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年后,肖面包北漂做了一名演员,没红没紫,走过弯路又及时回了头。
再后来,她结束漂泊,回乡大手笔买下上下层的一套商铺。
女人跟女人,总是莫名其妙就能联系上,而且还能毫无理由地成为好朋友。
据周小茉说,肖面包的铺子卖服装,价格贵到咂舌,但生意好到爆。她这个堂堂校长进去,还没买,先被那些勇敢的剁手女人给吓到了,每个人都像服装不要钱似的左一件右一件指示服务员打包。
她还说,肖面包家的服务员也跟别的店不一样,她家服务员,其中一位,任意布料任意款式的衣服,只要你不满意,任何部位她都可以帮你修改。还有一位,英语口语非常流利,专门负责接待老外,平常衣服有点洋商标,也由她翻译给国内客户听。其他的几位,有的精通茶艺,有的精通进货门道,还有的擅长与客户沟通。
而肖面包本人,每天上午,雷打不动会买两束鲜花,两间铺子一边放一束。然后坐到店里,一边喝茶,一边看书,偶有老客户来,服务员会谄媚一句:“今天我们老板娘在,看中的可以折上折哦。”
据说肖妈妈仍在教人跳舞,不过学生都是老头老太,她风评很好,请她手把手带舞的还要提前预约。
我问周小茉:“你怎么知道得这么多?”
小茉说,肖面包自己告诉她,当年跳楼不全是因为同学都知道她妈妈当舞女的事。而是在肖妈妈当舞女的风声传出去之后,肖面包的外公肖妈妈的亲爹,亲自登门,暗示女儿,反正也给人占便宜了,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干脆下海卖身……
肖妈妈跑亲妈面前去哭诉,肖面包的外婆回复:“你爹都是为你好,你爱听就听,不爱听以后别跟我们联系了!”
为此,肖妈妈在家喝得酩酊大醉,哭了大半夜,说了不少丧气话。第二天,肖面包越想越伤心,稀里糊涂一跃而下,明明不想死,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摔下去的瞬间,肉身之痛,似匕首从内向外切割,她痛到灵魂颤抖。
死都不怕,还怕活着吗?
◇04◇
曾经以为,长大是很遥远的事。现在再回头看,年复一年,时间溜得真快。
纵然已经见过很多世面,小茉仍旧咂舌:“当年肖妈妈娘家那帮人,现在想尽办法巴结肖面包!”
怎么巴结的?
当年,肖爸为了赶到街上给女儿买只生日蛋糕,超速撞上电线杆丧命。从此,肖面包和妈妈便达成默契,母女俩此生再不庆祝生日。
可是近几年,每到肖妈妈和肖面包生日,肖妈妈娘家那边人,都会不请自到,带着蛋糕、礼物,美其名曰要把多年亏欠的温暖还给她们!
据说面包不跟任何人置气,神态温和,望万物,容万物,眸清似水,笑颜如花……穷而弱才会玻璃心,她现在经济精神双独立,只有底气,没有戾气。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欣赏她炸毛,也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停泊在她的记忆里当常驻嘉宾。小怪兽和奥特曼永远不是一个等级。
所以啊,人一旦做出点成绩来,全世界和颜悦色!周小茉说。
听周小茉讲完关于肖面包的消息,我耳边却回响起当年面包跳楼时,肖妈那一声声恸哭:“我不要门面房啦……”
没有风暴的海洋不叫海,叫泥塘。
可喜可贺,人生如负重致远,也许从不轻松,但敢于描绘蓝图并付诸行动的人,一定会越来越有能力庇佑自己。
鸳鸯劫
◇01◇
我有个小叔,不是亲叔,属于同姓同宗,N年前是一家这种关系。
小叔是他父母的老来子,在他上面,有五六个已经成年的嫡亲哥姐,有的哥姐甚至已经结婚,生的侄子和外甥比小叔还大几岁。
小叔父母良善,顶着很大压力生下小疙瘩。所以他是我父辈这代人当中,年纪最小的。
因为他最小,所以同村的同姓本家们都对他产生了一种天然宠。谁家饭菜上桌,他路过,必定有他一份。谁家碗里还有一块肉,非他莫属。兄弟姐妹们没见过的压岁钱,他有。
宠他的长辈多,年长他的各种哥哥姐姐也多。所以就形成了很奇怪的现象,这边大人们把他当心肝宝贝疼得没完没了,那边哥姐们随时抓住他狂揍。放学在路上晃到天黑还不回家,被下班的哥姐偶遇,揍!偷偷去野河捞鱼摸虾被抓,揍!上树掏鸟窝撕了裤子,揍!
有时一天被打个十顿八顿,小叔哭得鼻青脸肿,动手的人都不带重样儿的。
一半火焰一半海水,吃了多家饭也挨了多家打。大概受这种两极分化的成长环境影响,小叔长大后跟所有哥姐关系都不太亲,但跟哥姐家的孩子关系都好得跟什么似的。
小叔年轻时有几年特别好赌。如果我爸看到,讲他一句:“你早点收手啊!”他轻则回以鄙视的眼神,重则叼根烟,玩世不恭地朝我爸吹口烟圈,回敬一句:“关你屁事!”
但如果换我或者我妹阿二,往他牌桌边一站,什么都不用说,过不了几分钟他就会把牌一扔:“走走走,叔叔带你吃小馄饨去!”
给予也是一种收获,此类事发生得多了,晚辈们纷纷跟小叔互动频繁,以致他哪怕只是干咳几声,都会立即有人送上一罐川贝枇杷。
结婚后,小叔很快有了自己的孩子,一对双胞胎女儿。这两个活宝,是我们这代人中最小的两只。为了表示对她俩的特殊照顾,我们纷纷戏称她俩为“大姐”“二姐”。
有了大姐和二姐,浪子开始用心养家,不赌了,街头巷口便不能再轻易看到小叔。
但忙碌并不能割断小叔对我们这些侄子侄女的满腔亲情。每年年底,他跟小婶选个日子,二人在家张罗饭菜,把能联系上的侄子侄女都喊来吃年夜饭。其实,小叔和小婶在婚后各自生了一场病,又要养育两个娃,经济状况一直很一般,但这顿年夜饭,他们必定张罗。
我们蜂拥而至,挤挤挨挨,把他家大桌小桌茶几统统占领,一群小猴子,食量惊人,小叔不嫌弃便罢,小婶居然也挺乐呵。
◇02◇
我妹阿二从小一直生活在外祖家,从她10岁这年开始,小叔每年都会去接她回来吃年夜饭。
同年吃年夜饭大军中,新增的还有一个阿伟。
这两个新加入的,动作斯文,神态拘谨,半勺汤别人塞牙缝都不够,他俩至少要分五口才喝得完。
阿二放不开,是因为跟所有人都不熟。而且,作为在外祖家长大的孩子,即便那边的亲人不给她脸色看,也总有些左邻右舍喜欢替天行道。平常吃饭时常有人围观,那边舅舅家的孩子怎么撒野都不为过,轮到阿二,一举一动,在她们眼里都有特殊意义。
阿二吃块肉,她们会说:“这小孩真精,就晓得吃肉。”
阿二吃土豆,她们又会这样讲:“这小孩有点呆,瘦成这样了,肉都不知道吃一块。”
阿二跟别的小孩吵架,她们冷嘲:“这小孩连话都不能正常讲,嗷嗷叫,一点不像她妈妈。”
阿二被别的小孩打了,哭唧唧回家,她们热讽:“这小孩一点用都没有,就知道哭。”
这种话听多了,我妹便攒下很重一笔心理负担,她逐渐明白自己在外公家是个外人。她很小就学习伪装。外公把零钱随意塞在抽屉里,舅舅家的孩子都敢拿,也从没有人追究钱少没少,但阿二不敢,她要用行动立牌坊,努力让人知道她虽然是一个白吃白喝的多余外人,但也是一个手脚干净的可爱小孩。
所以,小叔接她来吃年夜饭,她小心翼翼地端着,习惯性想通过控制自己的行为给人留个好印象。
阿伟在小叔家餐桌上放不开的原因跟阿二不同。他是他妈妈不准他出门。
这个“不准”,到底严重到什么程度呢?阿伟妈从嫁给阿伟爸那天起,便定下家规,婆家这边的兄弟姐妹们有事,她家不去。她家有事,兄弟姐妹们也不许来。就是互不登门老死不相往来的意思。
话说,在她嫁进来之前,男方家并无一人得罪她,搞不懂她为啥一进门就要如此割裂一方亲情。不过,据说她娘家老母亲当年也是这样给丈夫定规矩的,且执行了一辈子。
最开始,阿伟爸坚决不同意,哪有莫名其妙就不跟兄弟姐妹们来往的?
阿伟妈一条道走到黑,打小孩,骂老公,韧性惊人。而且她不是普通打、普通骂。大冬天把偷吃了一颗蜜枣的阿伟提起来直接往冰河一扔,扔完扬长而去。邻居冲下去把半死不活的阿伟拖上来,她见人家救了她儿子,立即冲到邻居家,把救命恩人的小孩打到流鼻血。
对自己的亲生孩子尚且如此,骂起丈夫来用词就别提有多恶毒了,张嘴不是死就是瞎。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她咒多了,后来,阿伟爸在35岁那年,居然真的瞎了一只眼,没有原因,就是突然看不到了。
别问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女人,我也不知道!
身体正常时,尚且受她欺辱,眼睛不好后,阿伟爸被阿伟妈折腾得跟只泄了气的皮球似的,一天过一天,慢慢的,居然真的不跟所有亲戚往来了。
小叔之所以要把阿伟接出来吃年夜饭,一来同情这小孩孤独可怜,摊上这种比神经病还要不正常的母亲。二来阿伟是他亲侄子,五官跟小叔高度相似,他很喜欢这只小翻版。
为了阿伟能顺利吃上这顿饭,小叔的老婆也出了不少力,她先用缝纫机给阿伟妈做了几条手工围裙,又捧着笑脸奉上大堆好话,以此终于博得阿伟妈一丁点好感。后来,只要小叔请客,小婶就想方设法去巴结阿伟妈。
不过,虽然后面每年都能在小叔家的年夜饭饭桌上看到阿伟,但他的朋友圈依然没有我们这些堂兄弟姐妹们的容身之处。
◇03◇
阿伟18岁这年,发生一件大事。
他在学校谈了个女朋友,俩人在街头拉着小手,被他妈妈撞正着。
丧心病狂的阿伟妈当场发疯,先是追打一对小鸳鸯,然后大闹老师办公室,怪老师监管不力。班主任是个老头儿,虽然已到不在乎颜值高低的年龄,但还是差点被她挠毁容。
不知何故,从这年开始,阿伟连续三年没参加小叔家的年夜饭。
第四年冬天,我妹阿二结婚,在娘家办了一场酒宴,男方坚持再去他们家办一场。送亲这种事,小叔自然要打头阵的,他在后生晚辈中一通挑选,阿伟是第一个入选的。
此时的阿伟,年方22岁,一身浩然,眉宇清隽,只是鲜少有笑容,偶尔展颜,眸底两汪冰湖消融的刹那,似夜空绽满烟花。他是一枚美男子。
小婶特意嘱咐阿伟:“抢到前面去,然后开慢点,压一压新郎的脾气!”
送亲车开得慢就能压住新郎在日后生活中的脾气,真是神仙手段!
阿伟小小年纪,车技却很娴熟。上车后果然很慢,前200米像蜗牛一样,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笑声中,他突然提速,风驰电掣,如鱼得水。
小婶在后面懊恼:这个混小孩!
同年,阿伟的女朋友,就是上面牵小手被发现那位,跟阿伟谈了几年隐形恋爱之后,再次被阿伟妈发现。
污泥里可以长出莲花,朗朗乾坤之下也有强光照不透的煞星。
阿伟妈想打人家姑娘,被阿伟护下。怒气无处撒放之后,居然找到女方家大闹。女方爸妈吓得急忙召回女儿,有这样的婆婆,再好的儿郎也不能嫁!
