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你用双手抓一个东西,不然不像。”
“我操,你不早说。”
他笑笑,“好像门也是开着的。”
“你开玩笑的吧。”
“没,阳台门是开着的。”
我叹了口气,蹲着走过去把门打开,一阵风扑过来。
“那怪物手里拿着什么。”
“是爪子。”
“嗯,不管是爪子还是钳子,它拿着什么。”
“一团黑影。从我们鼻孔里不断冒出来的。”
我转过身,差点被气笑,由于步伐太大,踩到了晾衣杆上差点别滑倒,踉跄了一下,但仍蹲着,“你不是要我给你搓一团黑烟出来吧。”
“没有,你拿着这个就可以。”他朝空中抛出一个白色的东西,那卷纸在地上滚了几圈,溢出了长长一条纸带,像铺子地面的一匹绸缎。
我捡起来把那脱出来的纸重新缠好,用拇指扣住那中间的孔洞,双手抱住。希望诗人能够记起来那梦中的场景,哪怕只有一个片段。
“要不你……还是用手拿着那晾衣杆,就……一只手,可以吗。”
“可以啊。”说罢我右手往后摸索,因为知道大概的位置没一会儿就摸索到了那晾衣杆,我把它微微举起来,顶着我的尾椎骨,在这一瞬间它仿佛真的长在我身上,我低下头,挨近了拿卷纸巾,一股纸浆的味道扑鼻而来。
诗人长久地没有说话,我保持着那个姿势,一直到握持不住,晾衣杆另一头掉到了地上发出啪的一声。我转过头,诗人已经离开了床上,站在我身后看着我。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他是在耍我,但他却仿佛沉浸在什么里边。我喘了一口气,一下子坐在了地上,那卷纸又掉在了地上,淌下了一层白色的走廊,滚到了隔壁的床底下去。
“想起来了什么没有。”看到他的表情,我想着或许有点眉目。
“想到了其中一个场面,就是那怪物第一眼看去时,根本就不像是个人,但是他越吃那团黑影,他的尾巴就越来越短,他的脸就越来越想越像人的脸。”
“像谁的脸。”
“像我,还有我舍友。”
“就是说他在慢慢变成人。”
“差不多。”
“如果他想这样的话,那干嘛叫你走呢。”
“我就是想不通,但是在梦里,就是很合理,所以一定是有什么还没想起来。”他喃喃自语着,又回到了自己的床上。
我把门虚掩着,站在了门前,门外比里面亮很多,有两只鸟啾啾飞过,像是在嘲笑我是个傻逼。
“叩叩叩,叩叩叩。”我敲了敲门,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走廊。
“叩叩叩,叩叩叩。”我继续敲着门。
“中间不要停,一直敲,还要快一点。”他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有些虚弱。
“叩叩叩叩叩叩……”
有个哥们从走廊尽头走了过来,我照旧敲着,他离我越来越近,走路声也越来越响,我能用余光瞥到那人正在观察我,他的确是在观察我,目不转睛,而且脚步也因此慢了下来……
“门没关啊。”他的宿舍就在诗人的隔壁,他用钥匙打开了房间门,看着我说道。
“叩叩叩叩叩叩。”我转过脸看着他,“我知道。”
他张着嘴看了我一会儿,终于还是走了进去,把门观赏,砰的一声,走廊又变得安静。我他妈真是个傻逼,下次再也不听他指挥了。
我和诗人又来到操场尽头的那片树林中,其中下楼梯花费的时间是最多的,我坚持要背他,他坚持要自己走,全程抱着栏杆一条腿一跳一跳下去,一直到平地上没有办法,才靠着我的肩膀,我一直问他脚酸不酸,他仿佛跟我作对似的,越跳越快,以至于像是在拉着我往前走,到那树下时,我的额头已经尽是汗水。
他单脚跳过去,姿势有些怪异,就那么短短的一段距离,他跳一下停一下,终于双手倚在了树干上,继而整个人贴了上去。
“诗人,你干嘛!”我叫住了他,因为他已经一条腿踏了上去。我跑过去抓住他的手臂,问他到底要做什么。
“我要再上去。”
“你疯了吗,你现在这个鬼样子。”
“我没事,我这条腿用不了,但我四肢还剩三肢,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别发疯,你刚才只是说来看看的,我才陪你下来。”
“我是说来看看,我又没说我不上去!”他的犟劲一下子上来了,横着脸。
“你别上去,等你好了,我跟你一块上去。”
“不行,我得上去。”
“你为什么非得今天上。”
“我不知道,我马上得上去,你快走开。”
诗人没有骗我,在爬的过程中那只石膏脚几乎没有动,就那么直直伸在一边,另外两只手和一条腿则像是壁虎一样配合着贴着树干的身子利落攀爬者着,我在恍惚中怀疑他之前是否经常练习过三足的爬行,大树那些凸出和凹进去的肉眼仔细才能看到的小块对他来说像是一个分明牢靠的支点,提供给他向上的力量。
他的身子越来越快,那并非是动作的熟练或者攀爬难度的降低,而是他心情的急切,仿佛有什么在催促着他,一直到树中间的挂穗垂到了他身上,那些细细的延伸开来的刮过他的皮肤,叶子因为被拂过而抖动,他才终于慢了下来,停在了那凹陷进去的地方。
周围浸透着凉意,在我身体四周循环往复,没有一丝缝隙地包裹着我,一点阳光都没有,让我感觉皮肤温度越来越低,但除了这温度外我什么都感受不到,既听不到,也看不到,也想不到,在一个混沌的黑暗中,我自己漂浮在一锅汤里,这汤已经不再有热气,只剩下无边的凉意。又一阵更大的凉意包裹住了我,是那么轻柔,但那不是汤,我并没有沉下去,耳边还带着某种呼啸,凉意越密不透风,呼啸越大,我终于明白那是风,就在同时,一些细屑的东西朝我低语,继而有什么东西在我脸上摩擦,咔擦咔擦,那风又把它们带走。
睁开双眼,我不知道自己在草地上睡了多久,原本身上的汗水早就因为风的吹拂而变干,带着浓浓的冷意,树叶哗哗响着,一些叶子不停被垂下来,又有两片、三片掉到我脸上。整个世界被一种橘黄所笼罩,此时太阳快要完全沉下去,只有地平线尽头能看到那似乎带着最后的无比温暖的云朵,其余已经被一种似乎冰冷的蓝色所笼罩。
“诗人。”我叫了一句,他没有搭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朝着外面坐着,那一条打了石膏的腿垂下来,阳光在那石膏上打下一些黄色的光线。
“我什么都没想到。”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还有他说话的表情,但他脸上却带着淡淡一些笑意。
“没关系,下次还有机会,先下来吧。”
“为什么。”
“风大。”我忽然觉得这样躺着很舒服,他的头发、衣服都在被风吹拂,他竟然想要站起来。
“不,是你说下次还有机会,为什么。”
“什么?”
“你说的对,上次给我浪费了。”他彻底咧开嘴笑了起来,也彻底站了起来,那根枝条在晃动着。
“别!”
“这次一定可以!”诗人猛的一跃,像只鸟一般跳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