都是相同的。”
哀公说:“您说得太好了,已经达到极限了,但是我实在是孤陋寡闻,不能够做到这些。”
孔子说:“喜欢学习近于有智慧,努力实行近于有仁心,知道耻辱近于有勇气。明白这三个方面,就会知道修身的方法了;懂得怎样修身,就会懂得怎样治理人;知道如何治理人,治理国家就能够顺利地完成了。”
哀公问:“关于治理国家之道全部都说完了吗?”
孔子说:“治理国家有以下九条原则:修身养性,敬重贤人,亲爱亲人,尊重大臣,体恤群臣,爱民如子,招纳工匠,优待远客,安抚诸侯。修养自身就能够树立正确的修身之道,尊敬贤能的人就不会感到迷惑,爱惜叔伯兄弟族人就不会感到憎恨,敬重臣子遇到大事情就不会觉得迷茫,体恤群臣士人就会得到更加丰厚的回报,对待民众就如同对待自己的子女他们就会更加努力工作,招纳百工财物就会充足,宽厚对待远方的客人他们就会归顺,将诸侯安抚下来天下人就会心生敬畏。”
【原典】
公曰:“为之奈何?”
孔子曰:“齐洁盛服[1],非礼不动,所以修身也。去谗远色,贱财而贵德,所以尊贤也。爵其能[2],重其禄,同其好恶,所以笃亲亲也。官盛任使[3],所以敬大臣也。忠信重禄,所以劝士也。时使薄敛,所以子百姓也。日省月考[4],既廪称事,所以来百工也。送往迎来,嘉善而矜不能,所以绥远人[5]也。继绝世,举废邦[6],治乱持危,朝聘以时,厚往而薄来,所以怀诸侯也。治天下国家有九经,其所以行之者,一也。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言前定则不跲,事前定则不困,行前定则不疚[7],道前定则不穷。在下位不获于上,民弗可得而治矣。获于上有道,不信于友,不获于上矣。信于友有道,不顺于亲[8],不信于友矣。顺于亲有道,反诸身不诚,不顺于亲矣。诚身有道,不明于善,不诚于身矣。诚者,天之至道也。诚之[9]者,人之道也。夫诚,弗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10],圣人之所以定体也;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
公曰:“子之教寡人备矣,敢问行之所始?”
孔子曰:“立爱自亲始,教民睦也;立敬自长始,教民顺也。教之慈睦,而民贵有亲;教之以敬,而民贵用命。民既孝于亲,又顺以听命,措诸天下无所不可。”
公曰:“寡人既得闻此言也,惧不能果行而获罪咎。”
【注释】
[1]齐洁盛服:斋戒沐浴,使身心洁静,身穿盛服。齐,通“斋”。
[2]爵其能:给有能力的人加官晋爵。
[3]官盛任使:官吏很多,听凭差遣。
[4]日省月考:每天省察,每月考核。
[5]绥远人:安抚边远地方的人民。绥,安抚。
[6]举废邦:复兴已经没落的邦国。
[7]疚:惭愧。
[8]不顺于亲:不听从父母的教导。
[9]诚之:按诚去做。
[10]中道:合乎道。
【译文】
哀公问:“怎么做呢?”
孔子说:“安静虔诚地穿着庄严的衣服就像斋戒,坚决不会去做与礼仪不相符合的事情,这就是修养自身的原则。驱除小人,远离女色,重视德行而看轻财物,这一原则是对贤人的尊重。对有才能的人授予他们官位,再给予丰厚的报酬,与他们爱憎一致,这一原则可以让亲人更加相亲相爱。大多数的官员都足够使用,这就是劝勉大臣的原则。真心诚意地任用,给以丰厚的俸禄,这就是奖劝士人的原则。劳役不误农时,减少赋税,这就是爱民如子的原则。每天反省观察,每月有一定的时间进行考核,得到的粮食收入和工作的成绩相符合,这些就是对工人奖励的原则。来的时候万分欢迎,走的时候欢快地送别,对能力强的人进行一定的奖励,对能力差一点的人怜惜,这些是对待远方客人原则。延续绝嗣的家族,兴复亡废的国家,治理灾祸和战乱,帮助弱小的人,按照一定的时间朝见诸侯,赠予厚重的礼品,纳贡菲薄,这就是安抚诸侯的原则。想要将国家治理好有九大原则,但是这九大原则的实行方法却只有一个。无论什么事情,只要有准备就会成功,没有充分的准备就会失败。说话之前要有准备,才会有畅顺的语言;做什么事情都要事先有所准备,这样困窘才不会出现;行动之前做好充分的准备,心里就不会觉得惭愧;预先选定自己的道路,就不会出现阻碍不畅通。身处下位的人得不到上位人的信任,就不能将百姓治理好。要想得到信任是需要一定原则的,不能够取得朋友的信任,就不会得到上位人信任。取得朋友的信任是有一定原则的,不能够使自己的父母顺心,就不会取得朋友的信任。让父母顺心是有规则的,不能够真诚地反省自己,就做不到让父母顺心。使自己真诚是有规则的,不知道什么是善,就不能使自己真诚。上天的原则就是真诚,做人的原则就是对真诚的追求。假如一个人真的有诚心,不需要强求就能做到,不需要考虑就能够得到,从从容容就能符合中庸之道,这一形象是圣人表现出来的。一个真实的人,首先会提前选择好目标再去执著地追求。”哀公说:“您所传授的方法已经非常全面了,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实施呢?”
