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余白番外·余白(上)(1 / 2)

余白,是他的名字。

阖家欢庆的除夕之夜,奄奄一息的母亲将他产下,为他选了这两个字。

大雪纷飞,天地间唯余初白。

*

陆余白的幼年时期,是同陆亭、芸娘一起度过的。

虽然常常遭到追杀,但母亲的笑容是那么温暖,足以抵御所有颠沛流离所带来的痛苦。

最开始,在他一岁多的时候,因为避讳追杀,大多数时间都是住在山里。

或是竹屋,或是石洞,有时候有可能是帐篷。

他们居无定所,常常在一个地方住不了多久,就要换一个地方去住。

陆余白那时候还很小,对此却并不像大人以为的那样感到难受,反而觉得很新奇。

夜里,母亲会教他读书写字,会给他念诗。

陆余白很聪明,对于母亲传授的知识,几乎毫不费力就能记住。不过,为了陆亭的面子,他有时候也会摇头晃脑,假装自已不懂。

这时候,陆亭就会温柔地为他讲解。

三岁左右,陆余白到了一般孩童该入学的年纪。

陆亭像天底下所有的母亲一样担心孩子的功课问题和成长,甚至好几次都想住进闹市,方便陆余白习惯在人群中生活,不然她担心会影响到他。

就算陆余白再三表示自已不需要,陆亭还是为此忧心。

偶尔,睡前,陆亭会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得很愧疚:“余白,是我没有给你选一个好父亲。”

陆余白答道:“有母亲在,孩儿不需要父亲。”

这是他的真心话。

他最终还是没有去城中念书。

五岁时的冬日,芸娘问过他几次关于父亲的事情。陆余白很抗拒,但他从芸娘担忧的语气中,也能猜到个大概。

那个叫慕怀真的男人,又来找母亲了。

几年前,他诱哄陆亭,利用她策反魔界,令上任妖皇气急攻心,被儿子谋权篡位。

现在,现任妖皇又一次挑起两界大战,慕怀真听说母亲生下了他,派人活捉他们母子,欲故技重施,将他们当做要挟魔界的筹码。

只不过,他的舅舅可不像上任妖皇般顾念旧情,扬言陆亭乃魔界叛徒,人人得而诛之。

陆亭寡不敌众,东逃西窜,眉头越来越紧,笑容也越来越少。

几乎每一天,陆余白都期待不要有追兵来破坏他们的生活。

但事与愿违。

那个冬日,当雪疯狂落下时,一堆正道人士找到了他们。

芸娘拼死将他送了出去,临行前,含泪道:“小主人,一定要相信主人,她会来找你的,我们一定会来接你的!”

陆余白深信不疑。

但几日后,芸娘和陆亭并没有出现。

陆余白不肯离开城中,他开始在流浪。

头几天,他还放不下身段去捡别人给的吃食,但后来实在太饿,什么面子也顾不得了。

随着冬日的温度越来越低,食物也越来越少。他有时饿极了,连狗盆里的东西都抢过。

过了很久,陆余白都记得那条狗凶神恶煞的表情。

再后来,到了杨柳抽枝的季节。

那日,陆余白刚从几个小乞儿手中抢到一个馒头,狼吞虎咽之时,突然被人从背后紧紧抱住。

芸娘身上还有着浓郁的血腥味,她的眼泪很烫,大颗大颗掉在陆余白破破烂烂的衣服上。

“小主人……小主人……都怪我……”她大声哭着,抱着他的手臂止不住颤抖。

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陆余白僵硬地问:“芸娘,母亲呢?”

芸娘只是流泪。

那一瞬间,陆余白竟然无师自通地懂了她的意思。

她来不了了。

永远也不会来了。

脑袋轰地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炸裂开,陆余白的眼眶瞬间红了。

流浪了这么多天,陆余白从来没有哭过。

无论是被乞丐打、被路人骂、被狗咬,还是没地方睡觉……无论多少苦难,他从来没哭过。

因为他那时候……他从心底里相信母亲会来找他。

芸娘给他擦着眼泪,嘴里已经模糊不清说不出话来。

陆余白突然问:“是慕怀真吗?”

芸娘颤抖了一下,道:“小主人,你千万不要去找他,他现在疯了,真的疯了!”

“是不是他?”陆余白死死盯着芸娘,问。

“是。”

“他要逼着主人回到他身边!主人恨透了他,才和他在林中决斗,但他竟然留了一手……他现在离成神只有一步,咱们打不过他的!”芸娘哀求地看着陆余白,哽咽道,“别去找他……好吗?主人只想您好好活着……”

“我知道了。”陆余白将眼泪憋了回去,“我会好好活着的。”

不仅会好好活着,还会亲手送慕怀真上西天!

*

从幼时起,陆余白体内的神魔之力便冲撞不休,神力在他体内肆意破坏,企图占据他的身体。

想要消除神力,唯有用九幽海圣物九幽冥火冲刷经脉,将身体还给他那天生充盈的魔力。

陆亭本想着等陆余白长大一些后,再去九幽海取得九幽冥火,但如今斯人已逝,眼见陆余白身体内的神力越发渐长,取得九幽冥火之事迫在眉睫。

芸娘接下了这个担子,她将陆余白托付给陆亭曾经的侍女,那女子叫栖云,现在在一间青楼做花魁。

青楼并不是个好地方,但陆亭如今众叛亲离,早已没人肯施以援手。

路途凶险,芸娘也不能带着陆余白一起走,无奈之下,只能出此下策。

与林幼鱼在幻虚铃的魔力下做的梦相似,栖云是一名温柔的女子,但同时,她也很懦弱。

在吃人不吐骨头的青楼里,栖云只有一间小小的屋子。

屋子里很拥挤,索性陆余白年纪还小,栖云给他在屏风后摆了个小床,这才勉强睡得下。

她年纪大了,虽然做过花魁,但比起其他新来的妓女,她的皮相并没有那么受欢迎。

不仅生意欠佳,还因为带着陆余白这个“拖油瓶”,时常被老鸨谩骂是赔钱货。楼里谣言四起,时间久了,就连来这里的客人都以为栖云有过孩子,对她更加嫌弃。

一时间,栖云的生意更加岌岌可危。

随着陆余白越长越大,老鸨看向他的眼神也从嫌弃变成了满意。

陆余白快八岁时,眉目间已隐隐可见其绝色,就连楼里的姑娘们见了,也喜欢的紧。只可惜这小子对栖云以外的人从没有好脸色。

一日,老鸨把栖云拉到一边,眼神在坐在屋里修凳子的陆余白身上乱转:“栖云,你年纪也大了,你也知道吧,咱们楼里不养闲人。”

栖云抖了一下身体,小心翼翼道:“红姐,我……我还能接客的……”

红姐毫不留情地在她手臂上掐了一下,“你这肉都松了!还怎么接客?留你在这吃饭都是浪费老娘的粮食!更何况,你还带个小的!”

提到陆余白,栖云的眼眶就红了。

她从前在魔宫里冒犯了贵人,是陆亭救了她一条命,她心怀感激。因此,就算离开魔宫多年,她也想着为故去的陆亭做些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