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山上,老人看上去有七八十岁,精神很好。他让我烧了一捆香,烟气扭曲着向上飘。
老人神情凝重,说是不是有半年了,我说买房半年了,住了不到一个月。老人说那怨气太重,赶不走化不开,只能压制,等机缘到了才能解。
老人给了我几张符纸,让我压在枕头底下,保证不会再有怪事发生。我照办了,果然后来很平静,但我已决定卖房,赔点钱也卖。
我把房子挂到了中介,刚开始想着老公不会同意,没想到他比我还心急,宁愿多赔钱也要赶卖掉。
陆陆续续有人来看房,他们都问为什么刚刚装修完就要卖,我说换工作了离家太远。过了一个多月还没卖出去,我有点着急,打算去中介再问问情况。
负责我房子的小伙子出去了,有人给我端来一杯水,让我歇一会儿等他。正坐着进来了一个中年大姐,说路过来问问有没有合适的房子。
她的购房要求和我家几乎一模一样,业务员不出所料推荐了我的房子。那个大姐一听就摇头,拒绝得干脆利落。她的表情一看就是有问题,我急得冒汗,想知道怎么回事。
接待小姑娘也很好奇,追着问。大姐犹豫再三说她也不是很清楚,只听说那一家媳妇因为老公出轨上吊死在吊扇上了。更要命的是她还开着门,下班回家的人看到她张着大嘴死不瞑目的样子,吓的滚下楼梯差点也送了命。她一个人连累得整栋楼住户都想卖房。
我脑子里轰地一下炸开了,头晕目眩。难怪一楼阿姨脸色难看,难怪其他邻居都回避我,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啊。
我跑回家,没到家就给老公打电话,催他出去租房子。老公没多问,他知道问题肯定在房子上,说一下班就去联系租房的事。
到家推开门,婆婆和孩子正在客厅玩耍,孩子笑着扑到我怀里。我忍不住哭了,婆婆拍着背安慰我,她知道我这一阵子有多煎熬。
我抬头看着客厅顶上,完全找不到安装吊扇的痕迹,但站在那里我的后背发凉,冷汗缓缓淌下来。
我感到过白衣服女人的恨意,虽然她不说不动,但我还是感觉到深深的恶意。
终于知道了,我占据了房子,拆除了吊扇,毁了她的家,难怪她要死死缠住我们!
第二天我和老公都没有上班,不讲任何条件地租了一套房子。当天就联系搬家公司挪了过去,多掏了许多搬家费也心甘情愿。
住到新家,环境和原来完全不一样,我的心境也开朗许多,不再郁郁寡欢,不再半夜惊醒。
后来中介打电话说我的房子卖出去了,多少赔了点钱。我欣喜若狂问买家是什么人,中介说是一对年轻小情侣。
办完过户手续,我如释重负,晚上买了好多菜,一家人庆贺新生活的开始。我喝了点酒,半夜醒了。
我看向衣柜,那里有一个女人,一动不动。
(完)
(四)我看见了
1、没有人知道我看见什么,但我知道我看见了,特别清晰。
那年我十岁。
一个很平常的夜晚,我半夜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一个人站在我面前。
那是个高大的黑影,直直地站在我床前。我不知道害怕,也不知道什么是坏人,愣愣地看着他,感觉他也一直盯着我。
他穿着黑色外衣,身体瘦削一动不动。我伸手探着摸他,什么都没摸到,空的。抬头看他还在那里站着,盯着我。
我坐起来,整个身体探出去,两只手去环抱,还是空的。
他就在我眼前站着,盯着我,我一伸手就能抓住,我的手圈住了他,但他是空的。
后来我什么都不知道了,没有人相信,我看见了。
2、外公去世那年我十二岁。
外婆家院子里都是来帮忙的人,小孩子不能添乱,就在大门口玩。
我看见外公坐在院墙下,坐着他平时的小凳子,手里拿着他的旱烟袋。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吸烟,只是静静看着乱糟糟的人们,好像并不知道这些人在干什么。
我停住脚步看了又看,叫了他一声。外公不看我,他一直盯着院里的人,茫然无措。
我走出门,走到旁边的小巷子,无声地哭了。
