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麻雀涅槃(2 / 2)

我们虾兵蟹将似的举着细胳膊嫩手,跟梁叔和他带来的人拼了。

老村有个规律,随便走出来一个小孩,就算跟张三没关系,也必定跟李四有点儿关系。就算不是王二家的,也可能是马六家的……反正大家的关系错综复杂,不是远亲就是近邻。

所以孩子们都上了,大人哪有不上的道理?你不上,谁家孩子要是吃了亏,到时老少几代能站你门口从天黑骂到天亮。

我们村由此爆发了一场团战。团战过后,周姐认输,离婚。老房子分给周姐,梁叔带走了他所有发财所得。所以周小茉其实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改叫周小茉的,以前她叫梁小茉。

一只眼被亲爸打成海盗王的周小茉那晚坐在我家餐桌上,连吃三碗大米饭,干掉至少十块红烧肉。刚上小学的阿二坐她对面喝汤,喝一口,抽抽噎噎掉几滴眼泪。

我妈看阿二哭,也鼻子直吸。她们俩心疼周小茉。

周小茉埋头狂吃,吃完捧着肚子抱怨:“有什么好哭的?你们俩哭得我烦死了。”

外公在旁边叹气:“真是皇帝没哭,哭死太监了。”

晚上我妈怕这货想不开,想留她住我家。周小茉将书包朝肩上一甩,果断拒绝,“我要是想死,还吃这么多饭干吗?”她受伤的脸虽然比平时更丑,却更加傲骄。

第二天这货正常上学,照常喊我弟弟,死性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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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高中的时候,我再次跟周小茉同校同班。

她凭实力考进去的。我靠我姑走关系弄进去的。

这个时候的周姐已经辞去妇女主任的工作,在跟人学着做生意。她对周小茉有要求,要她必须考上国内最好的一本。

我妈跟周姐比就一天一地了,她只要我随便考个大学就行,只要是个大学就行。

所以说慈母多败儿,为人父母怎么着也应该挤出点儿理想。

周小茉自打上高中后,彻底转性,她玩命般变态认真地学习。为了提神,她可以半夜嚼掉2斤青李子,酸得全身发抖,嘴里一边像蛇吐信子般咝咝咝,一边还可以稀里哗啦背古文。

我们上高一的时候有个老师心术不正,也就是传说中的上课有所保留,课后去她家补课那种。

这个老师姓沈,四十多岁,整天浓妆艳抹,噘着个小暴牙,上课之前先哭穷,说老师家穷啊,需要各位同学帮忙啦,按道理来说你们就应该去我家补课啊,我好你们也好啊……

我不去补,沈老师不敢找我麻烦,我姑和姑夫都是老师,他们认识。其实班里平时嚣张点的不去补,沈老师都不敢说什么,她欺负的对象主要是平常性格一贯老实的,或者家里没什么后台容易拿捏的。

周小茉自从升上高中之后,就不再跟人打架,她每时每分都在变态般认真地学习,衣着打扮怎么方便怎么来,除了每个月的大姨妈,她的女性特征已经完全泯灭。

沈老师暗戳戳地观察一番后将她划归好欺负的一类,从此开始针对周小茉。

有一回,沈老师故意克扣周小茉小测试的分数。周小茉在课堂上跟她据理力争。沈老师的暴牙一张一合,先是批评周小茉不识好歹,接着暗示她去她家补课。

周小茉一听就火了,抬手在讲台上一拍:“老子不去,老子要去教育局告你!”沈老师掂起脚尖,抬手就是一个耳光朝周小茉扇过去。

周小茉呆了一秒。

她这个时候身高已经妥妥地超过170厘米了,体重至少赶上半头猪。沈老师身高不超160厘米,腰杆瘦得跟鸡脖子似的。

一秒过后,周小茉开始捋袖子。

看在这货自打进入高中后就没空叫我弟弟的份儿上,我飞快地搬张凳子冲到讲台前,手动把摄像头掰向门后盲区。

沈老师吓得要死,结结巴巴地问:“你们想干什么?”周小茉怒不可遏,扬起的手却慢慢放了下来,她猛地将沈老师推了个趔趄。“以后再动老子的考卷一根汗毛,老子弄死你!”