这一次,朽木仍旧没能打散鸳鸯,阿伟和这位姓李的姑娘,仍旧坚定不移地朝着相守的目标前进。
年轻人不让步,阿伟妈也坚决不让步,她经常去女方家闹事,女方家长也断然不答应这门亲。
阿伟和李姑娘一直好到他25岁这年,终于要面对现实:李姑娘怀孕了。
此时他俩都已参加工作,分别向家里摊牌,一个表示非卿不娶,一个表示非君不嫁。
阿伟妈仍是不同意,她不同意的理由连她自己都说不清。女方家长也坚决不松口,一碗饭,第一口吃就是苦的,为什么还要坚持吃完?换一碗不香吗?
虽然两方家长都极力反对这门婚事,但区别在于,阿伟妈的态度恨不能撕了人家姑娘,而女方爸妈则始终对阿伟以礼相待。
斗争的最终结果是:阿伟签协议,自愿放弃爹妈所有家产,然后带着李姑娘自立门户。
但是因为连续受到精神打击,李姑娘的孩子没保住。
年轻人的小日子过起来也不难,都有手有脚,阿伟也争气,3年之内,房、车都办妥。他规划着,再存一笔钱,给李姑娘一个像样的婚礼,然后再生俩娃……人生就像一条河,无数碎片顺流而下,机遇,痛苦,幸运,或者不幸。
◇04◇
庚子2020年,所有人都说不同寻常。
4月份,阿伟腹疼难忍,入院治疗。
晚期肝癌。
据他自己说,两年前腹部就开始隐隐作痛,但觉得自己年轻,小问题扛一扛就过去了,再说他哪有时间生病?他还要为心爱的姑娘奋斗出一个像样的家呢。
阿伟在医院住了4个月,从昆山到上海,从上海到南京,大夫们巧手难回春,束手无策。
父系这边一众骨肉同胞,为了保住他为结婚准备的房子、车子,纷纷解囊相助。
李姑娘不离不弃,准丈母娘一天一趟,往医院端菜送汤。
阿伟住院的几个月,阿伟妈在做什么呢?
她先是在阿伟发病初期,骂骂咧咧,推推搡搡,导致李姑娘精神崩溃第二次流产。
接着,她娘家哥哥请了一位不知何方高人,来给她家看风水,据说四面八方没有一户人家不妨碍她的!真是奇了,亲生骨肉在病床上挣扎的时候,她忙着为风水问题跟邻居们打架、吵架。
恶人不仅自害,还害人。
谁都不曾想到,这个毒妇,最终居然把坏主意打到阿伟头上。她娘家哥哥给她出主意:万一阿伟身上的钱用完了,还没死,岂不是要连累你?还是把人从医院拉回来吧,速战速决!再说,人都要死了,在哪儿不是死?你还有个女儿呢,要为女儿着想啊,你这个儿子已经靠不住了,以后要靠女儿的!
于是,毒妇拉着她丈夫,背着其他亲人,以阿伟亲生父母的身份要求医生办理出院。她组织好谎言派丈夫去跟阿伟说:“你在南京住了这么久也不见好,上海那边最近来了个高级专家,专治这个,我们还是回上海治!”
阿伟对他爸一直有一份同情,这个男人年轻时也是一表人才、意气风发,后来生生被老婆糟蹋成包,大半辈子不曾扬眉。
而且,到这份儿上,只要有一丝生的希望阿伟都是愿意尝试的。所以,他欣然同意父亲的建议。
深夜,救护车的导航一路都在播报,经过哪条路,上了哪座桥。
报到某个高速切换口时,阿伟突然睁眼,滚滚热泪夺眶而出。
他是老司机,这条路是去上海还是回昆山,他心里怎会不清楚?
重症病人心里明白,回家就等于等死,放弃治疗。他强撑着,打开手机,把微信、支付宝、手机银行里剩下的所有钱统统转给李姑娘,房子车子本来就在她名下,不必费事。
李姑娘拒绝:“我不要钱,我要你人!”
中间,阿伟妈曾出手抢他手机,被阿伟掐着脖子扯过来:“如果这么多年,你能正常点,让我过几天安宁日子,兴许我就不会得这种病!”
车未到站,阿伟闭眼。
李姑娘握着他的手不肯放,那个曾跟她私订终身的人,最后说了一句“对不起”。
阿伟走后,疯婆子冥顽不灵,把他相片扩印数张,她家两层小楼的每一扇透明玻璃窗后都贴上一张,包括厨房。以此回击邻居们风水上对她家的“克”。
可怜的阿伟,分身多处,站在玻璃窗后面,冰冷地看着这个他曾万分留恋的世界。
左邻右舍被吓得纷纷设法搬家。
阿伟有个亲姑是警察,她冲到疯婆子家,拳打脚踢,使出了浑身解数,强行撤下玻璃窗后面阿伟的相片,还他安宁和体面。
很多事情,真的属于“活久见”,有些人的刻薄会随着她的血液一起流淌,不死不休。
李姑娘后来把救护车上的经过讲给除阿伟爸妈之外的其他男方亲属听,讲完至今几个月,人仍旧呈痴呆状。
我妹阿二的生日在小雪之后。作为小叔的心头宝,她今年的生日,小叔居然没来参加。
那天开席前,小婶匆匆忙忙赶过来,席间无人提及阿伟。
席后,小婶解释:“今早你小叔睡糊涂了,一睁眼,说要给阿伟打个电话,今天阿二生日,叫他们夫妻俩给阿二买个包,我们买个蛋糕,再买身衣服。”
一向笑嘻嘻的小叔曾在阿伟葬礼上痛哭。他一直不能原谅自己,因为他曾信誓旦旦向阿伟保证:“你好好配合医生治疗,放宽心养病,其他事包在小叔身上,小叔保证一定治好你。”
可怜的小叔,自阿伟离去,自责过度,大病一场,半夜梦中意难平:他才29岁,人家姑娘30岁了,他就这么走了……
斯人身畔草木已芊芊,长风无声伴君眠。
阿伟虽然摊上了一个这样的妈,但幸亏他还有几个真爱他的“外人”。
要不然他这一生,该多凄凉啊。
他像一阵风,刮了一下,带走了几人眼泪。
即便是一阵风,来这世间一趟,也是有些缘分的。
拆不散的一对儿
◇01◇
吞药之前,庄云和郭江发生口角。
起因是中秋节这天晚上,公婆组织两边近亲吃饭,老老小小齐到,唯独没人通知庄云。
疏忽她也就罢了,偏偏小姑子将小几十口在某星级酒店相聚一堂大快朵颐的视频往群里一扔,还特意@庄云:“嫂子,就缺你,以后再忙也要抽时间陪家人吃饭哪!”
庄云是牙医,这个职业跟服务业差不多,大家都放假的时候,他们特忙。所以这天从上班到下班,中午饭是直接忽略的,甚至连水都没顾得上喝一口。好不容易熬到踩着夜幕下班,看到小姑子提醒,她急忙拿出手机,从未接来电到短信,再到微信,甚至微博、钉钉,把所有联系方式逐一检查了个遍。
最终确认,这场团圆饭,根本没她什么事儿。
庄云立即给郭江打电话,问怎么回事。都结婚3年了,难道她还不算老郭家一员吗,中秋团圆饭她没资格参加还是怎么了?
郭江说:“咦,你不是跟妈讲今天中午要跟同事聚餐来不了吗?小妹刚才还说让我给你打包几份菜带回去,防止你在那边没吃饱!”
佩服,婆婆和小姑子的演技又精进了。
庄云说:“替我谢谢你妈和你妹,要是把她俩送去拍电影奥斯卡小金人根本轮不到别人!”
“怎么了这是?还骂上了?”
“郭江,她们说我没空,你就不能打个电话确认下呀?她们哪天要说我死了,你也信吗?”
“我这半天不是都在忙着接人送人吗!再说这顿饭是今天中午老爸老妈临时起意,没提前准备,肯定有不周到的地方……”
“狗屁不周到!这家餐厅没提前预订能给你们留个特大包间?”
“要不你现在打车过来?”郭江试探着问。
最乏不过他人给你带来精神荒芜。庄云很丧:“我这个外人就不去打扰你们郭家阖府团圆了!”
“我说不就一顿饭吗?至于这样扫兴?”
不是她庄云非想吃那顿饭,她陪伴郭江从校服走到婚纱,她对他的感情是渗入灵魂的,自然从心底希望能跟郭家人其乐融融地相处。偏偏婆婆和小姑子想尽办法将她排挤在外,她们戏精附体就算了,这个郭江,明知她的委屈,但只要事情涉及他妈和他妹,他就装蒙和稀泥,这令庄云无法忍受。生而为人,谁没点儿脾气?
“对对对,我扫兴,我没素质,我没教养!我应该感谢你妈和你妹,上梁不正下梁歪,谎话连篇,两面三刀,卑鄙小人!”
“怎么说话呢?你没空来,我妈和我妹好心好意在大伙儿面前帮你解释……”听听,多么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是她们根本没通知我,不是我没空去!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郭江,就是因为有你这种没立场的混账男人,她们才敢不把我放在眼里!”
“她俩怎么就不把你放在眼里了?”
“是是是,她们是好人,就我最不是东西。远的不说,近的我再给你温习一遍。今年2月,你妹来我们家用我的面霜抹脚,坐在沙发上,一抹大半天。我不过说了一句‘那边有专门抹脚的’,她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我容不下她,连亲哥家以后都不敢随便来了。你明明知道原委,还带着她去买了一整箱同款面霜,说专门给她抹脚用!敢情我的脸只配跟你妹妹的脚放一块儿?”
“还有,今年6月,你妹跟有妇之夫开房,被人家原配抓包,警察介入调查的时候,你妈赶到现场怎么说的?‘啊,这个是我儿媳妇庄云,不是我女儿,家门不幸哦,我怎么有这种儿媳妇,啊啊,不要脸不要脸’。人家原配在旁边都听傻了。后来警察执意要你妹掏身份证,你妈居然打电话让你把我的身份证送过去,还编个谎说看个门面房,打算买在我名下。要不是我坚持自己送过去……”
说多了怕他烦,说少了又担心他不明白。吵架这种事就像进入鬼打墙的死胡同。
郭江一听庄云在那头揭他妈和他妹的短,而且还都不是虚构的,血缘瞬时战胜理智:“够了,庄云!那一箱破化妆品的事,你把我妹吓得哭成那样,我都没跟你计较。还有开房那事儿,你怎么不提后来你到现场那一嚷嚷,几条街的人都知道了!我们家人在你心里都有罪!全世界就你这一个大好人了!你给老子等着,明天就去民政局!”
