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星光不问赶路人(2 / 2)

当年我们猜测无数次的“城里人”,居然根本没有原因!

“我这辈子,一直在努力做一个让我自己喜欢的人!以前许多事处理得可能不大好,你们原谅我。多来跑跑。我们家院子里菊花每年都开得很好,明年开春我多移几盆。你们过来拿!”临走的时候,老徐这样嘱咐。

我们上车,离开。直到转弯,她仍旧站在原地。

四季良辰

-1-

好多年前,村头的阿宝家要搬去上海,就把房子卖了。

阿宝家搬空之后没多久。某天午后,一辆蓝色旧卡轰着引擎,沿着石板街开进村,停在空屋门口。一对头发花白的老夫妻,领着跟我差不多个头的小孙子下车。

有村民上前帮忙,老奶奶拿出卖相很不错的点心分发给围观的小孩子。她不是一人一块这样地给,而是抓起一大把,每个小孩都需要伸出双手才能接得住。

老爷爷一声不吭,只管收拾东西。他们家小孙子,眯着黑黢黢的小亮眼,告诉逗他的大人,“我叫阿良。”

有快嘴的人问:“搬家这么大的事,怎么只有你们仨?小孩子爹妈呢?”

老奶奶答:“他们离婚了,各过各的去了。以后就我们仨住这里。”

人群唏嘘不已。

这一天,我吃了阿良家三块红豆糕,手里还捏着两块,实在吃不下了。不知为啥,此后经年,记忆斑驳,忘了许多事,却始终记得初见阿良时他们家红豆糕软糯香甜的味道。

阿良祖孙三人安安稳稳住了下来。秋天的时候,他和我成了幼儿园同学。

那时的学前班没有学习压力,阿良能吃能玩,生活也能自理,只是偶尔会说些颠三倒四的话,但这对于几岁的小孩子来说,根本不算问题。所以看不出他身上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良奶奶每天清晨早早围着白围裙,踏着三轮车,车上搭载小桌小椅和一堆锅碗盆筐。阿良坐在一隅。

到学校门口,她先把阿良抱下来,再把车上物什卸下来。利利索索支起炉子拨上火,在一个个小砂锅里,倒上熬浓的鸡骨汤,开始煮小馄饨。

香气阵阵,一块钱一碗。生意很好。老太太也厚道,别人家汤里放小虾皮和葱花,她放青菜叶和一颗鹌鹑蛋。遇上熟识的,她会额外再加一颗鹌鹑蛋。

清晨上学段,她来忙一阵子。下午放学段,她再来忙一阵子。

许多人把良奶奶当成事业家庭两不误的老年人典范,赞她脑袋灵光,既会赚钱,又能兼顾接送孩子上下学。良奶奶话不多,有人当她面数落阿良那对不负责任的爹妈,她也不反驳,最多礼貌性一笑。

后来阿良升到小学,良奶奶又把馄饨摊子挪到小学门口,日子照旧。

这个时候,阿良开始变得跟我们不一样。他正常坐在教室里听课,衣装干净整齐,守纪律,懂礼貌。就是迟迟学不会写字,字母学到e,从第四个开始无论如何记不住。十以内的加减法,他捣鼓一学期,也没能拎得清。

我们班就他一个人是这样。我们全校也就他一个人这样。

良奶奶惶恐不安,特意去学校找老师谈话。谈完之后,老师将阿良的位置移到讲台边,最近水楼台的位置。并从此给他特权,作业写不写,考试得几分,他尽力而为即可。

阿良是个戆头,憨子。据说因为他母亲特别担心长胖影响外表,节食成瘾。阵痛时都不愿意吃一口良奶奶煮的糖水蛋,所以生孩子的时候没力气。产程过长,导致阿良缺氧,影响了智商……这是后来,阿良主动为自己的异常向我们班同学作的解释。他倒是爽快,一吐为快之后还不忘叮嘱我们:“奶奶不许我乱讲。你们心里有数就好,不要让她知道你们已经晓得了,会影响我以后找工作娶老婆的。”

彼时,年龄只有个位数的我们睁着数双懵懂小眼睛,觉得阿良和他奶奶好有理想。

鉴于阿良除了学习跟不上,并无其他让人难以接受的缺陷,我们校长明确向良奶奶表示:小学六年让阿良接受正常教育完全没问题。她还是生怕人家会反悔,几乎每个星期都会在收摊之后摘下围裙,一脸朝圣般的虔诚,特意走进校门,反复向老师们表示歉意和谢意。

“我也不指望他能学出什么名堂,能让他会写个自己名字也好。”

-2-

我们读中学的时候,镇上店铺琳琅满目,什么都有,已经不流行馄饨摊。

良奶奶照例每天骑着三轮车。馄饨不好卖,她改成卖包子。芝麻、豆沙、鲜肉,各种馅。一早一晚仍旧忙得热气腾腾。

阿良和我,以及所有同龄人一样,在青春期的浮躁和执拗里翻滚。他的学习能力始终没有长进,却发育出了浓浓的羞耻心。

中学时大考小考,每一次都有严肃的排名。校内比,校外比。以分取人,没完没了。

彼时,在每次考试之前,老徐都会像即将带兵上战场一样,再忙也要抽出时间陪阿良谈心。她铆足劲各种开导鼓励安慰。然后阿良信心百倍高举旌旗持戈上马。

然而,敌人是强悍的。阿良的分数一般只有个位数,偶有发挥超常能达到小两位。知道自己严重拖了班级后腿,每次出成绩的日子,阿良会趴在课桌上抽抽噎噎,伤心不已。

老徐一见他哭,远远就开始伤脑筋:要死了,又哭了。可是,当着阿良的面,她马上变色,又是一番疯狂安慰鼓励开导。

“有的小孩开窍早,有的小孩开窍晚。你这种就是晚的。我见过的,以前有个学生还不如你,后来越变越聪明,现在到外面上班,年纪轻轻工资比我还多。”

我们从未见过这位工资比老徐高的师兄或者师姐。但这种话,阿良超爱听。为了表示他对老徐的爱戴,但凡老徐的课,他总是特别捧场。老徐给我们讲世界各国的文化差异。他就举手问:“黑人皮肤那么黑,洗澡的时候会不会掉颜色?”老徐讲儿女双全凑成好字,他就举手:“我猫狗双全,有没有什么字可以凑?”

一般人问这么玄乎的问题,老徐可能会一支白粉笔砸死他。可是阿良问,她很给面子。

“猫狗双全虽然没有字可以凑。但动物跟人之间也讲缘分,它们选你做主人,证明跟你一起过日子很开心。”

后来,良奶奶摔了个跟头。伤势不重,但手臂不能再揉面了。包子营生只得结束。她换了辆小点的老年三轮车,天天从学校食堂拉一桶泔水出来。据说是要给良爷爷带回乡下去喂猪。

那会子,良爷爷在乡下一家养猪场上班。他是个非常古怪的老爷子,从不跟任何人攀谈,也不会像其他老头那样,每日黄昏,弄点鱼虾蟹,坐在堂屋廊檐下有滋有味地抿几口老黄酒。

我甚至没听过他跟良奶奶说话。阿良有时邀请我们去他家玩,一帮小孩上蹿下跳,他从不开腔管束。有一回,我们当中的一个,把他们家养葡萄的大缸推倒了,院子里一片狼藉,已经挂果的葡萄枝蔓残兵败将般散落一地。良爷爷径自走过来收拾,也没一个字的责怪。

要不是阿良偶尔喊他“爷爷”的时候,他会从喉间“嗯”一声,村民们几乎要以为他是哑巴。我那时总觉得良爷爷这个人非常高深莫测,莫名对他有几分惧怕。

-3-

阿良家从阿宝家接手的这栋两层白墙黛瓦的小楼,前院临着一条十多米宽的石板街,后院倚着一条七八十米宽的情人河。院墙用齐整的石板垒成,河边也用石板修了台阶。

我对这种用天然岩石切割打磨而成的大块石板有一种说不清的情怀。小时候家附近很多街面、河道边都会铺它。江南雨多,地面常湿。石板路既干净,又不打滑。雨滴落在上面飞溅成花。不过现在很少有人用这个做建材了。

村里有两个老头子,他们一人有一条小船,常年在情人河上穿梭,一个用探网捞螺蛳,一个用细网捕鱼虾。

很多个碧空万里的礼拜天,我和村里一帮十来岁的小猴子总是不请自到,分别跳上这俩老头的船。我们有人撑,有人划,把两艘小船折腾得一会儿像潜艇一会儿像飞机。只要不弄翻他们的花雕酒和下酒小咸菜,俩老头就懒得鄙视我们。

阿良经常会站在他家后院台阶上大喊,要我们靠过去接他。我们一收到召唤,马上开始拼命,抢新娘子似的,两条船都争着第一个冲过去把阿良抢到手。

有一次,照例又靠岸去接阿良。我们当中好几个人同时眼尖,发现他家后院晒了好多个竹笸箩。里面全是熟米饭或者锅巴,有的还在哒哒滴水,明显刚洗过。

有人问阿良:“你们家为什么要晒米饭?”阿良脸上被人当新娘子般争抢的那股喜悦马上消失:“我奶奶讲,不可以告诉你们。”有人说:“这有啥不好讲?我们又不来偷吃。”阿良:“她说不好讲。我答应了。”

我们略感扫兴。正打算划船离开,阿良家屋里却突然传来吵闹声。

“你们管东管西,管的事真多。我这样做,一不偷,二不抢,三没违法,四没虐待小囝。你们凭啥不准我这样做?”是良奶奶的声音。老太太平常性格挺温和,罕见这么大声说话。

阿良立即下船,我们也一窝蜂朝岸上跳,捞螺蛳和捕鱼虾的俩老头被我们挤来挤去也跟着上了岸。

“这件事,不是违不违法的问题!你们老两口每个月都能领退休金。老爷子闲不住去养猪场打工,工资也是照月领的。小阿良的学杂费伙食费是全免的,村里一年还补助他两千块。逢年过节,还给你们发粮油棉被……”村委某位女干部,穿着深色小西装,架着小眼镜,语气抑扬顿挫,打着无可奈何的手势。

“来来来,你让大家评评理,政府没亏待你们家吧?别人家日子好过,你们家也不差吧?你一个老太婆,天天跑学校去拉泔水,说是喂猪,实际上全是人吃掉了。院子里晒那么多只笸箩。这种东西不能吃的呀,你们也没穷到这个地步啊!”

大概是有人围观的原因,良奶奶一脸难为情,却仍旧倔强着不肯低头,“学堂里小孩子嘴巴又不脏的!再说,我捞出来的米饭,没有给阿良吃。我跟老头子两个吃的。大人过这么多年,啥好东西没吃过?”

女干部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无奈,最后她稳定情绪斩钉截铁地说:“我几次三番来劝,你总是不听。这样好了,我去学校打个招呼。以后除了家长会,叫他们连门都不许你进!”

“我现在能省一个是一个。我能陪这个小囝多少年?谁知道他长大以后有没有本事挣口饭吃……”

这天,我们没划成船。好端端的午后,突然飘起了小雨。良奶奶的话,让我们觉得后背凉飕飕。女干部一走,大家就解散回家。

-4-

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想,因为这件事,我有点羞于见阿良。不是瞧不起他,只是觉得他们家的秘密被当众揭了,而我是现场观众之一。作为从小一起长大关系挺不错的小伙伴,我要怎么面对才合适?是安慰他一下,还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没等我想好后续,这家伙当天晚上自己找上门了。他显得很是有些落寞。“我想去找我爸爸!”他说。我说你又不知道他在哪儿。

“我爷爷奶奶一直不肯说地址。只说他又结婚了,生了聪明的儿子女儿,不肯认我了。”他看起来那么忧伤,为了尽朋友本分,我去旁边小卖部给他买了瓶可乐。阿良喝可乐的时候,我问他:“你为啥只想找爸爸?那你妈妈呢?”

