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时间委实不多了。在部下眼里,他是刀术过人的头领,一把长刀挑落过无数武人,未尝败绩。
但只有李寒官知道,他的身体因多年以来隐秘地修行道术而日渐衰颓。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一把钢刀耍得再好,终归也只是一把刀而已,杀人是足够了,但要在这妖魔横行的乱世里活下去,根本就不算什么有力的保障。
要想变得超乎寻常武夫的强大,自己必须要修道,可正统的仙法道术都被朝廷严格地控制住了,即便是他作为朝廷钦点的武举人,也没能获取修行哪怕其中一门的资格。
靠着八面玲珑和侥幸的运气机缘,李寒官才搜集了些很难判别是不是邪术的道法,还有像《骷髅幻戏图》这样的宝物。
对自己帮助最大的是那个自称“百事具足,无一烦忧”,因此自号“百足”的道人。
根据百足道人替李寒官检查身体时所说,他一意追求速成,修的又都是邪道,看似掌握了强大的道法仙术,实则丝毫没有悟到蕴藉养身的窍门,反而把身体冲撞得千疮百孔,内伤无数,日常生活看似无恙,但不出三年,铁定暴毙而亡。
“可有救治之法?”他还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急急追问,那位面色永远铁青、双目始终赤红的异相道人。
百足道人思索良久,却是摇了摇头:
“居士你……必死无疑。凡人总以为‘道行’二字,就是修道上行,越走越好,道行越高,法术越强,其实不然。
“你要记住,道法仙术,名字就大有讲究。这法,是天道赐的,这术,是神仙留的。我们凡人不过是窃取了其中一二罢了,真正的力量源头,并不在我们这肉体凡胎中。欠老天的,早晚要还。居士日后且勿再逼运法术,或许还能再延长一些寿命。”
在离开前,道人莫名慷慨地留给他这幅《骷髅幻戏图》,也许原意是劝诫李寒官看开生死之事。
但李寒官却在每个难以入眠的深夜,每个想到母亲和宛娘的深夜里,掌着一盏孤灯,抚摸着细腻若女子皮肤的设色绢布画卷。
他觉得自己就像画里那个被人操控的小骷髅,一生奋武,却仍然无可摆脱地落入了死亡的阴影里。
而地上爬着的男童,多么像儿时快乐的自己。
但他的母亲早被当年的官家捉去“打秋风”了,再也不会像画上的母亲一样,对着儿子伸出手了。
这一辈子就这样了么?
……岂不可笑?
他没有听从百足道人的话,而是悟到了一条完全相反的路。
红尘多可笑,俗子多烦扰。
要想彻底摆脱人之为人的一切痛苦,就必须……
斩断七情六欲,舍弃骨肉躯身,
杀人为祭,弑神……成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