孔子说:“想要树立仁爱的观念首先就需要从爱护父母开始,这样就可以教化百姓和睦相处;要想树立敬爱的观念就需要先从尊重长辈开始,这样就可以教化百姓顺从。教人慈爱和睦,这样百姓就会觉得最宝贵的就是亲人;教人恭敬,民众就会觉得最重要的就是服从命令。能够孝顺父母又能够服从命令,任何事情让他们去做,没有做不到的。”
鲁哀公说:“我虽然听到了这些话,害怕因为不能够果断地实施而出现失误。”
【原典】
宰我[1]问于孔子曰:“吾闻鬼神之名,而不知所谓,敢问焉。”
孔子曰:“人生有气有魄,气者,人之盛也,魄者,鬼之盛也。夫生必死,死必归土,此谓鬼,魂气归天此谓神,合鬼与神而享之,教之至也。骨肉弊[2]于下,化为野土,其气发扬于上者,此神之著也。圣人因物之精,制为之极[3],明命鬼神[4],以为民之则。而犹以是为未足也,故筑为宫室,设为宗[5]祧,春秋祭祀,以别亲疏,教民反古复始,不敢忘其所由生也。众人服自此,听且速焉,教以二端[6],二端既立,报以二礼[7],建设朝事,燔燎膻芗,所以报气也。荐黍稷,羞肺肝,加以郁鬯,所以报魄也。此教民修本,反始崇爱,上下用情,礼之至也。君子反古复始,不忘其所由生,是以致其敬,发其情,竭力从事,不敢不自尽也。此之谓大教。昔者文王之祭也,事死如事生,思死而不欲生,忌日则必哀,称讳则如见亲,祀之忠也,思之深如见亲之所爱,祭欲见亲颜色者,其唯文王乎。诗云:‘明发不寐,有怀二人。’则文王之谓与?祭之明日,明发不寐[8],有怀二人,敬而致之,又从而思之,祭之日乐与哀半,飨之必乐,已至必哀,孝子之情也,文王为能得之矣。”
【注释】
[1]宰我:即宰予,字子我,孔子弟子。
[2]弊:死亡。
[3]极:标准,此指礼仪规定。
[4]明命鬼神:尊称为鬼神。
[5]宗:宗庙。
[6]二端:指生、死。
[7]二礼:指黍、程两种祭品。
[8]明发不寐:天已亮了,还没睡着。
【译文】
宰我问孔子说:“我听说有鬼神的名称而不知指的是什么,冒昧地问一问。”
孔子说:“人生来就有气有魄,气,是指人气息的旺盛;魄,是指鬼魂的旺盛。众生有生必有死,死后必定会回归到土里,这就是鬼。人的魂魄升到天上,这就是神。把鬼和神合起来祭祀,这是教化的极致了。人死骨肉埋于地下,化为野土;人的气向上发扬,就是神的显现。圣人根据物的精神,制定了标准,明确地命名为鬼神,作为民众的规范。但认为还不够,又修筑了宫室,建立了宗庙,春秋都来祭祀,用以区别亲疏远近,教育民众不忘记远古和初始,不忘记自己是怎样出生的。民众从此服从教化,所以能听从命令迅速执行。又教给他们如何看待生和死这两件事,生死的问题解决之后,又献上黍、程两种祭品报答祖先,设置朝事礼,敬献刚宰杀的牲肉和牲血,烧烤牺牲的脂肪,发出膻味、香味,这是用来报答祖先的气即鬼的。再献上米饭,进上煮熟的肺、肝,还献上用郁金香草汁和黍米酿制的香酒,这是用来报答祖先的魂魄即神的。这些都是教导民众不忘祖先,崇尚仁爱,从上下两方面相互爱护沟通感情,这是礼的极致。君子反思远古和初始,不忘记自己生命的由来,所以要对祖先表示尊敬,表达对祖先的亲情,竭尽全力做事,不敢有丝毫懈怠,这叫做大教。从前文王祭祀时,侍奉死者如同侍奉生者,思念死者而痛不欲生,祭祀的时候必定很悲哀,说起亲人的名字如同看到他们一样,这就是祭祀的忠心。