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回头，也不能输。

到达展会后。

我在别致愤怒的目光中，跟着负责人匆匆赶往会客厅。

沉重的门被缓缓拉开。

目光所及，一道陌生又熟悉的背影伫立在窗边。

我抿了抿唇，复杂的望着他。

「多谢游先生的慷慨，我代表山区的孩子们谢谢你。」

那道背影忽然一顿。

转过来时，游晏的眼眶已然泛红。

我愣了一下，他却迅速垂下头，遮住所有情绪。

「坐。」

「不必了，游先生有话直说吧。」

即便过去了这么久，再次近距离接触，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

也许是我表现得太迫切想离开。

游晏沉默了很久。

才将手中攥着的东西放在客几上。

那是一串钥匙。

他没有抬头看我，只是低低地自顾自说着。

「晚上回家吧，你的房间我已经重新收拾好了，看看还有哪不合适。」

「家里又养了只白色的小猫，和你以前养的布丁很像。」

「你喜欢的婚纱设计师也约好了，下周我们一起」

我强忍住怒火，深吸一口气。

「游晏。」

「你知不知道，我们早就分手了？」

游晏浑身一震，神情忽然流露出一丝痛苦。

12

他大步朝我走来。

伸手把我用力按进怀里，像是要揉碎一般。

「已经这么久了，对我的惩罚足够了」

游晏闭着眼，下巴抵在我的发顶上，语气微抖。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巧儿出事了，季家为了保住名声，才和我协议对外承认未婚妻一事。」