“郭江,每次你妈和你妹作妖的时候,但凡你能为我说上一句公道话,我都非常乐意把委屈吞下去……”
……
论表达能力,当然是庄云更胜一筹。
但论打击的精准度,还得数郭江。以郭江强行掐断电话为停火信号,不到5分钟,微信提示,庄云被郭江的小姑踢出了家族群。
再过几分钟,一份PDF版的离婚协议书由郭江的微信传了过来。
直到手机落地,庄云才发现自己比秋风中的树叶颤抖得还厉害。
十几亿人忙团聚的这天,他给她发了一份离婚协议!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甚至还打开一瓶酒,躺在沙发上,有一口没一口往嘴里灌,边灌边回想与郭江从相识到如今的点点滴滴……
◇02◇
那年初见,她和他都是半大的孩子,第一天中学报到,她和他不仅迟到,还都交不上暑假作业。
她的理由是,小叔送她来报到,自行车骑进稻田,作业泡得提不上手,所以就扔了。这是真话。
他的理由是,假期里他被恶鬼附体,昏迷不醒两个月,刚一恢复就来上学了,没来得及补作业。这是谎话。
年轻的班主任没有深究,但将同样迟到的两人编成了同桌。
他高大阳光帅气,据说家里还多金,这从他的衣着和学习用品能看得出来。
她瘦削干瘪相貌平平,母亲身体不好,家里仅靠父亲一人务农维持生计。因为还想生儿子,所以打她一出生,就将她送给祖父母照顾。祖父生性懦弱没主见,祖母虽然重男轻女,但她只轻孙女,不轻自己的女儿。庄云的童年过得不太愉快,祖母给她定了不少规矩,比如吃饭不准吧唧嘴;不准将菜直接送进嘴里,必须放在米饭上一起拨;睡觉不准翻身,为此还特意准备了一张竹篾小床,庄云躺上去只要微微一动,小床就会发出吱呀声,祖母要是听到这声响,轻则一顿骂,重则要在庄云脑袋上扇几下。由祖母带队,小姑和小叔一向也对庄云不太友好,在别处受气了回来总拿庄云出气。挨了打骂的庄云开头还会哭闹,后来发现根本不会有人救她,哪怕亲生母亲路过,也只视而不见,慢慢就学会不哭了。再后来,她学会了反抗。
不同的成长环境,造就了不同的性格。郭江大大咧咧,似火焰燎原。庄云唯唯诺诺,世间皆巨人,唯她矮三分。
一只虎跟一只猫成为同桌,原本注定是没戏的。但几次测验一过,郭江露出了学渣的真面目,庄云也树立了学霸的光辉形象。
郭江开始讨好庄云,偷偷往她课桌里塞零食、学习用品,有次降温还塞了一件他妈妈织给他妹妹的毛背心。
庄云受欺负时,他会为她出头。但是奇怪,就因为庄云外表寒碜,在那个最爱造谣的年龄居然没人说她和他早恋。
庄云需要回报的就是在郭江需要的时候,把他不会的题目一遍又一遍讲给他听。他不喜欢家里为他请的家教,却很喜欢看庄云眨巴着小眼,怯生生地坐他身边,用带着鼻音的细弱嗓音将一道道难题拆骨分肉喂进他脑袋。
整个初中三年,他俩配合默契,直到双双考上同一所高中。
庄云家里给她找了门路,预备让她外出打工,她无力反抗,能让她读到初中毕业,已经比村里许多一字不识的女孩子幸运很多,她不能贪求更多,求也求不到。
郭江全家喜滋滋,大宴宾客,庆祝郭江喜提高中录取通知书。
那个落日余晖无比灿烂的傍晚,郭江骑着山地车来到庄云家。
庄云奶奶虽老眼昏花,却仍折服于郭江的衣着气度,命令庄云跟郭江出去。
郭江是城镇户口,他父母经商,在小城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下乡,第一次见到水稻和棉花,还有长在秆上的玉米,新奇得一边骑车一边东张西望,好几次都差点将庄云颠进水沟。
“这个,你拿着。”郭江将一摞纸币塞在庄云手里,“去读高中,这是学费,后面3年的费用我都会想办法,钱的事你不用担心!”
庄云感动到语塞,迟疑半晌,才想起要将钱还给郭江。
“放心,这钱不是我偷来的,是我平时攒下的零花钱!”
拿着郭江给的学费,庄云站在田野里,风掀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涩于抬眸与眼前的清俊少年对视。
读高中的事,庄云爸妈原本坚决不愿松口,但庄云那位对她一向没有多少温情的祖母有长远眼光。老太太觉得,既然有人愿意出钱,而且是个大户人家,对方小公子皮相不错,至于庄云嘛,女大十八变,如果将来能攀上这门亲……反正怎么算都不亏。
还真被老太太算中了,进入高中的庄云开始发力,不仅维持学霸身份,还逐渐发育得腰像腰腿像腿,走到哪儿都似一朵飘逸的云。
顺理成章,郭江的眼神坚定不移,除了庄云,入目皆路人。
从校服到婚纱,中间是漫长的4千多天。
富家公子不曾嫌弃灰姑娘的家境。
以全校第一考进医科大学的灰姑娘也不曾嫌弃富家公子的学历不如她。
尽管谈婚论嫁时,郭家全员反对,但郭江坚定不移的选择最终战胜了门第偏见。
……
◇03◇
远处有烟花燃放的爆响,吓得庄云慌忙将思绪从回忆中连根拔起。
时针即将指向零点,郭江还没回来。
她翻开他传来的离婚协议。其实也没什么好协议的,这套婚房是郭家买的,他同意将它转到她名下。婚后他承担了大部分家用,她的工资则多数贴补了娘家。也没有孩子,这3年,她一直想要孩子,他也努力配合戒烟戒酒,可每到关键时刻都有人出来坏事,不是同学从国外回来了,就是哥们儿结婚邀请他当伴郎了,导致他屡屡破功,她始终没寻到合适的受孕机会。
真要离起来,一点不麻烦。可庄云的心却似被挖了个大洞。她不想离婚,她从小就想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幸福小家,她在10多岁的时候就遇见郭江,得他庇护一路走到现在,真要跟他一刀两断,从此舟行江湖再无瓜葛,她还不如去死。
死这种事本来只是想想,不大会真的实施。
但当庄云拿出手机给郭江打电话的时候,接电话的是她小姑子。小姑子在那头说:“嫂子,我哥陪他女同学赏月去了,今晚不知道回不回来!”
字字诛心。
有股力量瞬间将庄云拉进黑暗,霎时她就万念俱灰,不想再看到明天的太阳。
许是酒精的作用,许是这一天真的太累影响了思维,庄云真的将家里的备用小药箱搬出来,拆出一堆五颜六色的药丸,借助一瓶矿泉水全吞下去。
唯恐自己死不掉似的,她又倒了杯红酒,仰脖,饮尽。
药效很快发作,庄云有生以来从未体验过如此巨大的痛苦,浑身上下,似万把钝刀同时割肉,连呼吸都疼,疼得她只恨不能立即消失。
半死不活灵魂欲出窍之际,她突然想到曾经有部电视剧有一句这样的台词:“你失去的只是一条腿,而XX失去的是她的爱情啊……”
庄云觉得写这句台词的人跟她一样脑残,爱情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居然能跟一条腿相提并论?
就像她,怎么可以为一纸离婚协议为点家长里短的小事,自己给自己判了此等极刑?
蠢啊!
缩成一团满地打滚的庄云想,如果时光能倒流,回到她吞药之前就可以,她认,爱情和男人算个毛!
她会答应离婚,离开郭江,省得公婆瞧不起,小姑子不接受,让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她改变不了别人,可以改变自己,何苦要为小姑子用她面霜擦脚而生气,何苦要为婆家聚餐唯独遗漏她而愤怒,何苦死缠着一个但凡跟他家人有矛盾从来都只知护他家人的男人不放手。她吵她闹,希望他能施舍一点在乎和心疼,却不承想,越闹漏洞越大……
人生就是当你开始明白人生的许多道理时,你往往已经不剩下多少人生了……在极端痛苦中,庄云仿佛站上了云端,拔高了眼光回首她自己这一生,好像也没那么糟糕。原本没机会读书的,结果天赐良机读到医科大学毕业,还能在10多岁的时候就遇到心仪的少年郎……世间哪有百分百合格的真命伴侣,所谓婚姻,不过汤里加点盐,爱里加点责任,明睿里接纳一点朦胧。都说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剩下的一二她分明已经幸运到极致。
可惜,不知还有没有机会重回人间?
◇04◇
再次睁眼,已是3个月后。
那天落日熔金,落在邻家屋脊的红瓦上,像一片燃烧的火焰。庄云躺在陈旧的巨大塑料澡盆里,热气氤氲,一丝不挂,父亲用毛巾拖着热水在给她擦拭身体,母亲蜷缩在浴室角落,眯眼皱眉在帮她修剪脚趾甲。
常年劳作的手都很粗糙,但手下的动作无不轻柔仔细。
小时候没感受过的父爱母爱,居然在她出事后大放异彩。
得知庄云自杀那天,父亲母亲还有弟弟妹妹包括一向不太善待她的小姑小叔,以及曾经刻薄的祖父母,全家出动,要跟郭家拼命。
庄云在急救室躺了20多天,医生宣布她成为植物人,劝家属考虑放弃治疗后,他们却雇车连夜将她拉回来。
他们每天将流质食物通过鼻饲喂到她体内,给她穿成人纸尿裤,每隔几天,逢着好天气,还会合力将她抬到浴室洗个澡。
据说如果亲人时常来床畔深情呼唤可能会出现奇迹,于是祖母天天拄着拐杖来她床前抱怨:“我还没死呢,你就想死?你这个没用的丫头,你要学历有学历,要人品有人品,你居然斗不过你婆婆和小姑子!你斗不过她们也不回来问问我,老婆子我至少能想出一万种办法弄死她俩……”
几个月的卧床,以及肠胃黏膜受伤,令庄云与先前判若两人。她肌肉干瘪,肤质黯淡,瘦得只剩一层皮包骨,尤其一张脸,就像一只会呼吸的骷髅。
郭江来探望,绝口不提离婚的事,庄云主动开口:“等我能走路了,咱们就把证换了吧。”
他诧异:“你都这样了,还想着换证?”
有些人虽然不能同路到最后,但遇见了也很好。庄云深知,她跟郭江之间的问题,绝不会因为一次自杀就能迎刃而解。她的家庭有可能永远不会再接受他,而他也绝对不会为了她放弃亲人,就算他愿意为了爱情放弃亲情,她也不能接受,一个绝情绝义的男人她怎敢托付此生?
算了,与其纠缠不清惶惶不可终日,不如斩钉截铁为这段关系画上句号。
他再次确认:“你真的要离开我?”
“不然呢?我都死过一次了,还不走,是嫌你们家人不够狠,还是嫌我自己不够蠢?”
庄云能下床活动的第一天,就喊郭江去民政局换了证。
◇05◇
恢复单身的她,后来离开家乡。先在一家牙科医院当助理,后来成为主治医生,再后来拿出所有积蓄买了两间上下层商铺,招了两名助理,独立开诊所。
诊所一楼的鱼缸里养了只缺掉一只眼以及大概10%外壳的小螃蟹。它是庄医生外出旅游时带回的宠物——某天她在南方某条街漫步,看着一家水产店养了一条凶残的食人鱼。食人鱼多次攻击一只小螃蟹,螃蟹不敌,损失一只眼和部分外壳。
但它不认输,高举双钳拼命搏斗。搏斗的间隙,它还不断试图夹起被食人鱼咬下的那部分碎壳重新给自己装回去。
庄医生大受感动,决定买下这只受伤的蟹,赐它余生安稳。
她还养了一只狗和一只猫。疫情的时候,某天她独自在家,不小心感冒,配了药拿回家打点滴,睡着后,眼看药水用完,主人的血逆流而上,猫和狗匆忙“喵喵”“汪汪”一通商量,合伙替她拔了针,结果是庄医生手腕的乌青大半个月才消退。
都知道牙医工作十分繁忙,但不管多忙,庄医生都有闲心多管闲事。
有客人带孩子去她诊所看牙,人家不过才去第5回。她对仅见过5次面的孩子爸说:“你这个小孩气质非常好,不像你,像他姑父!”
客人压抑内心怒火:“我的小孩,像我妹夫,你这是想告诉我什么秘密吗?”
“没有没有,就是你们家,你妹夫的气质最好!”
幸亏客人也不是省油灯,张口就问:“你有40岁了吧,还单着哪?”
“不单!兔子吃了回头草,我的前夫,是我现男友!”
“你俩不吵了?”聊天聊七寸,客人也绝不能让她太得意。
“今非昔比呀,现在谁跟我吵,他跟谁急。”
庄云离婚后,又和她前夫在一起,她还是爱着她的少年郎,现在没婚姻,反而不受影响,婆婆和小姑子都没权力干涉她。郭江也还爱她,他拒绝其他一切女人。他们现在反而活成了人生巅峰,有情在,没约束。如果有了孩子,就复婚,没有就这么过。
留得青山在,看吧,失去的,还会再回来。
蛇蝎学霸
◇01◇
唐夏从乡镇初中被保送高中那年,才16岁,身高已经发育到180厘米。这孩子什么都好,头脑不简单,四肢很发达,文化课分数所向披靡,永远名列前茅。篮球也打得不错,中锋抢篮板身姿矫健十拿九稳。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娃的脸就跟三斤新鲜猪肉叫人给炖糊了似的,黑得发亮,亮中透红,看起来精神抖擞、包浆十足。
在最不省心的年龄,唐夏长了一张如此让人放心的脸,他的班主任挺开心的,当初签字同意录取他进来的校长心情也不错。学校的目标是要培养前途无量的高才生,又不是选拔美男和模特,这孩子丑得恰到好处,没有女生惦记,面粉里滚三圈儿也裹不成白马王子——如此,他就能一心一意搞学习。只要唐夏能做分数上的常青藤,他的脸就是长得比鱿鱼汁还黑,老师们也不介意。
然而,世事无常。高一第一学期期末即将到来之际,被众位师长当成团宠的鱿鱼汁同学,叫人给泼了一桶蜂蜜。
由学校学生会主办的校园广播,在这天晚餐时分,突然推送了一篇由JY同学写的诗歌,指名道姓是写给学霸唐夏的:
如果你是一棵大树,
我就是你脚下的一株小草。
你为我带来一片绿荫,
我为你增添一抹春意。
如果你是一只雄鹰,
我就是一只蜜蜂。
你热爱长空,
我愿为你酿造甜蜜。
如果你是一团火,
我就是不顾一切的飞蛾……
高中校园是全世界荷尔蒙最旺盛的地方,随便一抓,大把的男女福尔摩斯:“什么你是这个我是那个,直接说我爱你不就得了;什么JY,欲盖弥彰,这不就是跟唐夏同班的女生金玉吗?”
