潦草狂放,天书鬼文。
比无尘子那宅院,这院子少了左右烟火世俗气息,多了佛意安宁,是一处修行静地。
扶风散人大约也喜欢这清爽感觉,叹道:“吾在那百江郡西林也有一修行之所,经营一两百年,山环水绕,远离人世,环境清幽,灵气充盈,比之碧霞观那些地方强了数倍不止,却也比不得这和尚的僧舍,自愧不如。”
无尘子问道:“前辈修行法地,不是在道观之中?”
扶风散人轻轻笑了:“以小友精纯修为,说不得过几年,吾破境时候,还需道友护法。”
说罢,也不闲聊,其与那迎出门来的无欲二人介绍道:“这便是我那精通符法的小友,无尘道人。”
无尘子此时修为尚低,境界不足,当不得“子”之一字,又无有声名传扬,因此也受不住“真人”称呼,只得了个“无尘道人”的介绍,勉强道明身份,也算是贴近其人,一个身不染尘的修道之人。
无尘子恭恭敬敬行礼,拜道:“见过二位前辈。”
无欲是个年岁稍大的老和尚,颊斜而瘦,额平有皱,目光平和,洗得灰白的海青僧衣微微风抖,倒是与站在一旁红光耀眼的无我大师颇为差异,虽也知无我大师的佛法修为依然不低,但此时此景有扶风散人和无欲大师作为对照,只会让人觉得其是个混迹世俗的酒肉和尚。
二人也是坦然受礼,无我大师也介绍道:“无尘道人应是符法正宗的传人,但其出身的三清观据闻已经灭门了百多年。”
“可怜,可怜,如今居然只传下一脉来。”
“此前不晓得有传承在,近日见了,才晓得那福缘未断,传承不绝。”
无欲大师面色不变,目有好奇,示意众人跟随:“且先入室详谈。”言罢,便带了三人入了那居中的一间简陋僧舍,又遣了侍奉沙弥送上荷叶茶,各自品味片刻,这才缓缓道:“我也是佛门中人,照理说不应对符法咒术这些外物有所执念,但修行多年竟破不了这点执念,真是惭愧。”
“不过如今也好,习惯了。”
无尘子所得传承中,佛门也有符箓,唤法不同,是咒术,却不知无欲大师此言何意。
扶风散人有些不屑,指着门外的莲池道:“你佛门总讲究放下执念,吾不取也。”
“不过你这荷叶倒是不错,莲池中的荷叶还能剩下几片?”
无欲大师清瘦温和笑容不变,应道:“道友当年文名盖压蜀中,名胜西陲,便是朝堂阁老也是各有赞叹,可惜却是道门之人?”
“也不知有多少朝廷阁老,扼腕叹息啊。”
无我大师也笑道:“家师曾言,扶风散人若是入仕为官,长袖善舞,想来能够轻松保护一郡之地的百姓安生。”
“此中功德,不可计量,身在道门却是可惜了。”
扶风散人面色不变,温和应道:“机缘如此,吾能奈何?”
“心似白云常自在,意如流水任东西。”
“而今也算逍遥,此前诸事,不为遗憾。”
无欲大师羡慕赞叹:“道友果然洒脱。我便不如道友一般轻松自在,看不破,放不下,只能习惯。”言毕,其指了指身侧的一柜子经卷,道:“我这一堆经文秘本,多是些咒术的,也是我辛苦多年才寻来的,着实放不下了。”
书柜已经满了,再有经卷也放不进去了。
咒术已成执念,非有机缘不可解脱。
扶风散人摇摇头,又问道:“和尚何苦执迷符箓咒术?”
“有金刚经能度化许多鬼魅,便如前日一般,寻处宝刹挂单,讲解佛法,度化厉鬼,便是功德。”
“实在是不行,游历人间,看遍山河人心,也能放下。”
“你那咒术,比之我道门的符箓手段,差了不止一分,不值得执迷不悟?”
无欲大师跟着摇头苦笑:“便如道友一般,好好的官场仕途可以走,非要在道门磋磨,蹉跎百年还在挣扎功德?”
