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少年春风满眼(2 / 2)

最后到地方是一座宅院,坐落在京郊一条深巷子里,顾守忠似乎很是高兴,他带着两人走进去,“阿凉,这座宅子,原先我也是觉得你会喜欢,才闲置下来,现在你竟真到了这里。”

他笑一笑,带着两个人进了厅堂,厅堂里有人洒扫,家具都是实木之称的,空气里淡淡的怒头的香气。

趁着顾凉四处看的功夫,招呼下人生了暖炉,一切都安置的很是妥当,若不是家里的遗训,必不会闹到这样的场面。顾守忠回头来,巫灵仍站在原地,深色淡漠,站着,却丝毫没有尴尬的感觉,眼神里自有一股子悲悯在那里,不是单纯对某个人,是那样诺大的情怀,于是顾守忠吃了一惊,暗自差异,也不见顾凉踪迹,便道,“姑娘通身气度非凡,且阿凉生性凉薄,却对姑娘似乎很是照顾,”巫灵并不曾理会他,他也不甚在意,想了想,转身来,又道,“阿凉可与你说过,那年同堂兄争吵之后,他说再不会回来,顿了一顿,很是真心诚意,“还真是谢谢姑娘了。”

巫灵有些疑惑,“不过是少年意气闹着脾气。你为何谢我?”

顾守忠苦笑,却并没有说什么,只微微摇了摇头。

巫灵觉得他大概是误会了什么,顾凉想要回京都,她看得很清楚,他是真的想要回去的,他说起京都的神情,他自己都不知道,有多少欢喜,多少向往,她脑海里恍然是那人面庞,却又隐隐约约不是很舒服,说到底,自己不过是顺着天命走的,孤身一人,连自己都知道自己的无趣,终于也还是孤身一人。

她正想着要解释,顾凉已经冲了进来,“阿灵阿灵,外院里的梅花很是好看,你快来看啊。”

于是屋子里三个人都安静下来,满脸的莫名其妙,更甚者便是巫灵,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忽然这样叫自己,虽然听上去很是亲切,但是之前从来没有那样的称呼啊。

她看向顾凉的眼睛里,夹杂了淡淡的疑惑,看到的顾凉却是满脸欢欣鼓舞样子,还没来得及冷却,她僵硬一下,于是也笑了,总是这样,她其实并不想笑的,可是对上这样的一张脸,就这样顺其自然的笑出来,似乎早就听惯了这称呼,似乎隐约之间,已经达成了这样的默契。

顾凉从一开始就想这样叫她,很亲切,他觉得少女神使其实心里面确确实实有着某样恐惧的,或者更直接来说,是一种安全感的缺乏,说起来,虽然知道了她的故事,却并不知道,她究竟有什么样的能力。

现在他喊出来,脑海里面轰然有什么场景一闪而过,头脑有一刻昏沉,巫灵已经开口,很是熟悉的清冷与疑惑,他却莫名的听出了一丝不一样的少女娇憨心绪。

“梅花,是什么样子的?”

顾凉见巫灵有些呆怔,有些着急似的来拉她,顾守忠微微笑着,看两人从面前走过去,这样一个淡漠的姑娘,如今被拉扯着,竟也没有推拒,只脸上生出些绯红,顾守忠觉得很是欣慰,就有下人匆匆忙忙跑进来,不知道说了什么,顾守忠的脸色猝然一变,匆忙离去。

院子里种了红梅,天气阴沉的厉害,这些梅花便似乎天地间的一团团火光,很是灼目,顾凉很是兴奋,眉飞色舞一样,“说起来,我小的时候,家里面也种了很多红梅,祖父很喜欢,梅花有气节,还有冷香。要是下雪的时候,雪花一大片一大片的,两相映衬,当真是世间独一无二的好风景,等你见了,一定会喜欢。”

他脸上是餍足的笑意,盯着眼前的灼灼梅花。

“为何?”

