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真道人顿时生出笑意,解释道:“这是无尘师弟养的,约莫是消遣之用。”
“至于以黑狗血画驱邪画符啥的,老丈想多了。”
等闲小鬼,用黑狗血还有点用,但是有了道行之后的鬼魅妖物,黑狗血便没有这效果了。
无尘子也解释道:“昔年修为不足,听闻狗能见得鬼魅之物,这才养了一条防身。今日虽然已用不得,但养了多年,放不下了。”
“毕竟是养了许久的,亲了。”
小黑蹭无尘子修行时候溢出来的气息久了,本来便有的一点灵性,此时已经进步颇多,能够与三五岁的小童相比了。平日虽没有表现多少灵性地方,但在曾家庄时候,也点出了不少藏匿的鬼魅,帮无尘子挣下了一点颜面。
乌正信只是听人言说过猫狗有灵,今日本想见识一下高人养的与寻常农家养的有多少差别,是不是真的灵验,听无尘子解释说小黑不过是一条土狗,便也失了兴趣,复又介绍起这镇子上古怪事情的来历了。
此前只是王家小儿一个事情,如今又多了个更加重要的,还是先解决了后头这个要紧。
这镇子上的怪异事件,约莫可以推算到三年前。
一开始是镇子上有几人也是在这墓葬山上被鬼物乱了阳气,或是见了黑影,或是莫名昏睡了大半日,回家三五日依旧萎靡不振,更有病歪歪躺在床上,镇上的大夫看了,直言阳气有损,须得补上许久。
人参这些补药,不便宜,许多人家都舍不得。
乌正信又被邀请去看了看,有些类撞邪模样,周身冰凉,夏日时候尚且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便拉着到了自家家庙做了驱邪的法事,撒了神水,又在门前室内布置了一番,倒是解了这几人难处。
之后不过半月后的一个晌午时候,又有好几个人在这墓葬山上见着过世的亲人,据说身躯不全,模样凄厉,位置正是在这山上的先祖老坟附近。
那几人都被吓得不轻。
回去后,几人又是求医,又是寻神汉的,也足足折腾了三月有余,这才大体恢复了
算了下,这几家人耗费了足足十多两银子,还差点耽搁了一季庄稼。
其中最为凄惨的,应该是张家后生张伟福了,被吓得胡言乱语,竟然想学道修行,听闻每日还来这墓葬山顶修行“紫气”,倒是引得镇子上的人又是发笑又是可怜!
言至此处,乌正信也取笑道:“也不知张伟福是自哪本怪异笔谈中听来的胡乱说法,只是将自己‘亏’得看不出人样了!”
“镇上那个郎中看不下去了,给了张氏好几根祖传的参须,勉强将那小子吊着命,是个善人。”
“可怜那张氏,跟着这不醒事的,苦了大半辈子了,每天山上田间忙不过来,当时也是好几十岁的人了,还要担心这样一个不成器的,各种操劳担心,求人拜神,家中儿女也跟着不得安生!”
无尘子也想起张伟福,问道:“当时我与三位高人一道去过,应该将那张伟福劝说清醒了。”
子真道人四下张望了一番,定了路径,也应声道:“听闻师弟与扶风真人和无我大师交往颇为密切,师弟还得了机缘一道去了大悲寺。那两位的确算的一等高人,若是也一起出手,等闲妖邪,轻易便可化解。”
“便是迷失心智了,一顿当头佛法,也能将这小儿给呵斥清醒了。”
无尘子还是颇为敬佩二位高人的,应道:“正是这二位出手,才将那张伟福的一点执念破了。”
乌正信也应道:“张伟福确实魔障迷脑,非但小老儿劝说不动,就是几个族老也劝说不醒。”
“后边听说有过路的高人将张子侄唤醒了,没想到是真人出手了。”
无尘子追问了一下:“后来呢?”
“被真人唤醒后,张伟福倒是好了许多,老老实实种地了,又早出晚归,将一家人经营的还算不错,本来嫌弃的儿女也重新亲近起来,镇上张大夫的参须也还了钱,荒唐了一阵子,能够回头,也不错了。”
“不过他隔三差五还来寻我问些修行事情。”
“小老儿就是每日侍奉神明,念诵经文而已,大字也不识得几个,哪来的修行手段。”
“再说,小老儿要有那修行手段,小老儿早就带了妻儿进城享受了。”
无尘子笑笑不语。
百江郡是个不小的城了,里头有佛道修行上百人,出名的也就碧霞观琉璃寺而已,旁的有些小手段的修行,也多是挂单在这两个地方,倒也糊弄了不少银钱,最后都变成了修行符箓丹药,还有那功法解说了。
这些散修,若是能够放下修行的心思,寻个地方建庙坐镇,至少也能衣食无忧,但放不下修行心思,总想着往前修行,那自然是一个二个都存不下多少银子的。
这些,都是子真道人闲聊时候告知无尘子的,大约也是警告无尘子,修行不易。
乌正信依旧愤愤不平:“小老儿也想跟那说书的吹的一样,飞来飞去,没事惩个坏人,除个妖人的,活个千儿八百岁的还年轻得跟那啥一样。”
“有了那修炼的本事,能够成仙成神,小老儿早点化了这小辈了。”
“哪用得着这小辈,拐着弯跑来挖小老儿一点咒术!”
十年辛勤求不死,百载功课想成仙。
无尘子心有感触,应道:“老丈,这世间哪有那么多修行手段,便是师兄,上有老师指点,下有同门扶持,修行了三四十年了,也不能如民间传闻一般飞天遁地,也就能驱邪捉鬼,护持己身。”
子真道人点头不已,复劝道:“老丈,侍奉神明也是修行。”
“老丈能够将这镇子护持得滴水不漏,已经是莫大的功德了。只是这功德不是活人功德,不能带来功名利禄,只能在老丈死后才能享受。”
“若老祖真个以求神明换取银钱,说不得反而有祸事来临。”
乌正信也知无尘子二人与其不是一道之人,不会轻易许诺,只得再接道:“小老儿本来不过是寻常人物,祖上传下来的一点小手段,脑袋也不太灵光,就算真的有真人传法,小老儿也学不会。
“活着能不受灾劫,死后能得安稳,就是好事。
“至于旁的,小老儿倒是不敢求了。”
无尘子二人都不敢接话,也是不想因着乌正信的几句软弱言语便许诺了,惹下麻烦。
几人又行走了足足一个时辰,将那山上其余八处阴气烟柱所在都走遍了,梳理了八卦方位,看了阴阳运转,心中有数,这才寻了一处开阔平坦巨石坐下,侧有巨木遮阴,前有习习凉风,也是舒坦。
鹿扬镇山水环绕,大好景色尽收眼底。
见不着那高低房屋,也看不见那躲阴农人,但只是看那高低起伏的丘陵拜服自己眼前,便有无穷豪气生出。
无尘子修行多年,有法力护体,一身还算清爽。子真道人修为年岁更久,比无尘子还要轻松几分,非但不见困倦,反而精神矍铄。倒是道童真儿与乌正信,一个是出行不多,一个是年岁偏大,在这夏日树林之中行走,一没有修为傍身,二未备下防虫手段,一身上下早不知湿了几遍,脸上手上也挠了好些个包,狼狈不堪。
此时看无尘子二人心思,是不打算再走下去了,两人半倚半躺,寻了个林荫位置,喘息起来。
自从蛰龙睡功修行有成,无尘子便是在清源寺逃命时候,也没有这般模样,又见了透过林荫的烈日,深深怀疑二人能否恢复。
头顶日头高悬,身边蚊虫飞舞,二人约莫只能将心头那口躁气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