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真道人颇为安稳,稽首道:“老翁如今该入幽冥了,何必为了一点香火还徘徊在这地方?”
“到了幽冥世界,寻了阎君托梦,自然有后辈弟子送上冥钱香火,不比在这阳火炙热地方饱受煎熬好?”
那声音依旧执着:“你们还不赶紧把香火拿出来,给本尊点上?!”
“啰啰嗦嗦,半点也不干脆,还比不上……”
这鬼物约莫还有些灵智,倒是没将这后头的话道出回来,勾得几人心痒痒——莫非这事情里头还有旁的变故?
子真道人笑容收敛:“老翁,贫道这便超度了你,送老翁入幽冥轮回可好?”
虽是请教语气,子真道人却不客气,早掐了个法诀,张口便诵念经文:“太上敕令,超汝孤魂……”
“你二人也懂得这咒文吧?”
“略知一二。”
“那好,跟着师兄一道诵读,贫道忝为护法,免得有不开眼的妖邪躲在这,伺机偷袭。”
“谢过前辈。”
两人也晓得无尘子这是刻意让二人跟着蹭一波功德,立时恭敬稽首,又跟着诵读起来:“太上敕令……”
这老鬼虽看来不是个凶煞鬼物,超度了也没几点功德,但蚊子肉也是肉,积少成多,集腋成裘,终究才有希望成就人仙不是?
那鬼物早被子真道人诵读的咒文给牢牢束缚在那,一圈圈的金光符文,如同囚笼,似乎监牢,四面照耀,八方护卫,将个鬼物照出了神明的模样,可惜头顶的鬼气和脚下的阴气有些碍眼,倒不足以糊弄凡俗之人。
等三人咒文齐齐扑上去,其身上那些浓黑阴气一点一点飘散出来,不待落地,已经散落为地脉阴气,一点点向着山下飘落而去。
老鬼却不甘心,依旧在挣扎不休,带了一身金光,也没掐动印诀,便有脚下鬼云带着向着山顶方向逃去。
无尘子看那慢悠悠速度,比驴车还快不了几分,怕是跑不出三五丈,已经被超度了。
随着阴气剥落,这鬼物身影渐渐显出,枯瘦模样,眼窝深陷,多少还有几分修行之人的傲气,虽与无尘子印象中那个躺在床上却双眼锐利的老道士天差地别,但确实是云中老人无疑了。
这老家伙不是被自己安葬了么,居然还留在人间不肯归去。
这又是出了哪般变故?
无尘子看了一眼,背过身,向着前后左右留神,尤其是山顶方向,依旧有几分阴气在飘荡而去,与这地方阴气顺流而下的模样截然相反,看样子,上头还有鬼物在窥视几人,却不知一点聚拢阴气的习惯,居然将自己暴露了。
心思一动,无尘子掐了个降魔印,又暗中传音给子真道人,后者落在地上的影子点了点头,显然是也察觉了山上异样,有了防备。
咒文依旧不觉,便是无尘子背对着,也能察觉那法力波动。
身后那鬼物哀嚎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口中喃喃依旧不绝:“香火,香火。”
是个后辈弟子也有不忍的好奇传来:“这位兄弟,忍忍就过去了……”
这是自家徒弟清缘的声音。
无尘子叹息,忍不住便想回头对着这不成器的徒弟一通训斥,让其立即回去好生反省!
那是鬼物,该去的地方是幽冥世界,而不是在人间徘徊,执著不放!
自己也不止一次带着清缘出去行超度法事了,也见识过几个沾染性命的凶厉鬼物,一个二个都是害了好几条人命的,原本嚣张执念,最后被无尘子法力困住了,又被千刀万剐化去一身鬼气时,也是各个卖惨哀嚎,按说自家徒儿应该受了教训了,毕竟道场一旁还有咬牙切齿咒骂连连的苦主。
可惜,这弟子依旧对鬼物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同情,任由无尘子劝说也死不悔改。
约莫是看自己年岁大了些,物伤其类,怕自己那日也不能魂归幽冥?
只能在人间,任由日月炼化?
何其苦也?
无尘子也无奈了,这弟子连入道都还不是,自不能将功德破境的事情告知其,也免得其口无遮拦宣扬出来,旁人信了,又有无穷牵扯,平白添加因果。
若是此世之人,上至皇帝,下到百姓,晓得其死后非超度不能归入幽冥,没了种种轮回约束的忌惮,自然有各种心思,有讨好修行之人求个超度的,自也有放下一切胡作非为的——这可是真的是死了就了了,什么香火,什么来世都没了。
尤其是后者,随性而为,将往日压下的恶意恶念都放出来了,这人间还要混乱几分。
人间的善恶报应,本来已经不能震慑了。
若再将这事情说出来,“为善的,受贫穷更命苦;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天地也,做的个怕硬欺软,却原来又这般顺水推舟”。
那,末法灾劫,来的更快了。
无尘子听胡八姑说了一番之后,明白了。
约莫也是与无尘子一般无二的顾忌,修行界一个二个知情的,佛门,道门,乃至旁门左道,都对此事讳莫如深,压根不告知旁人,至于那只是入道修为的,境界不足,整日忙于修行,哪有时间操心这神人鬼妖变故。
无尘子这边摇头叹气,那边也有人看不下去了。
“师兄,这鬼物方才害了好些人,你也见着了的。”庆鸿道姑的弟子真如见不得清缘一副老好人模样,立时出声劝诫道。
“对,这镇子成了如今模样,很有可能就是这老鬼干的,可不能轻饶了他。”
“山下那些村民便是苦主,要不待会儿我们下去将这事情说了,看这些苦主会不会轻饶了他?!”
安平道姑弟子立夏也立即应和真如。
“可他毕竟是老人了。”
无尘子实在忍不得,立时转头,呵斥道:“不是人,是鬼!”
“身前未必便是好人,如今更是恶鬼!”
“能够转世而去,已经是天赐机缘了,还妄想滞留人间害人,若是那些暴脾气的,早将其打得魂飞魄散了!”
子真道人与两个道姑三角而立,丢了个法绳过去,将那鬼物抓了回来,困在正中,对几个后辈弟子的针锋相对并无反应,口中经文不断,已经将那鬼物身上气息化去七八成,将云中老人模样显露了出来。
少了鬼气折磨,老鬼也恢复了几分神志。
那老头也见着了自己凄惨模样,早跪地哀求道:“三位前辈,还请给老夫一个机会,让老夫将我门中云水术传下去……”
无尘子忙又转身,却是怕那老头将自己这道人给认了出来。
几个弟子叽叽喳喳的争辩声音又起,声音不大,但在此时此地,扰得无尘子心烦意乱,却在此时,又有一道鬼影跳出,迅雷不及掩耳,已经到了无尘子跟前,那黝黑尺长的指甲直直便冲着无尘子而去。
果然还有埋伏的,只是这鬼物的潜伏手段也太高明了,居然能瞒过两个人仙散人的联手探查!
见着迎面抓来的黑漆漆鬼爪,无尘子居然有闲心赞叹:果然还是这些东西不讲道理!
滋滋……
那鬼物眼见要得手了,眼中欢喜跳出,却立即愣了!
无尘子身上护身符亮起金光,将自己护持得密不透风。
又有道驱邪符飞出,瞬间化作三尺大小,便在那鬼物欢喜表情僵着的时候,已经扑了过去。
那鬼物也有几分手段,双爪被无尘子护身符拉住,眼珠子一转,已经引着脚下地脉阴气攀延而上,却是恰恰将无尘子那驱邪符给破了,犹有余力,正要对无尘子扑来,却也正好见着无尘子眼中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