思念之深切,如同看见亲人对自己的爱。祭祀时想看见亲人模样的,恐怕只有文王吧!《诗经》说:‘天亮还睡不着,又想起我的父母。’说的就是文王吧?祭祀的第二天,天亮了还睡不着,想起了父母,尊敬地把他们的魂魄请来,接着又思念他们。祭祀那天,快乐和哀伤各半,向他们敬献贡品必然快乐,敬献完毕不知父母是否享用,又很哀伤。这就是孝子的感情,文王是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啊。”
颜回第十八
【原典】
鲁定公问于颜回曰:“子亦闻东野毕[1]之善御乎?”对曰:“善则善矣,虽然,其马将必佚[2]。”定公色不悦,谓左右曰:“君子固有诬[3]人也。”
颜回退。后三日,牧来诉之曰:“东野毕之马佚,两骖曳两服人于厩[4]。”公闻之,越席而起,驾召颜回。回至,公曰:“前日寡人问吾子以东野毕之御,而子曰‘善则善矣,其马将佚’,不识吾子奚以知之?”
颜回对曰:“以政知之。昔者帝舜巧于使民,造父[5]巧于使马。舜不穷其民力,造父不穷其马力,是以舜无佚民,造父无佚马。今东野毕之御也,升马执辔,衔体正矣;步骤驰骋,朝礼毕矣[6];历险致远,马力尽矣,然而犹乃求马不已。臣以此知之。”
公曰:“善!诚若吾子之言也。吾子之言,其义大矣,愿少进乎?”颜回曰:“臣闻之,鸟穷则啄,兽穷则攫[7],人穷则诈,马穷则佚。自古及今,未有穷其下而能无危者也。”
公悦,遂以告孔子。孔子对曰:“夫其所以为颜回者,此之类也,岂足多哉?”
【注释】
[1]东野毕:春秋时善于驾车的人,也作东野稷。
[2]佚:走失,失散。
[3]诬:欺骗。
[4]厩:马棚。
[5]造父:人名。
[6]毕矣:耗尽。
[7]攫(jué):用爪子抓。
【译文】
鲁定公问颜回:“你听闻过东野毕善于驾车的事情吗?”
颜回回答说:“东野毕的确擅长驾车,即使是这样,他的马也一定会走失。”听了这些话鲁定公非常地不高兴,对身边的人说:“竟然君子中也会有骗子。”
颜回退下。三天过后,养马的人禀告说:“东野毕的马散失了,两匹骖马拖着两匹服马进了马棚。”鲁定公听完后,越过席站起来,马上命令人驾车将颜回接了回来。颜回来了,鲁定公说:“那天我问你关于东野毕驾车的事情,但你说:‘他确实善于驾车,他的马也一定会走失。’我不清楚你是怎么知道的?”
颜回说:“这情况我是根据政治情况才了解的。很久以前,舜帝对役使百姓非常擅长,造父对驾驭马十分擅长。舜帝不用尽民力,造父不用尽马力,所以舜帝期间没有流民,造父没有走失的马。如今东野毕驾车,让马驾上车将缰绳拉紧,马嚼子上好;有的时候跑得快有的时候跑得慢,调整步法完成了;经过了长时间的奔跑和险峻,马的力气早就耗尽了,还让它不停地奔跑。所以推断马会走失。”
鲁定公说:“说得好!确实是你说的那样。你说的这些话,有很深的意义啊!希望你能够深入地说说。”颜回说:“我听说,鸟着急了会啄人,兽急了会抓人,人一旦无路可走的时候就会欺骗,马疲惫不堪的时候就会逃跑。古往今来,下属陷入困境自己没有不危险的。”
鲁哀公听了很高兴,便将这件事情告诉了孔子。孔子对他说:“他所以是颜回,就因为有这样的表现,才不能过多地赞美啊!”
【原典】
孔子在卫,昧旦[1]晨兴[2],颜回侍侧,闻哭者之声甚哀。
子曰:“回,汝知此何所哭乎?”