「我从没想过分手，更没想过你会抛弃我。」

「不要逃走了，宁缨，别再让我找不到你」

「我们回家吧，好不好？」

他的声音哑的不像样子，几滴温热落在我脸上。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游晏。

心里似乎被堵住了，一股怒气涌了上来。

只觉得眼前这一切荒谬又可笑。

我狠狠推开他，冷声讥讽道。

「怎么，装深情难不成是你的特殊癖好？」

「这儿可全是摄像头，堂堂游氏集团CEO因为x骚扰被抓进了局子，恐怕热搜得炸吧？」

我转身就走。

谁知，游晏并没有被冷言冷语击退。

甚至一反常态，像狗皮膏药一样黏了上来。

从洗手间出来，我的手上还残留着水渍，他默默递过来纸巾。

我冷冷地推开，伸手在腰间蹭了蹭。

「留着烧给你自己吧。」

游晏一僵，又紧跟上来。

展会中庭的作品前围了一群人。

我好奇地探头张望，却见他绷着脸，硬生生将四周的人都挤开。

迎着数十道怒视，我当场气结，拖着他就走。

「你脑子退化了吗？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我噼啪一顿骂。

谁知他却直勾勾地盯着我，神情似喜似悲。

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一个激灵甩开，强压着怒火转身往就走。

才在休息区坐下，一杯咖啡又递了过来。

「宁缨，我们能不能」

「你能不能闭嘴？我渴了自己不会喝吗？」

我忍无可忍地打断他，抬手将咖啡扫开。

碰撞中，液体溢出来，尽数泼在桌上。

两个人同时愣住。

游晏似乎很受伤，红着眼委屈地盯着我。

恍惚间，我却忽然想起了当年的自己。

卑微，忍让，处处费心讨好。

原来，不爱一个人，竟是这样的感受？

我有些出神地想着。

当年的游晏，肯定很厌恶我吧？

气氛正僵持着，不远处客梯门打开。

别致拎着外套搭在肩后，百无聊赖地随意一瞥，当场瞪直了眼。

「缨缨！」

13

他匆匆赶过来，盯着游晏的眼神十分不善。

两个男人的视线交汇厮杀，隔着半空都能闻到浓浓的火药味。

「他欺负你了？」

我耸耸肩，无奈地摊手。

「没有。」

别致哼了一声，毫不客气地挤进我和游晏中间。

气氛忽然变得格外诡异。

游晏给我披衣服，转头就被别致甩进垃圾桶。

别致喂我吃的，游晏就抢先伸手帮我擦拭。

临近饭点，一个说去吃西餐，一个说得吃私房菜。

我被夹在中间拉扯着，终于忍不住爆发了。

「再吵就哪也不去，不吃了！」

这下，两个人都低下头，老实了。

才松了口气，就听到身后飘来柔弱的女声。

「姐姐这么久不见，变得更威风了呢。」

果然。

游晏在的地方，永远都少不了季巧儿。

没等我回头，游晏先是脸色一变，上前低声呵斥。

「不在医院待着，来这里做什么？」

医院？

我好奇地歪头，视线越过游晏，落在了后面的女生身上。

这一瞧却吓了一大跳。

如今的季巧儿脸颊凹陷，皮肤蜡黄发黑。

原本浓密的长发变得枯黄干燥，稀疏搭在发顶。

乍一看，简直像六七十岁的老妪。

「你怎么」

许是我眼中的惊讶太盛，她的脸上飞快闪过一丝耻辱，怨恨地开口道。

「我现在这样，姐姐肯定高兴坏了吧？」

「不过是下错了一步棋，决定不了一切」

她眼神闪烁，像是朝我示威，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巧儿！」

游晏脸色冷沉，狠狠轮起她的手腕，语气危险。

「回医院，别让我说最后一遍。」

刹那间，季巧儿脸色变得苍白，捂着心口面露痛苦。

在被拖拽着离开时，她扭头盯着我，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笑声。

「不管你信不信，你能回来，我挺开心的。」

「因为这是我最后的机会。」

声音迅速小了下去，直到再也听不清。

游晏拉着她径直往展会出口走去。

逆着光，季巧儿踉跄走着，边回头看我。

分明看不清神情，但我感觉她在咧着嘴笑。

眼皮忽然跳了起来。

想起两年前那次意外，我隐约察觉到。

季巧儿的状态和所谓的「系统」应该脱不了干系。

「除非攻略失败，否则宿主不会消亡」

我皱起眉，慢慢咀嚼这句话的每一个字。

既然游晏是她的攻略目标。

那他每一次强烈的情感游离，都会让季巧儿遭受重创。

越是最后一次机会，越会引起孤注一掷的疯狂！

我心中一凛，伸手抓住别致。

「交接仪式开始前，我们先去个地方。」

14

深夜，我躺着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海里全是季巧儿怪异的笑脸。

不知过了多久。

迷迷糊糊快睡着时，手机忽然亮起，嗡嗡震动。

我瞬间清醒，心剧烈跳了起来。

「喂？」

那头传来负责人张海焦急的喊声。

「宁老师，出事了！」

凌晨三点，我匆匆赶往现场。

警方迅速拉起警戒线，整个会展被控制住，不许进出。

张海和一群工作人员正激烈争论着。

看到我，愧疚地抬不起头来。

「防控系统崩溃了，现在正在抢修。」

价值上百万的展品，在防控严密的会场失窃。

这绝对是重大事故。

控制室的玻璃窗里，游晏神情严肃，正低头和技术探讨着。

「事发突然，我们请了游先生协调修复」

张海小声解释着。

游氏集团的产业遍布全国，各行各业都有涉足。

唯独数据解密，防控监测等方面称得上业界翘楚。

我了然点头，一通电话把熟睡中的别致喊醒。

十分钟后，他揉着惺忪的双眼。

穿着线条小狗的睡衣火速跑过来。

「还真出事了啊？」

浓浓的困意还没消退。

我无声地瞪了他一眼，他无辜地耸耸肩，闭上了嘴。

漫长的等待了几十分钟后。

技术推开门：「系统恢复了，目前还有部分损坏的数据在修复，现场部分监控画面可以调取。」

张海激动地拉着我进去。

然而，令所有人震惊的是。

距离展品失踪的前一小时，最后出现在监控中的人，是我。

「这」

张海指着电脑，半晌说不出话。

紧接着，视频滋啦一下，所有画面消失。

几道视线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短暂的寂静后。

游晏神情疲惫，抬眼环视众人，沉声道。

「核心数据遭受攻击，需要一定时间修复，但我相信宁老师是无辜的。」

「调查结果还没出来前，希望各位不要外泄。」

结果第二天，铺天盖地的消息就瞬间把我淹没。

有现场人员匿名将此事传到了网上，引起无数猜测转发。

不少人都认为。

这是我监守自盗，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甚至有人扒出了我的身份过往，o到网上引发热议。

「天呐，百万粉丝画师焚缨，大学时竟然被人包养过！」

「这人是我同校学姐，当年大名鼎鼎的捞女，没想到现在竟然成画师了？」

「听说大学时给人当三，还逼死过同校师妹」

「卧槽，这种品行低下的人也有人粉？」

酒店里，别致气得「砰」一声扣上笔记本。

「缨缨，这都开始人身攻击了，你还能忍得住？」

我笑了笑。

「再等等。」

第二天下午，张海给我打电话，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等我赶到时，偌大的控制室，只剩游晏自己呆在电脑前出神。