这个金玉,说起来真是奇葩。认识唐夏之前,她脑袋里每天只装一件事:学习学习再学习,誓与题海共存亡。
认识唐夏之后,这姑娘精分了,一半脑细胞继续留守在脑壳内,保持孜孜不倦,对学习痴心不悔。另一半脑细胞游离出三界,变得大胆放肆,每天派目光追逐唐夏,派心肝肺思念唐夏,派双手双脚为唐夏上刀山下火海。
当然,十几岁少男少女的小暧昧不会真有机会遇见刀山火海。无非就是偶尔往唐夏课本里塞个写满字的小纸条,或者在食堂吃饭时趁唐夏不备,将自己碗里的红烧肉夹起往他碗里一扔,等他抬头,她已翩然远去。再或者,课余时间,她捧着课本蹙着眉读读背背,假装不经意走到唐夏身边,将脚丫子往他课桌边缘一跷,以金鸡独立的姿势为自己拉筋压腿,其实就是想用这种自认为特别、实则挺脑残的方式引唐夏注意。
无奈唐夏这块稚嫩的榆木疙瘩,他哪懂金玉妹子为啥对他如此青睐?他从不接金玉抛来的橄榄枝,甚至专门准备了一瓶钢笔水,只要金玉跷着脚在他课桌边压腿,他就坏得蔫了吧唧将钢笔水倒在她的袜子上。
老师们听了广播后也挺纠结的。如果说唐夏是学校头号种子选手,那么金玉就是二号。这姑娘鹅蛋脸大眼睛,身板儿春笋似的笔挺。论颜值,可以直接出道;论学习成绩和态度,从不需老师多操半分心。每逢校内外举行辩论或者演讲之类的节目,这姑娘必是其中的灵魂人物。
现在好了,如此优秀的二号种子突然化身早恋小达人,兴师动众不顾颜面利用广播向他们曾经断定没有女生会喜欢的一号种子表白,一群被啪啪打脸的老师都怀疑,这姑娘是不是色盲?
“顺其自然”是个特别善解人意的词。老师们尚未想出有效方法制止两颗种子早恋,接下来的期末考试中,一号种子总分又是年级第一,二号种子又是年级第二。所以由校长拍板:静观其变。
说到底,早恋这种事,放在学渣身上,才会写检讨叫家长接受天地众生指手画脚。放在学霸身上,多大点儿事啊,众人跟看一出小喜剧似的。
◇02◇
既然是喜剧,走向当然是越来越热闹。
升到高二的时候,所有关心两颗种子感情生活的福尔摩斯们,其实挺失望的。经过他们高一阶段整整两个学期的细致侦察,虽然金玉始终热火朝天地倒追唐夏,但这个黑脸鱿鱼汁简直就是堵铜墙铁壁,那么聪明又漂亮的优质女生,他除了偶尔恶作剧地捉弄人家,并无半点怜香惜玉之情。
除了对金玉始终如一的不感冒之外,唐夏也跟其他青春期的男生女生一样,季节到了,性格和身体都悄悄发生了一些变化。比如,他长出了明显的喉结。比如,不知什么原因,也不知从哪天起,他突然开始跟本班所有任课老师作对。
头发花白的化学老师站在讲台上批评某同学:“这道题我讲过多少遍了,还做错。那吃奶你会不会?啊?会不会?”
唐夏状似漫不经心,抬头,将嘴里衔着的笔套“呸”一声吐出来,高举双手鼓掌:“啊,掌声有请,我们56岁的杜老师为大家现场示范如何吃母乳!”作为班长,唐夏还是有号召力的,班里几个捣蛋鬼跟着他稀里哗啦地鼓了掌。
杜老师,性别男,已经半个多世纪没接触过母乳,现在叫他现场示范?开什么玩笑!课本一摔,罢课去班主任那儿告状去了。
英语老师在台上对某同学噼里啪啦发火,先是讲了几大串英文,最后语无伦次上中文:“来,某某某,你说说你这次给我的班级平均分拖下来多少?啊,你这小孩怎么这样,屡教不会啊。你看看咱班某某某,他将近满分!”
“啧啧啧,咱申老师这小嘴儿跟抹了蜜似的。英文讲得好,中文也说得溜。哎呀呀,了不得!”坐在教室最后排的唐夏,脑袋突然抽风,赞美了英语老师。
年过不惑的英语老师摸了摸自己因为连上几堂课而干涩的嘴唇,她这个,是抹了蜜的小嘴儿?
身高不满170厘米的男性体育老师在一次长跑中,因为女生几乎全部不及格,愤而在每个女生的手心敲了两板子。
当晚,唐夏带着几名调皮男生,打听到体育老师正在某集体大澡堂泡澡。于是他们欣然前往,在几十个一丝不挂的老男人中间检阅一般,挨个上下打量过去,最终将体育老师找出来。
“我们就是来问问老师需不需要搓背?白天我们班女生跑得差,我们来给老师赔罪呢。”唐夏说。
体育老师要不是没穿衣服,准能一个一个敲死这帮小混账。妈的,那几双狗眼睛一个劲儿盯着他身体关键部位看什么看?
俗话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某天,唐夏又在某堂课上怼一位老师。班里一位同学突然醍醐灌顶,啊,目测每次只要本班那位坐在教室最前排、课桌紧邻老师讲桌的学渣李子甜被老师批评或者打手心了,唐夏才会出手怼老师!
如若挨批评的人里面没有李子甜,其他女生就是被老师喷成筛子,唐夏也不会轻易英雄救美。
这个惊人的发现,对本校熟悉唐夏的师生来说,贡献丝毫不比当年哥伦布发现新大陆少。
李子甜长着全班最小的个儿,巴掌大的娃娃脸上嵌着一双黑黢黢的大眼睛,瞳仁深处总是闪烁着无辜的水漾。论长相,她自然可爱无。论成绩,全班倒数。
唐夏暗恋李子甜的传闻出来后,不想背负早恋名声的小李同学吓得把眼睛都哭肿了。
◇03◇
高中生活多辛苦多枯燥多无聊啊,每日题山题海,难有让人调节神经的机会。
唐夏示好李子甜,被聪明孩子揭穿后,该学霸却并没有用明确态度表示反对。
好不容易逮到这样三角形的绯闻关系,吃瓜的小福尔摩斯们立即狠狠发挥了一把,封学渣李子甜为“姨太”,二号种子选手金玉为“夫人”。不待他们将这两个诨号炒热,然后就有人惊奇地发现,“夫人”不知何时开始跟“姨太”出入成双。
“夫人”甚至每个星期周末返校时都会给“姨太”带一大包零食。
“夫人”还利用课余时间给“姨太”补课,讲解难题。
“夫人”每天至少三次跟“姨太”一起上厕所,在女生当中,这个行动必须是闺蜜才有的标配。
“姨太”胆小,时常因为被人当众叫姨太气得眼泪直掉,只要“夫人”在场,对方必须道歉,否则“夫人”要他好看。
有好事的小福尔摩斯写了篇隐晦的通讯稿投给校园广播站:某些人别不拿青春期的早恋不当爱情好不好?三人行,你们到底谁在爱着谁?能不能给我们一个答案!
是啊,到底谁在爱着谁?别说局外人看不懂,就连局内人唐夏自己也被搞蒙了。
他也有一肚子疑问。金玉这是唱哪出?从高一追他追到高二,明里暗里,不遮不掩,气势磅礴如女王。
他对李子甜有好感确有其事。像他这类人高马大的品种,喜欢兔子般柔弱乖巧款的女生很正常。而且,像他这个年龄,对异性有好感也是正常事,花不在春天开,总不能等到冬天再发芽吧。
那么,在金玉那儿,李子甜不应该是情敌吗?她怎会反其道而行,跟李同学好成连体婴呢?
头一回,17岁的唐夏觉得人生比高考模拟卷难理解多了。
时光流逝。无形的三角关系一直持续着。唐夏仍旧明里暗里维护着李子甜。金玉则一边不断抽空向唐夏表白,一边黏在李子甜身边。唯一不变的是,唐和金仍是数一数二的学霸,李同学仍是万年小学渣。
高二下学期期末过后,学校组织了一次口号为“开局便是决战”的高考动员大会。要求所有同学携带至少一枚家长前来参加。
巧合的,这天李子甜的爸爸居然是跟唐夏的妈妈一块儿来的。李爸爸白衬衫黑西裤,皮鞋锃亮,发型干净炫酷,一看气质便是成功人士。唐妈妈衣装朴素,目光柔和,属于干净清爽的普通中年妇女。
当着全班师生的面,李爸爸居然给唐妈妈搬了一张凳子,然后他俩居然并排坐在一块儿,偶尔还交头接耳像是在认真交换意见……真是奇迹啊,两家小儿女在学校搞暧昧,两家大人还能淡定地坐在一起。
事后班主任特地绕过来问唐夏:“你妈妈认识子甜爸爸呀?”
唐夏摇头,应该不认识。
◇04◇
唐夏、“夫人”、“姨太”,以上三位主角均出生于1981年。故事发生的时间点、他们的高中岁月,距今整整20年。
七千多个日夜,弹指一瞬。如今他们都是即将奔四的中年人。而唐夏,与两位女士中的任何一位,都没有修成正果。
今年夏天有人攒局办同学会,他们三位又得以见面。
开着大G千里迢迢回乡见故人的唐夏,肤色仍旧暗沉,却因为保养得宜,看起来风度翩翩,极有男人韵味。
这种聚会,有人是特意前来攀比炫耀的,也有人是特意回头叙旧的,也有人是想回头看看自己曾经的青春。
人到中年,千家百味。
酒桌上,有喝高的同学,也就是当年的小福尔摩斯忍不住提起过往:“唐夏,当年眼看只有一个学期我们就要参加高考了,你怎么会在高三上学期一结束就失踪了呢?你不知道,你退学之后,校长把我们老班骂得狗血淋头,怪他没看住你,怪他对你关心不够,老班就差自杀谢罪。这么多年,你欠我们一个解释,你当年究竟为什么不告而别?”
是呀,当年身为全校一号种子选手的学霸唐夏,居然没有参加高考,是不是很玄幻?为什么会在高三那个寒假选择退学,远走他乡?
尽管时光如流,唐夏仍记得当年种种。迫使他离开的理由有二。
其一,跟金玉有关。
这个女人,是唐夏至今为止的生命中见过的唯一一个将阴险刻薄跨越心肝肺,直接当成自然而然的生理行为的人。
当年她苦追唐夏,并不是因为青春期懵懂真挚的感情。而是她城府十万米深,想利用早恋拖垮唐夏。
结果唐夏本能地不喜欢她,没有中计。
然后她得知唐夏喜欢李子甜,便主动接近子甜,屡次怂恿子甜接受唐夏,子甜坚决不答应。
就在金玉耐心用尽,打算跟子甜一刀两断的时候,她意外发现子甜家境特好,住着普通人家没有的大房子,家里还请了两个保姆,一个负责烧饭搞卫生,一个负责帮忙照看子甜的弟弟。
貌似有个有钱的好朋友也不错。金玉又决定继续跟李子甜维持关系。
去子甜家逛过几次,金玉意外得知,李家其中一名保姆,居然是唐夏的妈妈。哦呵,这下有题可作了。
金玉再次发挥她无人能敌的演技,赢得了唐妈妈的信任,将唐夏的老底事无巨细打听到手。
然后,她连夜赶工,写了一篇通讯稿,名字叫《记一个保姆的儿子,唐夏》。
她采用欲抑先扬的办法,先将唐夏家境渲染成贫民窟,再赞扬唐夏出淤泥而不染,接着大写特写唐妈妈应聘李家保姆,在李家受尽主人优待,暗示唐妈妈在助力儿子攀高枝。
通讯稿在本校广播站播出后,引起轰动。
原来,居然,唐夏之所以维护李子甜,是因为他妈妈是李家的用人呀!