“你晓得吧,我在我奶奶箱子底下看过我爸爸相片。巨帅的。那张相片撕掉一半,估计就是我妈妈那一半被撕了。她一定超坏,人品不好。不然我奶奶不会这样对她的。你说对不对?我爷爷奶奶这么好的人,宁愿自己吃泔水饭,也要把退休金省下来存给我。被好人撕掉的,肯定是坏人!所以我不想她。”

这晚,阿良倾诉完毕,一口喝光可乐,神清气爽地走了。我站在家门口送他,夜色深浓,他头也不回大步前进的样子,像小说中行走江湖的大侠一样。

人类的直觉,有时候鬼魅般灵验。这一晚,阿良居然真去做了回“大侠”。

他蹦蹦跶跶从我家离开,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乘着月黑风高在村里瞎晃悠。

他晃到了周小茉家门口。当时,周小茉爸妈的离婚大战已经进入黎明前最黑暗的阶段。周小茉的生父梁叔机关算尽,什么恶心事都做。白天刚把周姐打住院,晚上又带了妖精回家。

周小茉经过一番进攻和挣扎,最后落败,她缩在家门口的花坛边。黑暗中,阿良一眼就分辨出周小茉高大壮硕的身影。周小茉要强,平常嘴巴很紧,绝不示弱。可是这晚,她在阿良面前哭得一塌糊途。

阿良听完周小茉的情况介绍,袖子一撸,进了周家门。以前的老房子,家家院子里都有口井。阿良走到井台边,迅速放下吊桶,打了两桶水上来。

像是老天的特意补偿,阿良力气很大。从小到大,我们掰手腕从来赢不了他。学校那种将近二米高的围墙,我们要助跑才能攀上去。他站在原地,脚尖轻轻一跃,一只手勾住墙头,一用力就能直接把自己甩过去。

他砰的一声撞开楼上主卧房门的时候,梁叔和妖精正在床上忙着呢。一公一母赶紧扯被子遮身子。

阿良提着水,淡定地走到大床边,“来来来,洗澡了。”一人一桶。不仅提供免费淋浴服务,还赠送劲道十足的单项“桶砸脑袋”,手法又快又准。

不过,阿良觉得床上成年男女的裸体实在不好看。他就站人家床边,一脸嫌弃,当场吐了。

梁叔床上的妖精哭得咿咿呀呀,“哪来的神经病!冻死人了。他吐啥,等下会不会咬人,快把衣服拿给我……”

这件事,绝对是梁叔离婚大战中的滑铁卢。他不肯善罢甘休,却又不敢连夜去找阿良麻烦。他跟许多人一样,背地里把阿良这种读不进书的小孩当成脑袋简单的“二愣子”。月黑风高的,梁叔担心自己万一被这个年龄半大不小、个头比他还高的戆头给杀了,十分得不偿失。

所以第二天天亮,趁着大人上班、学生上学的高峰,梁叔开着轿车杀气腾腾堵在阿良家门口。

良奶奶自打搬到老村,一向敦亲睦邻,从未跟人发生过口角。梁叔口口声声“你们家那个十三点孙子”,指着良奶奶鼻子叫嚣。

良奶奶脸色很不好。围观的人不停地劝梁叔算了,但他不肯。良奶奶的容忍让梁叔觉得很没劲,他突然动手推了良奶奶一下。良奶奶身子一晃,没有摔倒。一直被爷爷按在屋里不让出来的阿良突然撒开两只脚丫奔了出来。他手里端着一大海碗的红油面,迎面就朝梁叔脸上扣去。

梁叔中弹。

围观人群发出无法克制的笑声。狼狈不堪的梁叔抱住一把扫街用的大扫帚,摆出要拼命的架势。阿良转身又端出一碗面。两人同时出手,阿良以身高和速度的绝对优势获胜。

梁叔手里的大扫帚也被阿良夺了,什么都顾不上了,赶紧跑。

阿良跟在后面追,好几个邻家大叔费老大劲才把他拉回来。

这天早上到学校,周小茉送了两只香蕉给阿良,说是周姐让带给他的。

-5-

时间不慌不忙过来到我们读初三那一年。

因为面临中考,我们变得空前忙碌。老徐仍然在大考小考前拼了老命鼓励阿良,阿良仍旧会在考砸后痛哭。

一切仿佛没有变。一切仿佛又都变了。

一群青春期的孩子,见识依然浅薄,却已经不再相信世上真有晶莹剔透、欢颜倾城的童话。

一个下雪的傍晚,在学校门口。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半个脑袋都裹在大红色围巾里的中年妇人拦住阿良。

“做啥?”阿良不解。

“儿子,我是你妈妈!”那妇人语气急切,双手反握着阿良的车把,生怕他跑了一样。

我们几个平常一贯跟阿良同道的人,都用脚尖踮在地上,停车观望。

“走开,我没有妈妈!”阿良直接握着车把将车头拎转个方向,两脚一踩,飞速从我们侧畔往前蹿去。

“阿良,我真是你妈妈!我找了你好久才找到这里。”妇人站在风雪里大喊,声音里听不出哀伤,但怨意很浓。

阿良这天像疯了一样拼命往家骑,我们都陪着像是要骑着自行车起飞。到家里面衬衣都湿透了。

接下来几天,那个妇人并没再来校门口纠缠阿良。她就像一颗临时过路的流星,闪一下就不知所踪。可能连阿良自己都怀疑那天在雪地遇见的妇人是不是他的黄粱一梦。

没过几天,雪过天晴之后的一个周末。几个干部模样的人走进阿良家,说是他家在另一个地方的老屋要拆迁了。他们来找阿良家详谈拆迁细则和补偿协议。

好多邻居走进阿良家。迟早要拆到我们这的,大家怀揣取经的想法去围观。

良爷爷良奶奶都是好说话的人,很快在协议上签了字。他们刚按上指纹,屋外有个女人狂奔进来。“爸,妈,不好签的!”正是那天雪地里的中年妇人。

“我没有跟阿良爸离婚。我还是你们家人!这里面补偿的房子和安置款都应该有我一份!”女人激动万分,想从干部们手里将协议夺过来。

良奶奶在这一瞬,面如死灰。她死死瞪着闯进来的女人:“你来干什么?你害死我儿子还不够?现在还想分家产?”

邻居们都惊呆了。以前良奶奶说她儿子媳妇离婚,各自成新家过日子去了,大家都信的。好多只竖起的耳朵和瞪大的眼睛,根本没等到下文,良奶奶说完那句话就昏了过去。

人们七手八脚将良奶奶往医院送。那几个干部想跟去看看,女人纠缠不休,缠住他们不放。她中等个儿,身材消瘦,眉头紧拧,衣着打扮和脸部蛮不讲理的气质显示,平常应该过得不太好。不过,从五官依稀可见,年轻时应该是个漂亮的。

屋里屋外都是看热闹的人。几个干部被女人拉扯得实在没办法了,开始对她不客气。

“你还有脸来争财产?要不是你婚内出轨,三天两头跟野男人宿在外面,阿良爸会因为喝醉酒开摩托车出去找你,掉进河里吗?人家两个老的,带着个小的,躲到这里好不容易过几年清净日子。你要还是个人,赶紧走。”

那个女人也不省油,“你们谁亲眼看见我有野男人了?我又没有结第二次婚,在法律上我是个死了丈夫的寡妇,我仍旧是这个家的一分子!”

“我们来这里之前调查过的。你跟你那男人生了个女儿,比阿良小一岁。你没有结第二次婚,是因为野男人不愿意娶你。”

“你的男人我们也找过了。一个星期七天,其中六天陪他原配,一天陪你。你和他们夫妻俩协商好的。你和你女儿的生活费都是你这个男人拿!”

“你们居然敢私底下调查我!”女人仍是底气不泄,指着几个干部鼻子叫骂,“你们不要欺人太甚!把我逼急了,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这天的信息量实在太大。人类都有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心理。但这天邻居们却没人将阿良家这段被人从残酷黑暗中撕出来的历史当笑话看。

良爷爷拿着菜刀冲出来的时候,居然没人想拦,但又不得不拦。

最后,这个女人是被阿良用脚踹出家门的。

-6-

阿良中考之后,去了一家学习汽车维修的技校。这里面有老徐的手脚。

我去读高中。平时时间紧,周末也不太回家。第一个学期快要结束的时候,我去技校看阿良,带了只烧鸡。

阿良偷偷买了两瓶啤酒裹在外套里带回宿舍。他把袋装的烧鸡放在洗脸盆里,倒进开水,热十分钟后提出来。我们俩边吃边喝。

他告诉我,他有希望拿奖学金。他对汽车有天分,听声音就能估出大概是哪个位置出了问题,同学当中目前没人有这个特长……

那晚说了很多,阿良心智明显成熟了。他对未来有规划,打算在技校的三年,利用周末去外面的汽修公司打工。攒点经验和本钱,毕业后,他要自己开业做生意。

凡尘俗世,我们都是一粒粒认真成长的稻谷。看好景,见好人,承担时光变迁,享受大浪淘尽之后的岁月安稳。

如今已过而立之年的阿良仍是不太聪明。要是有人发长串文字信息给他,他眉头会皱得像生吞苦瓜。

他的汽修公司,不仅修车,还卖配件。他带着老婆孩子吃住都在里面。前几年他常年一身油污,现在累积的名声和信誉都有了,一般的事交给徒弟,有疑难杂症才亲自出马。

闲下来的阿良弄了个办公室,整天衣装笔挺朝老板椅上一坐,挺像那么回事儿。

关于阿良的终身大事,也并没有费什么大周折,仿佛车到山前必有路一般,到时候,他就娶上老婆了。

娶得还不错。

良奶奶曾为阿良的终身大事操碎心。从他18岁开始,她老人家便动用各种关系,自制无数色香味俱全的小点心,恳求各路媒人,为阿良介绍对象。

然而,因为阿良脑袋有点“愣”,长得又十分高大壮硕,以及父母缺失这样的家庭背景,他的红鸾星被一个又一个跟他相亲的姑娘群殴致昏迷不醒。

阿良本身不着急。成年后的他,一步四个爪印,从学徒到师傅,从打工到自己开店。后来又扩大成修理厂。他都快忙死了,哪有空陪个姑娘花前月下谈恋爱?

就是偶尔良奶奶会在菩萨面前边磕头边哭,让他觉得有点烦躁。

突然有一天,阿良外出遇上了个姑娘。姑娘那时候是个驾龄未满月的实习小司机。她开着车,走错路,想在某小区掉个头。哪知刚好是早班高峰。她左倒右倒,前进后退,几通狂操作。周围此起彼伏的喇叭声震耳欲聋。姑娘戴着斯文的小眼镜,一脸窘迫,方向盘被攥出水来,也没能顺利调转车头。

不少人摇下车窗说难听话。阿良执着方向盘,处在一个离姑娘很近的位置。他平时愣头愣脑习惯了。就像当年看不惯周小茉被欺负,不带任何目的全凭一腔孤勇提着井水上楼一样,他也看不惯这瘦巴巴的小姑娘被众人用口水和眼神荼毒。

阿良拉了手刹,熄火下车,直接走到姑娘车旁,拉开车门,用他粗犷豪放的大嗓门说:“下来!”