对曰:“回以此哭声非但为死者而已,又有生离别者也。”
子曰:“何以知之?”对曰:“回闻桓山[3]之鸟,生四子焉,羽翼既成,将分于四海,其母悲鸣而送之,哀声有似于此,谓其往而不返也,回窃以音类知之。”
孔子使人问哭者,果曰:“父死家贫,卖子以葬,与之长决。”
子曰:“回也,善于识音矣。”
颜回问于孔子曰:“成人之行,若何?”子曰:“达于情性之理,通于物类之变,知幽明[4]之故,睹游气之原[5],若此可谓成人矣。既能成人,而又加之以仁义礼乐,成人之行也,若乃穷神知礼[6],德之盛也。”
【注释】
[1]昧旦:天未全明之时。
[2]兴:起床。
[3]桓山:在今江苏铜山。
[4]幽明:泛指有形和无形的物象,也指天地、阴阳、昼夜、善恶、人鬼等相对立的事物。
[5]游气:浮游于空中的云气。
[6]穷神知礼:深究事物的精微道理。
【译文】
孔子在卫国时,一天天还没亮就起床了,颜回在旁边侍候,这时听到有悲哀的哭声。
孔子说:“颜回,你知道这是为什么而哭吗?”
颜回说:我认为这哭声不只是为了死者,还有与亲人生生离别的事。”
孔子说:“你怎么知道的呢?”
颜回说:“我听说桓山的鸟生了只小鸟,小鸟羽翼丰满以后,将要飞向四面八方,母鸟悲哀地鸣叫着送小鸟远行,悲哀的叫声和这哭声相似,因为它们飞走再也不回来了。我是根据这种相似的声音知道的。”
孔子让人去问哭者,哭者果然说:“我父亲死了,家里贫困,只好卖掉儿子来葬父亲,现在要与儿子永远分别。”
孔子说:“回啊,真善于识别声音呀!”
颜回问孔子:“成人的智力品行是什么样的呢?”
孔子说:“他们能通晓人性人情的道理,知道事物变化的规律,知道天地、阴阳、有形无形等事物变化的缘故,可以看清空中云气变化的本源,这样就可以叫做成人了。既达到了成人的地步,而又学习了仁义礼乐,这就是成人的智力品行。至于能够探索事物精微的道理,那就是具有了高深的德行。”
【原典】
颜回问于孔子曰:“臧文仲[1]武仲孰贤?”
孔子曰:“武仲贤哉。”
颜回曰:“武仲世称圣人,而身不免于罪,是智不足称也;好言兵讨,而挫锐于邾,是智不足名也。夫文仲其身虽殁,而言不朽,恶有未贤?”
孔子曰:“身殁言立,所以为文仲也。然犹有不仁者三,不智者三,是则不及武仲也。”回曰:“可得闻乎?”
孔子曰:“下展禽[2],置六关,妾织蒲,三不仁;设虚器[3],纵逆祀,祠海鸟,三不智。武仲在齐,齐将有祸,不受其田,以避其难,是智之难也。夫臧武仲之智而不容于鲁,抑有由焉,作而不顺,施而不恕也夫。夏书曰:‘念兹在兹。’顺事恕施。”
【注释】
[1]藏文仲:即藏孙辰,春秋时鲁国大夫。
[2]下展禽:让展禽居于下位。
[3]设虚器:设立非自己地位应有的器物,此指天子具有的一块蔡地出产的龟板。
【译文】
颜回问孔子说:“藏文仲、藏武仲这二人,谁更贤能呢?
孔子说:“武仲更加贤能些。”
颜回说:“武仲被世人称为圣人,而他自身不免于罪责,这是他的智慧还不足以称道;他喜好说用兵讨伐,而与邾国打仗却失败了,这是他的智慧和名声不相合。至于文仲,他虽然身死而言不朽,怎能说他不如武仲贤能呢?”
孔子说:“文仲身死而言立,所以被称为文仲。然而他仍然有不仁的事三件,不智的事三件,这方面是不如武仲的。”
颜回说:“可以说给我听听吗?”