一个用人的儿子,安心做学霸就可以了,居然想高攀主人家的千金!唐夏的名声被污水浸透。在金玉爆料之前,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妈妈工作的地方就是李子甜家。
而另一名当事人李子甜,居然也是经过金玉爆料才晓得唐夏的妈妈居然在她家工作。
“我对任何比我强的人都有一肚子敌意!从接近你的第一天开始,我对你所有的示好,都是为了拖垮你的成绩,然后打败你!唐夏,要怪就怪你自己,你为什么每次都要考第一?我为什么总是比不过你?”这是金玉给唐夏的解释。
唐夏回应她的,是一只凶猛的拳头。所以金玉的嘴里有两颗牙是假的,那是唐夏给她苦心钻营的回报。
◇05◇
其二,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块阳光照不进的地方。
唐夏没有爸爸。他的父亲曾是一名电工,在一个恶劣天气为单位抢修电线时,被雷电劈中。
妈妈领着10岁的唐夏和一对5岁的双胞胎弟弟妹妹,搂着被闪电焚尽衣裳的父亲,哭得几近昏厥。
唐夏看到,父亲的胸部有一排像放烟花那样的炮眼,那是雷电穿体而过时留下的痕迹。
救护车来了又走,宣告不治。
原本父亲的遗体应该交给殡葬车拉走的。但是母亲搂住尸体坚决不松手,谁来了都不给,有人动手,她就一手搂着父亲一手要拿刀抹脖子。炎热的夏天,简易的灵棚,母亲就那样紧紧搂着父亲坐在地上。
父亲那头几位姑姑婶婶过来劝,劝母亲放手,大夏天的,尸体哪能久放,要臭掉要招虫,人都死了,为啥还要这样侮辱他?
母亲哑着嗓子解释:“我不趁这个机会闹一闹,跟他单位多弄一些钱回来,我这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以后谁来帮我养?他两眼一闭什么都不晓得了,我这三个小孩,以后怎么办?我心脏不好,万一撑不了三年五年,让他们三个小的靠谁去?”
几位婶婶不吭声了,但姑姑们听了破口大骂:“你想钱想疯了吗?让一个死人帮你赚?你什么时候耍赖不行,非要在这个时候横?”
当年10岁的唐夏在旁边听得一知半解,但有一点他是懂了,原来,妈妈在大夏天搂着爸爸的遗体不放,是为了赖别人的钱。
最终,妈妈赢了。在爸爸的身体散发着难闻异味的时候,他生前的单位领导表示妥协,替他们母子四人解决城镇户口,抚恤金按工伤的双倍处理。
后来,父亲用生命换来的这笔钱,被母亲换成一套城里的房子,没有多余。她自己给人当保姆,赚钱供养三个小孩。终身未再嫁。
金玉写那篇《一个保姆的儿子》,将李子甜推上风口浪尖,她跑回家质问父母时,恰好被唐妈妈听到。原本心脏就不太好的唐妈妈当时就昏了过去。
“那么小的丫头,长得那么漂亮,心肠怎么就能那么黑呢?”唐妈妈想不通,金玉跟她聊天时多活泼多可爱,一点不像两面三刀的狐狸精。
医生说必须留院观察半个月,唐妈妈躺到第二天,就坚决要求回家。她身上背负着三个孩子的未来,哪敢有一分一秒的懈怠?心脏病又怎样,自打失去丈夫的那一刻,她便没有权利选择舒适和软弱。
妈妈于是又回李子甜家上工去了。唐夏放寒假回到家,妹妹告诉他:“这个药,应该一顿吃三粒,妈妈为了省钱,一顿就吃一粒。她说你今年要考大学,到时不知要多少学费,还有我俩,要读高中……”
……
往事啊,如今只剩感慨。
当年虚岁只有18岁的唐夏,悄悄收拾了行囊,选择远走他乡。其一他不想再见金玉那个恶心的动物。其二身为长子,他想替妈妈分忧。
如若当年那种处境和心情,换作用现在这个年龄和社会环境来承受,那一切,必定是另外一番景象。
◇06◇
中年的金玉也举着杯子过来敬唐夏:“好久不见啊,唐总,别来无恙。”金玉的脸黑漆漆的,像一朵过了花期即将枯萎的花,憔悴蜡黄。
唐夏表面风轻云淡,内心仍是忍不住对这个女人嗤之以鼻。“你看,金玉,只要你没看到结局,你以为的结局往往就不是结局,对不对?”唐夏在金玉耳畔轻轻地说。
当年他离开,她如愿成了全校第一,那又怎样?
他来的时候,刚好在地下停车场遇见金玉。这女人开了辆旧漆斑驳的桑塔纳。不是说这车有什么不好,只是对于争强好胜善妒如命的金玉来说,这车显然不够堆砌她想要的面子工程。
唐夏将大G停在桑塔纳旁边。年少时的学习成绩,中年时的经济实力,一如当年,她仍是他的手下败将。
中年的李子甜也过来跟唐夏碰杯。“哎,几个孩子啦?”李子甜看着比实际年龄小10岁,她端着只够半口的那种小酒杯,里面倒的是一丁点橙汁,她主动在唐夏杯子上碰了碰。
“三个!”唐夏哈哈大笑,“幸亏当年没娶你,不然,你这小身板儿,根本生不出三个孩子来。”
“切!”李子甜抚了抚肚子,里面装着她这些年辛苦吃出来的小肥肉。
唐夏对李子甜早没了当年那份旖旎的小情思,却在心底视她如亲。
当年,他临走之前留下一封信,说是要去北京,其实去了上海。
后来听妈妈说,他前脚刚走,李子甜父女俩后脚就买了机票去了北京,李父动用关系,在火车站汽车站包括各种大大小小的用工市场找了他好几天。
虽然李家父女没有找到他,但后来从妈妈口中听到这件事,唐夏整颗心滚烫。后来他在异乡遇见大坎小坎,从打工到创业,历尽艰辛,每次觉得自己筋疲力尽小命将休时,想想李家父女,总能瞬间血槽满满、所向披靡。
可以说,李子甜就是他唐夏的精神贵人。没有她,便没有今日的唐夏。
酒桌上有人起哄:“哎哎哎,如果时光倒流,‘夫人’和‘姨太’都愿意嫁给你,唐夏,你选谁?”
“我只要给我生了三个孩子的那一位!”
如今的生活足够拥挤,也足够精彩,就不要再假设了。哪怕世上只剩最后一个女人,唐夏也不会选金玉。而李子甜,她是唐夏心头的一面军旗。也许她永远不会知道,这些年,他在外开疆拓土时,她在他心头的分量有多重。
然而,一切终成过往。
过日子吗,深夜的酒,哪有清晨的粥好喝。
情痴与倒霉
◇01◇
唐冰22岁这年,五年制大专毕业。原本她可以留在家乡做一名受人尊重的园丁,她有教师资格证,唐妈妈又托了人,工作的事板上钉钉。而且女孩子入了教师这一行,将来婚恋行情基本不必担心。
可是,唐冰不愿意。嘴上说向往诗和远方,想出去闯闯,其实另有原因。只是这个原因,她无法启齿。
唐妈妈伤神,哥哥唐夏当年自做主张放弃高考外出讨生活,即便现在每月都有可观数目寄到老母亲账户上,但身无所长的孩子,这些年在外面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罪,挨过多少冷热饥寒,儿子不说,妈妈也心知肚明。
现在女儿也要外出,唐妈妈不舍加倍。
收妥行李,唐冰扳过妈妈双肩,母女俩眼神对视,一个担忧,一个戏谑含笑:“妈,从小到大,我不怕人也不怕鬼!我出门在外,不伤害别人就不错了,哪有人可以伤害到我?而且,如果在外面混不下去,我肯定会回来啊,您是我永远的后台、避风港、强大的精神支柱、心头的珠穆朗玛!”
唐妈妈:“你就是把我给忽悠瘸了,我还是舍不得儿女远行。”
可是,就如雏鹰离巢,幼虎出林,世上没有一位母亲可以永远抱着她的幼崽不放手。唯一令唐妈妈欣慰的是,她虽半生命浅,三个子女却个个独立懂事。
尤其是这个女儿,在七八岁的时候,心智就堪比大人。
丈夫离开之后,唐妈妈每年清明都携两子一女回乡祭拜亡灵。看着昔日枕边人孤零零地躺在地下,忆起他在世时种种温情周到体贴,以及他命归时无一衣蔽体的凄凉。生和死连接得太快,活着的人感情无法安排,于是每次祭祀,唐妈妈便抱着刻有丈夫名字的墓碑哭得撕心裂肺。这是她一年当中,最放肆的时刻,无所顾忌,没有谋生的辛苦、生存的不易,可以不在乎任何人的眼光和感受。
可是有一天,女儿对妈妈说:“我们再去给爸爸扫墓,你轻点哭,声音那么大,躺在地上又滚又喊……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看你哭,伤心得站都站不稳。隔壁那几个平时不爱搭理我们的婶娘却会偷偷笑。你下次忍着点,别让她们再笑话我们。”
当时,说出这话的唐冰还不到10岁,语言提炼能力有限,却能清清楚楚地表达出意思:“世间所有伤心欲绝,都能令亲者痛,仇者快。”
那几个婶娘的丈夫,当年跟唐爸爸一起应聘单位电工。众人当中,只有唐爸爸一人技高一筹被留下任用。在他们那个几乎所有人都靠土里刨食的乡下老家,嫉妒比红眼病扩散厉害万倍。
所以当唐爸爸最终遭遇了雷劈那样的不测,被好妒者幸灾乐祸在所难免。还有部分人认定是他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坏事,才会得此大报应!毕竟从古至今,天打雷劈,五雷轰顶,从来不是好词。
所以每次唐妈妈回乡扫墓,围观众生,真是什么脸色都有。
◇02◇
唐冰如愿远走他乡。
哥哥唐夏委托他的老同学彭川来接站。
夕阳西下,她将单肩包斜挎在身后,一手牵着拉杆箱,一手抄在牛仔裤兜里,发丝飘飘,长腿曼妙。
道路两侧种着四季常青的香樟,树丛中开着香气醉人的栀子花。唐冰从车站走出来,杏眸微睐,眼神中闪着熠熠光彩。初次见面,她喜欢这个城市。
彭川迅速开着电动三轮车出现在唐冰面前:“妹子,走,哥替你接风洗尘。”
“哈哈,好!”唐冰听哥哥说过,他读高中时的好哥们儿在苏州混得不错,有房有车,有妻有子,没想这车居然是辆三轮。
“妹子,几年不见,长成大美人了呀!”
“可不是,小时候小美,长大了大美!”
“那我这辆车很掉你面子哎!”