姑娘望着泰山一样高大壮硕的男人,吓一跳,眼里包着两汪水,又不敢让它们往下掉。阿良明明只是俯视着她,她却感觉他在瞪她。连惊带吓,嚯的一下跳到地上,蹦出好几米远。

阿良坐进姑娘的小车里,挤在人家铺着粉色坐垫的椅子上,就像把一只大青蛙硬塞进豌豆公主的宝座那样不合适。但大青蛙有实力,三两下就将车子顺利拐上正道。

“谢谢!”姑娘向他道了谢。阿良走向自己的车,只是在跟姑娘擦肩而过的时候,大大咧咧从嗓子里哼了一声,以示他接受了人家的谢意。

这种不解风情的男人,其实应该打一辈子光棍。

可是第二天,他和她又见面了。姑娘的车追了别人的尾。她人没事,车轻伤,对方的车屁股被撞掉一块。

缘分来了,一个招呼都不打。两部车一起进了阿良的修理厂。姑娘从此也走进了阿良的生命。

他俩水到渠成后,请我和另外几个一起长大的发小陪他去向未来岳父岳母提亲。

我们自然义不容辞。一帮人在良奶奶喜笑颜开的期盼中,带上礼品出发。

准岳父做了一辈子小学教师。准岳母是退休工人。姑娘本人在本市某幼儿园任教,除了有点胆小,别的没毛病。她像是月老特意为阿良预留的媳妇。她心疼阿良的一切。

我们顺利在嫂子家吃了顿饭,席间相谈甚欢。岳父岳母都是明事理的人。临走的时候,岳父大人提了一堆东西跟出来,往阿良车里塞,“以后是一家人了。我们老两口平常吃素,这些带回去,你们小两口自己吃!”

“啊不不不不,你们小两口自己吃!”初次见岳父没经验。吃饭时多数是我们在说话,阿良很少开腔。这会儿面对这么慈祥和蔼的岳父,他舌根打战,表达能力一塌糊涂。

岳父眉头皱了皱,没跟他计较,硬将东西塞给阿良:“你们小两口不吃的话,带回家给你爷爷奶奶吃!”

“啊不不不不,留给你爷爷奶奶吃!”阿良还在语无伦次。

这个时候,要我们怎么帮才合适?岳父耳朵又不聋。

幸好岳母大人菩萨心肠,“这孩子,看来平常酒量不行,今天几杯就喝成这样。说话颠三倒四的。以后可不许多喝酒了。”

没办法,阿良的岳父一家人,就喜欢这种憨厚到有点傻的人。他们好像哪辈子被奸诈的人伤透了心一样。

阿良在别人眼里有点缺憾,在岳父一家人眼里就全是优点。

再加上那时候阿良有了自己的事业,生存完全没问题,阿良的婚事就这么成了。

现在,我经常拐进去看看他。有时看到他在拍朋友圈视频,举个手机,镜头对准因为出事故被撞得惨不忍睹的汽车先晃几下。如果车主在,他再把镜头对准车主,给人家脸部来个特写。同时,嘴里还要叨叨咕咕配上台词:朋友们,就是这家伙把车当飞机开,撞这么大一个坑,好在人平安……

有的车主一笑了之。有的心气小,恨不能一巴掌呼死他。

有时看到他大着嗓门在训老婆,“减什么肥?女人就要胖,胖的才好看!你看隔壁那个阿花,屁股和胸加起来割不出二钱肉,整条街就数她最丑……”

隔壁老板娘立在旁边听,寒着一双眼,恨不能一口气射阿良10万8千个冻疮包。

有时他训刚读一年级的儿子,“不好好学是不是?那就回来吧,找个人结婚。我早早把你分出去单过,老子懒得管你……”小的含泪抗争:“我现在还不想结婚……”

有时他在给良奶奶打电话,“你不要乱动,不许坐公交车过来,等我开车去接你……后面的菜园子你不许再弄,我叫xx回家帮你弄……”

阿良靠他那颗不太正常的脑袋,已经完全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

生命到底有多少种活法,这永远是个未知数。

前几天,我在阿良家吃饭。阿良粗手粗脚地给他太太剥蟹,他把雄膏雌黄都扒拉到太太碗里。

他太太也在剥,剥出的肉往孩子嘴里塞。

我一个外人,坐在旁边欣赏着,俗世屋檐下,一家人团团围坐。桌上菜肴,冒着香香热气。

三餐,四季。良辰美景。

江湖如梦,爱相随

-1-

一样山明水秀风清气朗的自然村落,一样滋味丰沛的土灶饭,能滋养出千百种不一样的人。

小小于的奶奶于老太,属于天生热衷华山论剑那一类。老太太仗着子孙繁茂,自我感觉天下无敌。从出水芙蓉,到春去花落。年岁不停长,却无几分人生修为,越老越喜欢往人脖子上骑。

所以当年,小小于的母亲李氏,离婚三个月便再次出嫁的消息传回老村,身为前任婆婆,于老太像头被人点着尾巴的愤怒老狮子。

她往院门外一站。以前任亲家母为中心,部分人体器官为半径,大骂李氏不检点。才离这么几天就找了下家,发狠要去给李氏新婆家送花圈。

左街右邻清楚她的为人,仍旧纷纷好言相劝:证都扯了,两娃一人一个,也不存在经济纠纷。人家再嫁,合情合法。跟你们没有关系啦,省点心!

“怎么会没关系?她才离三个月就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于家没人,好欺负!”

“你另一个大孙女以后要到人家门上过日子的。你讲点理,大家有面子,小孩长大还能回来看看你。”

“我在乎她回不回来看我?我有的是孙子孙女,少她一个不少,多她一个不多!”

……

于老太的字典里从来没有“省心”两个字。众口能铄金,却不能打动磐石心。而且这种人表演欲异常强烈,劝她的人越多,她越想登上高台唱大戏。

于老太脸一拉,率领两个女儿,骑着两辆由大自行车加了发动机改造成的电动车,女王亲征一般,在震耳欲聋的马达声中,讨伐李氏娘家去了。

李氏娘家,在隔壁镇上。你借他们一碗米,还回去半碗,他们家不仅不会跳起来怼人,反而会担心你是不是手头紧。老少几代,都是这种戆里戆气的人。

于老太连十里八乡德高望重的宋阿婆都敢欺负,李家这种软柿子到她手里,不知要被捏成什么模样。看热闹的街坊邻居们纷纷感慨:作孽!

可是,结果却令人大跌眼镜。于老太母女几个组成的找茬者联盟,不到一个小时就挂着满脸丧,列队班师回朝。

从时间上来算,一个小时,只够一去一回。中间应该是没有时间在李家闹腾的,她们怎么就心甘情愿回来了?

真相很快被一夜北风刮进村来:据说李氏新嫁的丈夫,曾经动手杀过人!被国家劳改许多年,因为在里面立了大功,被提前释放。年龄跟李氏相当。背负案底的人名声已破,且人到中年青春不在,家里也想办场喜事给他冲冲喜。经媒人一撮合,他对刚跟于老太儿子离婚不久的李氏一见钟情。

李氏离异后寄居娘家,还拖个娃,没底气挑三拣四。唯一条件是要这男人全家必须对她带过去的大女儿视如己出。

婚事于是敲定。

这男人非常一根筋,就算李家人提议一切从简,他还是一丝不苟走流程。从定亲到结婚,三聘六礼,一样不少。像迎娶18岁美娇娘那样热热闹闹把二婚李氏给接过门去。

这一堆消息的核心,其实只有三个字:杀人犯!

普通老百姓居家过日子,对“杀人犯”的概念,就好比凌晨两点半,床头突然站了一只鬼。即便顽劣如于老太,对这种“鬼”也是心生忌惮。

那天,她带着女儿杀气腾腾寻到李家门口。李氏的新丈夫,阔背长腿,大冬天,上身只着一件薄汗衫,袖子撸到肘弯。这位大哥站在院子里,提把黑柄银口的老斧头,案板上的大猪腿,被他剁得齐整如柴火堆。

看着这个壮硕如山的男人,再想想自家那堆纤腿弓腰的子孙。于老太心头仿佛被塞了团几十年没打理过的头发丝,紊乱不堪。她急忙收回已经踏进门的一只脚,扯着两个女儿往后退。

李家有这样一尊“大神”守护,白送十副熊心豹子胆给她,她也不敢在这儿自称山大王。

-2-

命运在你头顶下场雨,有人能跑,有人跑不了。

别说跑,娘嫁人、爹再婚的时候,襁褓中的小小于连爬都不会。她成了狼窝里一只嗷嗷待哺的小绵羊。

继母是个有故事的女人。早年离家闯江湖,据说在雄性圈子里吹角连营八百里,一笑千金。熬到韶华渐逝,却不见有人给她一个现世安稳。

简单点,继母曾经是特殊行业里的失足人员。

于老太这人不仅爱好华山论剑,还特好面子。前任媳妇嫁人了,她儿子当然不能单着,否则她那颗千疮百孔的心无处安放。一时半会儿又找不到合适人选,她干脆把娘家曾经做过某门生意的侄女给接进门来。

于家敲锣打鼓,杀猪宰羊,大宴宾客。据说,十里八乡,但凡在外面讨过生活的男人就算没亲眼见证过这位继母曾经的“辉煌”,至少也都耳闻过她的传说。

于老太掩耳盗铃,只当别人不知道她家新媳妇的曼妙历史,在村民们面前说起的时候,总沉浸在美好的想象中不能自拔,口口声声“我侄女交往过的男朋友都是大老板哦”。

所以,曾经跟大老板那啥过的女人,就值得现任婆婆与有荣焉吗?众人不想吐槽,只想吐血。

于老太张扬跋扈,外强中干,爱好兴师动众。继母柳眉弯弯,见谁都是一副笑面相,讲话不慌不忙,莫名给人一种通情达理的错觉。

有村民看到她拿刷锅水喂给几个月大的小小于喝,目击者尚未来得及回神,她已经先发制人祭出苦口婆心菩萨腔:“我们宝贝当小狗养,老天保佑我们无病无灾长命百岁。前面那个XXX家,天天奶粉米粉地喂,给孩子捧出火,三天两头跑医院,可怜孩子那么小,一针又一针地扎,那罪受得哟。”

小小于读书之后,有人经常看到继母拿小零食哄她逃学。狐狸尾巴被人瞧见,继母的脸马上忧伤密布:“唉,她这么小,我真怕她去学校被别的小孩子给欺负了。打了骂了,别人不疼,我心里不好受的呀。不如在家待着,我教教她,不比学校老师差。”

然而,等她自己生的女儿到了该读书的时候,小家伙哭着闹着瘫在地上不肯走,待遇完全不一样,惯常以和悦面孔示人的继母,脱下鞋子朝着亲生女儿屁股一顿暴揍:“叫你不读书,死丫头,以后这个社会不读书你能做啥?不考学校,以后讨饭都讨不到一口好的,你娘就是吃了不读书的亏。”

长到青春期的小小于因为营养不良导致血小板奇低,每天鼻血流不止,学校带她去检查,然后将情况报告给镇派出所。

面对众人诘问,继母先是矢口否认。人证物证俱全后,她泪如雨下:“后娘不好当呀!一年到头做好事没人晓得,偶尔失误一次,人人寻你霉头!女孩子吃那么多大鱼大肉,养得肥嘟嘟,难看死了。外面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存心想拿她当猪养。现在扣点口粮,以后她长大找到好老公,自会明白我的苦心。你们哪里晓得我为这个小孩操过多少心哦。”

好人永远觉得自己不够好,坏人永远不觉得自己有多坏。

那些年,由于看多了于家继母演戏,村民们(不分男女老幼)纷纷无师自通,鉴婊能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噌噌暴涨。

-3-

这世上,有人生来脚踩七色祥云,也有人打出娘胎起,就要自备武器一路披荆斩棘。

从很小很小开始,小小于就很有名。不仅在本村人人皆知,甚至外村外镇提起她,人们都能侃上一二。

她在襁褓中偶尔被人抱出来时,有人会说:“啊,这就是那个——小孩子啊?”

