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云郁背对着皇帝,似乎能很清楚的看到到皇帝的狡黠笑意。
“哈哈,也好,臣这就告退,改日再来与陛下叙旧。”左云郁仍然言语温和,只是说着这样的话,内心里似乎也受到了什么样的触动,但就像是宽阔平静湖上忽然扬起的一阵风,只一点微不可见的波纹,立马就可消失不见。
皇帝却不依,“既如此,朕要看着卿离开。”
左云郁有些吃惊,抬眼看皇帝的脸色,却见那张病态的白皙脸庞一如既往的狡黠神色,跟很多年前跟在他身后也能张扬跋扈起来的小孩子一模一样。
左云郁挂着笑意看了半天,没有丝毫端倪,才退了一步,带着有些宠溺的语气,“也好,那臣先行告退,陛下请早些休息。”再跟敬常眼神示意告别,转身离去,他的步子都是很轻盈的。
于是敬常不由得摇头惊叹,“春风公子,果然不同寻常,端看那通身的气质,啧啧,”他还没来得及说完的话,又在皇帝刀子一样的眼神里咽了下去。
站了好半天,直到左云郁的背影完全消失在一片灯火里,敬常的神思已经飞到了天外。
“春风公子,左云郁,表兄,呵,敬常啊,朕老是觉得,朕的这个表兄,不简单。”敬常没有说话,皇帝虽然叫了他的名字,可是他觉得皇帝并不是在跟他说话,倒像是在自说自话。
皇帝转身就走,敬常紧紧跟着,走了有一段距离,敬常似乎终于忍不住了,“陛下,咱这是要去哪儿啊?”
敬常心里很忐忑,还是试图用一脸无辜的疑惑掩盖,走了好半天了,刚开始方向不太对也就算了,也许皇帝想绕远路。
但是走的时间越长,就越发觉不对,这样的方向,竟然是直接出宫门去了。
皇帝这一次很意外的并没有看他,“跟着朕走就是,还要管多少?”
敬常还想说一说左云郁,话到了嘴边,动了动嘴,终于还是没有敢说出来,他只是一个奴才,随着主子的命令就好。
皇帝走出第三道宫门,身边已经跟了一队五六侍卫,敬常紧跟,似乎是真的被皇帝的肃穆气势影响,一改往日喜笑颜开模样,恭恭敬敬。
皇帝披着黑色的披风,从正门出来,正好皇宫之外几乎没有闲人,皇帝这样一步一步,走了好久,才走到诏狱。
倒是大家都觉得皇帝应该乘坐御撵,再不过也可以乘一顶轿子,敬常仍旧不怕死的去提醒,皇帝干脆不理会,大家一看这种状况,干脆也不敢再说什么。
诏狱里关着的一般都是犯了案子的朝廷官员,所以比较其他的牢狱,条件算好的多,皇帝也知道这一点,况且左相权势滔天,根本不会受苦。
但是这里关着的人几乎都是狼狈邋遢模样,倒不是别的原因,只是今朝几乎没关过什么官员,这些人大多都是前朝留下来的,皇帝不知道,只觉得心里烦躁更甚,若不是身份地位摆在那里,他几乎恨不得骂一通这小小狱卒没有吃饭一样的速度。
这是皇帝第一次进诏狱,牢狱里一切都很简朴,粗粗的木头削的很整齐,视线投过那木头与木头之间的空隙,皇帝看见一个披头散发的人,皇帝心里忽然生出些诧异。
在皇帝有些长远的记忆里面。那人始终都是一副桀骜摸样,从来不会解释什么,也从来不会暗地里做什么手脚,他骄傲的让人嫉妒,坦荡的让人怀疑。
可是眼前这个人披头散发,睡在硬硬的石床上,还要时不时的发出鼾声,
皇帝有些不可置信的看一看狱卒,狱卒一脸肯定,这小狱卒原来也不愿意相信这样一个他们几乎看做天神的男人,有一天下放诏狱,竟然会自暴自弃称这种摸样,明明先前的时候还好好的,可是他慢慢的也就习惯了,或许这些在高位上坐久了的人,就是这样,受不住一点打击。
狱卒有些唏嘘惋惜,不过还是不敢期满皇帝,这人确实是左棠,那个叱咤了几代朝堂的左相左棠。皇帝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下令让狱卒开门。