“你就是推辆独轮车来我也照坐不误。”唐冰的眼中满是豁达。
彭川将三轮车开上大路,边骑边笑。
……
彭川从小就不是块读书的料,文理科无一擅长。曾是某初中校园默写英语单词长达三年的0分保持者。后来家里交了大笔赞助托了关系硬着头皮将他塞进高中,仍是无法篡改该娃的万年学渣命。
不过,读不进书,不代表他脑袋有问题,这人其实精明得厉害。当初家里执意要花钱送他读大专,他不同意,揣几百块人民币,独自辗转千里南下长三角。无数人看各大跨国工厂打出的招工简章看花眼的时候,他去旧货市场淘了辆三轮车,早早晚晚混迹于人潮如鲫的地方,贩卖零食和水果。那会子还不流行城管上街,有时他一天的营业额能赶超普通打工者一个月的薪金。
有了钱,大街上流行穿啥戴啥,他统统给自己折腾起来,满大街小青年脑门上顶着杀马特的时候,他也去整了一头西域马鬃毛。只是,他一天到晚要骑着三轮车在太阳底下乃至风里雨里奔波,可怜的杀马特,三天不到,杀人犯似的。
奋斗十年,彭川拥有第一家水果超市的时候,28岁,有妻有子,有房有车,老婆一辆汉兰达,他一辆电动三轮。
他来接站唐冰,就是开着这辆宝贝电动三轮。他倒不是故意隐藏实力用这种不太周到的方式招待老同学的妹子,只是店里刚巧有批货要送,刚巧员工们都忙,刚巧又跟接唐冰顺路,他就开着三轮出来了。
此为背景。
彭川请完接风宴,又给唐冰开了一星期的小宾馆。然后写了个手机号码给她。
“私人号,24小时不关机。有事找哥,出钱出力出卖灵魂都不在话下。”然后他风一般开着电动三轮走了。
唐冰站在华灯璀璨的马路边目送他。
◇03◇
后面就进入独立时间,唐冰的自理能力非一般年轻人可比。她很快搞定生活和工作。
此后三年,她忙着升职加薪,参加各路深造培训。一个人在远离故土亲人的地方活得不亦乐乎。
唐冰25岁生日那天。唐妈妈、大哥唐夏,以及与她呼吸同一城的空气却始终不曾再见面的彭川,分别给她打了电话。
他们三位的目的特别一致:李伯母(李子甜的妈妈)给唐冰介绍了个对象。据说条件不错,老少三代都是公务员。男方听了李伯母的介绍,也很动心。于是决定全家一起来苏州跟唐冰相亲。为了避免唐冰单枪匹马可能会出现尴尬,于是大哥唐夏再次拜托他的老同学彭川,作为妹子的相亲嘉宾共同出席。
相亲地点约在一家苏式茶楼的包间。
男方来了一家五口,爷奶爸妈到齐了。点了不少菜和点心,开头挺愉快的,他们对唐冰的长相以及举手投足表现出来的气质十分满意,恨不得把唐家祖宗十八代都搬出来赞美一番。
气氛很融洽,谈话也很愉快。男方奶奶甚至掏了一只玉手镯出来,眼看像是要下定情信物了。
作为女方陪同嘉宾,彭川也很有成就感。只等男方镯子一送,他就立即起身以茶代酒,敬对方一家。
唐冰却不紧不慢地开始讲她父亲。她说她幼年丧父,且父亲死于雷击。还大略讲了父亲离世时的悲惨,以及少年时母亲靠一己之力维系全家生活的艰辛。
男方一家五口显然吃惊不小。
“怎么,李伯母没跟你们说这个吗?”唐冰神色淡然,她没有浮躁的习惯。
“这个,她说了一点,但没这么清楚!”
“这么重要的信息她居然不讲!”唐冰莞尔一笑,舀了勺西米露轻轻送进口中。看情形,这场相亲十成十是泡汤了的。她既不意外,也无点滴难过。
男方的十只眼眨巴一下交换了意见。
“冰冰这长相原本是没得挑的,就是颧骨有点高哈!”男方奶奶说。“俗话说女人颧骨高,杀夫不用刀。”男方妈妈说。
一捧一杀,高明。
“奶奶,阿姨,我这个并非颧骨高,这个部位叫苹果肌。”唐冰纠正对方错误时的笑脸看上去一团和气。
“眼角那一粒黑色的,是痣对不对?”男方妈妈又说。“可不是吗,泪痣。”男方奶奶补充。
一唱一和,团结。
“你们看错了哦,我这颗不是痣,是痘印,就是长青春痘的时候我手不老实,抠发炎了造成的。”唐冰声若彩虹般美妙。
“冰冰的声音我喜欢听,就是刚才我看她走路,比男人还要有气势。”男方妈妈又说。“什么叫比男人还要有气势?那叫雄声雄形,违背阴阳,不吉。”男方奶奶说。
一直坐在唐冰旁边很少发声的彭川皱着眉头叫来服务员:“来,给我妹上一份蟹黄炒饭。”
“就一份吗?”
“不,两份儿,给我也来一份儿!”
“那其他人呢?”
彭川爆发,“啪”的一掌拍在桌子上:“你哪只眼睛看到这桌上有其他人啦?这里只有我和我妹两个人。其他的,都不是人!”
服务员吓得狂奔而去。
男方一家脸上挂不住了,被人当众骂不是人,他家老少三代公务员哎,没受过这个委屈!
彭川指着对面五口勃然大怒:“如果你们想骂,给我10分钟,立即来五十个大妈陪你们骂,几天几夜都行。如果你们想打,现在就可以动手了,就你们家这三个弱鸡男人,我一个人够你们拳头汤喝到撑!”
唐冰拉了拉激动的彭川:“哥,蟹黄炒饭来了。”
“不可理喻!”男方全家互相扶持着离场。
“把账结了!除了这两碗蟹黄炒饭,别的我一概不认!”彭川大喝。他声音像午夜春雷那样令人惊恐。
“你怎么这么不争气呢?她们说你颧骨高,说你泪痣,你还傻乎乎地解释!”彭川怒气难平,瞪着唐冰一通数落,“还有你自己,你把家底那么详细地说给外人听干啥?”
唐冰斜着眼看他,带着笑意:“老哥,有问必答,叫素质高!不问也答,我叫有诚意!”
有没有诚意,只有唐冰自己心里清楚。哪个想踏入婚姻的女人,会在意中人面前自揭短处?彭川大老粗,不了解女人心里的小九九。
结完两碗蟹黄炒饭的钱,他迈着拽拽的步伐,从停车场推来他的宝贝三轮,载上裙袂飘飘的唐冰,在茶楼服务员复杂的注视中,俩人将气质拿捏得死死的,潇洒而去。
◇04◇
世间事,很多会有惯性,发生第一次,自然还会发生第二次。
同年年底,老家又来优秀青年跟唐冰相亲。
同个地点,同个包间,男方由奶奶和妈妈作陪,女方原班人马,大将彭川一枚。
不同的经过,同样一个唐冰,眼看水到渠成时,同样一番凄惨身世的讲演。
于是,相亲步入同样的结局。不过,这次的男方奶奶比较客气,老人家信佛,认为世间一切皆因果。她推荐唐冰利用闲暇时焚香沐手念经,以及初一十五吃斋。
亲没相成,唐冰却真的立即上网购买了全套佛经……彭川在旁边瞪眼:“明年要是有人建议你练功,后年要是有人建议你作法,大后年如果有人建议你出家做尼姑……”
“我都一一照做啊!”
“刚才你如果不故意把叔叔的死因说得那样瘆人,什么胸前一排黑洞,夏天尸臭熏天,眼角渗血,你们母子四人抱着他不放……我感觉今天这场相亲应该成功的!”彭川有所觉悟,他明显感觉唐冰在忽悠人,这小妞压根就不想嫁人,但他又找不到证据。
当然,他也不会自作多情到以为唐冰在暗恋他。且不说他目前有妻有子,就算单身,学历身高长相,他无一能配得上唐冰。而且,虽说目前两人身处同一城市,但除了这两次相亲,由唐夏邀请他作陪,人家唐冰可从来没主动给他发过半条信息。
所以,彭川推断,唐冰这小丫头,要么心里有人,要么就是个蕾丝,反正她不是个正常的单身小姑娘。
女人过了25岁,时光就进入了加速器。
一天眨眼就过,一年转瞬即逝。
为了验证自己的第六感,往后几年,彭川又兴致勃勃地陪唐冰相了十几场亲,这简直成了他人生的终极乐趣。
果然,这十几场相亲都以失败告终。其中一场,眼看就要成功了,结果唐冰故伎重演,将父亲的死因详细地讲了一遍,男方几口人听得涕泪齐下,男孩本人更是直接表示,她缺少的父爱以后由他来弥补。
大概是没想到对方会有这样的反应,唐冰再接再厉,幽幽叹息:“我去不同的庙里见过不同的大师,都说我家可能有诅咒,不然我爸怎会有天打雷劈的下场?”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男孩一己之力显然无法回天,哪家家长会同意子孙娶一个受过诅咒的女人?
彭川在一旁听得很火大。几年了,他陪她走场,倒贴她不知多少碗蟹黄炒饭了,他的电动三轮车都换过一部了,这姑娘还单着呢!
“妹子,你有啥难言之隐,说出来,哥愿意出钱出力,能帮多少帮多少!你都30岁了,再不抓紧,别说好男人了,就是300斤的雄猪都轮不到你的!”又一次相亲失败后,彭川只点了一份蟹黄炒饭,边吃边循循善诱地跟唐冰聊:“或者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告诉哥,咱踏破铁鞋也给你找来!”
唐冰神色如遭霜降:“彭大川,如果你见过珠穆朗玛,就知道别的山,怎么看都微不足道,不合胃口,不投缘!”
彭川大喜,暗戳戳怀疑了这些年,妹子今天金口终于开了。
“快跟哥说说,你的珠穆朗玛长什么样儿?何方人士?芳龄几何?做什么的?”
唐冰抓起包就走。她难得有情绪写在脸上的时刻。她的心,没人懂,也不想让人懂。她只是想在世间找一枚如他一般的男人,没想到这样难,从18岁到30岁,愣是一个没遇见。
至于“他”是谁,她永远不会告诉任何人。
◇05◇
彭川没从唐冰口中探出答案,只是有点索然无味罢了,倒也没有其他不良感觉。
他做梦都没想到,他的人生历史上,会永远铭记这一天。他在茶楼吃完那份蟹黄炒饭,回到家,发现他老婆给他留了个便签,而她开着汉兰达卷了一笔钱跟人跑了。
35岁,名下三家水果超市,两套房产,一妻一儿,除了平常做生意时偶尔吹吹大牛,从不曾对这个花花世界动过任何歪脑筋,老天为啥要跟老实人开这样的玩笑?
彭川将儿子交给父母带。他开着电动三轮车将城市大街小巷钻了一遍。
凌晨两点半,外面下着雨,身心俱疲的他打电话喊唐冰过来喝酒。
这几年,从不曾在相亲之外的场合跟彭川私下见过面的唐冰,居然一口答应赴约了。
她提了酒和菜,来到他家。二人对饮嫌不够刺激,把他养的一只二哈也抓过来一起喝。
二哈这玩意儿,头脑有问题,让它喝它就喝。
结果二人一狗都喝高了。凌晨五点,神志不清的二人带着一只醉眼蒙眬的笨狗,开着电动三轮上街了。
彭川仍做驾驶员,唐冰倒在车厢,抛去往日所有从容不迫不慌不忙,撕着嗓子怒吼《霸王别姬》。笨狗夹在中间学狼叫。
被警察叔叔逮回派出所的时候,二人仍在唱,一狗仍在嚎。
12个小时后,彭川一手牵狗,一手牵唐冰,将女士和二哈伺候上他的三轮车,然后一路开回家。
唐冰宿醉,不久就抱着二哈蜷缩在车厢里睡着了。到彭川家楼下时,她突然发出一阵凄厉尖叫,嘴里喊着“我抓住你了,我非掐死你不可”,双手已经扯住可怜的二哈,一连串大巴掌冲着狗头扇了下去。
彭川急忙上前解救被打得嗷嗷直叫的二哈。
唐冰很快苏醒。她睁眼,看到夜空的星星,又看到一脸蒙圈儿的彭川。
“怎么了?”彭川现在担心唐冰有神经病。怪不得相亲那么多次她要自己故意搞破坏,原来果真有难言之隐。
“我做梦,梦见长毛绿鬼,眼睛像平底锅那么大,见了我它转身就跑,我就跟在后面追,这回它翻围墙的时候慢了一拍,被我拖着脚脖子一把给扯了下来,这混账玩意儿,老跑我梦里折腾,我能不揍它呀?”
“你经常梦见鬼吗?”彭川的心在叹息,他刚跟人私奔的这位前妻,偶尔睡觉梦见鬼的时候,都是扑在他怀里哭得咿咿呀呀,到了唐冰这,生猛。
“小时候我没考好,或者要交学费的时候不好意思跟妈妈要钱,会梦见。后来工作,连续加班仍然无法突破难关的时候,也梦到过几次。一只绿毛鬼,眼眶会渗血。”
彭川拍了拍唐冰肩膀:“好好找个男人嫁了。有个人保护你,就不会做噩梦!”