他似乎很震惊，眼中尽是挣扎之色。

听到动静，抬头看见我时，怔楞当场。

「宁缨」

「说吧，这一次，她又给你出了道怎样的选择题？」

我径直坐在他身旁，语气轻松。

「你都知道了。」

游晏苦涩一笑。

15

他看起来形容憔悴，心神俱疲。

距离事发到现在，已经超过24小时的高强度运作了。

游晏大学时就是院系男神。

家境优越，长得帅，专业能力也够强。

这么多年，就从没见过他解决不了的问题。

我拿起桌上摊开的资料，随手翻了翻。

耳旁传来他挣扎的声音。

「数据在损坏前曾被特殊加密。」

「这项技术，目前国内只有游氏集团掌控。」

我恍然大悟。

看来，被损坏的视频是难以被修复了。

谁都不知道那段视频里发生了什么，但游晏不敢赌。

一旦真相大白，整个游氏集团连同季家，都将一起被拖进地狱。

走出会场时。

镁光灯疯狂闪烁，无数记者将我们团团围住。

「宁小姐对网上监守自盗的推测作何想法？」

「请问您当年曾逼死女大学生是真的吗？」

「如果犯罪行为确凿，请问您是否会向公众道歉」

面对犀利的言语抨击，我微笑着保持沉默。

身旁的游晏听着，怔着，脸色一点点变得煞白。

季巧儿亲手将他推上了悬崖。

这场赌注，她赌上了游氏和季家的前途。

而代价是，我的命。

因此，两天后的记者会上。

被问及数据损毁后，我是否是现场唯一嫌疑人时。

游晏的回答丝毫没让季巧儿意外。

他说：「是。」

全场哗然。

那一刻，她的脸上露出胜利的笑容，缓缓站了起来。

可下一秒。

游晏的话却像道惊雷，炸响整个会场。

「不过，核心数据已得到修复，并被秘密移交给了警方。」

「宁小姐才是本次事件的受害者！真正的嫌疑人，其实是」

他的视线落在台下的人海中搜寻。

全场屏住呼吸，鸦雀无声。

众人震惊张望，唯独季巧儿脸色大变。

隔着人群，她忽然爆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

「游晏，你疯了吗！」

台下忽然自动分开了一条道。

季巧儿迎着无数道目光，一步步向台上走来。

她的眼里晶莹闪烁，面带哀求。

我看到了她的恐惧，也感受到她的希冀。

只要真相没被说出口，一切都还能挽救。

游晏神色挣扎，双眸泛红，看起来异常痛苦。

可最后，他依旧紧紧闭上了眼。

「是季巧儿，和游氏集团。」

脱口而出的刹那。

一道冷冰冰机械化的声音在虚空响起。

「攻略失败，宿主即将被抹杀。」

16

砰砰砰——！

接连几道爆破声响，吊灯应声炸裂。

整个会场陷入黑暗。

所有人尖叫着，争先往外逃跑。

埋伏的警力猝不及防被冲散，压根进不来。

「缨缨！」

别致拼命往我的方向挤，却被人流裹挟着，迅速消失在视野。

黑暗中，游晏匆匆伸出手，紧握住我。

与此同时，脖间一凉，雪白的刀片横在颈上。

「三十秒内，离开会场大厅，否则我会直接杀了宁缨。」

季巧儿对他说。

我不知道游晏那一刻是什么感觉。

只感受到那只手变得冰冷，颤抖着慢慢松开。

「求求你，巧儿。」

这是他离开前的最后一句话。

直到四周变得黑暗又安静。

她才「呸」的吐出一口血，满不在乎地说道。

「攻略失败，我要死了。」

「不过，你也活不了。」

见我沉默不开口，她咯咯笑着，听起来有点兴奋。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危险，总觉得你会成为最大的阻碍。」