她走在路上被人认出时,也一定会有人表示吃惊:“哦,都长这么大了!”

要是熟人看到她,又是另一种口吻:“作孽,瘦成这样,个头又矮,没娘的孩子……”

人们之所以对她保持很高关注度,主要是因为她的原生家庭,尤其是父系那边亲人的三观行为,经常冲破普通老百姓的最低接受能力。但有一桩事被津津乐道得最多:小小于的继父,那位有前科的男人,在跟李氏结婚之后没多久,居然出钱出力,支持李氏跟于家打官司,争夺小小于的抚养权。

于家也不是省油的灯,铆足劲迎战。他们不知哪根筋搭错,明明上下一致视小小于为累赘,却坚决不肯放她一条生路。

恩怨情仇纠缠好几年,最终继父遗憾败北——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在官司进行中的那些年,继父胆大包天,一年当中总有几次,拿着奶粉小衣衫,光明正大走进于家,探视婴童时期的小小于。有时候李氏不得空,他就一个人拿着东西来。

于家上下看到他,恨到牙根痒。但没办法,第一趟来的时候就放出一只成年大狼狗咬这男人。但人家临危不乱,眼看恶狗咆哮着扑过来,他长腿一踢,一脚将这畜生踹了个腾空飞。

狼狗在地上哀嚎翻滚,重新爬起来后就破了胆,以后再命令它咬这男人,它死都不肯。于家的男人和女人们,对继父不敢动硬的,毕竟他看起来真的很不好惹。他们就明里暗里骂他不要脸,娶了大的,还惦着小的。

这种秽语,继父差点听笑了。他有一辆四轮小卡车,每次进村出村都当飞机开。只有路过村口桥头的时候,才会特意停下来给聚集在那里或下棋或吹牛的新闻老主播们每人发根烟,再聊上几句。

老主播看到他来,个个内心激动,血流澎湃。然而他们东拉西扯,憋出内伤,就是没一个人敢当面问人家:“你真的杀过人吗?”

他们害怕触到继父逆鳞。万一这男人发狂,拔刀把他们一堆老头子全宰了怎么办?人都是越老越惜命的。

不过,人们还是通过老主播们的努力耕耘知道了很多事。比如继父家离老村有七八十里路。四代同堂。李氏嫁过去第二年又生了个女儿,上面四个老的欢喜得不得了。

还有继父家祖传有种西瓜的手艺。本地老百姓在八十年代初相继农转非的时候,他们家在郊区承包几十亩地,全部用来种瓜。

他们家的西瓜不是街头常见品种,而是一种瓜皮只有半厘米厚的小型瓜。大的,跟小孩子脑袋差不多,小的,差不多一个成年人的拳头大。据说口味跟蜂蜜一样甜。继父家年收入能达到那年头普通人家的十倍以上。

老主播们将继父家的情况广而告之,并且总结:李氏命好。

彼时,我还是个对“吃”很有期盼的孩子。我不懂什么是命,只是暗戳戳地琢磨着,小小于继父家的西瓜究竟能有多甜?

因为心有挂念,走路上看到小鸵鸟似的小小于时,我经常忍不住多瞅她几眼。

小小于比我年长几岁。我除了能在路上瞅她几眼,成长途径跟她并无交集。

根据目测,她大概是个小怪兽,皮肤很白,眼神很亮,一看就不是傻子。但她从来不跟任何人讲话。

附近几个村落,我父辈那一代人,几乎全部由宋阿婆接生。所以到我这一代,村里村外,跟我年龄相差不多的,人人都喊阿婆的两个儿子叫“舅舅”。

放学路上,舅舅们偶尔骑车路过。东一声“舅舅”,西一声“舅舅”。他们嘴里乐呵呵地答应着,其实心里根本分不清谁跟谁。

只有小小于,他俩是认得的。每次见她,他们都会停下来,把她抱上自行车捎上一程。

小小于个头很矮,身板单薄,周小茉一条大腿能劈成她两个腰杆粗。就这样,她还学大人模样侧坐在舅舅们的自行车后座上。两条麻秆似的小腿,偶尔还搭在一起故意摇一摇。

-4-

记不清具体哪一年,反正是一个劳动节前夕。我们中午放学回家路过村口桥头时,突然看到一对陌生老夫妻。

老爷爷在前面拉,老奶奶在后面推,两人气喘吁吁操控着一辆二轮平板车。

车厢里放着七八只大麻袋。麻袋里圆圆滚滚,不知何物。

那天日头有点大,桥头也有点陡,两位老人发丝花白,呼吸凌乱,衣服领口都是汗湿的印迹。

我们一帮小孩子看见了,马上冲上去,一个个使出洪荒之力,拼了小命,帮着老夫妻把板车往桥面上推。下桥的时候,我们又纷纷拉住车帮,帮忙稳住重心。

板车到了平稳的地方停下来。老爷爷就着挂在脖子上的白毛巾擦汗。老奶奶眯眯笑着,招呼我们等一下。她解开一只麻袋,从里面掏出比大号红富士体积略大一些的小西瓜,一人一只,分给我们。

这种西瓜,现在早已不是稀奇物,但放在那年头,简直是份大礼。我们没见过这么可爱的西瓜,个个像捧着宝一样欢天喜地。

后来通过老主播们的卖力传播,我们才知道,这对老夫妻就是小小于继父的亲爹亲妈。

事实上,他们从李氏嫁到他们家第二年开始,就每年往于家送西瓜。只是不巧,以往没被我们小孩子碰到而已。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我和几个小伙伴那天吃好午饭上学时特意绕经于家门口。不见送瓜老两口的身影。于家院子里闹哄哄一片,继母捧着个瓜,啃得眉开眼笑,小小于的那些姑姑叔叔们抢着笑着忙着分瓜。

于老太的哥哥也来了。那老头豁着没有门牙的瘪嘴巴,将半麻袋西瓜往自行车后座上绑。一张老脸纹路纵横,极像被农民伯伯耙过的黑土地,龇牙咧嘴,猥琐兮兮:“阿妹啊,还是你有本事!这种瓜,前两天卖得差点赶上肉贵。我平常一只都舍不得买。林家(小小于继父姓林)往你这儿一送二三百斤,倒是蛮识相。”

于老太下巴高抬,硬把自己那张僵硬的老脸逼出几分神气象:“今朝他们来的时候,我们刚巧在吃饭。我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两个乡巴佬走七八十里路,衣裳湿透,我水都没留他们喝一口。西瓜拉到我院子里来,他们自己卸,我管都不管的。”

“所以这场官司赢得特别划算。那只小囡在你手里一天,林家每年都得准时给你送西瓜!”

“西瓜算啥?每年的钞票、物什……我从来不主动张嘴要的,他们自己犯贱非要贴上来,我有啥办法。”

那时,我们即便年龄小,也能把显而易见的道理串联明白。

小小于跟林家没有丝毫血缘。林家没有养她的责任和义务。人家每年送瓜送东西,不过是顾念李氏情面,也希望于老太对小小于好一点。

三观如此妖艳的于老太,将来有一天离开地球,站在忘川边上看前世,不知道会不会后悔,这一生过得稀里糊涂,自以为是,天憎人厌。

有街坊邻居看于家分瓜分得热闹,就站在路边窃窃私语,大意是林家送来的东西,小小于一般得不到。比如西瓜,我帮着推了下板车,有幸吃到一只。而她,即便林家二三百斤送到于家全是为了她,她却根本别想沾到边。

我和几个小孩一起,边玩边往学校晃。走到村口,突然又看到了林家老夫妻俩。板车放一旁,他俩坐在路牙子上,一人托着一只大号搪瓷缸。我们走近看,原来里面装着白米粥。

林爷爷只顾埋头喝粥不说话,有点微胖的林奶奶认出我们是中午帮忙推车的小孩,赶紧朝我们微笑,还拿起他们就粥用的腌黄瓜干,问我们要不要吃。

我们都摇头。

有过路村民跟他们搭话。林奶奶告诉人家,儿子这两天开车往外地送瓜去了。媳妇要照顾两个小孩子和年事已高的爷爷奶奶。他们老两口天没亮就起床摘瓜,摘好就装车上路。担心他们半路饿,早上出门前媳妇给他们装了两缸粥放在板车上。

有人嘴巴快憋不住:“你们送这么多瓜过来,有几只能吃到小小于肚皮里?”

林奶奶的笑容转瞬黯淡无光,她说:“送得多,本身就想让他们一大家子都分一分。我们不图什么。就希望他们吃了瓜,能对小孩子上点心。小孩在这边过得好,我媳妇安心。媳妇好,我全家都好。”

那人又说:“斗米恩,升米仇,你们这样做,于家不会有人讲你们好!”

林奶奶说:“没办法,官司打输了,我们也只能这样尽点力,钞票也给了,东西也送了,各人做事凭良心吧。”

良心是什么?

这天中午,小小于放学回家走进自家院子,看见一地圆滚滚的绿皮小西瓜,孩童特有的天真让她不由雀跃起来。

她弯腰刚捉住一只小瓜,于老太的扫把就打了过来:“你吃什么吃?你能尝出什么味道?”

继母笑意盈盈将小小于往屋里推:“听奶奶的话,你吃的日子长着呢,进去进去!”

“妹妹为啥可以吃?”小小于不服,继母生的妹妹跟她一样,都是女孩子,年龄还比她小,吃的日子更长。

“你想跟妹妹比?就你也配跟妹妹比?”继母的面具又掉了。

“这个瓜是我妈妈种的!妹妹可以吃,他们也可以吃,为啥就我一个人不可以?”小小于据理力争。

他们指的是她亲爹在外面打牌时,听说林家来送瓜了,特意带回来吃瓜的牌友。

于老太阴恻恻地转了转白眼珠:“给他们吃了,出去能传我一个好名声,给你吃了有什么用?”

-5-

有用没用,时间会证明。

古话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放到现在这个蓬勃发展的社会,10年,甚至5年,就足够使一个人改头换面。

小小于用了18年,将自己从一只人间炼狱里无法脱身的小绵羊,变成了某医科大学的高才生。

你登上一般人无法企及的山顶,人们为你呐喊,为你欢呼,十万响炮仗铺在门外迎你凯旋。

却鲜有人关心,这一路攀登,你流过多少汗,淌过多少血,有过多少次痛不欲生。小小于的身上,伤痕已经数不清了。

一夜之间,风向突变。于家上下,以小小于为荣。

林家再送西瓜来,于老太首先抓着林奶奶的手表示千恩万谢,接着亲自挑选最好的瓜,拿刀切开,捧到新晋升的心肝宝贝面前。

这时候,小小于却一块都不想吃。她的味觉早就开始抗拒很多东西。

比如糖果,因为继母小时候总拿五颜六色的糖果哄她不要去上学。

比如猪肉,因为小时候她一动筷子,桌上很多双眼睛会同时往外冒冷刀。

比如牛奶,小时候眼馋妹妹喝,她抢过来喝一口,继母大发雷霆骂她不要脸。

所有曾经伤害过她幼小尊严的食物,她都彻底放弃它们,绝不再碰。

对人,也是这样。

18岁,她迫不及待收拾行囊准备跨进另一段人生。

这个时候,从来不曾对她负过责任的亲生父亲,开始登台表演。于父不知打哪儿接触了一个上海女人。这女人家有个儿子,年龄跟小小于相当,但高考落榜了。

女人有钱,90年代就号称有上亿资产。于父看中了人家的豪,女人就看中了智商发达容貌清秀可人的小小于。于是勾搭成奸。

在小小于即将出发去大学报道之前。于父找女儿谈话,别别扭扭的,于父建议女儿,错过这个村没有这个店,就算你是大学生,但你以后不一定有本事找到这么有钱的婆家——不如在报到之前先把婚事定下来。如果不想定,先过男方家去住几天也行,有了实质关系,将来的事可以做两手准备……

小小于心魂俱碎。什么叫住几天?什么叫实质关系?

