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体上,还是清澈白色。
又有靠着老树边上,便有七八十座经文刻碑,也如地面砖石一般,受岁月腐蚀,坑坑洼洼,又有些不同之处,却是青痕遍布。
此处较之前边神佛供殿有些远,又有中间不可计数的竹木花草阻隔,倒是将那前边熙熙攘攘的钟鼓磬鱼声音压下了,又将那灼热清香拦下了,若是人再少一些,配合此地那菩提树的神韵,实在是一处参禅悟道的绝妙地方。
内外相隔,两重世界。
无尘子稍稍留意一二,也能看的为数不多的熟人,也都各有位置,与自己所在的一堆散修不同,各自安坐门派位置。
无尘子忍不住看了一下那有门派位置的女冠女尼,虽都被道袍僧袍掩盖了颜色,各自静坐,目不斜视,有一股子不输男子的英气迎面而来,使人自惭形秽。
无尘子稍稍看了,便不敢过多留意,倒是那女冠附近的门派弟子,多是如坐针毡,坐立不安,年岁小些的,忍不住便偷瞄一眼,又觉着不妥,立时回头,如是反复。
正前方的法台虽看来不过是个七八丈的古木雕制而成,稍稍靠近些也能看出其上泛出的温润浆色,再稍稍靠近些又能看出那浆色之下精心雕刻的莲花纹饰,若能再靠近三分,才能看得出那法台其实是从千年古木之上截下的三五个断面巧妙拼接而成,人工斧凿与天然纹饰搭配的惟妙惟肖。若是无尘子能够亲手触摸感觉,才能察觉出那法台之上弥漫的轻微的清爽感觉。
虽然远了些,但以无尘子此时的目力,还是能够看清那法台边上的三道三僧六位高人。
见滴漏所示时辰已到,便有一僧人上前,却是无我大师的师尊,本尘大师,柔声道:“诸位同修道友,今佛祖庇佑,国君贤明,特敕我大悲寺和太乙观共同举办此次七月法会,超度阴魂恶鬼,积修法力,积累功德。”
“此时正逢佳时,老僧便忝为法会第一人,度化阴魂。”
言罢,本尘大师不再做过多言语,念动佛号,缓缓颂念经文:“如是我闻,一时佛在忉利天,为母说法。尔时十方无量世界,不可说不可说,一切诸佛,及大菩萨摩诃萨,皆来集会,赞叹释迦牟尼佛,能于五浊恶世,现不可思议大智慧神通之力,调伏刚强众生,知苦乐法。各遣侍者,问讯世尊。”
是时如来含笑,放百千万亿大光明云,所谓大圆满光明云、大慈悲光明云、大智慧光明云、大般若光明云、大三昧光明云、大吉祥光明云、大福德光明云、大功德光明云、大皈依光明云、大赞叹光明云,放如是等不可说光明云已……”
这是《地藏菩萨本愿经》。
这和尚念诵时候,平平常常,不见天花乱坠,不见地涌金莲,甚至声音也是一板一眼,没有那传说中的慈悲普渡。
就是一个寻常老人随口念诵而已。
这点气势,与其地位修为,有些不配了。
无尘子虽对于地藏王菩萨的了解比不得每日诵念经文的和尚多,但对于地藏王菩萨的种种传闻还是有些耳闻的。这位菩萨以大慈悲入地府,以佛门身份插手地狱轮回之所,与道门的十殿阎王同列。虽在广大佛门信众之中,此事无关紧要,但在道门传人之中,此事便不是如何舒坦了。
十殿阎君便是保证众生轮回的公正,确保众生生死轮回源源不断,而佛门这一手,妨碍了轮回的公正,便是那位菩萨能将那些阴司亡魂的一身罪孽全数担下,又有几个苦主敢去寻这位菩萨讨回?