“啊?你说什么为何?”顾凉听了这话,很是疑惑得转过头,正好对上巫灵的眼睛,第一次如此的近如此的,清澈,就像,就像一泓泉水一样,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快了一瞬间,然后很快反应过来,才发觉自己一直抓着巫灵的手,那手冰冰凉凉,他惊了一惊,连忙放下来,轻咳两声,转过头去。

他记得很清楚,巫灵是不喜与人接触的。

最好的一次,他记得自己抓到了她的袖角,他对这样的事情既尴尬又害怕,只希望能快点转移过去这样的心情,于是想着找个别的话题。

“为何我会喜欢?你想要我喜欢?”

全是出于本心,巫灵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出这样的问题,明明不应该的,可她只是觉得自己活了这样久,好像只有一个人会这样,询问自己喜欢的,关心自己喜欢的,而不是告诉自己应该做的,告诉自己天命。

顾凉听了这话,反倒安静下来,他看着眼前的梅花,一团一团,远远近近,竟然有些模糊,良久,他道,“我觉得那样的景色,应当是与你更加相称的。”那声音很轻很轻,似乎就要隐没在凛冽的北风里,可是巫灵觉得心里像春风一样温和,她觉得这个人,或者是真的可以相信的,就像在漠上一样的信任彼此,无所顾忌的陪伴。

两个人比肩看了好一阵梅花,顾凉忐忑了好半天,终于开口道,“其实我想说,过两天就是上元了,我们或者可以在此地停留一段时间?要说起来,在我们这里,最好吃的东西最好玩的东西,都在这上元时分了。”

“最好吃的东西?可是热茶还是酒,是竹叶青还是铁罗汉?”

顾凉一脸疑惑与惊奇,很是夸张地看着巫灵,看的巫灵脸上终于挂不住,露齿笑了出来,笑声清澈,却似乎与以往截然不同。

顾凉看了老半天,很傲娇的转头,慢吞吞的,“那算什么,你不知道,这世间顶好吃的东西唤作冰糖葫芦。”

“什么,”顿了一顿,她道,“为何?”

“小时候吃不到,长大后觉得有些丢脸,那摊主的眼神很是怪异,再以后走的地方多了,停留的时间少了,又觉得毁了我形象,也就很少吃了,得不到的,你知道啊,总是最美味。”顾凉摇摇头,顺其自然的抽出那柄折扇,却似乎故意作弄,很是滑稽。

巫灵听了他这番话,并不很可笑,却只是笑,似乎能听他说话,她就已经很开心了。

顾凉看着她眼里盈盈星光,就莫名想起了大漠时候讲故事的岁月,于是他也笑。

其实顾凉没有告诉她,这世间充满诡异算计,笑意满脸,恭言善行,从来不知道背后会是什么样的阴谋,他活了好多年,觉得很害怕,可是巫灵不一样,她就像雪与梅的映衬,神秘清冷却干净率真。让他觉得这世间,原来也可以是简单的。

顾守忠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屋子里面打扫的人也离开了,安安静静的,又是两个人。外边也很冷,可是两个人却并没有进屋去的兴致,这样是场景,总是让他们想起之前大漠行走的日子,他讲故事她来听,很认真很专注,时不时的来反驳,却多是些幼稚的询问,顾凉也一一回答。

他有一种错觉,似乎他们曾相依为命,在那样浩大的天地,只有两个人,他觉得自己这一辈子,从来不曾孤独,却也从来没有这样坦诚的跟着一个人,无所顾忌的说自己的话。

而他也不知道,他的出现,对于巫灵就是一个变数,纵然两人一直都是云淡风轻,却云淡风轻成了一种习惯,一种他本来不应该招惹的习惯,一种她向往了多久的安稳。

少女露着盈盈笑意,像星辰散落,忽而想起林越礼,想起他故事里形形色色的人,心里有一点深重的难受,不过很快自己想过来,也无所谓吧,反正自己本就不应该有太多奢求,这样的时日,又能有多久?

就像那算筹摆来摆去,终究算不出变数,总也改变不了结局。

就随着顾凉的意思,既然相逢,既然同行,便随了这样的缘分,缘来缘去,江湖相交,或江湖相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