鉴于周同学最后这句狮吼,我们班同学都五体投地地改称她为“卷姐”,后来因为她成绩好,各科老师也这样叫。

事后我有问过她,都给你做好准备工作了,干吗不动手?卷姐肥胖的大脸,头一回在我面前露出一丝忧郁:“我妈做生意又亏了,我不想给她惹麻烦。”

我周末回家把这话说给我妈听。我妈告诉我,周姐不止亏了,还被前夫梁叔设圈套给骗了,离婚分来的老房子都搭进去了。

我说那怎么办?我妈藐视我一眼:“最穷不过要饭,命运要你成长的时候,总会安排一些不顺心的人和事来刺激你,这是规律——周姐讲的。”

外公在旁边补充:“小周被骗了钱骗了房,人家自己倒没哭,你妈跑过去哭了一晚上,弄得小周倒过来安慰她,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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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之后,我和周小茉的人生不再有交集。

她如愿进了某名校一本。

我大专毕业出来工作的时候,她换了一所名校读硕。

我准备成家的时候,她从浦东机场出发,跋涉万里,出去留学。

我结婚的时候,她一边工作一边考了博,中间还去西部支了两年教。

我的孩子即将上学的时候,她空降我所在的区,任本区一所拥有一万多名学生加教职工的九年制义务学校唯一一名正职校长。

这货的人生就像当年她跟人打过的架一样,先是生死不顾地拼博,然后一路凯歌。

不过,当年的细胳膊小腿,如今已经发展成179厘米的大个子,体重方面她说保密,但根据目测,数据应该不会太保守。

那年的五月初六,良辰吉时,周小茉结婚。

婚礼上,卷姐周校长身穿洁白婚纱,明明眼角的余光里全是故事,银盆大脸上却找不着一丝风霜。

她身边的新郎官,比她略高半个脑袋,勉强配得上她,体形跟周校长比,那就差远了。

我举着手机拍来拍去,也不知是手机不好,还是手在抖,总觉得新郎官有点小鸟依人,而周校长随便一扑腾就能摆出个大鹏展翅。

周姐开着她的新奥迪带着她的新老公来参加女儿婚礼。

音乐响起的时候,周小茉的星星眼里笑得能滴出蜜糖。

新郎官是个生意人,接过话筒后第一个向周姐弯腰鞠躬:“我会倾尽我今生所有的精神与物质,永远做岳母大人最可靠的儿子、最坚实的后盾,谢谢您培养了小茉这么好的女孩子!”

现场掌声雷动,这货又向小茉表白:“你的还是你的,我的一切从此也是你的。从今天开始,我会早起奋斗,再晚也会回家……”

台下的单身狗和已婚狗,被这货逼得无路可走,想给他换上比基尼,然后拖出去游街。

婚礼之后,周姐和我妈还有丈母娘她们几个凑在一起聊天。于是我听到了有关梁叔的现状。

梁叔他老人家如今已经彻底凉了。他现在住在周姐名下的一套空置的小两居里,孤家寡人,当年办的企业早被小三套走了。因为身体不太好不能出去工作,目前小茉一天支付他一百块钱生活费,按年结。

又因为当年做人做事不曾留过余地,所以小茉钱愿意出,但自打改姓后,就再没跟负心爹说过一句话。

所以说,人生本来就是一场即兴演出,没有做不成的梦,也没有可以永远嘚瑟的人。

你今天想踩死在脚底的麻雀,也许她拼着熬着,突然有一天,就能当着你的面,涅槃成飞天的凤凰。

周姐在聊天过程中一句没提她这些年受过什么委屈吃过什么苦,反而全程各种反省自己当年做妇女主任那会儿有多戆,屡次双手合十请大家原谅她。

其实哪有人会记恨这种带着女儿一起在人间穿梭,最终徒手挣来爱情事业满盘皆赢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