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罢了,说到底自己依附的不过是一个姓氏,自认为他们不会背叛的也是这个姓氏,可是他忘记了还有一件事情,自己的祖母,昭仁太后,本家的姓氏也是左。
皇帝终究还是年少气盛,带着意气风发的张扬,竟然也就忽略了长堤千里,往往溃于蚁穴。皇帝还是嘲讽着的,却是自嘲,带着诺大的无力感,“可是老将军,朕才是大迟的国君啊。”
老将军一动不动,似乎并没有听到,只是挺着的脊背微微顿了一顿。
“罢了,朕会好好想一想。”皇帝站起身来挥一挥手,背影留下一句话,他说,“众卿别忘了,大迟的天下,终究还是姓赵。”
内侍很识眼色,例行公事一般的,喊一声退潮,眼睛都不曾看下边跪着的人一眼。
他是高内侍交代下来的,目光短浅,只能看到明面上的主子。
皇帝身形有些佝偻,他没有乘坐御辇,一个人走回去,他终究是没有什么把柄的,凭借着所谓利益自以为是的将大部分臣子笼络过来,就像孩童着急着向大人炫耀自己的胜利。
这件事情本来就有很大的风险性,从一开始的计划里就只有速战速决,可是事到临头,他终于还是畏惧了,死牢里的,是陪着他从小走到大的内侍,他只是被抛弃的孩子,而因为他是孩子对他好的,只有这个内侍。
可是就是这个内侍,不苟言笑,却每日都在喂他毒药,那些信件,原本就只有最后一封是假的。他不知道他有没有遵照那些信给自己下毒,他也没有勇气询问,但是他想了想,还是放了他,祖母说过,君王一诺千金,他也说过不会让他轻易死去。
只有拿他来祭奠把人情看作一切的幼稚少年。
诏狱里的,是他的师长,他有两个老师,本着君臣的名义,就很难有寻常的师友。也只有左棠,也打也骂,也讽刺也夸奖,从不敬他,从不畏他,那是一个真正的老师。
他以为这样的师生情谊是上天对他作为一个人的另一点温情,祖母对他很严厉,从很小的时候祖母就告诉他,他是大迟的王,大迟的王,没有孩子的阶段。
可是左棠不是,他带他去左相府邸,叫他喊舅老爷,像哄孩子一样给他糖吃,像寻常老人一样,讲给他自己幼年的故事,他觉得他可以在有些人面前依旧是一个孩子,孩子多好,无忧无虑,无所顾忌,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他认识了左云郁。
然而好梦总是易醒,水中月镜中花,本来就是求不得的东西,从不应该多一份侥幸。
那个时候祖母薨逝,然后一切就变了。
虚于委蛇,傲慢专横,朝堂之上,群臣面前,屡屡驳回他的面子,羞辱他的尊严。
皇帝那个时候不知道能不能算作幼年,只是现在想起不得不嘲讽自己的幼稚。
他始终记得那是初秋的傍晚,天气有些阴,他约了左相在太庙,那时候祖母刚离开不久,太庙还有白幡子,每天都会有人来续上蜡烛,祖母的灵位跟祖父摆在一起,他跪在那里问他的老师为什么,身后的人没有说话,少年终于忍不住似的,他抬起头,盈盈的烛火照在木质的灵位上,他忽然觉得孤身一人,少年意气最难平,他暴怒的时候站起身,喊他是不是只是做样子给皇祖母看。
然后左相盯着少年燃烧着火光的眼睛,盯了良久,渐渐地充满戏谑与嘲笑,他说是,转身就走。态度极其倨傲,就像很多人描述里前朝的左棠左军师,皇帝想,这才是他真正的面目吧。
天上下了雨,秋天的雨带了凉意,皇帝淋了一通雨,生了一场风寒,更加畏冷,也就从那个时候起,这个人就叫做左相,是算计了多久的权臣左棠,不是舅老爷,也不是老师。
皇帝抬起头来,又是一年了,难得的晴天,太阳竟然有些灼目,刺得他眼睛疼。他恨不得将背叛他的人千刀万剐,啖肉食骨,可是他又畏惧真的孤身一人。罢了罢了,这些决断,还是留到年后吧。
皇帝终究还小,他所有的计谋算计,都依赖于某些抽象的品格,比如忠贞,比如邪恶。却并不能通透这些东西是可以变的,这世间唯一不变的,只有利益。他很聪明,他只是还不能够很好的理解,很多东西,从来都不是绝对的。
比如利益和人情,有时候是缺一不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