(完)
(五)护工讲的故事
依然第一人称
1、刚刚进城不好找工作,经人介绍我做起了病房护工。工资三天一结,24小时陪护,我学了几天感觉不难,对工资也挺满意。
第一个主家是个中年大叔,当时他在肿瘤病房,病情严重到一时清醒一时昏迷。他的妻子是一个温和大方的女人,让我叫她王姐,每天都来医院陪着他。
本来他家不需要护工,大叔白天有王姐照顾,晚上睡下了王姐才回家。后来是护士提出来,说病人随时可能就不好了,身边不能离开人。
他们家还有一个小女儿在上学,白天有午托班老师,晚上王姐回去陪陪女儿什么的。这才雇了我当护工,主要是晚上有什么事情及时联系。
一天晚上,大叔已经昏睡了,我也躺在折叠床上看手机。突然听见大叔叫妈,他说妈你坐一会。我以为他说梦话,就起身看看。结果他面向窗边的凳子,眼神清醒平静。
大叔说我歇歇就走,你先回去吧。我没敢吭声,因为不知道他是梦是醒。
早上王姐来了,我就说了大叔的事情。王姐流泪了,她说大叔的父母很早就去世了,大叔很可怜。我听了也难受的很。
王姐坐在病床边,搂着丈夫的胳膊,她说你是不是想爸妈了,大叔说他们来叫我回家,可我不放心你跟孩子,等等再走。
王姐哭着说你别走,我一个人害怕。大叔也哭了,没说话,轻轻摸着妻子的头顶,眼泪流下来。
下午,大叔的精神好了许多,他说想喝口水,但因为病情严重已经禁食水好几天了,每天输营养液和各种药物。王姐看他情况稳定,下楼去买护理垫,我坐在凳子上看着输液。
突然大叔说没办法,我得上车了,没时间了。
我打了个激灵,监护仪滴滴叫起来,医生护士都跑过来了。我抖着手给王姐打电话。
几分钟后王姐喘着气跑进来,一切都结束了。
大叔走得很平静,我想是因为他和父母在一起,再不害怕了。
(完)
(六)眼睛
1、我是个很平常的女人,有一份平常的收入,过着平常的日子。但我很不快乐。我想是因为我的眼睛。
从小我就对死亡无比恐惧。我害怕蓝到发黑的巨浪,仿佛瞬间就把我吞噬。我害怕迎面而来的火车,车头的玻璃窗盯得我无法呼吸。甚至我不敢用大杯子喝水,我看到水里有眼睛满怀恶意。
小时候半夜睡醒,我偷偷趴在窗前看远处,看到黑暗深处的眼睛,它蹬着我就像咬住了我的视线,颤栗而惊恐。
长大后我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我学会用平常掩饰自已。我没有朋友,也不喜欢朋友。
周末闲逛的时候我来到一个景区。人很多,他们的穿戴和哭声让我惊觉那是个墓园。
我慢慢走着,看着一排排墓碑,像看着一个个不同的人。很多墓碑上有照片,年老的,年轻的,忧郁地看着眼前的绿树。
这是个小姑娘,只有九岁。墓碑上的照片鲜活的像真的,看着她我流下眼泪。小姑娘的眼睛细长,笑起来弯弯的,眼神干净澄澈,眼睛里有鲜花漫烂。
我忘记了时间,静静地看着这个早夭的孩子。
不知不觉天已黑了,墓园里没有了人,我也向着门口走去。走到转角我下意识回头,暗黑的树丛里有一双眼睛,纯净孤独。
我轻轻说别害怕,别害怕宝贝,月亮马上升起来了。
2、送寒衣
我们这里的人很注重每年十月一,也就是
"送寒衣
"。逝去的亲人缺钱了没衣服过冬了,这一天家里人都会送去。
我妈早早就买了元宝,五色纸等。天黑下来了,妈妈在门口路边用粉笔画一个圈,在圈里把东西全都烧掉。必须完全烧成灰,阴间的亲人才能收到。
路边到处是一个个白色圆圈,到处是一团团火焰。
寒衣节晚上人们都呆在家里不出去,怕撞到什么不该有的。
我睡的很早,还做了一个梦。我梦到一个多年不见的表哥在路边哭。我问他哭什么,他说表嫂不让他进家门。他哭得肆无忌惮,我问他要不来我家先坐坐,他哭着摇摇头。火苗映在眼泪上格外清冷。我也哭了。
第二天我给妈妈说了这个梦,妈妈心里不舒服。后来有亲戚来家里,我妈问起这个表哥,亲戚说他得了急病刚去世,就在寒衣节前几天。
原来表哥的眼泪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