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尘子彼时此时,都还是个外人。
按当时情形,若再寻不得传承之人,云中老人只是每日以法术蛊惑人送吃食上门,不过三五月便要耗尽最后一点元气,最后死无葬身之地,一身阵法手段半点也传不下去,其师门数代积累就此消散,也不得不寻了最为顺眼的无尘子将种种传下去,着实可怜。
无尘子收回杂念,复看向译本,正看得欢喜,便有管家来报,说是午食已经好了,可以开始团年了。
虽只是四个人,中间还有个“外人”的道家真人,但有了知县老爷的叮嘱,几个仆人对无尘子也还是颇为恭敬的,每日吃食丰盛,衣袍干净,庭院内外也都是清清爽爽,偶尔外出也不敢置喙,看来比之前在碧霞观跟着一堆挂单的落魄道士挤在一起的杂乱模样,无尘子此刻的模样已经是好上百十倍了。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啊。
这也是无尘子为何一直不愿意再挪窝的缘由所在。
曾家招揽自己,或者衣食住行都要稍好一些,但毕竟是以旁人为主,自己定然要吃亏了。
无尘子心满意足叹息过了,也不太明白这百江郡过年的习俗,只照着自己心思备了个十两银子的红包给三人,想来已经算的丰厚了。
管家蒋安比旁的两个仆人都要劳累许多,每旬月将无尘子的符纸交给蒋家县令,又每日采买吃食衣物,安排府中上下事务,将无尘子侍候得颇为舒心,纵然有一二客人来访,也将茶水点心打点得妥当非常,确实是个人才。
还有一直在桌子下面打转的小奶狗小黑,便是蒋安照料得宜的明证。
比起半年前初得时躲在无尘子的符袋里面嘤嘤吱吱,小黑已经初见狗类凶悍了,无尘子的日用布鞋已经被其祸害了好几双,便是青绿道袍也被咬坏了好几件,寻常的古本书籍都要收藏妥当,免得被牙口初现的小家伙祸害了。
此时小奶狗身上肥嘟嘟的,摸起来极为舒爽,可见管家蒋安也是喜欢这小家伙的,每日喂食丰腴。
只是其将无尘子三五不时的一些私密消息一一报知给蒋县令,便不是那般讨喜了。
又偶有偷听无尘子与修行道友的趣闻,瑕不掩瑜,无尘子依旧能够容忍。
其余的厨子和杂役,每日各自忙于事情,无尘子对这两位倒是要放心得多,只是二人各专一门,还是比不得与管家蒋安来得熟悉。
开席了,这除夕之夜的餐桌之上场景便显得颇为怪异。
无尘子一个绿袍道人正在皱眉思索,对侧是三个穿着不差的居家仆人,面色欢喜又有些忐忑,每人手上都是一个红包,又有一个金纹符袋,对着满桌子酒肉吃食却不动作也无有言语,脚下还有一条尺多的小奶狗在窜来窜去。
外头炮声隆隆,往来打闹的孩童,相互恭喜的路人,热热闹闹。
院子里冷冷清清,也就一点红灯笼装饰,看得出些许新年喜气。
两个多是忙于洒扫和制作吃食的杂役厨子,见识有限,只是欣喜于白得了两月的工钱,却不知那护身符才是真的好东西,又有些忐忑,不晓得无尘子这位道长此举,是不是想将自己二人从蒋家挖过来,故而有些忐忑。
蒋安面色复杂地谢过无尘子,颇为珍重地将那护身符放入怀中。
其是与蒋县令后宅有关联的,自然知道此时那蒋家的凝神符符袋生意如何火爆,许多人家求而不得,往来蒋家后宅的夫人婢子,比往日多了三五倍,蒋夫人每日的交往应酬也多了许多,颇有应接不暇之感。
只不说银钱事情,只是蒋家在这交际之中,便能得了不少好处。
自家的侄子要成亲了,便有人牵了城中富户张家的女儿,得了好大一笔嫁妆。
族中侄女愁嫁了,便有隔壁县令的庶子前来求取,半点不嫌弃二十出头的年纪。
