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时分,冯家堡。即便是帝国最大最繁荣的城市,也只剩下了无尽的黑暗与静谧。无论是雍容华贵的达官贵族,还是艰苦朴素的白丁俗客,都已结束了一天的日程,待在自已那或奢华或简陋的住所中休息。只有帝国忠诚的卫士仍披坚执锐宽敞的街道上走着,四处巡逻,警惕着潜藏在平静之下的危险。
城中,那栋最宏伟的古堡的一处没有窗户的房间里,身着紫衣的年轻皇帝坐在长而宽的书桌后,借着明亮的灯光,批改完最后一道奏疏,放下笔,伸了伸懒腰。“陛下,汤大人在偏厅等候多时了。”伴随着声音响起,一位侍女出现在敞开的房门口,朝皇帝行了个下蹲礼。“带他进来。”“是。”侍女的身影消失在敞开的房门口。一阵“嗵嗵”的脚步声清晰地在皇帝的耳畔响起,又渐渐模糊起来,最终消失不见。
不多时,那阵“嗵嗵”的脚步声伴着另一种脚步的声音,再度传进了皇帝的耳朵。很快,先前那个侍女带着满头华发的老人出现在敞开的房门口。“怎么?是国库被硕鼠搬空了还是由帝都掌握的灵石矿脉全部开采完了?让朕的财政大臣在这个时候过来。”年轻的皇帝看着房门口朝自已鞠了一躬的老人。“陛下……”老人看了眼身旁的侍女。皇帝挥了挥手,侍女会意,朝皇帝和老人各鞠了一躬,转身离去。待侍女的身影消失在老人的双眼中,老人这才开口:“陛下,挽澜王的贡赋,到了。”“现在?入库了吗?”听了老人的话,皇帝眯了眯眼。“并未。”老人摇了摇头,“贡赋刚入城不久,应该在清点中。”“那便依规矩办——东瓯,你还有事吗?没事便快些回去休息,朕也要就寝了。”皇帝挥了挥手。
“陛下……臣还有一事。”老人站在房门口,有些小心的看向左右。“进来说。”皇帝会意。老人踏入房间,顺手关上了房门。“东瓯,什么事?”皇帝依旧坐在书桌后,面不改色。“杀了你!”老人怪笑一声,双手运功,发出的声音全然不似先前。老人身上,一股不甚稳定的灵力涌出,化作一柄宝剑,朝皇帝刺去。
“靠丹药成的圣级,又练了《黎权天经》……”皇帝喃喃自语,看向飞来的宝剑,神色未改,“是共和余孽无疑了。”话音落下,三位穿着夜行衣、手持长刀的蒙面修士凭空现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解决了这场刺杀——一人移至书桌前,手中长刀挥舞,挡下飞来的宝剑;另外两人上前,一人手中长刀搭在了老人的肩膀,一人手中长刀则对准了老人心脏。“你的背后,是归降的游北宸,还是失踪的孟南柯?”书桌后,皇帝看着不能动一下的老人,冷冷发问。“嘿嘿……”老人感受着脖颈处传来的冰冷,眼中不见丝毫畏惧,倒有些许嘲弄之色,“你没几天好活了。”“大胆!”老人身旁,一位蒙面修士眼中满是怒意,手中长刀举起。“嘿嘿……”老人望着举起的长刀,笑了,“一个修为注水的老头子,能让两个居神卫的圣级修士陪葬,不亏不亏。”说着,老人的腹部便迅速膨胀起来。老人身旁,两位蒙面修士察觉不对,赶忙与那老人拉开距离。下一刻,老人身上爆出一团耀眼的光,紧接着,冲击力极强的气流以爆炸物为中心,朝四面八方扩散。而那三位有所准备的蒙面修士皆只与其打了个照面,便被掀翻在地。
一股气流掀翻站在书桌前的蒙面修士后,威势不减,径直冲向书桌后的皇帝。书桌后,年轻的皇帝神色不变,右手重重拍在书桌上。伴随着“啪”的一声响起,书桌边缘迅速升起一道薄如蝉翼的屏障,挡下了汹涌的气流。汹涌的气流撞在屏障上,宛如撞上了一堵坚不可摧的墙,不可再进一步,只能以无奈的怒吼迎接消亡的命运。另一方向,一股气流冲向了紧闭的房门,一会儿后,房门便在气流的冲击下被硬生生撞开。一时间,房间中朝四周扩散的气流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留下三道生死不知的身影后逍遥而去。
这气流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一眨眼的时间,房间内便已恢复了平静。皇帝又拍了下书桌,降下升起的屏障。而后,他的身影莫名一分为三,分别走至三位倒地不起的蒙面修士身旁,俯下身子,探其鼻息。有气的,便揭其面罩,从衣服上的口袋中掏出一粒金色丹药,塞入那人嘴里。没气的,一样揭其面罩,一样朝其嘴里塞一粒丹药。只不过,塞入的丹药颜色却是漆黑无比。“失算了,没想到刺客身上带着燃灵丹……”皇帝口中喃喃,却被一句“臣救驾来迟,还请陛下恕罪”打断了思绪。三位“皇帝”齐齐循声转头,只见一位同样身着夜行衣的蒙面修士不知何时出现房门口,正朝着皇帝本体鞠躬。“把他们带回去,能救的尽力治疗,不能救的好生安葬。”皇帝抬手,两道分身变得虚幻起来,最终彻底消散。“是!”皇帝身后的蒙面修士应声,抬手——那三位不省人事的修士竟一齐悬浮起来,飞至最后出现的蒙面修士身旁,与其一道,消失不见。