一个父亲,怂恿亲生女儿去跟人家发生实质关系……

她可以原谅那么多年原生家庭赋予的一切苦难。从这一刻起,却不愿意再允许自己此生再跟这种家庭有任何瓜葛。

小小于连夜离家。

这让于父超级不爽。

以当年小小于的高考成绩,她完全有资格选择更好点的大学。为什么去读医科大学,所有人心知肚明。

宋阿婆是她人生第一个贵人,出钱出力不说。为了她,甚至不惜抛弃自己半生修为,努力做个泼妇,陪于老太PK了十多年。

宋阿婆的两个儿子都是医科大出去的高才生,后来不论学业还是工作,都有建树。他们全家都是灯塔,小小于寻着这点光,走出黑暗,想变成他们那一个世界的人。

针尖上走过的双脚,有人毕生在疼痛中度过。就算肉体痊愈,曾被苛待的灵魂,永远都在各种不适应中寻找自我。

也有人举着下下签,忍着扎心疼痛,手持大刀,拼尽全力砍光一路荆棘,给余生铺一条天鹅绒大道。从此,双足尽享奢华。昨日种种,不过途中一点烂风景。

小小于20岁那年被推荐到国外某著名大学的医学院深造。她办好一切手续准备跨洋之前,回了一趟家乡,本意是想看看宋阿婆。没想到,于父带领一帮家人将她堵在了派出所门口。

因为赌博,于父这时候已经穷途末路。继母正在跟他闹离婚。但他们闹归闹,众人联手,找小小于要抚养费,甚至给出了一个亲情价:18万,现金。

小小于答应给,但要缓一缓,她还没毕业。

于父和继母最激动,一个动嘴,一个动手。

当继母将巴掌扬起的那一瞬,小小于突然怒不可遏。她以最快的速度躲避,并用尽全力,回扇了那个准备打自己的人。

这一巴掌下去,大逆不道,天打雷劈……

小小于红着眼眶,站在那里,任何人敢动她,她都会还手的!

她不是蜜罐里泡大的孩子,不想一年又一年去原谅总是如此不堪始终不知悔改的亲人。

不会再客气,不会再忍让。她想认真做个人,想躲到天边,用时间把心底深深一层伤,慢慢疗一疗。

所以那一走,至今十几年过去了,她再也没回来。这个国度,这个家乡,她把自己彻底删除了。

-6-

有个妹子说:幸福的家庭都有一个福星,不幸的家庭都有一个灾星。

我对这句话,不能更加认同。

拿于老太和宋阿婆举例。

曾经,于家劳动力兴旺,条件在村里名列前茅,但于老太恃小财而狂妄。当无数人安分守己默默无闻,一心一意编织着自己的“小康”或者“大康”梦想时,此老太拼了老命,整天忙着重男轻女两面三刀,同时纵容子孙惹是生非钩心斗角。

小小于的亲爹嗜赌,于老太身为母亲,不仅不对儿子加以管束,甚至认为在赌桌上一掷,代表她儿子有能力有身份,村头那光棍二赖子想赌,还没本钱呢。

在一个安宁顺遂的时代,于老太没有利用比别人高一步的根基,带领全家去换取一个姓氏或者一家门户更好的未来。以致世风一变,到了河东河西风水轮回的时候,这一支于家在她的掌舵下,翻船了。

另外,当年继母生的那个妹妹,目前开了个很小的杂货店,拖着两个学前儿童,门口挂个硬纸板写成的牌子:代收快递,一件一块钱。

于家的败落,让人不得不加上一句说厌了的俗语: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再说宋阿婆。

前几天,我又去了趟外婆家。我喜欢听老人讲典故,那天我站在大舅家院门口,隔着几十米远,看到宋阿婆的大儿子路过。

我赶忙打招呼,喊“舅舅”。舅舅也客客气气地回应了。在玉树临风身姿笔挺的舅舅身后几米远,跟着两个衣着时髦的女人,其中一个就是宋阿婆。另一个——我感觉应该是舅舅的丈母娘。

我转身问外婆:“舅舅把宋阿婆和丈母娘都带回来了,那舅妈呢?”

外婆笑得拍了我好几下:“什么丈母娘,没眼光!人家一对婆媳,活生生被你认成亲家!”

我庆幸,幸亏嘴巴慢。

宋阿婆奔九,舅妈奔六。不是后者太显老,而是前者太显年轻。

不知是不是一辈子品性豁达的缘故,宋阿婆虽然两鬓如霜,却生了副同龄当中难得的好身板、好面相,至今唇红齿白,眸光如水,一脸纯良。

世上最有效的美容叫慈悲。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

谁的爱情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1-

前几天,我清晨4点出门上班。在地下车库入口,遇见一挺熟的大叔。

我打招呼:“叔叔你大早出来干吗呢?”

此大叔刚单身不久,面孔一向有点黑有点严肃,他用很正式的口吻回答我:“我在这里等花姑娘。”

我当自己听错了,“花姑娘?”

“是哦!她说今早来,我特意在这里等她!”

“哦哦!”我假装一点没吃惊,麻溜溜地滚走取车。

然后一路我都在以小人之心腹诽该大叔,过六奔七的老男人一早出来等女人就算了,还把这个女人叫作花姑娘!这到底是人性的泯灭还是道德的沦丧?

就算有生理或者心理需求,夜晚一个人悄悄把花姑娘约到某个私密点的地方见面不行吗?非要大白天当众苦等,还不遮不掩说得直截了当。现在的老年人,都开放到这个程度了吗?

然后中午回家讲给我妈听。老母亲哈哈大笑,“花姑娘,就是上次在你面前掉眼泪的哭包小桑啊!现在我们都叫她花姑娘。”

原来是她。

-2-

桑花跟弟弟桑果同龄,一个出生在年头,一个出生在年尾。

说来奇怪,打5岁开始,每到秋季开学的当口,弟弟桑果总是安然无恙,姐姐桑花则准时从脚底到头顶,全身长满恐怖的大颗红疙瘩,伴随高烧抽搐。不折腾十天半月,不把原本就没几两肉的小身板再整瘦一圈儿,她绝不康复。

由此,桑花错过了一个又一个报名季。一直到11岁,弟弟都上小学四年级了,她连校门都没进过,成天上山捉野鸡下海摸鱼虾洗衣做饭玩泥巴。

所有认识桑花的人,包括常在村里游走的算命先生都说,这小孩儿没有读书命。

桑花不懂什么叫命。她只是在11岁这年春天跟妈妈说:既然每年秋天开学都生病,那不如改一改,今年春天去学校插班行不行?

双脚从未丈量过本乡之外土地的桑太大吃一惊:你还懂插班?

“对呀,弟弟的作业我全部都会做,我也能上四年级。”

“谁教你的?”桑太脸黑了。

“文兰老师!”

文兰是村里第一个考出去的中专生,毕业后在村小学任教,跟桑家是邻居。她经常捧本书,一袭白裙,踩着小高跟,用跟电视里一样标准的普通话,曼曼妙妙在自家屋后的小树林里朗读。

老桑一见眼就直,“啊,美!”

桑太一见就来气,“美个屁,上次我听她念什么‘妹子熟了’,简直有病,妹子还分生的熟的?她想吃人肉啊?”

小桑花天真无邪地纠正:文老师读的是普通话,麦子熟了。

“我管她妹子熟了还是姐姐熟了。多管别人家闲事我一准让她熟得透透的!”桑太觉得有人在她头顶装了一只马蜂窝,她的隐私被马蜂们窥探了。

她以一个三十多岁已婚村妇的手段和野性,冲进文家,准备给乳臭未干的文老师一通下马威。

结果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她刚伸手揪住文老师的头发,人家小姑娘的未婚夫从部队回来探亲了。兵哥哥扔掉背包,一只手就把桑太给剿成了鼻涕虫。老桑见状,火速增援。

男人对男人,就没啥好客气的了。三两招的功夫,老桑呸呸呸连吐三颗大牙。

文老师的父母闻讯赶回家,老桑夫妻俩肉体不敌,灵魂仍旧蛮横,张着大嘴巴使劲骂。

桑花羞愧得无地自容,搞不懂,爹妈干吗要欺负好心好意教她识字的文老师?

直到她听见文老师的娘说:“姓桑的,别人不知道你夫妻俩装神弄鬼,我还能不晓得吗?你们重男轻女,不想出钱供姑娘上学,又死要面子怕人说你们抠搜,干脆一到秋季开学就喂她吃蚕蛹。她哪有什么怪病,不过是对蚕蛹过敏罢了!两个丧尽天良的东西,打得一手好算盘,面子里子你俩都赚到了!我姑娘教娃识几个字怎么啦?戳到你俩脊梁骨啦?”

世间最难闻,莫过于人心腐烂的味道。

真相的枷锁一打开,被蒙蔽多年的小桑花哭得嗷嗷直叫。

这件事发生在1991年。桑花出生于1980年。

-3-

话说,桑家生活的这个小村,地处东部沿海。这个村多数人集资买船出海搞渔业,少数留守搞农副业。桑家是全村唯一的养蚕户,他家祖辈都干这个营生。

老桑夫妇拿蚕蛹害女儿的事曝光后,乡里乡亲并未感觉太惊讶,有些人的道德一直在裸奔,大伙儿眼不瞎。

老桑三角眼,肤黑如夜,长得蛤蟆精一样,却浪名在外。固定情人有两个,一个三角眼雷公嘴,一个满脸麻子塌鼻梁。如果不是胃口奇刁,这俩女人,一般男人打死吃不下。

桑太无暇管理丈夫的绯闻。她痴恋“修长城”,早先夹着儿子天一亮就往牌桌上坐,儿子嘴里叼着人体奶瓶,她腹空难耐,逮着啥吃啥。有回饿急了,趁着上厕所的空,潜进牌友家厨房,把人家一块半生不熟准备用来炼油的猪肥膘抓起连撕几大口。

虎毒不食子,却有诸多人摆不脱,将生育当成了拥有生杀大权的道德资本。愚昧如斯,狂妄不止:我生了你,就有权主宰你的一切,包括你的前途、你的人生、你的命。

老桑夫妇对桑花的厌恶,一方面来自重男轻女,一方面来自他俩本身的骄奢淫逸,有饭自己吃不够,有钱自己不够花,哪有多余工夫去养女儿?另一方面大概只能叹一声亲人缘浅。

全村舆论助攻之下,老桑夫妇彻底放飞自我。从精神到身体,从农活到家务,再不用像从前那样装模作样扯个幌子打掩护,直接全方位开挂式虐起了桑花。

桑花再跟父母谈上学,谈一次打一次。

后来发展成,只要桑花在眼前,老桑夫妇随时有可能动手,不需要任何理由。甚至夜里老桑起夜,都能即兴走进桑花房间捶她几拳。

父亲的拳头总是落在前脑门,母亲扇耳光的时候喜欢自带伴奏:我要你狗命!