无我大师生怕二人一直沉迷于悲伤事情,也笑着打趣道:“散人修行至今接近百年,功法上佳,悟性亦是上佳,却仍旧在人仙境界徘徊,许多是非不敢沾染,许多罪孽可见不可压,许多因果不敢接纳化解,可见散人的仙人道途非是顺遂。”
“不过,机缘快要到了,恭喜,恭喜!”
扶风散人也有些许无奈,道:“人仙人仙,是仙还是人。是人,便有避免不了的因果。便如那曾家庄一事,吾便是左右为难。”不过,看了面带微喜的无我大师,也揭道:“你不也是为了你家和尚庙的传承,四处奔波?吾便是再不济,也有个能安稳栖身的破落宅子,能遮风避雨,能安然入睡,日避金乌,夜挡玉兔,心安身安。”
无我大师辩道:“我的僧宅,也能遮风避雨,也能安心修行。”
扶风散人眼神了然,目带不屑道:“真能安稳,便无需奔波了!”
无欲大师看了二人言语,也有欢喜,插话:“散人莫要与我家师弟一般见识。我家师弟毕竟还是年轻,修的又是降妖伏魔的路数,火气还是有些大,若真个起了魔障,拿起那禅杖一阵争斗,散人还是要吃亏的。”
不等扶风散人争辩,其又劝解无我大师道:“师弟佛理修行还待提高,竟犯了嗔怒。”
无我大师辩道:“师弟没有!”
扶风散人点火道:“无我,你之贪嗔痴三毒,都不见得比吾清爽!”
“当时贪欲,亏得吾挡了挡,不然你大悲寺就有祸患了。”
无我大师知晓一些地方争不过扶风散人,依旧不甘心,道:“散人孤家寡人一个,自然清闲,自没有俗务缠身,执念乱心。只是散人若不能突破地仙境界,成就真人,想来担忧寿数的患得患失,比和尚的心境更乱?”
扶风散人也没有被人讽刺年岁过大的恼怒,温声道:“寿数也近了,机缘也近了。”
“你自己方才说的。”
无我大师此时面色变化,多少有些好奇:“当真?”
无欲大师也颇为关心,关切道:“散人可有备下退路?”
“一次不成,第二次的功德法宝,可不是那么好找了。”
扶风散人和煦如风应道:“吾心中感应,七七八八,机缘约莫便在这几年内吧,多做些功德,再寻些灵物,邀约几个护道之人,或者顺遂。”言罢,感觉有些忽视了无尘子,其又道:“此时当是看你二人探讨符箓,并非是谈及贫道修为之时。待日后贫道突破之时,或需二位相助。”
二人点头。
无欲大师看向无尘子,其光柔和,其内探究,平和问道:“小友修行符箓?”
无尘子是第一次被前辈高人问询修行事宜,微有不安,勉强应道:“不是主修符箓,主修纳气,兼修符咒,也是护法的手段。”
三人看向无尘子神色有些变化。
扶风散人与无尘子相交不深,此前多是听无尘子谈及一点路途趣事,并未言及修行道途,但看无尘子的符箓,也是法力雄厚的,其身又无雄厚法力,精气也有外泄痕迹,因而一直以为无尘子修行的是符箓外道,取的是功德名声之路,此时听无尘子否认,这才细细打量无尘子,以神通手段探一下无尘子的底细。
无尘子身子微微震动。
这些人元神探入,无尘子居然有点模糊感觉,又怕有什么忌惮的,将袖袍里面的护身符压下了。
无我大师对无尘子也接触不多,但对其机缘有些好奇,毕竟胡八姑那般老妖可不是等闲修士遇得到的,至于清源寺那鬼魅地方更不是寻常修士能够逃得升天的,由此推测其修的是灵符除魔的功德手段,日后可能会与自己多少有些扶持,此时被无尘子否认,多少有些感慨,却是降伏妖魔的道途上,却又少了一位勇猛精进的道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