孔子说:“他让展禽处于下位,设置六关来收税,让妾织薄草席赚钱,这是三不仁。他非法拥有天子才能有的器物,纵容不合顺序的祭祀,祭祀海鸟,这是三不智。武仲在齐国时,齐国将有灾锅,武仲不接受齐庄公封给他的田,以此躲避了灾难,这是有智者也难以做到的,藏武仲这样有智慧却不被鲁国宽容,也是有原因的吧。因为他所做的事有的不顺于事理,所为的事有的也不合乎道,《夏书》说:‘想着这个,一心在于这个。’这就是要顺于事理还要合乎道。”
【原典】
颜回问君子。孔子曰:“爱近仁,度近智,为己不重[1],为人不轻,君子也夫。”回曰:“敢问其次。”子曰:“弗学而行,弗思而得,小子勉之。”
仲孙何忌[2]问于颜回曰:“仁者一言而必有益于仁智,可得闻乎?”回曰:“一言而有益于智,莫如预;一言而有益于仁,莫如恕[3]。夫知其所不可由,斯知所由矣。”
颜回问小人。孔子曰:“毁人之善以为辩,狡[4]讦怀诈以为智,幸[5]人之有过,耻学而羞不能,小人也。”
颜回谓子路曰:“力猛于德而得其死者,鲜矣,盍慎诸[6]焉。”
孔子谓颜回曰:“人莫不知此道之美,而莫之御也,莫之为也,何居?为闻者,盍日思也夫。”
颜回问于孔子曰:“小人之言有同乎?君子者不可不察也。”孔子曰:“君子以行言,小人以舌言,故君子为义之上相疾也,退[7]而相爱;小人于为乱之上相爱也,退而相恶。”
颜回问朋友之际如何。孔子曰:“君子之于朋友也,心必有非焉而弗能谓[8],吾不知其仁人也,不忘久德,不思久怨,仁矣夫。”
叔孙武叔见未仕于颜回,回曰:“宾之,武叔多称人之过,而己评论之。”
颜回曰:“固子之来辱也,宜有得于回焉,吾闻知诸孔子曰:‘言人之恶,非所以美己;言人之枉,非所以正己。’故君子攻其恶,无攻人之恶。”
颜回谓子贡曰:“吾闻诸夫子身不用礼,而望礼于人,身不用德,而望德于人,乱[9]也。夫子之言,不可不思也。”
【注释】
[1]不重:此指不看重自己。
[2]仲孙何忌:春秋时鲁国大夫。
[3]恕:推己及人。
[4]狡:狡猾。
[5]幸:庆幸。
[6]盍慎诸:何不谨慎对待这件事呢。
[7]退:私下。
[8]弗能谓:不能说。
[9]乱:混乱,不合理。
【译文】
颜回问孔子什么样的人才是君子。孔子说:“能爱人就接近于仁了,度事而行就接近智了,对自己不要太看重,对别人不能枉视,这样的人就可以说是君子了。”
颜回说:“那请问差一点的呢?”
孔子说:“不学习就能去做,不思考就能获得。你要努力啊。”
仲孙何忌问颜回:“仁者说一个字,会有益于仁智吗?可以说来听听吗?”颜回:“一个字有益于智的,没有比得上‘预’字,一个字而有益于仁的,没有比得上‘恕’字。只有知道什么是不该做的,才能知道什么是应该做的。”
颜回问:“什么样的人是小人。”孔子说:“把诋毁别人的优点当做能言善辩,把心怀狡诈地揭发别人当做是有智慧,人有过错就开心,耻于向别人学又看不起没有才能的人,这样的人就是小人。”
颜回问子路说:“一个人力气胜过他的德行,而能死得其所的很少,为什么不谨慎地对待这件事?”
孔子对颜回说:“人们没有不知道谨慎是美德的,但不能很好地对待这件事,没有人认真去这样做。为什么只做一个听众呢?何不每天都好好想一想呢?”
颜回问孔子说:“小人说的话有和君子的话相同的,不可不仔细分辨啊。”孔子说:“君子以自己的行动说话,小人以自己的舌头说话,所以君子在仁义的事上急于互相劝解,而私下里是相互爱护的;小人在制造动乱的事上互相支持,私下里相互诋毁。”
颜回问:“朋友之间的关系如何处理呢?”孔子说:“君子对待朋友,心里必然认为对方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但不能对朋友说,我不认为这个人是仁人。不忘记朋友从前对自己的恩德,不记着以前对朋友的怨恨,这才是仁德之人啊。”
叔孙武叔没当官的时候受到颜回的接待,颜回说:“以宾客相待,武叔很喜欢说别人的缺点,自己还要加以评论。”
颜回说:“这样做是会自取其辱的,你应该从我这里得到劝告。我听先生说:‘谈论别人缺点,并不能美化自己;谈论别人的错误,并不能使自己正确。’君子要批评自己的缺点,不要批评别人的缺点。”
颜回对子贡说:“听老师说,自身不讲究礼仪而希望别人对自己有礼,自身不实行仁德而希望别人对自己仁德,这种想法是不合理的。老师的话,不可不思考啊。”
子路初见第十九
【原典】
子路初见孔子,子曰:“汝何好乐?”
对曰:“好长剑。”
孔子曰:“吾非此之问也,徒谓以子之所能,而加之以学问,岂可及哉?”子路曰:“学岂益哉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