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对许多人而言,都是一个不眠之夜。
书房中,橘黄色的灯火沉稳依旧,余下的老者形单影只,
对董卓的应对之法已经议定,
袁绍和袁术也就各自退下,去做些准备,
偌大的书房只剩袁隗一人,尚在犹豫不决。
对于眼下的局面,袁隗心中早有了计较,
他是不可能将袁家的数百年基业搬上赌桌,
且眼下的大汉天下,也没有任何利益值得袁家下这般重注,
所以对于董卓,袁隗没什么好犹豫的,
只会选择暂避锋芒,
重视归重视,也仅限于重视,
袁隗从不认为,就凭一个武夫,能让他袁家到此为止,
眼下的暂避锋芒,
无非是得失之间的权衡利弊而已,
这件事,没什么好让袁隗挂在心上,更不值得他在书房徘徊许久。
真正能让他犹豫不决,举棋不定的,
自然也不是这两条关于董卓的策问,
而是...提出这两条策问之人,
而是...袁家将来的路,要如何去走,
这才是袁隗心中真正要做出的抉择。
布满皱纹的双眼落到橘黄色的灯火上,眼中却没有跳动的火苗,而是那两个已经离去的身影,
一如满月,宛若明镜,波澜不惊,
一如骄阳,恰似烈火,恣意桀骜,
“本初...公路...”苍老的身形站了起来,老人嘴唇一阵蠕动,吐出两个熟悉的名字,
念及这两个袁家得意的后辈,老人眼中的沧桑也化为骄傲,
这就是我袁家的未来!
岂是你杨彪老儿家中的黄口孺子可比的?
对争斗多年的老对头嗤笑一声,袁隗在书房中缓缓踱步而行,脑海中的思绪随着跳动的焰光一同起伏,
“本初深惟重虑...公路坚毅果敢...”
“...若是本初和公路的性子,能互补一下,就更好了...”
听到自已的呢喃声,袁隗也不由得失笑出声,笑自已的贪得无厌,笑自已的痴心妄想。
虽然难以在这二人之间做出抉择,
但关于这二人,还有另一件事,袁隗心中已是做下了决定。
既然对董卓已经重视起来,
袁隗自然不可能将家族的未来,就这般放在董卓刀下。
正如袁绍所言,若是他们都死了,那袁家也就不是袁家了,
所以袁隗才会同意袁绍口中的暂避锋芒。
不仅如此,以往经历的风风雨雨还让袁隗知晓,
洛阳...终究是太小了,小到若是发生了冲突,根本避不开董卓的刀锋,
而且,这刀子,也不能只握在别人手中,
结合以往的经验,一句话自然而然的浮现在袁隗心里,
重耳,在外而安!
不过,重耳去外,谁来当这个申生呢?
仅凭老夫一人,怕是难以瞒过那些老家伙,
对了,还有士纪,他也是兄长嫡子,
想起袁基的身影,袁隗便做下了决定,由袁基来做这个申生,
而且,未来尚未可知,
申生也未必会亡,
这也算是给了袁基一个机会。
随着心中有了定计,眼前再无迫切之事,袁隗也余出几分闲暇,
这时,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那个痴心妄想的念头,便是知道不可能,他也控制不住自已的想法,因为:
“人心...本就是不知足的啊...”
……
“人心...不足啊...”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的人很多,同一片星夜下,另一间干练的书房内,也有一个老人对月长叹,
桌案之上,散乱着无数纸张,仔细看去,每一张上面,都是一个力透纸背的大字——汉!
自中常侍蔡伦献于和帝,蔡侯纸问世已近百年,当今的清流士族,因其出自宦官之手,多是鄙夷,弃之不用,以彰显自已同阉宦浊流不共戴天,
但尚书卢植却是不同,这位名传于世的大儒,不仅以论文解经著称,还可上马领军征伐,是罕见的文武双全之才,且在文武两道,皆是颇有建树。
带上了军伍之风,卢植不仅性格刚烈,平日里也以实务为主,
蔡侯纸较简牍和缣帛轻便实用,卢植家中自然常备。
而且他的一位好友便以蔡姓,这让卢植没少用这件事,去打趣这位好友,
爱屋及乌之下,自然对这蔡侯纸更添几分喜爱。
只是现在,这些卢植喜爱异常的蔡侯纸,却被他随意堆叠在长案之上,
凌乱不堪的长案,与干净整洁的房间格格不入,桌案上随意弃置的心爱之物,无一不在彰显卢植的内心,
已是毫无章法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