很快,这房间又只剩下那身着紫衣的身影。身着紫衣的身影静静伫立片刻,迈开步子,走出房间,站在了走廊上。“现在还没来么?”皇帝看着空荡荡的走廊,喃喃自语。许久,他摇了摇头,苦笑一声,独自一人朝自已的寝殿走去——自从自已下诏改革内寝章程后,侍女们一日工作只需五个时辰,工作时间也可自由安排,大大减轻了侍女们的负担,却也让自已常常在子时后陷入无人伺候的尴尬境地。
走了几步,一阵听起来沉重的脚步声传入皇帝的双耳。“这么晚?”皇帝自语着,停下脚步,转身,静静伫立等待。那脚步声越来越响,不多时,一个与先前刺客样貌相同的老人出现在皇帝的视线中。老人脸上有些血迹,右手还拖着一具血肉模糊的尸首,看上去略显狰狞。“陛下。”老人注意到那道身着紫衣的身影,朝其鞠了一躬。“汤东瓯,怎么?把皇宫当闹市吗?”皇帝眯着眼,看向老人手中拖来的尸首,声音冰冷,散发着独属于帝王的威严。“老臣鲁莽,还请陛下恕罪,此事说来话长。”老人将尸体置于自已身旁,单膝跪地,一副谦恭的姿态,“不久前,挽澜王贡赋到了城外。因时间已晚,守城的宪兵拒绝打开城门。见此,运送贡赋者联系其上司,试图让宪兵开门。宪兵依旧拒绝,其上司再次上报……就这么层层上报后,老臣接到了挽澜王麾下大将金佐的讯息。可老臣又无统调军队之权,这才于深夜进宫。在偏殿等候时,一个‘侍女’偷袭老臣,老臣躲过,与其交战,三合后杀之。搜其身,才知此人乃共和余孽。陛下您如若不信,可取尸自查。”
身着紫衣的身影听完了老人的述说,静静伫立了一会儿,这才开口:“汤东瓯,起来吧。”“谢陛下。”老人起身,拱手。“随朕一道,携尸出宫。”“此时?”老人愣了下,“您只需发道命令,贡赋便可入城。”“兹事体大,朕亲自过问的好。”说着,皇帝迈步,迅速靠近并走过老人身旁,踏上了因尸体而变得血迹斑斑的路。“陛下圣见。”老人拱手施礼,转身,拖着那具尸体,跟在皇帝身后,一同离去。
走过一段迷宫般的路,君臣二人出了宫,来到这静得有些可怕的大街上。“朕上一次出宫,距今几月了?”走着走着,皇帝突然转头看向斜后方的老人。老人低头思索许久,这才恭敬回答:“回陛下,三个月了。”皇帝默然,片刻后点了点头:“久了,久了。”
“陛下,老臣想起一事,本欲明日上朝奏报的,现今……”走了些许时间,老人似乎想到了些什么。“但讲无妨。”皇帝开口。“昨日上朝后,定远找到了老臣,称寒梅谷愿意为帝国提供一笔两亿五千万灵玉的贷款,利率4.5%,分五年还清。若贷款入账,可解帝国燃眉之急。”“这事定远跟朕讲过了,你跟他商量着办吧。朕还是一样,许你等便宜行事,但对帝国不利的举动,别做!”皇帝开口,把“对帝国不利”这五个字咬得很重。
二人交谈着,已然走到了这宽敞而静谧的大街尽头,站在了帝都宏伟的城门口。“站住!什么人!”伴随着一声断喝,一群披坚执锐的宪兵站在了君臣二人身后。听见声音,君臣二人齐齐转身。“老朽姓汤,这位公子姓冯,现有急事,打算出城。”老人放下尸体,往前迈了一步,开口回答。“哟,拖尸出城的皇亲啊。”人群中,一位宪兵高举火把,略有些费力地挤到了最前头,瞅了瞅两人,冷笑一声,“司令下了命令,日出前欲出城者,无论身份,即刻缉拿。兄弟们,一起上。”“我看谁敢!”眼看着宪兵们围了上来,老人眼里有了怒意,一股皇级气息自其身上荡开,位置靠前的几名宪兵双腿一软,摔倒在地。
下一刻,一股准帝的气息朝君臣二人席卷而来,老人打了趔趄,差点摔倒。“这么热闹,是哪位达官贵族要出城啊?”伴随一道略显沧桑的声音响起,一个头发黑中掺白的精壮男子自城头一跃而下,轻盈地落在众宪兵身前。忽地,男子的视线落到了老人身后那位纹丝不动的年轻人身上:“你是哪家公子?”察觉到投来的目光,皇帝向前几步,走至老人身前,朝着精壮男子拱手一礼:“肃王叔。”被称作肃王叔的精壮男子一愣,随即看向年轻人的脸。紧接着,他迅速收敛自身气息,单膝跪地:“臣不知陛下深夜驾临,有失远迎,还望陛下恕罪。”听着男子的话语,精壮男子身后的宪兵们也跟着跪了下来,个个神情惶恐。“诸位恪尽职守,理当褒扬,罪从何来?礼免了,都起来吧。”皇帝赶忙扶住下跪的精壮男子。“谢陛下!”整齐而洪亮的声音响起,彰显出宪兵们的风貌。
“肃王叔,外面的确是挽澜王包和秀送来的贡赋,开城门吧。”待精壮男子起身后,皇帝直述来意。“是!”精壮男子朝皇帝拱手示意,随后便踏空而起,再度回到城头。没过多久,城门悄无声息地打开,十来辆盖着精美绸布、无人操控的四轮大车缓慢而安静地驶入城中。眼见着大车驶来,宪兵们自动朝两旁走去,尽可能地让出空间……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后,城门关闭,同样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就好像街道上那十来辆四轮大车是凭空出现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