有上官要下来考评了,某家又为蒋家县令道说言语,给其送了个甲等。
如此种种,可不是银钱便能衡量了。
午食过后,无尘子叮嘱一番各自回家小心保重身体,三个仆人便各自归家去享受假日了,整个院子似乎便清爽了许多,倒是远处传来接连不断的爆竹声音,外头巷道里面车来车往的声音,某某牛叫,啾啾马鸣,愈发衬托得这院子有些孤寂。
无尘子躲在院子正中,清清楚楚听得:左右隔墙院子孩童打闹声音,得了新衣裳的欢喜声音,年节时候房子内外布置检查的声音,此处说那个灯笼不对,那个说那个盆子没对,一旁的丫环奉夫人之命取了糖果吃食赏赐诸人的招呼声音。
又有门外那些喜气洋洋的仆从碰见了,相互笑盈盈恭贺两声,又各自错开。
又有两个乞丐,逐一敲门,得了门房赏赐,连连恭喜。
各种声音,此起彼伏。
门外灯笼红挂,院内朽木枯垂。
无尘子好容易压下心中别样形式,还没来到静室闭关,便有江瑞景在门外高呼声音。
无尘子忽而想起,已经有月余没有见到江瑞景其人了,不过自己毕竟是忙于修行,忙于鬼怪事情,忙于前因后果,与江瑞景这般书院读书人终究有不少差别。
心中念头转动,还是开门将江瑞景迎入大厅坐下。
不过此时没有管家杂役在厨房备着热水,无尘子也只能勉强洗了瓜果应付一下。
场面颇为凄凉。
江瑞景倒是不敢嫌弃,反而觉得没了监视的蒋家管家自在了不少,悠然转了几圈,等看得无尘子坐下了,也老老实实坐下,自袖中取了黑布包裹,方方正正地放在无尘子边上,道:“久受吴兄照拂,无以为报,近来得了些神鬼传说,晓得吴兄没有,这便送了过来,以为感谢。”
无尘子看了面皮仍旧有些青嫩的江瑞景,笑道:“一个方外之人,倒是麻烦秀才公为我操心了,等哪日瑞景成了进士老爷,我还要麻烦瑞景多收拢些这话本游记的。”
江瑞景倒是许久没有听过无尘子调侃话语了,有些失神,回神,转过话题道:“这事好说,说不得三五年之后,我中了进士,定然多给吴兄找些秘传游记。对了,吴兄这院子有些冷清了,年后要不寻两个侍奉的杂役?”
“县令家的人毕竟是县令家的,与吴兄还是多了些心思。”
无尘子也有些意动,问道:“我这修行之人身份,不太好吧?”
无尘子此时还是道籍,仍旧挂单在碧霞观,三五不时还上去跟知客的聊两句,以期能够学一二碧霞前辈的经卷,这落脚的院子依旧挂在蒋家县令身上,几个仆人依旧的籍契单子也都在蒋县令手上,与无尘子无关。
自己手上,除了些银钱秘籍,真寻不出来旁的东西了。
江瑞景皱眉,疑惑道:“这宅子还没有落在吴兄手上吗?”
若是这宅子到了无尘子手上,其至少会息了寄人篱下的感觉,也便会操持着一点点改善这宅子,慢慢添些仆从,再有那机缘合适的失亲孤儿,也可收为道童,再看心性修为,决定是否纳入门下传承术法。
如此,无尘子便会一点点将三清观重新修建起来。
江瑞景万一真的在科考一途上走不通,还能在无尘子这道观中谋生,也是后路。
无尘子不晓得江瑞景的心思,双手一摊,无奈苦笑道:“我此时还挂单在碧霞观,算不得独居道士,不敢买房置业。”
“对了,碧霞观也有不少好处的,我真的出来了,日后回去与人论道说法,反而不方便,瑞景切莫瞎猜了。”
“此外,我为正式道门弟子,便是真的要置办产业,也只能报备官府,再修一座道观,却不是那些火居弟子一般,可以买房置业的,至于那些散修道人……”无尘子话停在这儿,斟酌片刻,还是不晓得那些散修道人的生活,与自己有无相通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