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无上妙法，眼睁睁的放下了，实在是可惜了。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既然机缘是自己的，无论如何也不能任由其白白溜走。

只是无尘子也没有按照无我大师的希望一般，观想佛陀，念诵佛门经文。

说来无尘子也是无知者无畏，便是不观想佛陀作为镇压，便是道门天尊也可以的，可其结合了前世见识，畏惧因果牵扯，还是不敢以有名神明作为观想对象，灵光一现，便取了自然之物作为对象，却是一株悬崖边上的松树。

佛陀天尊皆有因果，一棵随处可见的松树，便没有这般苦恼了。

佛陀能镇压邪魔，天尊会化解外道，而一棵天生地养的松树便没有这般玄妙手段了，其后自己心念七情六欲所化的生灵，以及眼见耳闻手感所化的魔障，想来只能以自己的见识心境乃至道法修行强行化解，不过好在没有与佛陀天尊牵连因果，已经是最大的安慰了。

胡八姑那般的鬼物，循着因果，能够将曾老头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天尊佛陀的神通手段，以无尘子这井底之蛙，想都不敢想，更不敢随意牵扯上因果。

活着时候或许不怕，死后魂魄入了幽冥，前有三清观历代先师因果，后有佛陀天尊因果，无尘子还不晓得要在地府熬多少年，在十八层地狱转几圈，才能将这尽数压下。

至于赖账不还，无尘子念头一起，立即便按熄了。

佛门有降魔金刚，道门有除魔力士，无尘子小胳膊小腿的，那些金刚力士，一个小拇指便能够将自己按在地狱里边，非百十劫，不得翻身。

想想某只猴子的凄惨模样，无尘子便是不寒而栗了。

只待那松树长成后壮大后，有遮天蔽日的模样了，数个数十个生灵的七情六欲与这般宏大的松树而言，弱如蚊鸣，自然也能起到镇压梦境的手段。

也不枉自己顾忌因果，选了这么最常见的东西。

到了此处，无尘子还不甘心，脑洞大开：若是在松树尚且弱小时候，自己也可以尝试着先以神识化作无情山石，生出地水火风四气，滋养松树，不也是修行之法？

纵然前者不行，松树生长乃是自然之道，用不着无尘子再刻意引导，说不得比佛经修行法门还要轻松些。

至于这观想松树修行佛门功法，算不算离经叛道，无尘子心思却是：既然已经下定决心了，不妨更加大逆不道一点。

无尘子谋算暂且如此，又将种种顾虑过了一遍，以自身见识，并未察觉其中还有什么潜藏的手段，便也安心了，收摄诸多心思，琢磨琢磨，有事无事便修行那《诸是如梦观》，也有可能是怕自己拖延久了，又生出其他心思来。

如是整个正月时间，无尘子一直呆在那静室中，除了早晚课还有子午二时修行不敢落下，衣食都是草草了事，更遑论庭院收拾了。

亏得小黑不能说话，不然定然会对着无尘子好生抱怨一番：今日剩饭剩菜，明日也是剩饭剩菜，就不能新做两个油荤足些的，好歹是正月时节，也让自己这条看家狗，也能跟着主人享受享受！

待得几个仆从节后归来，见着院子内一层落叶，各处房间都是灰尘满布，都是吓了一跳，还以为无尘子趁机跑了。

无尘子自然是没有跑的，也是听了外间动静，这才自闭关静室出来。

其已经将那萎靡无神的松树观想出来了，在上下一片昏暗无光不分日月的识海虚空，有一道朦朦胧胧的影子，便是那棵松树了。其与那刚死的魂魄相比，还要虚无七分，若不是无尘子自己有心查看，根本认不得这便是自己观想的镇压之物，左右上下乃是混沌一片，上不见清气生出九天，下不见浊气凝成幽冥，中间所在也就虚影一点，着实有些荒凉可怜了。

