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始更加沉默了。但是不久，哥哥林岚来了。

沉默已久的我见到亲人就雀跃起来，恹恹的神情像壳一样被哥哥灿烂的笑容击破了。刚上初一的哥哥向还没上学的我奔过来时，在我眼里，他简直就是一个翩翩美少年。

他大概五岁就已经读了三十万字的厚本书了，所以，爸爸妈妈让他六岁之前就读了一年级，没想到成绩太好，只好不上二年级，直接跳级到三年级去了，成绩还是比同年级的学生好。他总是三下五除二地就把课堂上的作业很快写完，然后抱着他的大部头图书没完没了地啃。四大名著都看完了，不过，他说，他更喜欢看《水浒传》和《三国演义》，对《红楼梦》倒是兴趣不大，我们的画家爸爸说，他年纪还太小，要到初中才会喜欢看《红楼梦》。

我这个哥哥很温和，除了刚来那天，他从远处跑来，蓬松的头发在头顶忽闪忽闪地飘动，随着阳光闪着亮的黑发冲到我面前，我感觉到自已被他一下抱了起来，仿佛举向了天空。这应该是他第一次这样拥抱我。过去我们兄妹三个在家里的时间，都是用吵架的方式来度过的，很少用这么温情的方式来表达。

我被他抱起来的时候，仿佛听到了自已身上沉默而坚固的壳“咔”的一声碎掉了。

我开始到路边采野花了，这时，哥哥会把手插在裤兜里，悠闲自得地围着我和野花来回转圈。一会儿看看野花，一会儿看看我，笑眯眯的、安安静静的，他的脸上总是挂着一种享受大自然的神情。

哥哥突然对着我朗诵起一首诗来：

野花，

星星，点点，

像遗失的纽扣，

撒在路边。

它没有秋菊

卷曲的金发，

也没有牡丹

娇艳的容颜，

它只有微小的花

和瘦弱的枝叶，

把淡淡的芬芳

融进美好的春天。

我的诗

像无名的小花，

随着季节的风雨

悄悄地开放在

寂寞的人间……

我听得呆了，他那样抑扬顿挫的音调，那样押韵的仿佛音乐的旋律，还有那陶醉的表情。我更加兴高采烈地采摘路边的野花。哥哥并不说话，只沉浸在如诗的语言中，温和而情深意长地望着我。

我说：“哥哥，再念一遍吧，我喜欢听你念诗的声音。”

于是，他便把这首诗又朗诵了一遍给我听，接着缓缓地说：“这首诗的名字叫《无名的小花》，顾城写的。”我便什么也不再问，什么也不再说，只是让哥哥一遍遍地朗诵给我听。

我们俩来到老奶奶家的葡萄园。我们坐在葡萄藤架下面的走廊里，我的内心从来没有这般欣喜过。现在我的面前摆着一张张白纸和哥哥从家里带给我的一大盒水彩笔，有36种颜色的那种。它们那么繁多，以至于颜色之间只有一点点的差别。它们整整齐齐地摆在盒子里向我微笑和招手。

我开始学着爸爸的样子，把白纸夹在一块硬木板上，拿起手中的彩笔，远远地看了一下葡萄园藤架和远处院子当中的水井，这片风景让我心中一片温暖，我开始描画我心中的景色。

哥哥在葡萄园藤架下散步，一会儿过来看看我的画，一会儿抬头看看头顶硕大的葡萄果实。后来，他又拿了一根棍子，敲打果实上面的枝蔓，几下，果实应声而落。哥哥接到葡萄，用手剥了几颗给我吃。

然后，他又开始了。他喜欢背诵诗歌，因为他是神童，总可以做到过目不忘。他大声地背诵。

也许

我是被妈妈宠坏的孩子

我任性

我希望

每一个时刻

都像彩色蜡笔那样美丽

我希望

能在心爱的白纸上画画

画出笨拙的自由

画下一只永远不会

流泪的眼睛

一片天空

一片属于天空的羽毛和树叶

一片淡绿的夜晚和苹果

我想画下早晨

画下露水

所能看见的微笑

画下所有最年轻的

没有痛苦的爱情

画下想象中我的爱人

她没有见过阴云

她的眼睛是晴空的颜色

她永远看着我

永远，看着

绝不会忽然掉过头去

我想画下遥远的风景

画下清晰的地平线和水波

画下许许多多快乐的小河

画下丘陵——

长满淡淡的茸毛

我让他们挨得很近

让他们相爱

让每一个默许

每一阵静静的春天悸动

都成为一朵小花的生日

我还想画下未来

我没见过她，也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