开头桑花挨打,还敢逃往爷爷奶奶或者几位亲姑姑家避难。

后来,只要她一去,不是奶奶的金戒指没了,就是姑夫刚收回来的货款不见了。不管她到谁家,谁家的东西就长脚丫。几次后,桑花再不敢乱投亲。

泥人尚有三分火性,更何况是个人。桑花开头也很怕,磨着练着,却生出一身反骨,爹妈再动手,她就对着干。谁怎么打她,她就跳起来怎么还回去。

如此一来,往往一家三口打成一团,看得人眼花缭乱。

大概是这个海边小村的历史上从未出现过跟父母对打的小孩,桑花的大逆不道超出了人们所谓“天下无不是的父母”的认知,针对她的流言蜚语满天飞。

这世上没人记得你从哪里来,为何要奔跑。但大伙儿都双眼贼亮,你踩着香蕉皮摔得泥泞四溅痛苦挣扎想要爬起来的样子很丑、很不美好。

村里不少有儿子的人家纷纷嘱咐自家小子,离那疯丫头远点啊。

桑花15岁这年迎来命运转机。某天,她和弟弟一块儿走在小河边,弟弟脚一滑,掉下去了。

儿子毛都没少一根,但老桑夫妇不依不饶,他俩一个拿菜刀一个拿长柄雨伞,硬生生将桑花逼进河道站到后半夜。

亲情这块遮羞布,被天良泯灭反复撕扯搓磨,最终每一根线头都碎成渣。

入夜,桑花悄悄跑了。

-4-

像一条被囚禁千年的鱼,突然挣脱牢笼,冲向无边大海。又像一只折翅的鸟儿,突然羽翼丰满,从此天高地阔。

桑花的人生就此另起一行。

她带着200块钱和几件衣物,跟随赶海时认识的几个邻村姑娘一路热热闹闹,南下打工去了。

这是1995年,据说有部很有年代色彩的连续剧叫《外来妹》,特火。

没有学历,没有身份证,年方15岁,正经的工厂招工进不去。几番尝试,桑花只能去小饭店端盘子。

后来,小饭店老板娘说她上菜时会特别明显地吞咽口水,坚决把她辞退了。

桑花又去帮私人服装店卖衣服,很快又被辞退。老板娘说她形象稚气、思想老土,有男顾客借试衣服的时候在她屁股上掐了一下,她立即跳起来把人家屁股掐出瘀青。

江湖路难走。吃了几个月白水煮面后,桑花最终借了女同伴的身份证,进了一家韩资制鞋厂成了一名流水线工人。因为活计过于繁重,每天早晨起床,她的双手都肿胀得无法伸直。

虽然辛苦,但这是她自己选择的人生,滚烫又自由。

转眼,桑花在外面待了三年,攒了一万多块钱。她计划着将这笔钱取出来,回一趟家乡。她已经到了可以办理身份证的合法年龄了,以后再出来找工作,就用自己的身份证……

可没等她将这个想法实施,桑花借用的身份证的真正主人拿着有效证件,将桑花存在银行里的钱取得一分不剩。

这还没完,那人不仅拿走了桑花的钱,还搬空了她跟桑花的合租房里的所有物品,甚至连租房押金都找房东拿走了。除了一个平日用来泡方便面的破盆,啥都没给桑花留下。

钱物两空,三年的血汗付之东流。桑花的人生虽如草芥如蝼蚁,却是第一次,万念俱灰。

-5-

成长就像赶夜路,沿途没灯也没人。

因为身份证的确是对方的,且企业不想承担使用童工之罪名,所以桑花报警维权的路,没走几步,就进入死胡同。

举目无亲,身无分文,因着往日也有寄钱回家,所以桑花斗胆给父母打了个电话。大意说明需要支援,电话那端的老桑嗤之以鼻:女孩子在外面,啥事不能做?还愁没有钱?

桑花请求跟母亲通话。桑太的回复更直接:你要不听你爸的,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山穷水尽。桑花端着唯一的破盆,浑浑噩噩,穿梭在异乡的大街小巷。

她有时几天不吃一顿饭,有时被流浪狗紧咬不松口也不晓得反抗。有时饿到眼冒绿光,就伸手在街上找人讨钱讨吃的。有时枕着路沿,席地而睡,不顾身旁车来车往。

流浪一个多月,她走进了位于苏州和上海中间的一个小城。下着毛毛细雨的夜,她紧握破盆,蜷缩在一处虾塘边的小屋檐下。

虾塘的主人,一对头发花白的老夫妻很快发现她。他们将她劝进屋,拿来自家孙女的换洗衣服,打来热水。

老爷爷进了厨房,两大碗热气腾腾的浇头面很快端上来。老夫妻的孙女刚好下晚自习归来。

老奶奶将只放了一块大排的碗,推在孙女面前。小丫头手一指:为什么她那碗又是大排又是鸡腿又是鸡蛋?我要吃那碗。

慈眉善目的老奶奶,拍掉孙女抢碗的手:姐姐不知多少天没吃东西了,要补补。你一天三顿,中间还有小零食,少吃点不要紧。

已经稀里糊涂好多天的桑花,听了老奶奶这句话,心头顿时有一股力量冲破封印。她都混到乞丐的境地了,居然有人如此礼遇她。

在她糟糕无望的青春里,在很多人眼里,她不过一颗平凡沙砾。可坐在这家的餐桌上,身影落在三双温暖的眸子里,她有点热血澎湃,感觉自己是颗蒙尘明珠,或者是一块值得用真金镶嵌的璞玉。坚决不能再回到街上做乞丐。

桑花在老夫妻家住了三天。期间,她将自己的过去未来,巨细跟老奶奶聊了聊。

老奶奶是个虔诚的基督教徒,心慈面善,她老人家斩钉截铁地告诉桑花:“你家乡的父母家人,不是你真正的亲人。亲人都是相亲相爱的,他们不符合。你是下凡历劫的,你真正的爸妈在天上看着你呢。要好好活下去,这个社会,有力出力,有脑子用脑子,不可能会把人饿死的。你过得好,你天上的爸妈看了开心。你过得不好,他们看到一定会哭的。”

从没有人跟她说过这么温暖的话。桑花茅塞顿开,以后再遇任何艰难,她都会想起老奶奶的话:你真正的爸妈在天上看着你呢。

这份虚拟的爱,给了她一个人赶夜路的力量。

-6-

因为桑花既无学历又没身份证,身体倒是格外皮实,老奶奶介绍她到附近工地去做小工,背背黄沙水泥搬搬砖什么的。

她欣然前往。

自18岁这年开始,直到25岁,中间七年,她甘愿用血汗换生存,从平凡的小妹妹长成了普通的大姐姐。

大姐姐早已不再是小工,而是经过从头到尾从不停歇的努力,变成了一名会看图纸会驾驶工地所有车辆的大工,什么挖掘机泥罐车长臂泵车,全都不在话下。就连令许多恐高症望而却步的塔吊,她都能完美操控。

工地七年,出过多少汗,流过多少血,蜕过多少层皮,无人知晓,她也不说。只要穿上工装,戴上安全帽,论彪悍程度,一般男人望尘莫及。

早些年,相关政策法规尚未十分完善,工地欠薪是个非常普遍的现象。

带着工友讨薪是桑花的强项。

有回,她带人把欠薪老板堵在路上。老板的固定台词是:“下次下次,下次一定给,今天实在不方便。”

她跳上挖掘机说:“今天你要是不把三年的账一次性给我们结咯,我就把这座房子推倒。反正工钱也没算给我们,就当我们从没盖过它。”

欠薪老板不屑:“破坏公共设施,要坐牢的。”

桑花比他更不屑:“烂命一条,不怕!”

“那你有本事试试啊。”

桑花一通操作,挖掘机坦克一样的履带轰隆隆前进,巨大的铁爪毫不迟疑对准目标砸下去。

欠薪老板心惊,举双手投降。

桑花及时按停,跳下来。没有人知道,要不是衣服厚,她的后背该被冷汗浸透了。

还有一次,她将欠薪老板堵在KTV包间。

老板搂着漂亮妹妹摇啊摇,下面互相摸腿,上面大唱他俩的思念是不可触摸的网。

桑花带人冲进来,歌声戛然而止。但老板放在漂亮妹妹腿上的手并未拿开。

桑花冲到老板身旁,掀起中裤,露出大腿:“老子大腿给你摸,你把兄弟们的钱给我结咯!”

欠薪老板看着桑花古铜色的大粗腿,再瞧瞧他怀中妹子的白细小嫩腿,一阵恶寒,当晚就把账给结了。

-7-

谁的爱情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桑花一共相过十次亲。一半是别人看不上她,一半是她看不上别人。

第十一次,当她听媒人说男方学历不高,只有小学五年级,小时候家里打死骂死每天天没亮就逼他起床读书,然而他就是读不进。老师在课上问“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是什么意思,他答:“这首诗通过写景,反映了诗人喜悦的心情。”他姐姐也是这块料,爹妈天天打天天骂,六年级复读三年也没考上初中……

桑花看了一眼坐在媒人身边皮肤白皙面庞斯文、身板略有些单薄的年轻男人,感觉心跳如鼓擂。

她不在乎他懂不懂江枫渔火对愁眠,反正她也不太懂。但爱死了媒人说的这番话,这比一幢别墅一辆豪车更能吸引她。

当年,她为读书差点被双亲算计死。

这世上,居然有人因为不想读书,而被家里人打的。

外人看来普普通通的小事,在桑花眼里,好大的喜悦,逼着儿子女儿读书的人家,再坏,应该也坏不过老桑家。

不等男方开口,她主动表示:“我们处处看吧。”

这位只读过小学五年级的大哥自己开了个家电维修小门面,手艺精湛,生意非常红火。

去年我妈骑着电瓶车风驰电掣把他接回家,家里空调坏了。一通检查,他说:“遥控器没电了。”

我妈又一通风驰电掣把他送回去。

爱情的藤蔓可以越过任何篱笆。

25岁这年,个性强悍外向的桑花,成功把自己嫁给了内向秀气的维修大哥。

婚后三年,儿女双全。

-8-

为了照顾家庭,自打孩子出生,桑花就办了辆电动三轮车,开始走街串巷收废品。

城市规划一日便利一日,周围封闭式小区越来越多。

桑花与时渐进。她给大爷大妈或者学校工厂之类的单位发名片,有废品要卖的时候,给她打电话。她开价高人爽气,颇受欢迎。

所以出现了本文开头一幕,大叔给她打了电话,有东西要卖给她,才会站在路边等她,我错怪他们,还想入非非。

在遍地神佛漫天星斗的开放型城市,桑花只能算是个默默无闻的小人物。

可不管小人物大人物,谁都说不清,谁比谁更幸福。

2019年考试季,桑花和维修大哥的儿子提前通过一所重点高中的笔试面试,被录取了。

无独有偶,他们家的小女儿,自己拿着小学五年半的三好学生奖状,也一举通过面试,被一家重点初中提前录取。

双喜临门的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所有认识桑花的人都激动得心湖澎湃。

这个收废品的女人,这些年,她真是太不容易啦。

我们小区好多老头老太都记得,有次她把电动三轮车骑翻了,人被罩在下面,他们好不容易把她弄出来。她面色铁青,出气比进气还多。可是第二天,她又生龙活虎骑着三轮车出来招摇了。有人劝她休息,她不答应,两个小孩都大啦,得挣学费啊。

有次我在路上遇见她拼命掉眼泪,就多嘴问了一句怎么啦?她泪雨纷飞口水四溅,儿子把同学牙齿打掉了,不知人家要他们怎么赔,她难受得三顿没吃饭啦。

我妹阿二跟她是好友,就因为曾经她不知有意还是无心,或者眼瞎,来收废品的时候夸了阿二一句:“我看来看去,这幢楼你长得最好看。”

女人的友谊来得就像龙卷风,阿二立即就很喜欢她,送她旧衣服,送之前又是洗又是泡,还要熨得直直平平。

人这一生,各自下雪,各人皎洁。时间这个旁观者,它不看过程,只看结果。

-9-

何为“报应”?

