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二,回来。”
赵淙眼底掠过一抹不悦,终究作出让步。
“不必了,”慕容长风笑了笑,“我还是喜欢有风的地方。”
说罢,二人解下长剑在窗边坐下,春风料峭微冷。
“师父,似这等跋扈恶犬何不教训一顿?”
“何必纠结他人一时之失,当年在青剑城,便是因此与你兄长林鱼扬结怨。”
“倒也是,”林鱼游捎了捎头讪笑一声,“那赵公子家中可未必能再寻到我这样的好徒弟……”
“店家,先炸俩春卷!”
“好嘞!”
店老板朴实憨厚,混着烟火朗笑道:“二月寒来炸春卷,葱香面软身子暖!”
“师父,春卷啥味儿啊?”
林鱼游好奇问道。
“你竟不知?”
慕容长风愣了愣神,随之恍然道:“也是,大家子弟难得一睹平民美食。六年间,我游历天下六郡三十余城,单论炸春卷这家晚来小店可居鳌首。”
“可这里未免太清冷,倘若我们赶在上元节时来,恰逢那夜长安天街雪中明灯万盏,该是多么惊艳……”
“长安天街虽盛世繁华,泥泞小巷也别具风味。待你剑道有成随我一同登上葬仙山,方知何为人间绝色。”
……
寂寞角落,一人卸剑独坐饮酒,鬓发凌乱,眼底不知是霜,或是沧桑。
赵二不怀好意凑了过来,俯身笑道:“吕寻道,赵爷唤你叙旧。”
吕寻道漠然不答。
“这酒,你不能再喝了。”
赵二飞手夺过酒杯塞在桌上一碟酱牛肉中,狞笑着抓起牛肉狠命揉搓染了一手腥油。
吕寻道右掌按住龙蛇剑柄,踟躅片刻却是握起酒壶再斟一杯,缄口不言。
赵淙倚在不远处静观一切,忽然微微一笑端起酒杯:
“啪!”
酒杯摔在吕寻道身前,碎裂飞溅。
众人惊愕,正啃得津津有味的窗边二人也是放下手中春卷,翘首望向角落。
“店家,今日一切损失,皆由我赵淙承担。”
赵淙面色平静,眼底尽是掩饰不住的凶戾。
“喝酒……”
他悠悠斟满一杯酒,豁然摔了出去。
“喝酒!”
再斟一杯。
“喝酒!”
再斟一杯。
“喝酒!”
……
足足七杯酒摔在吕寻道脸前,酒渍横流。
待到摔出第八杯,吕寻道陡然探手将酒杯攥在掌中,扬起脸庞目眦欲裂。
“来,来,往这儿扔!”
赵淙眼睛直勾勾盯着那痛苦无处宣泄的人,扯开衣衫手指胸膛放声大笑。见其并无动作,遂意兴阑珊咏道:
“遥想当年,丧家之犬立我赵府门前,殷殷狂吠摇尾乞怜。人心难测,世道无常,此野犬之恶甚于家犬,落魄则乞食邀宠,得道则头角峥嵘。诸位且观其玉履插英,锦衣挟荣,以至地蛇乘风,诩蛟妄龙,可谓得意忘形!然画皮难画骨,岂脱蛇性犬胎乎?”
咏罢,赵二等人如鸟兽般围在吕寻道身翼哄堂大笑。
“听见没,蛇性犬胎!喜欢喝酒,老子让你喝个够!”
众目睽睽下,赵二拎起酒壶浇灌而下。
酒水淹没发丝漫进眼眸,凝成洪流。
吕寻道喉咙一滚,将赵淙掷来的第八杯酒饮尽,空杯碾作粉尘溶血顺着指缝流淌湮灭……
林鱼游愤然起身便要仗剑执言,却被慕容长风拦下。
“师父,我看不下去!”
“你这样不见得能帮他。”
慕容长风摇了摇头,忽然注意到翘首矗立的店老板。那憨厚大叔嘴角怒颤,此刻竟摸上案上菜刀,浑目戾气横生。
……
“大叔,您认得那些人么?”
门外絮雨渐停,赵淙等人扬长而去,那袭孤独身影也消失在巷角,晚来小店越发清冷。慕容长风二人却同老板攀谈起来。
大叔苦笑一声俯身抹桌,“出了晚来巷是祈鸢街,街上有大户人家姓吕,尊家主吕象先堪是个跺跺脚整个藏龙郡都要震上一震的大人物。”
“正是二十年前风雪交加的冬夜,吕象先冷落已久的小妾袁氏诞下一子后血崩而死。吕象先以为不祥,差仆人将母子二人裹着草席抛到了晚来巷泥泞中。”
“冰天雪地里,娃娃哭得痛彻心扉,是我和几个邻里把他捡了回来,随后冒雪把他娘尸体抬到城外松林草草葬下。我们合计这娃娃与他爹未曾谋面,于是自作主张取名叫寻道,轮流抚养了两三年被玄遥城一位大人领走收留。”
“不料世事无常,就在昨年那位大人走上歧路死在郡兵刀下……”
“寻道这孩子争气啊,靠着自己登上葬仙山,跻身上清殿,锦衣还乡谁不艳羡?更难得的是打心眼里瞧得起我们这些穷棒子,逢年过节必是送吃送穿,托付的事必是尽心尽力,我们也打心眼里欣慰高兴呐。”
“可老话说得好,无依无靠,前途难料。赵淙之父赵桓乃凤台校尉,领三千郡兵,权势逼人。年前玉清殿征收弟子,武功考核上有寒生被冒名顶替,吕寻道仗义执言,妨碍了赵淙胞弟更进一步,因此处处遭其刁难欺侮,以至城中无处容身。嗨,这个世道想有作为,缺了权势门都没有!”
大叔挥洒热汗喋喋不休,慕容长风二人听罢默不作声。
怅然若失,春风轧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