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尘子叹气，点头，顺手将小黑给揽在怀中。

还是这小家伙舒坦，无忧无虑的。

道士修行，需得早晚时候呼吸吐纳，平时要运转周天炼化肉身，遇着关窍了还要参悟大道，凝练元神，二者相合，方有机会成就逍遥仙人。

何其辛苦！

当皇帝尚且有昏君，整日不上朝的，但修行之人欲要成仙，整日早晚课打坐修行少不了，不然道行便一直停在那，久了还要倒退，轻轻松松修行几日便成仙了的，那约莫是邪修，走了魔道法门，取了众生精血为自己法力的。

相较而言，妖怪本就长寿，有那取巧的，吞食旁的妖物灵物修行者，取其精华，成就自身，然后投靠天庭，或者旁的大妖，躲去业力因果招来的劫难，虽不是大自在，也能长生，有那老实的，吞食日月精华，慢慢打磨修行，躲过天地劫数，得了敕封，褪去妖名，或为仙人，或为神人，也有无穷好处。

至于和尚修行，劝诫世人向善，便是无穷功德，然后今日超度这个，明日超度那个，送入轮回，又是善因，若是功德足够，直接成就罗汉果位，再慢慢参悟佛法，布局因果，筹谋大道，也有机会成就菩萨佛陀，修成佛陀菩萨的神通。

反倒是自家道士，能得长生者又得自在者着实不多，大多数今世耗尽了功德福缘，却不能成仙，老老实实入了幽冥，来世便是浑浑噩噩了，甚至未必是人，至于想要再走修行道，还不晓得要多少世积攒才能凑够这机缘。

果然是不能比较，这念头一起，高下便分明了，然后嫌人长，恨己短，有那贪心不足者，便想着取巧，长生也要，速成也要，轻巧还要，从此便入了魔道。

无量天尊，我这老实人还是实实在在积修功德吧，若能有机缘，再好生参悟符箓道术，也是个仙道法门不是？

心头安稳，无尘子应道：“无事，我这回去也要谋划功德，八姑与我一道也积攒些功德，顺便将你族内那些……带出来，化解了罪孽，无论转生还是去往妖界，还不错。”

“功德啊，是个好东西，如何能够取了功德又不沾太多因果，那才更好！”

胡八姑笑眯眯道：“哎呀，姐姐我这么做，算不算是你们人族所说的，照顾娘家了？”

“姐姐我没看错人，想来山上那一窝小狐狸会喜欢小官人的……”

“可惜，小官人修为太低了，还不能……”

无尘子按了按脑门，抬眼向着客房院子望去。

有菩提树翠绿，有莲叶泛青，有红鲤戏水，其上点点水气流动，搅动生机，给这禅意深邃的院子又添了几分宁静祥和。

又有金碧辉煌的匾额，狷狂端正的术法，引来点点文气，给这古刹又加了些许庄严。

又有两个老僧在对面祠中凉亭，取了泛黄的古书，一个诵读，手上白玉佛珠轻轻转动，慈眉善目，一个静听，合掌作十，口中喃喃，温和清净，有那水气缭绕，又有日光斜照，明光亮堂，将二人影子投在青石上，生出个老僧阅经图。

抬眼望去，还能见着大雄宝殿顶上的金光，有点点青烟缠绕盘旋，带了香客心愿，杳杳飞去。

可惜自己不能元神出窍，不然以元神之身，跳到那大雄宝殿上，细看一下这附近的人烟气息，感悟这附近的人道运转变化，将胡八姑今日所说的天道地道细看一遍，说不得便能有所领悟。

胡八姑也在发愁，斟酌了片刻，心头有了想法，却拿不定主意，摇了摇无尘子，将这愣神的英俊道士唤醒，在其一脸迷惑眼神中，问道：“小官人你有地方取功德么？要不，我们两个，再找了山上两三个姐妹们，一道杀上南边的鬼物地盘，将那清理干净，想来还是有不少功德的。”

“正好将那个图谋姑奶奶身子的老家伙灭了！”