「不过，就算没有你，我也不一定攻略成功。」

「毕竟我只是为了保命，装出来的爱，又怎么可能成功」

身侧有滴滴答答的水声。

我试探性去摸，触手黏黏糊糊的。

季巧儿还在笑。

「你说，要是游晏知道，他逼着一个曾经真正爱他的人死了心，会不会后悔一辈子？」

果然，世界上只有女人最了解女人。

外面传来窸窣的声响。

我无声叹了口气。

「其实，就算今天有游晏袒护，你也没法全身而退。」

「季巧儿，我该感谢你，当初帮我远离了渣男祸害。」

脖间忽然一紧。

感受到对方强烈的情绪起伏，我笑了。

此刻，整栋楼应该已经被特警持枪封锁。

而能够彻底毁灭季家和游氏集团的证据，就在别致的手上。

人怎么会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呢？

更何况，还是个手下败将。

刺目的明光照在我们身上。

警方的声音透过广播一圈圈扩散。

无数红点落在了季巧儿身上。

那双挟制我的手，终于控制不住颤抖起来。

一枚子弹破空刺入，精准洞穿了她的右腿。

凄厉的惨叫中，我迅速后退数米，彻底脱离了控制。

那道扭曲的身体被射成了筛子，瞬间千疮百孔。

我看到游晏焦急地大喊着，越过苍白无力的季巧儿，疯狂奔向我。

一如当年，他甩开我去抓即将坠海的她一样。

真奇怪。

原来伤害不会磨灭，却学会了转移。

如今，再也不是我觉得痛了。

17

被解救出来的时候。

守在外面的别致狠狠给了游晏一拳，将我牢牢圈在怀里。

他显然惊魂未定。

盯着我看了几秒，眼圈忽然红的像个兔子。

「宁缨！以后任何危险的计划都不能再瞒着我！」

听到他带着哭腔，咬牙切齿的声音，我又想笑又心疼。

「好，我答应你。」

事件被报道后，全网传的沸沸扬扬。

季家多年操盘灰色产业链，吞并资产，偷税漏税等行为被彻底曝光。

连同与之密切合作的游氏集团也被一同调查。

季家夫妇当天就被扣押带走。

而我从嫌疑犯摇身一变，成了人人同情的受害者。

短短几日，账号粉丝飙升近百万。

有人爆出当年我和游晏的秘密恋情。

并公开了一则十分模糊的视频，里面是当年在狭窄的楼道里，游晏答应和我订婚的画面。

不少人在底下评论，说为什么过期的糖也这么好嗑。

我看见后，当即发了一条微博，公开回应。

「谢谢大家关心，前尘往事已了，如今眼前一片坦途。」

没过几周。

我忽然接到了医院打来的电话，自称是游晏的主治医生。

说游晏患有严重的失眠焦虑症，随着病情恶化，整个人非常憔悴。

「宁小姐，很抱歉冒昧地打扰你，不过为了患者的病情考虑，还是衷心地希望您能来探望。」

电话挂断后。

在一旁偷听的别致气得瞪直了眼，大声嘟囔着。

「我去陪他睡！我天天晚上哄着他！」

我一笑了之，并没放在心上。

谁知当晚回去，就看到游晏蹲在小区的路灯下。

「宁缨」

我礼貌点点头：「需要帮你打医院电话吗？」

游晏瘦了很多，眼眶深深凹陷，眼中早已没了当年的神采。

他跌跌撞撞地走过来，向我伸手却被躲开。

浓烈的痛楚从他的眼里溢出来。

「如果我说，我也不知道当年为什么会控制不住自己，才对季巧儿格外在意，你是不是不会相信？」

我微微一愣。

想起那个神秘的「系统」，又觉得理所当然。

当年他在季巧儿「死」后，痛苦和愧疚丝毫不似作伪。

所有面临选择的瞬间，都毫不犹豫地站在了她的身边。

也许，直到系统第一次对季巧儿执行惩罚时。

捆绑在他们身上的力量才开始崩裂。

我不再想探究，那时的游晏是否受到「系统」影响。

因为一切伤害都是真实存在过的。

「我相信。」

听到我痛快的回答，他身子猛地一颤，像是忽然失去了力气。

半晌，才艰涩地问道。

「我们没可能了是吗？」

「是。」

夜色深深，微凉的风拂过。

游晏忽然俯身靠近，似乎是想亲吻我。

可最终，也只是隔着半臂的距离，克制，停止，颤抖。

「宁缨，我放过你了。」

他闭着眼说。

18

游晏最终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他将财产无条件转赠给我，我嫌弃脏，扭头又捐给了慈善机构。

听说他每日需要接受很多药物治疗。

睡觉必须睡冰棺，病服必须要粉色。

就连院里的人都不得不感叹一句变态。

他会每天重复性做三道一模一样的菜，然后再一声不吭地默默吃掉。

有个刚去的小护士好奇地尝了一口，结果当场吐了。

我当成笑话听完，摇摇头又继续处理手边的工作。

如今形同陌路。

无论如何，都和我没关系了。

时光流转，四季飞逝。

别致也实现了当年白手起家的承诺。

不仅摆脱了家族的束缚，还终于有了和他老子交涉的话语权。

生日那天，他精心布置了场地，满眼忐忑地向我告白。

我接过那束鲜花，歉意地叹了口气。

「别致，我可以和你一起赚很多很多钱，却永远也给不了你想要的爱。」

「在独自成长的旅途里，我早已失去了爱一个人的能力。」

「这对你，对我，都不会公平。」

爱是生命中的调味品，却不是必需品。

人生自在，爱自己才是永久的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