鸿蒙开辟两茫茫，古松出生启洪荒。

无尘子看了那萎靡不堪的古松，忍不住怀疑，自己这修行之法莫非有误？

抑或是自己境界太低，没有无我大师的佛法修为，修行不得这功法？

还是无我大师那和尚，对这功法解读出了岔子，不可修行？

且不管松树与无尘子原本想象的模样差距有些大，无尘子终究是停了闭关，暂且出门来跟过节回来的诸人应付一番。

为了观想这松树，无尘子着实损耗了不少心神，每日不是吃喝睡觉补足精神，便是将精神耗干了观想，甚至前头那些凝神符还耗费一空。待得出来后，依旧神魂疲倦，每日萎靡不振，被那管家蒋安颇为怀疑地里外打量了一番，以为无尘子在几人回家的时日干了些什么龌龊事情，就差直白问出来了，自己竟然无从解释。

因着无尘子此时模样，与那日夜留恋于秦楼楚馆的亏损书生相差无几。

双目无神，眼神迷离，一脸纵欲过度的枯黄模样，身上道袍也杂乱不堪，若非是无尘子有法力护持，身上想来还会有些许味道。

幸而几人未能见得被鬼狐夺了阳气的曾德善，也不晓得鬼魅之物吸纳阳气的凶猛模样，不然都会怀疑无尘子是真的被千年老妖精收为己用了。

蒋安隐晦地提醒了无尘子注意身子，面上还带了些心知肚明的笑。

无尘子只能微笑掩盖，颇为及时地让蒋安去蒋家递送符纸。将这尴尬事情暂且压下。

又是过了两日，还不待无尘子彻底恢复过来，曾家已经再次遣了江小三将其邀请过去。

大约江小三还是不太明白无尘子为何拒绝了代他做一场超度法事，路上也没有言语，颇为沉寂。

无尘子也乐得如此，一路看看往来还在过节的行人，也有一番欣喜。

今次会面却不是在偏厅之中，而是在后山还余了些许绿色松柏遮掩的密林之中，待得无尘子赶到时候，已经是下午时候了，正有七八个佃户农人模样的一身汉气蒸腾粗布衣衫的壮汉在挖土填石，垒筑石台，看那模样，大约是个法坛。

曾家供奉弘光道人正盯着那佃户安排布置，手上有个罗庚，不时看一下法坛布置。

一旁，扶风散人和无我大师都各自取了地方坐下，背靠太师椅，手捧白瓷茶盏，间或小啜两口，优哉游哉地看着曾家的高人忙上忙下。

荒野山林，又是冬日，山兽隐匿，鸟雀躲藏，几乎闻不得林间野物鸣叫声音，寒风吹过，簌簌作响，让人忍不住抖擞两下，免得寒气入体，有数个农人吭哧吭哧地挖土垒石，又有外间已经极低的稚子孩童欢闹声音遥遥传来，稀稀拉拉，倒是不显得太过冷清。

见得无尘子来了，隐约感觉其气色变化，无我大师仔细打量了一番，招呼道：“道友，今日唤你过来，却是跟着前辈学习一下那偷天换日阵法的布置。”

有个仆从也取了椅子放下，复准备了茶水，无尘子也不客气，安稳入座。

哇哦，这椅子比自家老柏树的椅子，舒坦了好多。

扶风散人待得无尘子坐下，放下手中冒着腾腾热气的茶杯，自几上取了一张粗制滥造的画纸递给无尘子，道：“你也看看，切不可流传出去。”

“其上有真言咒语，你需得牢记，转生时候还需你做那运转阵法的事情！”

“莫要出了查错，于吾是无关紧要，但胡八姑那人不是个好相与的！”

“不过你弄丢了，应当没事的。”

“手印却不在这纸上，待会儿我再传你。”

那纸张不过是草纸而已，正面看去，有文字散开的痕迹，背面看去，也是清晰可见，但笔墨却是上等物件，此时墨迹已干，却仍旧有着淡淡墨香传出，让无尘子又感叹了一番曾家的豪奢。

无尘子面色不动，心中却在感叹，纵然蒋家县令已经费了不少心思，那笔墨还是比不得这曾家随便拿的。

思绪回返，又将那拗口真言记下，默念了几遍无有差错了，无尘子还是将宣纸递回，笑道：“有二位，”看了颇为紧张那图纸的弘光道人，又道：“有三位前辈做主便好。况且晚辈也不明白这阵法布置的手段，看不懂这七星八卦五方风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