言罢，胡八姑换了个温婉模样，轻轻道：“小官人以为如何？”

“万万不可！”

无尘子还在之前的心思中朦朦胧胧，却被胡八姑这话给吓得冷汗都冒出来，一个没忍住已经跳了起来，双手不自觉便压着胡八姑，面色惨白，慌忙出声止住：“莫说你我二人，听闻昔年大悲寺还有太乙门出手，也没能将那鬼蜮收回来，如今一两百年过去了，还不晓得里面那些鬼物有多凶猛。”

“八姑你不想活命了，我这还年轻，想多待几十年，至少要将来生的功德攒够了！”

胡八姑皱着眉头看着无尘子：“可小官人你不是说要化去我们狐族的罪孽么？”

对无尘子拉着自己手，胡八姑倒不介意，反倒有些小女儿的欢喜。

无尘子讪笑：“八姑你当我说说便好，等有机缘了，再想法子凑凑，功德总是有的。”

“至少我晓得，清源寺有个老鬼，可以收拾了。”

“实在不行，一起跟着碧霞观做些超度的法事，也有功德。”

“但为了那功德，跑去招惹鬼巢，弄不好就成了里头的一个，混混沌沌，害人无数，莫说功德了，怕是罪孽都算不清。”

“去不得，去不得！”

胡八姑叹气：“也好，也好。”

“小官人既然说了这话，我山上那一窝狐狸，总归有个盼头不是？”

“你说那个道观法事，姐姐我到底是个妖怪，去了不好。”

“其他的，以后再说。”

二人又闲碎片刻，说了些东西南北的趣事，讲了几个神人鬼妖的秘闻，都要等得不耐烦了，终于见着道安恭谨前来拜见，恭恭敬敬送上了玉石宝盒装的地脉精气，其上还有个封印符，又说寻的马车已经到了，又帮着二人拎着两个大箱子，将二人送至马车上头。

这急不可耐的模样，反倒是让二人安心了许多：再早些离去，早些离去，也免得再被当做苦力使了。

还有曾家主脉的，一直安安静静的，也不晓得是在暗戳戳筹谋，还是真的认栽了？

无色大师也在门外笑眯眯看着无尘子，慈祥和蔼，周身恍惚有祥和气息生出，使人莫名亲近。

无尘子撇撇嘴，但还是带了一脸笑意，恭敬施礼。

胡八姑却不给面子，板着脸，看来像是老和尚欠了不少好东西——国公府那事情现在都没个下落，二人既然收了地脉精气，那这段因果便了了，之后无论国公府给了啥好东西，都跟二人无关了。

三人道别，无尘子在马车即将出发时候，又取了三封书信交给无色大师，托其寻人分别送出，这才告别而去。

三封信，一份是给太乙观张子风的，一封是给三王爷这个大主顾的，还有一封是给伊明诚的。

言语也不多，就是说自己百江郡家中有事，需提前回去，不能上门拜别云云，又客气一番，约了日后再上门拜见，这才在老和尚诧异羡慕的目光中离去。

无尘子来到京城之前，无我大师还说让自己这个师弟好好照顾一下无尘子，却没想到机缘巧合，无尘子自己已经寻了两个声名赫赫的靠山了，比自己辛苦筹划却还得罪了的国公府，威势权力还要大几分。

前者不说了，太乙观乃是京城第一修行门派，当今国师太乙老道三五不时便要在太乙观开坛说法，莫说道门修士趋之若鹜，便是许多佛门修行也会寻机上门借鉴学习，虽然跟卧佛寺面和心不和，但私心里还是对其佩服不已的。

至于后者，当今皇帝的亲弟弟，虽然手中没有权势，是个闲散的，只是一个王爷名号已经让那些国公侍郎之类的敬而远之了。

再者当今皇帝身子衰弱，也不晓得能不能享得不惑寿数。

须知，当今可还没有子嗣的，听闻最近在后宫辛勤操劳，说不得哪日便将本源耗尽，一命归西了，然后这皇位自然便到了这位王爷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