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不到两年的张明,是个朝九晚五的社畜。
“社畜”一词,是日语中对上班族的贬义词,指大多数在公司顺从地工作,被公司当做畜牲一样压榨的员工。之后,中国的上班族又流行起了“小镇做题家”“985废物”等经典自嘲,以表达自已在社会竞争中的不如意和内卷环境下的焦虑。
张明今年二十五岁出头,在学校是天之骄子心态的他进入这家别人挤破头都想进的日企以后,每天面对的是同事的勾心斗角、领导的威逼压迫,还有办公桌上核对不完的合同、算不尽的表格。
张明觉得自已是二十五岁的生命,二百五十岁的老灵魂,每日每夜,在这写字楼的灯火通明中枯萎,凋零。
不过他比较庆幸自已的直属领导是个男的,虽然对工作效率要求很高,但不多事,只要按时做完一份工作,就不会有什么苛责。反倒是另一个部门的一个女领导,做她的下属可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那个女领导五十多岁的年纪,也许是更年期到了,脾气特别差,见不得人闲下来哪怕一秒钟,上一份事情还没做完,下一份就劈头盖脸砸过来了。
而且这女领导有个口头禅,特别喜欢把“这是我给你的deadline”放嘴上,对交代出去的每项任务都会设定一个难以实现的截止期限,没按时完成,又是一通严厉的训斥。女领导姓闫,私下里,公司员工都称这位她为“女阎王”。
这个月正好是高校毕业季,公司招进来一批新鲜血液,都是二十多岁刚毕业朝气蓬勃的小伙子小姑娘,眼里还有对未来充满希望的神采。
看着新入职的后辈,张明有些怀念两年前的自已,至少那时候的自已对生活对工作还非常热情,不像现在,每天只求早点下班。
新鲜血液中,有一个小姑娘叫孙小雅,她很不幸地被分到了女阎王的部门。
孙小雅不像其他那些会主动请吃饭的新员工那样八面玲珑,她性格比较内向,做事不圆滑,想问题也不会拐弯,有什么事都憋着忍着,在办公室也不爱说话,在女阎王手下受了不少委屈,糟了不少罪。
偏偏这个女阎王是个捧高踩低的主,通过孙小雅的为人处世,她推断这就是个普通家庭出身的人,家庭背景无权无势,便对她变本加厉的压榨,态度也十分不善,公司里的其他人都对孙小雅同情不已。
时间就这么过去了一个多月。
这天,女阎王的部门迎来了一个大单,其它部门都十分羡慕,而她也责令部门所有人务必认真仔细地应对接下来的工作,一律不准出丝毫差错。
可偏偏怕什么就来什么。
就在项目进展接近尾声时,女阎王发现一个关键数据有问题,这个数据的偏差,将导致他们前期所有的努力付之东流,而这个数据的出具正是由孙小雅负责。
女阎王面色不善地将孙小雅喊进办公室后,部门里的所有人都为她捏了把汗。
紧接着,办公室里传来女阎王的“狮吼”,随即是孙小雅被吓到的抽泣声。
“哭什么哭?没用的东西!做错事还好意思在我面前哭?你说你是不是猪脑子,你爸妈把你生下来是做什么的?啊?”女领导嘴下毫无口德地骂道。
逐渐听不到孙小雅的哭声,但明白人都明白她此时的心情。
“我给你个机会,明天早上,你把正确的数据算出来,然后将与这个数据有关的所有结论全部替换成正确的交给我。就明天早上,这是我给你的deadline!”
又来了。
但这次部门同事却纷纷一脸震惊,因为这根本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单就这个数据,都是孙小雅搜集了一个多星期的资料,又是数据建模,又是公式推演,花费了大把精力得出来的。
更别说以这个数据为基础进行的后续工作,那是整个部门所有人一起连日来加班熬夜得出的成果。
孙小雅一个人?就给她一个晚上让她全部改完?
整人吧?根本不现实!
女阎王不可能不明白这一点,但她还是定下了这样一个荒唐deadline。这不是摆明了让孙小雅难堪,故意让她做不完滚蛋么?
大家心领神会地相互对视一番,只能无奈地继续低下头做自已的工作。
领导毕竟是领导,手里紧握生杀大权,底下的小喽啰们敢怒不敢言,更无权置喙。。
适者生存,这个社会的法则就是这么残酷。
孙小雅的确是做错了,怪只怪她自已不小心,也怪她倒霉,碰到这么个没人性的领导。
孙小雅没有回嘴,她默默捡起被女阎王甩飞一地的文件纸,连眼泪都不敢抹,就轻声退出了领导办公室。
她出来以后,没人敢上前安慰她,也没人主动走上前跟她说一句,我来帮你一起做吧。每个人都已经连轴转了好多天,谁都不想因为那可笑的同情心,而无私奉献自已又一个晚上。
大家都安静地看着自已的电脑,敲击着键盘,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孙小雅慢慢停下了哭泣,径直在自已的工位上坐下,然后开始工作。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晚上六点半,几个同事和大家打招呼说下班了。
晚上八点半,又有几个同事背着公文包离开了。
到了十点钟,部门里除了孙小雅以外最后一个女同事也终于伸了把懒腰,打着哈欠关掉了电脑。
临走前,她同情地看了一眼还在奋力挽回数据失误的孙小雅,仿佛已经猜到她明天的结局,但她一句话也没说。
加班到深夜的张明以为自已是公司最后一个走的。到了月末,领导催要各种绩效数据,还要报税、认证、清卡,他负责的这一系列工作,都必须在今天完成。
他走出办公室时,发现公司里除了他,居然还有别人在加班,便觉得有点诧异。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已经凌晨一点半了。
整个公司,其它区域的灯光都已关闭,只有孙小雅工位上方的灯还亮着。她座位处不断传出噼里啪啦的声音,那是敲打键盘的声音。
张明远远望去,那一片灯光显得孤独冷清又无助。而那键盘敲击音在空旷的办公区内显得尤为清晰,清晰到让人听上去觉得麻木、空洞。
张明看不到孙小雅的人。她瘦小的身体被办公桌之间高高的隔板挡住,就好像一只小鸟被工作的囚笼困住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