就如同作用力与反作用力。你用手拍桌子,你越用力,你的手越疼。

“拍”就是“报”。即作用力。

“疼”,就是“应”。即反作用力。

你的一言一行,就叫“报”,也叫作用力。有报,就一定有“应”,也就是一定会有反作用力在前面等着你。

咱再回头聊聊丧尽天良的老桑家吧。

当年当太子养的弟弟桑果,1980年出生的人,目前仍单身,高中学历。他完美继承了老桑和桑太的所有特长,视淫和赌为命,时常混得吃完上顿没下顿。

桑花一开始还会接济他。他啃姐啃得特欢快,赌输了来找姐姐要,没钱吃饭了也找姐姐要,发展到后来他干脆将嫖过的失足女郎带来姐姐家要嫖资。

桑花在弟弟身上看不到希望,选择搬家远离。

对此,老桑夫妇很有意见。他们认为桑花有义务接济弟弟,毕竟是弟弟呀,是他们的儿子呀,未来要继承老桑家皇位的呀。

桑太甚至打电话纠缠桑花,“你不管你弟弟,那么你还有什么资格脸面回娘家?要知道,就算你将来死了,按照风俗,还得娘家人往你棺材里填把米你才能下葬呢,没有娘家人,你死都不得安生。”或者,“我知道我这辈子对不起你。但不准你恨我,你恨我,我也不会改的!”

老桑做得更妙,他在老家给已婚已育的桑花物色了个新老公,据说非常富有。他来电话劝桑花抛夫弃子回家见见这个大富翁,尽快把婚事定下来,等定下来之后,他好请大富翁给桑果安排个像样点的工作。

此类糟心事一箩筐。桑花开始还费口舌跟他们吵,把自己吵到几乎怀疑人生,忧郁不已。后来不堪其扰,断尾求生,直接转了户口换了电话号码。

她甚至认真嘱咐维修大哥,哪天我挂了,不必通知我娘家。不需要娘家人往棺材里放米,不需要兄弟扶棺。谁都不欠,谁都不见。一把火烧了之后,把我撒进大海。

哀莫大于心死,除了每年请人转交两千块给老桑夫妇,她跟他们没有任何沟通往来。

与其每天都要陪几个不认真生活的人纠结是非、有无、来去、对错、你我……弄得心神不宁,不如一别两宽。

闹剧已终,余生不送。

从小可怜到小富婆

-1-

那天华灯初上,走进那家挂着“老张推拿连锁”牌匾的店里时,因为落枕,我的脖子已经歪了七八个小时,不能躺不能坐,看人的时候眼珠子都不能转太快,不然整颗脑袋随时要炸裂。

因为有预约,我很快被前台领到二楼包间,沐浴更衣,刚将店家提供的大裤衩套好,推拿师傅到门口了,我用余光一瞥,是个捆着马尾辫的高瘦女人。

“趴好!”她人未进,脆生生的声音先到。

我思索着如何开口,才能既不得罪人,又能给我换个强壮如屠夫般的男性师傅。原因有二:首先,我不想裸着上身跟个女子在一间只有10平方米的小包厢单独相处近100分钟时间,这中间还要被她推拿为名上下其手,这与思想是否保守无关,也不是对女性有歧视,纯粹从空间舒适度考量。其次,我对这位女同志的实力有怀疑。她虽然不矮,但非常瘦,精巧得像一只羚羊,我壮得像一头牦牛。壮硕的牦牛这些年为游戏事业贡献了不少时间,况且现在还要时常坐在电脑前写稿,久坐不动,各大穴位压力大得或许能跟上下班的大马路有得一拼。就凭羚羊那两只瘦爪子,对付得了我这样的陈年老脉?还是给我一个能屠牛的爷们儿吧!

“趴好呀!”她走进来站在我身边,下巴与我肩膀平齐,我身高180厘米以上,她估计将近170厘米。

“能不能给我换个男师傅?”我转身,垂下目光与她对视。

就是这四目相对的刹那,我一愣。

“你是——马小薇?”我的语气陡然升温,热情得像冬夜街头暖烘烘的烤红薯,我的微笑就堪比守着烤炉的慈祥大爷。

听了我的话,她明显一怔,看我的眼神带着凝视带着探寻。

我继续傻笑着,她却快速将表情敛了起来。两只羚羊爪子扯着条大毛巾抖了抖,面无表情,指了指墙上的挂钟:“开始计时了!”

我问她是不是马小薇,她却说开始计时了,这就等于她根本不想理我。

或者我认错人,她根本不是马小薇?那她刚才干吗一副惊讶的表情?

还有一个可能,她确是马小薇,但眼下我是顾客,她是推拿师傅,她佯装不识,以免我以熟人为借口逃单!

对,一定是这样!

我觉得自己真通透,一眼就能看出人性的终极真相!于是,我一边佩服自己聪明,一边听她指挥,一边故意贱兮兮地补充道:“你跟我一个叫马小薇的同学长得真像!”

前面我写我的初中班主任老徐的时候,在里面埋了个人物——马小薇。

就是那个父母重男轻女,她时常挨打挨骂,最终老徐为了她跟她爸干了一架、我们当时都上去参战的马小薇。

小马是黄土高原人,初二从老家转到苏州上学,跟我同学两年,六七百天的时间,我和她除了共同呼吸同一个教室的空气,连一个眼神都不曾交集过。中考过后更是各奔东西,再未见过面。

十多年的光阴荏苒,并不妨碍我记得她的长相:鹅蛋脸,大眼睛,含珠唇。眼前这位脸庞清丽脱俗,好看得像一篮子刚采摘的绿色无污染的瓜果蔬菜般的女推拿师,脸型和五官俨然就是加强版的马小薇,只是如今这张脸的气质要比当年成熟几许。

“你究竟是不是马小薇?”我趴在推拿床上不死心地追问。

她保持沉默,在我后背铺上薄毛巾,从颈部着手推了起来。

开头,我还能耍几句,讲些当年马小薇的事给她听,想借机测试下她的反应。后来,我越来越力不从心……我脑肝两旁、颅骨下方那个穴位被她左揉右揉,每揉一下都像在抽我的筋,我疼得两只手掌握起又摊开,摊开又握起,脑海中不由自主想起电视剧里生孩子的那些女人,虽然我是个男人,但性别并不能阻挡我感同身受她们的弱小无助和无奈。

这边我刚将生孩子的痛苦领悟了个彻底,她又在我后背接近心脏的那个部位,弄出一种堪比挖心一样的疼痛。虽然我知道以医疗为目的的推拿从来不是件值得享受的事,但这也太上头了,像一百个魔鬼一齐在咬我。这女人何止是屠夫,她简直报复社会反人类,她是李莫愁是灭绝师太是容嬷嬷。

即便这样,我仍强作镇定磕磕巴巴继续追问:“哎,这家老张推拿的老板是姓张吗?你帮他打工多少钱一个月?”

她仍旧不答腔,但双手的力气好像更大了。

因为根本不懂中医,所以我不敢擅自装懂,将我的受伤穴位写出具体名称,以免误导人,这点请你们原谅。

但我不能原谅这个女人,她居然对我的屁股下手了。虽然我不是老虎,但这个部位,我还是希望尽量不要被女人摸。于是我开口说:“这里不用推!”

她立即反驳:“经脉是相连的,这里必须推!”

“这里不推我的落枕就好不了吗?”我有点恼火,脖子睡歪了,跟屁股有什么关系?难道是在责怪屁股没提醒脖子注意睡姿、注意保暖?

这个妇女真恶毒啊,她冷酷到底,兀自将我的左腿扳过来团成一个圈儿,然后对准屁股上的某个穴位下狠手揉啊揉。揉得我只好用不断叹气来防止自己失态,万一忍不住嗷嗷大叫,这非常有损一个纯爷们儿的风格。然后她又换一侧,将我右腿扳过来团成一个圈儿,她继续揉,我继续叹气,越叹越感觉人生不易。

我每隔几分钟就要问一遍,比如“你究竟是不是马小薇?”“如果你不是,那你认识马小薇吗?”“如果你是,不要怕,老同学,我不占你便宜!”“店老板是哪里人?他平时发工资爽快吗?”

大概是我太啰唆,惹恼了她,她突然命令我仰脸朝上躺着,然后双手扣着我的脖子向上拔脑袋。拔了几次后,她让我先朝左侧躺,又让我朝右侧躺,就跟玩快乐大转盘似的,每换个方向,我的脖子都会在她手下咔嗒一声转个圈儿。

脖子转完,又转腰椎,咔嗒咔嗒,她玩得不亦乐乎,我担心自己会被她玩瘫痪,紧张得老心肝直颤。

到钟后,我迅速换好自己的衣服。出来签单时,她抬眸瞅了我一眼,我心想本人平日一寡言寡语的汉子,今天破例开口对着你说了一大堆废话,没得到答案就罢了,连你个好脸色都没看到。于是迅速回了她一记冷眼。

不过,她的功夫真不错,才走出店门,北风一吹,我就感觉脖子不疼也不歪了,只是后背和腿,像被人痛扁过十顿那样酸爽。

-2-

我原本想着,不管这个做推拿的女人是不是马小薇,都不重要。毕竟她既不是我失散多年的亲姐妹,更不是我昔日难忘的旧情人,我没必要一根筋去纠缠答案。

不过,你越是想放下的人,越是不太容易放得下。很快,大概我落枕好了之后的第三天,我跟她又见面了。

我有个比我年长十几岁的表哥,这位哥哥小时候是个小天才、学霸,各种奖拿到手软,成年后进入职场,更是如鱼得水。如今在外省任职,辖管一方。所以,他在我们家当然算得上是一等一的人物。

这样一个大人物,回来探亲,一觉睡醒,居然也落枕了。

不知他从哪根藤上截了段消息,说我知道一个做推拿的地方,能立即治愈歪脖子,于是找上门来了。

我当然不敢推辞,首先从幼儿园开始直到小学毕业,但凡考得不理想,或者欺负同学被抓现行,表哥都会胖揍我一顿。导致现在只要看到他,我某些部位的皮肉还会隐隐作痛。其次,表哥这人,可能天生是做大佬的料,他的声音,他的眼神,他的一切,都给人一种威严压迫感,我不太敢忤逆他。再次,我非常想亲眼观摩神一样高高在上的大佬被“马小薇”荼毒时是啥尊容?

我立即拿出手机预约,立即带着表哥奔赴“老张推拿”。在前台,我大概是激动坏了,居然脱口而出:“点马小薇!”讲完我才反应过来,上回那女子并没有承认她就是马小薇啊!

前台负责点单的姑娘奇怪地看了我一眼:“马小薇是我们老板,一般很少亲自动手的!”

“啊?那她上回帮我推了!”

“那是店里客人太多,人手不够的情况下!”

“那她原名真叫马小薇?”

“当然,我们老板就叫马小薇!”

“你们不是叫老张推拿吗?马小薇是老板,那老张是谁?”

前台姑娘有些为难地说:“这个,我不太清楚!”

我居然有种如释重负的喜悦,不知是因为故人重逢,还是想看表哥出洋相想得要疯了。

马小薇果然出来了,我挑眉朝她一笑:“马小薇,这是我表哥,状况跟我上回一样,麻烦你!”马小薇这回脸色不似上次那样酷,但也只是冲我点个头示个意而已。

她给表哥推拿,我就坐在旁边全程陪同兼参观。

开头,表哥还能嘴里嘶嘶嘶地忍耐着跟我聊些家长里短以及儿童教育的事,后来,他HOLD不住了,啊啊啊啊叫得十分自由奔放。

他低声叫,我满脸春意盎然。

他粗声吼,我唇畔喜色无边。

简直想给他录下来,让所有没见过大佬狼狈相的家里人饱饱耳福。

马小薇像一只大战狮子王的瘦猴子,她上身匍匐在表哥后背上空,用肘部使大力推揉着中年男人厚实的脊背,她对表哥说:“您平时缺乏运动,后背和四肢关节都很僵硬,忍着点,我帮您打通穴位……”

表哥不愧是个觉悟很高的大佬,大概怕影响到马小薇正常工作,突然闭嘴不叫了,改成一声接一声的深呼吸。这直接导致我看热闹的愉悦心情骤然削减一半。

我抱着手机打了两把游戏,表哥这厢做了推拿和拔火罐。

临了,表哥活动着脖子跟马小薇握手道别,一谢再谢。马小薇的表情淡淡的,大概是大人物看多了,她对表哥身上的侧漏霸气不感冒。

我径直往外走。她从后面追上来:“阿南,加个微信,改天约喝茶。”

这回换我对她不屑一顾了:“上回不是假装不认识!这次敢认老同学了?”