彭川邀请唐冰上楼,吃过晚饭再回家。
彭妈妈做了半桌菜。她不认识唐冰,还以为她是儿子的小情人,少不了问长问短。
老母亲问道:“你爸妈现在在老家还是在苏州呀?”彭川急忙抢答:“她妈妈在老家。她爸爸年轻时去日本了,娶了个日本女人,一直没回来。”
唐冰眸底一黯。曾经那个人为了帮她也编过差不多的说辞。
事后彭川解释,他不是觉得她的父亲被雷击身亡是什么丢人的事。他只是不想让她再逢人便解释,或者再遭人暗中诋毁。
“你看那些花花草草,或者森林里的大树小树,它们不是人,却也会遭雷劈遭水淹,如果说是报应,它们得罪过谁?作过什么恶?所以说世间事,除了因果,还有无常。你爸就属于无常。人命要是像衣服一样就好了,破了能补,短了可以续布加长。”
当年读书时彭川拼了小命都想不出这样有哲理的句子,如今面对被酒精打击得一脸惨白的唐冰,他满腹都是文采。
◇06◇
晚餐后,唐冰独自步行回自己家。一路走,一路想。某一年,她读初中的时候,有个老师不太喜欢她,班级女生跳集体舞,全班女生都上,唯她一人常坐冷板凳。
有一回她不服,跟老师吵,被罚叫家长。
没有爸爸,妈妈正在生病,怎么办?再说,就算妈妈身体健康,她也不想让她来,中年丧夫的妇女,肩上担子千斤重,见了老师,只会服软道歉,一点气势都没有。
一筹莫展之际,碰巧遇见妈妈的雇主李伯伯(李子甜的爸爸)。他问,她就答。于是他以她伯伯的名义去见老师。
老师问:“这孩子的父母呢?”李伯伯揽着唐冰瘦削的肩膀:“她妈妈上班忙着呢。爸爸出国了,他技术工,日本那边给开了双倍工钱,三两年还不想回来。以后我这小侄女有啥问题您尽管给我打电话。我们全家就她一个女孩儿,宝贝着呢。”
那名老师捧着24K纯金微笑接待了气质非凡的李伯伯。
唐冰的少女心,在那天,有春风掠过。她自小自尊心强,一般不喜让人知道她没有爸爸,父亲的死因更是禁区。所有需要填资料的地方,她都会大大方方填上爸爸的名字,从不跟同学透露半点家庭情况。
李伯伯临走拍了拍唐冰的肩,轻轻说道:“加油读书。有事过来找伯伯。”
唐冰从不曾再去找过李伯伯。可是那时那刻,那抹挺拔的身影,就像被烙铁刻进了她的骨子一般,从少女到青年,再到30岁的小熟女,她灵魂深处想的念的,都是他。
当年之所以执着离开家乡,就是担心万一哪天自己丧心病狂受不了单恋之苦,跑去找他,破坏了他的家庭,毁了这份和谐……要是这样,她会恨自己,无地自容,永不原谅自己。所以,不如离开。走得远一些,思念的绳索拉得长了,心痛可能会轻一点。
相过那么多次亲,她幻想着能找到一个如他一般豁达、有爱、宽容、对生死持慈悲心的男人……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她不想爱上跟他不一样的男人,也不希望那些男人爱上她,执念悬心,于是屡次没有困难也要制造困难搅黄相亲局。
南山可移,日月既往,一切不可复追。
梦想始终是梦,他是这个世上不可复制的唯一。
彭川是相似于他又不同于他的个体,亦如春风一般温暖。
◇07◇
历时一年多,彭川通过法院起诉,终于跟前妻办妥了离婚手续。
这一年多,他和唐冰之间也形成了一种默契。他知道她有意,她也知道他有情,可两人就像两只沉默的羔羊,谁都不愿意先说破。
这天,彭川终于抛弃旧爱那辆破三轮,转手提了一部百万级豪车,载唐冰外出吃饭。
“你说如果让你大哥晓得咱俩的事,他不会杀过来弄死我吧?”彭川不知在想啥,突然抛出一句。“那你赶紧健身啊,先练一身腱子肉出来!”唐冰回。
彭川狂喜,这算是个答应他追求她的信号吧?
“他1米9,我1米7,健身也未必打得过他!”
“谁让你跟他打了!练好身手,你及时逃命就可以了!”
人生所有努力,无非两种结果,见笑或者见效!
彭川暗戳戳地伸出了猪爪子。
后来……一棵好白菜,被野猪拱了。
元旦送卤
◇01◇
元旦是个让人很容易产生思想懈怠的节日。尤其近两年,一到这个点,我就忍不住心潮澎湃,整个人飘飘欲仙,几乎无法着地。
它来了,农历年就近了,二年级的“大学生”要放寒假了,一切按下暂停键,我不用辅导作业了,也不用隔三岔五在微信上被迫接受老师的临时传唤,更不用被几位女老师请到她们办公室当面苦口婆心教我如何做个优秀的老父亲了。
隔壁画漫画的小林老师前几天出过一幅漫画,配语是:语文考试时感觉自己是英国人,英语考试时感觉自己是中国人……这句话就像一把轩辕剑,一下子刺中了我的灵魂。
因果轮回,我小时候顽劣不堪,现在终于摊上了个熊孩子,比当年的我至少难缠十倍。这娃表面上挺讲究,爱干净懂礼貌,智商情商都跟正常人类一样,就是爱搞非主流。比如考语文的时候他用英文答,考英语的时候他就光题汉字。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反正屡教不改。有一天他还敢拿我手机搜索:用英语答语文卷子,老师会给分吗?
当然不会给,这个混账!不仅没给,他老父亲还要被请去接受校长周小茉的羞辱:“哟,来啦,老弟!你儿子双语学得不错啊!”
我在家敲他脑袋:“你是不是傻?老子在你三四岁就送你出去学英语,不是为了有朝一日让你用它来答语文题的!”
他一脸无辜:“谁知道啊,我不知不觉就写乱啦。”
无语问苍天之欠揍系列。
还有这词语造句:
经常——我爸爸经常从床上掉下去。
从来——我爸爸从来不了解人类。
美丽——我爸爸有事要求我妈妈的时候,就喊她大美丽。
原来——原来我爸爸那么爱打小孩。
尽管娃不留一丝情面,老父亲做人还是要乐观,不畏过去,不惧将来,来年再战,哪怕心碎,也先自我安慰一声:碎碎平安。
元旦也是许多人做旧年总结和制订来年计划的良辰吉时。我有个朋友,单身狗,该汪飘得厉害,前几天,他拍着他五六个月的男款小孕肚说他正式开始注重养生了。过去的一年,他才点过58次夜宵而已,新的一年,他要追求极致,争取将夜宵次数降掉一半。我深深陶醉在他这种不要脸的养生计划中。
还有我妈,这位老太太,每年这个时候,她也飘得特别狠,主要症状是痴迷办年货。真是万分积极、积极万分。自家备一堆东西也就算了,她还要提前把过去的一年我们全家欠过什么人情,得过什么恩情,有哪些人需要继续保持团结友爱,又有哪些裂缝需要小补一番……在脑中细细理顺,列出名单。之后,她就开始疯狂煮卤菜,酱方(酱方差不多就是放大版的红烧肉,原材料为边长20厘米左右的正方形五花肉,成品色泽鲜亮,皮Q肉弹,香味浓郁。减肥人士免谈。)、酱肘子、八宝鸭,菜场一遍遍地跑,厨房一天到晚乒乒乓乓,她老人家围着白色大兜裙,在烟熏火燎热气腾腾中挥舞着大菜刀,行如闪电动如劲草,一脸凛冽,不知道的还以为哪家老英雄跑出来闯江湖卖艺了。
我妈忙成这样,我爸是万万不敢闲着的,这位老先生这一生一世,耳朵一直长在太太手里。
我虽然敢大胆闲着,但也架不住老母亲的夺命连环语音和视频,还有能把人剜死的老眼神,只得贡献点时间出来帮忙跑跑腿。
老母亲的卤菜大业从开始到结束,一般需要3天时间。3天过后,她就开始一份份打包,按照她脑袋里事先拟好的名单,年轻人送酱肘子,年纪大的送酱方,八宝鸭则人人有份。
有部分人可以直接打电话通知他们方便的时候自己过来取。
有部分人必须给他们送上门。
我外祖那边的,一般由我爸妈老两口亲自去送。
我爷爷奶奶的一份,必须由我去送。
还有代嘻嘻和周小茉,即便我三天两头看到她们,即便只要一条语音她俩就会风一般颠过来把东西拿走。但我妈认为,外嫁女不容易,一年到底了,娘家必须有个人上门去看看。所以就算我并不想看到她俩,还是得执行老母亲的命令。
那天早上7点没到,老母亲就催我起床,那些香喷喷的大肉大肘子大鸭子她已经包好塞进我车里了。
我没睡够,心头阳光有点少,但还是乖乖出发。
这么早,吵醒谁都不太好,除了周小茉。于是,我毫不犹豫,一口气把车开到周小茉家楼下。打她手机,她不接,又打她老公手机,接通,我用既没感情也没温度的嗓音跟她男人说:“叫周小茉下来一趟。”
几分钟后,她一脸苍白、睡眼婆娑地下来了,我连安全带都没解,摇下车窗将一包东西丢给她,然后打方向,掉转车头,走人,全程无交流。
什么外嫁女不容易,娘家必须有个人上门去看看……我家小司机读小学这两年,她给我使过多少绊子,小学门槛都差点被我踏平了,我容易吗?我能把她叫下来看几眼就很不错了。
◇02◇
第二站,我去了爷爷奶奶家。
我之前写过我们家老张和老张太太,他俩今年都90多岁了。
爷爷身体仍旧硬朗,爱吃绿叶蔬菜,爱喝花雕酒。奶奶爱犯小迷糊,身体不及爷爷棒。以前她拄着拐杖走路晃晃悠悠让人担心,后来家里人想了个法子,配个轮椅,让她出门的时候就推着轮椅,这样既能保持身体平衡,又能锻炼,走累了还能坐进去歇一歇,一举多得。所以奶奶现在时常推着她的专驾出门溜达,东边找个热闹瞧瞧,西边找个熟人唠唠,还挺忙的。
我到的时候是上午9点多。二老都在家,奶奶正在讲事情给爷爷听。
她说:“我刚刚去后面转一圈,听人说后排的邵英生病了,就是年轻时候爱跳舞那个,高的,人瘦,有次在舞厅被个男人拍肩膀,把肚里小囝都拍掉了那个邵英呀。”
爷爷问:“她生什么病?”
于是奶奶就开讲了:“她儿子带着她检查了三家医院,医生说的话一模一样的,开的药方也是一模一样的,医生讲吃过这种药,头会有点晕,搞不好胃也会有点痛,但是只要不严重会自动好的。”
爷爷点头,耐心地重复追问:“哦,那她到底啥毛病?”
奶奶继续开讲:“她这个毛病哦,要好好保养,要人伺候,自己不能随便动来动去,她儿子现在这个老婆,是新娶的,旧的离婚离掉了,人家这个新的,跟她没什么感情,我怀疑,应该不怎么愿意伺候老婆婆的。”
爷爷继续问:“伊到底啥毛病?”
奶奶一脸不可思议:“我没讲清楚吗?阿是你没仔细听(阿是=是不是,苏州方言)?”
爷爷:“那你再讲一遍,可能我没听清楚。”
奶奶:“这个邵英哦,年轻时候脾气不怎么好,儿子媳妇闹离婚,她凶得不得了,把儿媳妇赶走了,现在生毛病了,孙子也不来看她,孙子养的小囝也不让她见……”
之后的20分钟,奶奶滔滔不绝表达了大概五千个字,吐字清楚,内容流畅,感情丰富,涉及人物众多……中间我给她倒过两次茶水,她润了喉咙之后讲得更起劲了,就是跑题八万里,没一个中心思想,坚决没讲清楚这个叫邵英的人到底生了什么病。
我在一旁听笑了。
爷爷显然比我更有智慧,他不仅没打断她,还连连点头:“这样,这样,你讲得不错,特别好!”
奶奶:“对啊对啊,她得的就是这种毛病。”
“那我懂了,懂了。阿南也懂了,你讲得很具体!”
