刽子手有诸多规矩。
所谓规矩,反过来说就是忌讳。
忌讳有大有小。
小的忌讳,如刑前饮酒、敛财无度,触犯了也只会遭受出门丢钱、走路跌跤之类的小惩戒。
大的忌讳一旦触犯,轻则致残、重则丧命。
最大的忌讳,无疑就是“砍人过百,斩妖过十”。
同是在县衙刑堂听差的刽子手们,都知道刘一刀早已斩足了十具妖身。
再多斩杀一具,必然大祸临头。
若有人蓄意谋害,捉只鼠妖化成死囚的模样,玩儿一出“狸猫换太子”。再用手段镇住妖身,确保其死后短时间不会化形。
如此神不知鬼不觉,就算再谨慎的人也得着了道。
若不是刘一刀的鬼头刀煞气太重,激得那无头尸立即现出原形,恐怕到下葬也不会有人发现其中猫腻。
而刘一刀也会死得无声无息。
确实是好手段。
何生一边寻思,一边奇怪问:“刘叔,我知道阚瘸子一直跟你不对付。可大家都是同僚,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他何必置你于死地?”
“同僚?呵呵。”刘一刀冷笑,端起酒来一口闷掉,“我跟他的过节,说来话就长了。”
五年前,衙门要处决一名专在火龙车上打劫的江洋大盗。
那大盗横练功夫了得,全身坚硬如铁、金刚不坏,号称半步宗师。
当时是被十把火铳指着脑袋押上的法场,就等着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在刑堂,砍头这活是轮值的。
那日轮到阚瘸子行刑。
阚瘸子技艺不精,连砍八刀,却连对方一点头皮都没蹭破。
按刑门规矩,无论人或妖,若九刀砍不死,那就不能再砍。否则要出大麻烦。
眼看八刀砍完,对方还活蹦乱跳。刑堂主事赶紧叫停,让刘魁救场。
刘魁到了,只一刀,唰,身首分离。
由此,菜市口有了“刘一刀”(留一刀)、“阚不死”(砍不死)的绰号。
按理说,刘一刀照规矩办事,顺便还帮阚瘸子解了围。
这是恩。
可偏偏阚瘸子恩将仇报,觉得刘一刀是踩着他的脸得了名声……
这段恩怨一听完,何生十成已经信了九成八。
“人怕鬼面三分丑,鬼怕人心七分毒”。
无论哪个世界,忘恩负义的人都少不了。
“埃!”
刘一刀叹息一声,继续说道:
“我半年前在勾栏……咳咳,在酒楼认识一位奇人。”
“此人天生一双阴阳眼、能视鬼物,而且还有个请鬼的手段……”
何生心中一动。
“半年前”对他来说是个挺敏感的时间段。父母就是半年前先后去世,死因至今不明。
“刘叔,你说的‘奇人’,我可认识?”
刘一刀略一犹豫,点了点头:“应该见过的。就是咱们县里新来的王仵作。”
“王仵作……”何生口中喃喃。
仵作也是捞阴行的一种。
按理说,都在这行当里吃饭的人,总不免会有些交集。
可这位王仵作向来深居简出,在有容县待了半年,极少跟人接触。
何生也只是见过此人几面,从未说过话。
倒是没想到跟刘一刀还有往来。
刘一刀没注意到何生神情有异,继续说道:
“王仵作欠我一个人情,今天晌午我便是去请他查查,为何一个活人却变成了耗子妖。”
“三个时辰前,王仵作给我递了消息。被丁大壮害死的那家子一直阴魂不散,阚瘸子跟丁家父子私下里的勾当,刚好被那些阴魂听见……”
刘一刀顿了顿,伸出两根手指:
“除了报仇,阚瘸子要害我,应该还有第二个缘由。”
“他这些年一心想给他儿子捞个刑堂执事的缺。”
刑堂执事,是刽子手的正式称呼。
捞阴行虽然被人瞧不起,却是能安身立命的顶好行当。
而且有个事实是:世道越乱,捞阴行越赚钱。
卖鱼的管这叫“风浪越大,鱼越贵”。
阚瘸子想让儿子顶缺也正常。
刘一刀冷笑连连:
“刑堂的执事来来回回就这些,谁肯把这名额让给他?”
“如今我要是死了,又没个传人。阚瘸子在刑堂主事那里打点一二,说不得真能让他儿子顶上……”
“呵,这死瘸子,搁这跟我玩一箭双雕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