她淡淡地盯着我:“其实今天也不想认!可你已经知道我就是马小薇了。”

“放心,我不会到处乱说你就是老张推拿的老板!省得熟人都来揩油!”

“我不是那个意思!”

也不管她是几个意思,反正微信是加上了。

-3-

马小薇居然是个很有效率的家伙。她第二天就给我发视频通话。

在一条小路上,她开车,开着开着,跟路边一辆违停的车,还差一厘米就亲密接触。她进退维谷,心急如焚,所以特意开了视频给我看,问我怎么办?

我第一眼看到了她方向盘上的BWM标,看来这小妞混得不错。然后才提供参考意见,她照做,成功将车倒了回去。

这女子将车停妥,干巴巴地对着视频道:“阿南,出来喝个茶吧!”

我原本想拒绝的,但她的眼神实在太殷切了,很像很久以前我家走丢的一只叫玛丽的小狗。于是鬼使神差的,我居然真的赴约了。

就着这顿茶,马小薇回忆了她整个人生给我听……

我在老徐那篇写过,马小薇的父亲当年是开着拖拉机来苏州找工做的农民,后来遇到贵人提携,得以抓住机遇发家致富。

没看过那篇也不要紧,此篇能独立成章。

马先生是个极端重男轻女的人,他对老婆女儿非打即骂,毫无人性。

但其实,当年我们都只看到事情的片面。

马小薇的亲妈,就是那位时常被老公打骂的女人,她不知是心智失常,还是得了传说中的斯德哥尔摩综合征。老公打她骂她,她晓得伤心痛哭,觉得委屈,痛不欲生。但老公要是打骂女儿,她就特别开心,轻则为老公加餐补充体力,重则冲上前帮老公一起狂揍马小薇,有时她打累了,喘着粗气,仍坚持着继续打。

最让人不可思议的是,马先生偶尔把外面的情人带回家,马太太不仅不会吵闹,还能全程好酒好菜地小心翼翼地伺候周到。有回情人让马小薇把门关一下,正在写作业的马小薇不愿意,马先生冲上前扯着女儿的头发就是一顿不顾生死的痛揍,直到女儿倒地昏厥才罢手……这一切,马太太全都看在眼里,但她对自己的亲生女儿不会产生半分怜悯,情人说“你女儿昏过去了”,马太太陪着笑脸回应:“死就死了呗,我又不是没儿子!”

马小薇说:“我一般不敢跟人讲这些陈年旧事,有的人不相信,有的人会以为我有病,他们觉得世上不可能有这种宿敌父母。”

我说:“我信!”

光明与黑暗交错,世上最干净的是人心,最肮脏的也是人心,地球上最接近人类的动物是披着人皮的伪人类!

从头到尾,马小薇的母亲不顾廉耻罔顾尊严无条件地服从着丈夫。丈夫赌,她支持。丈夫嫖,她更支持。

马小薇的弟弟长到十几岁之后,马太太又开始不顾廉耻罔顾尊严无条件地宠溺儿子。儿子赌,她帮忙还赌债。儿子嫖,她帮忙付嫖资。儿子把失足妇女带回家,她好饭好菜热情招待。

反观亲生女儿的待遇,远不如她儿子带回家的失足妇女。可怜的马小薇,初中毕业便辍学打工去了。刚开始,没学历,年龄也不够,只能去小饭店端盘子,得到的薪水很少。马太太按月来收账,每来一次,就要捉住马小薇痛骂一次,嫌她赚钱少没出息。

偶尔逢年过节饭店调休,马小薇也会往家赶。她打小在亲人的变态中成长,个性极其敏感自卑,坐公交车到站了也不敢喊声停。人家售票员扯着喉咙喊了一遍又一遍“前面某某站有没有人下?没有不停啦”,她明明就应该在前面下,但就是没勇气吭一声。

所以有时到站了如果没人下车,她就一直往下坐,无人可说。如果碰巧有人下车,她就赶紧跟在人家后面。

这种连跟公交车售票员都没胆量对话的小丫头,早早踏上社会,一路走来要遭多少罪,走多少弯路,交多少学费?

别人的成长,不识愁滋味,不用担责备。马小薇的成长,尝遍人间苦累。

“偶尔我听人家唱世上只有妈妈好,或者唱父亲是一座山,还有那首什么是不是我们成长得慢一点,你们就不会老……我都感觉好恶心,想吐!”

“后来呢?你做了多久服务员?后来怎么又想起要改行做推拿?”

“我在饭店端了整整五年盘子。有一回,有个老头摸我,我不敢动,直直地靠在墙上,全身发抖,不敢叫也不敢反抗……我师傅刚巧那天就在隔壁桌吃饭,他替我赶走了老色狼,然后收我做徒弟!”

“你师傅就是老张?”

“哎呀,阿南,当年我们做同学的时候,我就觉得你特别聪明。你记得不,有回化学课上,后排那个李明讲话,化学老师让他出去,他赖着不走。老师就命令你起来把李明拖出去,结果你坐着不动甩她一句‘我拒绝’,你都不知道,当时我有多崇拜你!”

“跑题了,姑娘!”

“啊,对啊!我师傅就是老张!所以我夸你聪明,一猜就能猜到!我跟着老张学了几年推拿,老头子视我如亲,我曾经想将自己改成张小薇,跟师傅姓。师傅传我手艺,教我做人,扶持我过上正常的人生,但是户籍警那边不同意,没办法,我只好让我的店跟他姓!”

“老张多大了?”

“他今年80岁,爱吃东坡肉!”

“你的老张推拿连锁现在开了几家?”

“五家!”

“所以你现在是富婆了!”

“必须的呀,我没事就琢磨如何发家致富,努力赚钱让自己过上理想生活是我这一生唯一使命!”

“女孩子做这行很辛苦!”我想起那天她用纤细的双臂为表哥做推拿的样子,恍如杀猪。

“不会不会!可能你这种正常家庭长大的人很难理解。即便我有幸遇见师傅,即便我现在有能力住最好的房、开最好的车,但我的成长黑洞始终存在!我打算终身从事推拿,一来,它能拿事儿把我的时间填满,二来它能拿感觉将我的心填满!”

所以世上再没有比这个更适合她的工作。

心满了,时间也满了,每一夜筋疲力尽地入睡,每一天清清爽爽地醒来,日益努力,而后风生水起,从黑夜到黎明,行路者百毒不侵。

最后我说:“我不仅百分百相信你讲的一切,我还非常相信因果,缺乏良知的人一般结局都很惨。”

马小薇轻笑:“当然,我也信。当年积累的家产被我爸赌输一半。另一半,被我弟几场牢狱之灾给败光了。鞋子脏了,因为走的路不干净。门风坏了,漫天神佛联手也保佑不了他们。”

我去过草原,见过大海。看过大漠的苍穹,也宿过星幕下的山颠,认识过来来往往的很多人。忽晴忽雨的江湖,潮汐涌起时,会淹没很多微光,但总有了不起的人,像红日东升,令人仰望。

茶馆一隅几株紫色的团菊花开正艳,外表优雅实则骨子里藏了个屠夫的马小薇,在我对面执起一杯清茶。

我突然再次觉得她赏心悦目,似雨后枝头刚采下的一篮子绿色无污染的瓜果蔬菜,近闻有香气,远观有禅意。

-4-

我陪马小薇去看老张,在距离市区挺远的乡下,没想到,屠牛女神的师傅居然是一瘦小精干的老人,而且都80岁了,脸庞居然有点可爱的婴儿肥。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拥有婴儿肥的老头儿,特别是微笑的时候,雪萌雪萌。如果不是怕唐突,真想抱抱他。

马小薇说:“他不是我男朋友,他是我同学阿南。”

老张说:“今天有好菜,兄妹俩一起留下吃饭吧。”

他说的好菜,是一笼屉蒸螃蟹和一石锅红烧鲫鱼,一罐豆腐煲,一盘上海青,一碟金花菜。

蟹和鱼是他自己养的,用了最好的水源,喂了很多南瓜,以致蟹肉和鱼肉吃起来鲜美异常,有股回甘。

上海青和金花菜也是老张亲手种的,鱼塘边开垦的小菜地,一畦一陇,青菜有青菜的地盘,菠菜有菠菜的地盘,大白菜傲立群雄。时值寒冬,金花菜娇惯,必须住在老张用稻草特意为它搭建的小别墅里,据说逢着重要客人才会请出来。

热腾腾的菜和温好的黄酒一并端了上来。

马小薇问:“今天没烧东坡肉呀?”

老张摆摆手,哈哈笑:“从前跟你们一群小孩一起吃饭,你们把瘦肉抢了,我只好吃剩下的肥肉。不知哪个猴崽子说我牙口不好,只能吃肥肉,结果你们一个个真信了,每回吃东坡肉都把肥的夹给我。我吃出心理阴影啦,别再跟我提它!”

我夸他烧的菜好吃,他说这一片水好,养出的东西也好。

老张热情,健谈,还有点天真,身份证上80岁高龄,外表看起来大概只有60多岁的样子。

谈起当年收马小薇为徒,他说:“其实初衷很简单,她那么胆小怕事,干别的估计也不行,唯独推拿,既能让她挣碗饭吃,还能保她平安。她那双手,现在要遇上点啥事儿,废几个大汉一点问题都没有……好处是有了,但坏处也有,她到现在没对象呢。”

我说:“可能认识她的那些男人怕被她废掉,所以不敢要她。”

老张连忙点头:“对对对,你说得在理!以前我一直以为她长得丑才嫁不出去。”

我:“长得丑也是一个原因。”

老张:“那是那是。”

我:“那天我见到她,问她是不是马小薇,她差点把我脖子卸了。”

老张:“这丫头内向,最不爱跟人打交道,这些年一直独来独往。”

我:“我以为她怕我不买单,所以故意不搭理。”

老张:“也有这个可能,哈哈哈哈……”

马小薇坐在一旁拿小剪刀拆螃蟹,并不参与我和老张的胡说八道。

几罐黄酒落进两个男人腹中,不过瘾,老张又拿出自酿的老白干,我们敞开喝,喝到最后一老一小都感觉有点飘。飘到极限时,我终于对老张下手了,摇摇摆摆,伸出爪子将他抢进我的臂弯:“师傅,感谢您照顾我老同学,您好人有好报!”

老张飘得比我更厉害,他被我摇得直嚷嚷:“我老张要能再年轻个几十年,一准跟你拜把子,咱做兄弟。”

马小薇好不容易把两个抱在一起咕哝个没完没了的男人分开。

回程路,她开车,我坐副驾跟老张挥手道别。

三千年读史,九万里悟道,终归诗酒田园。蓝天碧野间,被酒精染红脸的老头子,嬉笑挥手,萌到无敌。

马小薇说:“我师傅认识很多权贵,从没见他跟谁喝过这个糊涂样。”

我回头看老张,突然发现,他也很像一篮子绿色无污染的瓜果蔬菜,有老叶无枯枝,色泽醇厚,云水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