牢中的人其实吃喝拉撒都在这一块地,皇帝一进来,就闻到了一股很浓重的很难闻的气味,可是皇帝并没有动作,虽然他恶心的想要呕吐,可是一种奇怪的想法支使着他,似乎只有他呼吸了这样的空气,心里面的不安才能够减少一点,似乎他本来就应该承受这样的屈辱,跟那个人一起的。
有狱卒想要上前叫醒睡着的人,可是皇帝制止了他,皇帝摆一摆手,示意他们都退出去,皇帝觉得有些问题应该趁早问完,再不问清楚,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皇帝走得很慢,三步两步的距离,生生被他走出了天涯海角的既视感。
人都退到了门外边,虽然置皇帝于危险中并不是他们所想,但是他们毕竟没有高内侍那样的魄力,也毕竟没有左相那样桀骜的资本,于是在违抗皇帝命令被杀与皇帝执意只身犯险,不测身殒,让他们以命赔罪之间,他们很明智的选择了后者,以一种剑拔弩张的姿态。
毕竟后者还有另一种可能,另一种他们心里早就认定的可能,左相不会威胁皇帝。
皇帝站在那石床床头,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叫什么,嘴角喃喃半天,他说,“舅爷?”
那人并不理会他,似乎是觉得有些不舒服,懒懒的转到更深的地方睡觉,皇帝心里有点恼怒,他很生气一样,“左,相。”
他还是不习惯叫名字,那名字似乎是一个界限,他叫了,有什么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一样,所以他心里想自己永远也不应该叫那个名字。
他终究还是给自己留了后路。
那人依旧没有理会,皇帝气恼的厉害,又走近了两步,刚接近那人,忽然一股力道迎面而来,皇帝惊慌失措闪躲,那力量却原来只是幌子,有人站在他身后用有力的臂膀勒住了他的脖劲。
那人的速度很快,皇帝没有反应过来,外边的人也没有反应过来,可是其实皇帝心里不害怕,他潜意识里这个人其实不会伤害他。
只是不知道当初在皇位上战战兢兢,每天看到这个人都恨不得拆骨入腹只是在怪这个人忽然的转变,还是太后一席莫名其妙的话让他形成了什么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想法。
“呵,左相,你竟然也到了这样的狼狈姿态了吗?”皇帝不害怕,说出的话于是很有气势。
那人并不因此恼怒,他紧了紧自己的手臂,“别说话,小皇帝,叫你的人退开。”
皇帝眼睛里终于流露出一抹恐惧,但更多的还是恼怒,“你不是,你是谁?”
“我是谁并不重要,”那声音低沉着在他耳边响起来,“奉命行事而已。”
皇帝于是又不害怕了,也许就是被吓得昏了头脑,反而义无反顾起来,他想要知道,左相,究竟还想做些什么。
众人的了皇帝的命令,都缓缓后退。当然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们不敢让皇帝出差错,所以只敢那眼睛死死的盯着两个人,似乎生怕一不留神,那人就带着皇帝遁地或飞天一样。
外边是上元,上元又称灯节,烟花爆竹响了一片,诏狱周围还是冷冷清清,京中的人都知道这地方不详,于是这样协调的,皇帝竟被那人带到了一处城墙处。皇帝的脸色忽然就变白了。
自从他幼年时掉下高台,就开始恐高了。
那人在他耳边哈哈大笑,站在低低地城墙上强迫将皇帝半个身子都压下去,皇帝只觉得一时间腿脚发软,站都站不直,这时候一个侍卫眼疾手快,一支箭射过来,箭很准,那力道带着那人几乎要掉下去,于是那人似乎顺其自然的掉了下去。
那一瞬间皇帝抬眼看到那人的脸,那张脸很陌生,带着一股戏谑神色。
皇帝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