爷爷把奶奶扶到沙发上坐下来。我把一大块酱方和一只八宝鸭分开摆在两只青花大碗里,端给爷爷奶奶看。爷爷说:“蛮好蛮好。”
奶奶看着我,突然表情有点小严肃,她问爷爷:“我们两个能不能活到阿南儿子结婚那一天?”
爷爷掐指一算:“小家伙今年小学二年级,他结婚,至少还要20年!”
再过20年,他们俩都110多岁了,悬。
“没关系,在阴间看,跟在阳间看一样的,一样开心,搞不好到时候我还能保佑你们!”奶奶拉着我的手,满头白发像极了月光下的一树梨花。
我竟无言以对。
记得小时候,我们一帮小孩子玩游戏,我倒在地上大喊“我死掉啦我死掉啦”。被她听见,赶紧拉起来,捏着我嘴巴,命令我吐口水,还要说“呸呸呸”。然后她自己也呸几下,口中一迭声的:“狗嘴不灵平平安安,狗嘴不灵平平安安……”
明明是个很忌讳的人,现在说起生死,淡然得吃饭睡觉一样。
奶奶趁我发怔的几秒钟,果断再发表高见:“死有啥好怕?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死,别人都不死。”
我赶紧跳起来捂住她嘴巴:“不准讲了!”
因为我的手有点大,奶奶的脸又有点小,这一捂,她就剩两只大眼在外面乱转,爷爷看得哈哈大笑。
“小孩子要忌讳,老年人无所谓。”他把我的手拿开,“难得你阿婆现在脑袋清醒,让她讲,让她讲。”
于是老太太得到机会继续讲:“我年轻时候泼名在外,一百多斤的麻袋甩上肩膀扛起就走,村里进小偷,别人家大鹅都被偷了,就我们家一只不少,别的女人看到小偷只会张大嘴巴乱喊乱叫,我是真会拿刀上去砍的……一般老太婆听到‘死’多一句话都不敢讲,我敢,我这个人,这辈子不管走到哪一步都骄傲得不得了,哪怕死,到了那边我觉得我肯定有本事保佑子孙!”
……
奶奶滔滔不绝又讲了大概三千个字。
爷爷轻轻告诉我:“她有时清醒有时糊涂,讲邵英的时候就是糊涂的,现在又清醒了。”
正说着,奶奶倾身过去给爷爷讲悄悄话:“老头子,我又想不起来了,这个年轻人,是我孙子,还是我重孙子呀?”
她又糊涂了,用小鹿一样的眼神瞟我。
我站起来,像小时候她抱我那样,将她搂在怀里抱了抱,“奶奶,我是你孙子。”
◇03◇
第三站,代嘻嘻家。
我到的时候,刚好上午11点。本来也想喊代嘻嘻自己下来拿,但她电话没人接,妹夫电话也打不通,我只好提着东西上楼。
她家大门敞开着,我不声不响走进去,原本想放下就走,结果妹夫身穿睡衣躺在客厅沙发上,脸上敷了厚厚一层海藻面膜,只在鼻子和嘴巴那里留了呼吸空间。眼睛被蒙住无法视人,听到脚步声,这家伙居然朝我的方向张开双臂左晃右晃,还唱了起来:
来啊,快活呀,反正有大把时光。
来啊,爱情呀,反正有大把愚妄。
来啊,流浪啊,反正有大把方向。
来啊,造作呀,反正有大把风光。
……
这首歌我不陌生,我车里经常放,吴莫愁的《痒》,歌名有点小风情,歌词有一丢丢小孟浪,但歌手唱腔好,节奏不错,适合在身体疲惫或者精神颓唐的时候听,仿佛有只手,替你按摩心脏。
歌虽熟悉,但这个敷着面膜又萌又贱耍花腔的男人,我挺不能接受的。
首先是外形,这货身高188厘米,体重90千克,这么大只的块头,根本不适合耍宝装可爱。
其次,这妖孽明显不擅长唱歌,拖着调子,故意放软音调,“来啊”,他唱成“来爱啊”,后面再跟一句“快活呀”……啊哟,我的鸡皮疙瘩,整个一大流氓在调戏花姑娘。
正逢周日,这个点,外甥女应该上兴趣班去了,所以家里这只大的敢这样作。
妹夫唱了几嗓子,大概嗅到了某种异常,猛地揭开面膜,看到眼前站着他一脸生无可恋的大舅子。
从一脸桃花到一脸尴尬,他迅速起身,笑得五味杂陈。
“我以为阿二回来了。”他把面膜弄下来扔垃圾桶,“这个也是她帮我贴的,我说不贴,她非要贴。”
呵呵,可我并没看出你有丝毫的抗拒啊,明明贴得很开心,唱得也有滋有味……我用高深莫测的眼神秒了秒妹夫羞愧的灵魂,然后将打包盒往他家餐桌上一扔。
正准备提步离开,代嘻嘻带着外甥女回来了。
一进门,代嘻嘻就扑到妹夫身上:“老公,我可能怀孕了,主要症状是想吃城南ABC家的比萨。”
妹夫说:“叫外卖送啊。”
“那家不做外卖,你出去买!”
外甥女青出于蓝,赶紧冲上前抱住她爸一条腿:“爸爸,爸爸,我好像已经生过小孩了,主要症状是想喝鸡汤!”
妹夫抬起一只手,朝我站立的方向指了指,代嘻嘻和外甥女这两个没见过世面的女人,同时把嘴巴拢成O,又同时尖叫,叫完小的就冲过来要我抱。
我抱起她,说:“你把你生的小孩拿出来给舅舅看看。”
外甥女嬉皮笑脸:“我妈妈经常怀孕,开头我以为她真会给我生小弟弟小妹妹,现在我晓得,她骗东西吃。”
……
我下楼,发动车子离开。回程路上别的音乐我听不进去了,耳边只剩下妹夫的魔性唱腔,来啊,造作呀……
如果今天搞怪的人是阿达(就养螃蟹那位),我会习以为常,达哥本来就是窜天猴体质。
妹夫不一样,他是个非常正儿八经的人,平时惜字如金,不喜欢应酬,个性冷静,传统型直男,日常对代嘻嘻要求颇高,不准她找男技师做推拿、不准伙同一帮女人在背地嚼人是非、冬天不准穿裙子、路遇阿达跟人打架时不准角斗士似的往上冲……重压之下必有猛女,代嘻嘻果然修身养性不嚼人是非也不跟人打架了,但一年当中,她开车撞了三次大树,不知道眼睛是怎么长的。此为题外话,暂且不谈。
话说妹夫对人严格要求,对己也并不宽松,下班准时回家,出差主动汇报落脚点,重要节日礼物买回来一声不响朝代嘻嘻梳妆台上一扔,主动把所有身家交给老婆保管。之前代嘻嘻被我逼着写了两篇稿子,他立即站出来维护:“写黄色小说要坐牢的!”
他一直不知道我们在写什么,所以才会这样讲。而且这家伙的自律性也令人望尘莫及,之前减体脂,3个月不碰一丝荤腥,代嘻嘻将螃蟹剥好蘸上小醋,送到他嘴边,他坚定拒绝。我请客吃烤全羊,华灯美食,觥筹交错,独他一人全程瓜果蔬菜相伴。
哎,谁能想得到,这样一个人前不落俗套的男人,居家之中,居然是只杧果。
◇04◇
下午我又跑了第四站,一位大姐家。
这位大姐,大概10年前在路上捡到我妈的金项链,她拾金不昧,跟我妈成了忘年交。
我其实不太爱跟这位姐姐打交道,我比较喜欢脾气温和的女同志,她太彪悍。
她之前讲给我妈听,说她跟她丈夫分别来自两个地方。她属于远嫁,每年都会跟着丈夫回婆家过年。
但她公公婆婆不是省油的灯。第一年去,因为彼此不了解,过得勉强相安无事。
第二年就不行了,婆婆摸透了儿媳妇的胃口,但凡媳妇爱吃的东西,老太太坚决一样不买。于是这位大姐在婆家过了个半饥不饱的年。
第三年也是这样,良心弱爆的老太太为了达到百分百克扣儿媳妇伙食的目的,年前一连打了好几个电话给儿子,从中套话,万一媳妇的口味发生改变,她也好提前预防着。
第四年,大姐恼了。她开始观察,发现丈夫全家都不吃辣。于是立即去超市买了五瓶泡椒,婆婆做饭,大姐就在厨房守着。婆婆出去洗个手的工夫,大姐给每道菜都浇上几勺泡椒,一锅米饭也给用泡椒拌一拌。
第五年,大姐不仅准备了充足的泡椒,还在随身携带的小包包里塞了几支防狼喷雾。
我妈问她为什么要准备防狼喷雾。她说:“我明着跟他们斗,万一他们动手打我呢?有了这个,他们人再多,我也有胜算。”
果然,那一年,公公婆婆作妖严重,她就用防狼喷雾把他们都给喷了,闹得差点把婚都离了。
……
所以临行前我问我妈,大姐现在还跟公公婆婆斗吗?
“早就不斗了!”
“怎么停战的?”
“你大姐想通了。过年总共回去那么几天,就算一样菜没有也饿不死人,刚好用那几天吃吃斋念念佛,心宽一寸,路宽一丈。她现在夫妻感情好,小囝养得也好,哪样都好。”
……
我提着东西到大姐家的时候,她跟姐夫正在拌嘴。
两人都是大嗓门,一个比一个凶。
男的说:“我叫你不要多管闲事,你非要去,人家老王两口子打架关你什么事?”
女的说:“都是老乡,不拉一把,我感觉过意不去。”
男的又说:“他两口子一吵架就动刀动棍,万一他俩没把自己搞死,反而不小心把你给杀了……”
女的说:“啊哟哟,你说得有道理啊!万一我被他们误杀,那他们夫妻俩肯定会一起忙活将我毁尸灭迹。到时候,我没了,你到处找我,怎么都找不到。而老王两口子,因为四只手都沾过我的血,他俩都怕对方把自己捅出去,于是这辈子相亲相爱再也不吵架,有问题就跪在地上互相给对方磕头……一晃咱家儿子也大了,因为我的失踪,他学业耽搁了,老婆也没娶上。好不容易娶了个中国第一丑的妹子回来,仔细一看,哎哟,这不就是杀我的那个老王的小闺女吗。”
男,偃旗息鼓。
我站在门外啧啧称奇,大姐这编故事的能力,这带节奏的逻辑。
◇05◇
我好像特别俗,写了许多主人翁逆袭涅槃的故事。所以老有人问,教练身边的人怎么都这么好、这么正能量?
其实,谁的身边都有各式各样的人,当然只有好的才值得借鉴。
不知大家都看过大导演张艺谋拍的《金陵十三钗》没有?
大意就是日本侵华,南京城沦陷的时候,一帮妓女和一帮女学生为躲避战乱,藏身在美国人建的教堂里。
后来,日本兵还是发现了女学生(但没发现藏身地窖的妓女),于是寻了个理由要把她们带走,女学生不堪受辱,准备集体跳楼自杀,妓女们把她们哄回来,说愿意代替她们去参加日本人的庆功会。
然后,十二个妓女梳妆打扮成女学生的模样,被日本人接走了,差一个名额,教堂里一个小男孩自愿化妆成女学生也跟着去了。明知是去送死,他们还是去了。
电影里有个片段,气质可爱的妓女香兰抱着重伤的小战士用南京方言说:“小老乡,不要谢我,娶我吧!我跟你回家种田。”
小战士已经到了弥留之际,用南京方言答:“我家没得田。”
香兰说:“那我天天弹琵琶给你听,我弹琵琶,你拿根棍,要饭,给你妈吃。”
小战士答:“我没妈。”
(不久小战士就死了,伤得太重,城市被日本兵占领。)
最好能亲自去看看,因为笔墨真的无法形容这一幕的震撼。
我是个笑点高泪点更高的人,大概男人都这德行。这是唯一一段能令我每每想起时心头总会酸涩的电影片段。
跟电影的主人翁相比,我们这帮人算是生逢其时。
这是个最好的时代,除了生死不可控,其他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你看,70多年前,硝烟与战火弥漫,男人和女人只能在满目疮痍中苟活。
如今,昼安夜宁,随便命运怎么打发,只要你足够坚韧足够勇敢,就一定能找到非常有质量的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