菩萨是大慈悲。
蝼蚁却不敢寻大象讨要公平。
因此,本尘大师开口便是这《地藏菩萨本愿经》,虽其目标是超度寺庙内诸多信众供奉的过世亲眷,也确实能将那些在寺内倾听佛法的亡魂引入幽冥,受地藏王菩萨的点化,但是在场也有诸多道家真人,本尘大师多少忽略了这些道门高人的感受。
无尘子虽也拜服这位菩萨,但身份限制,此时明面上是眼鼻心互观,但其微微转动的眼神,便远远看见有许多道家高人,也是与自己一般,神色肃穆地发呆。
既然惹不起,我看看便是了。
于此,这千余道人和尚盘膝而坐齐声诵经的恢宏场面上,便有些诡异了:有五百僧众在大声诵读加持,打开鬼门,将寺内留居的亡者逐一送入幽冥,而另外五百道众,则是端坐持身,闭口不言,冷眼旁观。
若是无尘子修为足够,能够元神出窍,便能够看到那一直受吉祥牌位束缚的亡者阴魂被虚空拉扯入,面带解脱,若是修为再高深一些,无尘子还能看得那虚空之后的幽冥地府,见得这些幽魂或者满心欢喜或者挣扎不甘的模样。
无尘子没有这个修为,所以看不到。
扶风散人修为高了勉强可以看到那些阴魂气息,被经文席卷着便消失不见了,所以其对那神仙的境界,又多了一点向往。
在场许多道门高人闭口不言,其实也在暗中窥视那经文运转,对幽冥地府生出各种猜测,也仅止于此,至于试探幽冥地府手段,却是万万不敢的。
那地方是亡魂归所,非仙人,不可窥视。
无尘子稍稍留意了一下许多人的反应,模糊看出了佛道之间的一点嫌隙,旁的经文不能参悟,也不敢寻左右人等闲话说笑,便又闭目沉思符箓的绘制法门去了,思绪之中一遍又一遍地研习那符箓符胆符脚的画法,总想将那一点痕迹刻入脑中,想着能够轻易便能绘制出来。
何日能够心神一动,自己便能生出一道灵符来?
那雷符,何日才能借来去水桶粗细的雷电?
……
待得其出神归来,看看滴漏,时辰已经是子时了。
往日无尘子在百江郡蒋家之中,也留意过十五之时的月色明亮了些许,而那月华也浓郁了三分,此外,传闻中每逢十五月夜,山精鬼魅便会活跃上三分的事情,却没有见到。但此时,无尘子明明感觉到此地在许多高僧佛法加持之下,却仍旧有细密浓烈的阴气自地底涌出,四散开来。
七月鬼门开,亡灵恶鬼来。
散修一堆人之中,不只是无尘子灵觉敏锐,也有灵觉敏锐之人,却是其前面的一个年岁半百身形枯瘦的道人,悄声向着一旁的背影三分相似的青年道人道:“孩子,这便是鬼门大开的情形,须得百倍小心。”
那青年轻声问道:“阿父,您一直没有跟我说这七月半有何需要注意的事情?”
那中年道人似乎觉得在这千人诵经的肃穆之地低声耳语不好,又觉得此事是个恰好的机会教育儿孙,便又压低了三分声音,道:“我们那地头不好,太偏远了,周围都是大山,山野阴气大盛,死了的生灵无数,残魂无数,往年此时,我都是带着你去往府城所在的镇压寺庙附近,便是为了躲避这七月鬼节的鬼物肆虐。”
虽然那中年道人声音很低,但无尘子看到这处许多散修都已经悄悄竖起耳朵,分明听得津津有味。或者这些人有许多也有那中秋鬼节的种种秘传,但也不乐意听那帮和尚念叨经文,反倒是听个老头教训儿子有些乐趣。
不是不敬重地藏王菩萨,只是不喜欢被这些和尚耳提面命地藏王菩萨的功德。
道门修行,修心为上,个性极强,比不得和尚温顺。
在这齐声颂念盖过外边钟鼓声音的经文声中,无尘子靠得近,中年道人声音勉强能够听清。
中年道人大约也是第一次来这修者遍布的法会,压不住心中的欢喜,只能借着训导儿辈来缓和情绪,又道:“我听说,七月之时阴气大盛,鬼物被这阴气一激,神志混沌,就会祸害周遭。”
“有不少地方的鬼物,平日被人气压制了,今夜时候,得了天时,凶厉更甚,也会凶性大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