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时间倏忽而过,无尘子这日起了个大早,带了一堆驱邪的灵符,又备了一堆遁身符,还有不少的护身符,觉得心底安稳了,看了那泛黑的拂尘,终究还是将真武镇魔剑给放下了,按下欢腾的小黑,复唤起正在梦呓的胡八姑,于寒风中直接向着国公府赶去。
到了那国公府侧门,日头初升,一片光明,上次的管家笑着迎了上来,恭敬地将无尘子二人请进去,又安排了旁人引着小寻子去取暖喝茶了。
各处院子见着的仆妇如旧,该洒扫洒扫,该整肃整肃,半点慌乱模样也无,偶见一个锦袍公子,也带了几个书生模样的人在假山旁凉亭中指点江山,但见了无尘子二人,其立时转了一脸晦气,与几个书生一道如避瘟疫一般便走了。
京城地方,果然对佛道的更为避讳些。
无尘子一边恍然,一边跟着那老管家继续向着上次那偏僻小院行去。
“娘,您要不放了琴娘吧。”
“我们国公府不是还有宅子么,也不小的,我去劝爹搬过去就好了。”
“谁敢上门来闹,打回去便是了!”
“我们国公府……”
还未入得院子,便有个青年男子哀求声音传来,由小及大,至于后来,近乎哭嚎哀求,虽然隔了两个院子门,依旧清晰无比。
“真是个孽障!”
“枉费老娘为你筹谋,为你担忧,将你的混账事情都压下了!”
“也不想想你这一身富贵,都是如何来的,都是祖上辛辛苦苦打熬才积攒下来的。还将人打出去,一旦被朝中那些人参上一本,我们国公府都要吃挂落,弄不好你爹爹的国公,你的世子,都要没了!”
“你不想要,那好,明日我便让你那弟弟取了!”
国公夫人厉声呵责罢,喘息片刻,又不满道:“还不赶紧将你夫君拉下去!”
也亏得这院子内外赶紧,一众仆从下人都被安排远离了,倒是不担心生出闲言碎语来。
管家在门口听了,眉头直皱,默默转身,看了一眼明显听得起劲的无尘子二人,给了个警告眼神,正在犹豫要不要先进去禀告一声,但无尘子和胡八姑二人略过管家警告,越过了那管家,已经入了院子。
国公府规矩虽大,一个前身是大妖,一个是无法无天的小道士,自不理会!
院子依旧破破烂烂,碎木残砖满地,便是凉亭也有好几个大洞未修补,也就是那石桌石凳子收拾了一下,勉强能够坐人。
若非今日乃是阳光明媚,诸人怕还要另外搭个草帘棚子做法,免得雨雪坏了香烛,蚀了法器。
待得看清院中人物,无尘子有些愣了愣,却不晓得该不该退出去。
有个看来三十来岁的俊秀青年,正跪在地上,一身锦衣华袍,沾染了许多尘土,与遭难贵公子差不多了,其又拉着张国公夫人的袖子,面色悲戚,额头已经发红,双眼紧紧盯着其母,满是哀求。
可怜一身锦袍,许多百姓半辈子也积攒不下来一件,如今就这么毁了。
又有个年轻姣美夫人正侍立在一旁,端庄淑雅,仪态恣意,对着国公夫人不断示意的眼神视而不见,又不时偷偷看一下无色大师几人,也有期盼,也有好奇。
不过无尘子也见得其偶尔瞥过地上那俊秀青年的不屑模样。
无色大师已经穿了袈裟,正在两个抬着供桌的仆从前,一脸不愉地盯着国公夫人,手上佛珠慢慢转动,无奈,叹气,便是无尘子二人入了院子,也没留意。
院子中还有十来个仆人,或是抬着供桌,或是拿着贡品,都僵持着,一动不动。
无尘子见得其中几人额头见汗,有腾腾热气自头顶冒出,也是可怜。
还有三个和尚,都是面色红润,身材壮硕,一个年岁大些的,有六十来岁,有一撮银白胡子,次些的看来五十来岁,身着五条袈裟,岿然不动,满面笑意,正乐呵呵地看着国公府几人的闹剧,最后一个三十来岁,稍瘦些,也是四个和尚中最高的,对诸人闹剧目不斜视,正闭着眼睛掐动佛珠。
还有四个小沙弥,有些手足无措地盯着国公夫人,又看看自家老师。
这院子中气氛可谓十分怪异,但凡熟悉些的,立即便要僵在那儿,可惜胡八姑半点也不顾忌,伸手拉了僵着的无尘子便往里头走,倒惹得那年轻夫人好奇打量了许久,最后见了无尘子二人执手模样,眼神黯淡了不少。
二人这一动作,多少引出了变化。
那国公夫人收了怒意,转做一脸恨铁不成钢模样,又有些恼恨地打量了侍立一旁的儿媳妇,一手撑着个婆子,一手指着跪在地上满面哀求的儿子,怒道:“还愣着干什么!”
“赶紧将你家夫君拉走!”
“不成气候的!”
“还有你们这帮子,该布置的布置,都愣着作甚?!”
得了这吩咐,那诸多仆从稍稍动了,轻巧无声,比之蚂蚁也快不了几分。
一旁的儿媳妇有些无奈,出声劝道:“夫君,还是赶紧回去吧,婆婆还要将这烂摊子收拾了。”
“你也不要让婆婆分心了。”
“前院二弟寻了不少士子要办个诗会,不若夫君也……”
那青年人反手推开拉扯的年轻夫人,依旧盯着国公夫人,哀求道:“娘,琴娘本就不容易,儿子对她不起。”
“不若我们舍了这院子,就当做是给琴娘的赔礼吧。”
“儿子求求您了。”
国公夫人扬天长滩一声:“冤孽!”
“真是个冤孽!”
“为了你们这事情,为娘的操了多少心,府内三天两头寻道士和尚的,惹了多少风言风语,老爷为了这事发了多少火……”
胡八姑轻轻拉了拉无尘子的手,低声问道:“小官人,这就是你们戏本中的冤家?”
无尘子苦笑不得,低声回道:“冤家可不是这么说的。”
“不是说冤孽吗,还是一家人吧?”
这声音虽低,却瞒不过诸人耳朵。
无尘子看了已经在打量自己的几个人,又低声解释道:“冤家,大多时候是恩爱夫妻打闹时候的玩笑话。”
胡八姑若有所思。
一群人没想到无尘子耳热还胡言乱语,场面又僵持了片刻,那国公夫人实在是无法了,放低了声音,带了几分哀求道:“儿啊,我国公府几百号性命,百年富贵,祖上荣光,族人前程,可不能为了这么个冤孽送了。”
“娘也是没法了。”
“你乃是我国公府世子,也该明了事理了……”
“不能再如此混账了……”
言毕,国公夫人使了个眼神,身后婆子上前便拉了公子衣衫,也劝道:“少爷,您还是避开吧,这儿待会儿还不知道要乱成什么样子。”
“您也不懂佛法道法的,留在这儿,待会儿大师们还要照顾您……”
上次三人在此只是封镇一下那妖邪,便险些将个院子拆了,若非胡八姑护着,国公夫人还有一众仆妇也定然要带伤。
今日能够趁着拉开少爷的时候,避开这法事,于这婆子而言,也是个好事。
这些人虽然是国公府的奴才,但还是有些小心思的。
那少爷挣开婆子拉扯,又一把将婆子推开,复跪在国公夫人身前,苦苦求道:“娘,琴娘为了儿子,才投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