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先让我死了吧。”蔡立民攥着薄薄的五张百元钞票,趴在桌子上。
邓美红可能是自知无颜面对自己的员工,悄然消失了。喜鹊见她不在,拽了拽蔡立民的衣袖,悄悄地说:“我有储蓄的哦,我可以先借你一点儿。”
“你了解我的经济情况的,我现在借了,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蔡立民显得不是那么有兴趣。
“没关系,你爱什么时候还就什么时候还,只要你帮我一个小忙。”喜鹊虽是少女,但也露出了自己不是省油之灯的表情。
“我就知道。”蔡立民毫不吃惊。
“你有空的时候……我是说,你有机会的时候……能不能给我带一棵天水兰回来。”她谨慎地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指指了指天顶。
“哦……那里现在虽然不像过去那么难进了,可是天水兰带下来活不过一夜的啊,天一亮就枯死的。你要那个东西做什么?如果是要面膜的话,我倒是觉得公司里的仙人掌不错;都说这东西生命力强,不过我看咱们这里几盆,也快被张总的烟熏死了。你不如拿刀给它们个痛快的。”蔡立民还以为她要求自己什么难事,结果听到这些,于是百般无聊地说。
“你这个人真是有毛病的,我愿意借你钱,都没指望你还,我这样的好人要你帮点儿小忙,你还啰啰嗦嗦?我这个村过了,就没那么便宜的店了。哼。”喜鹊开始收拾碗筷了。
“那……你可以借我多少呀?”蔡立民决定屈服于现实。
“哦,你跟我来。”
喜鹊带着蔡立民穿过厨房,上了走起来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的楼梯,来到三楼门上挂了巨型S.H.E海报的香闺,喜鹊的卧房。一开门,就见里面密密麻麻地装满了各种各样的手提箱,连床铺都没有,连睡觉的地方都是用各种大小的手提箱堆起来,铺了床单而已。蔡立民相信这里就是一个管理不善的手提箱博物馆,因为他看见了已经长了青苔的藤蔓手编提箱,看见了渗透出紫光的水牛皮箱,还有只有他在电影里才见过的金属制保密提箱,各式花样,不一而足。只是吉祥公司的管理阶层和员工们都有一个特点就是在个人卫生和生活条件上要求不高,导致这间应该住人的地方里灰尘重重,而且这屋子也没有窗户,不透光,弄得像一个走私品仓库一样。他不是第一次来喜鹊的房间,他也不是没问过喜鹊为什么她这里要收集这么多的箱子,喜鹊和邓美红都告诉他,这里都是她们历次搬家不舍得丢掉的东西。另外,他签署的劳务合同上有一项,就是不可以询问老板和同事们的私事。
喜鹊却没有打开那些箱子中的任何一个,她掀开自己的薄薄的床单,蔡立民立刻傻了,几乎叫出一声妈呀。
喜鹊没什么床垫,因为在箱子上,铺了厚厚的有两寸的,五颜六色,群英荟萃,世界各国的钱:青翠的美金,典雅的日币,宽厚的欧元,还有很多蔡立民不认识的印满了奇花异卉天文地理英雄美人的各种钞票,而且这些钞票很费心思地拼贴得整齐,按高度宽窄大小神奇地铺垫在一起,在这昏暗不起眼的小屋子里,好像是一个国际大家庭和睦相处的世外桃源。当然了,群芳劲草中,红艳艳的第五版人民币也是格外醒目,颇有牡丹国色的风范。
“你自己拿吧,好像旧版的人民币现在也能用……我也没数过有多少,不过三五万应该是不在话下。”喜鹊很是轻松地指了指那堆良辰美景,就好像小孩子在款待自己的好朋友们的时候给他们看自己的玩具一般。
蔡立民喉咙里涌出了无数的问题,但是脱出嘴的却是他觉得最愚蠢的一个:
“这么多钱,怎么不存银行啊?”
然而他心里最想说但是忍住了没说的是:“你叫喜鹊,果真把自己当鸟儿了,还衔来钱来筑巢呢。”
“银行里也有点儿,可是我总忘记去取……很多银行都倒闭了,找不到了,我也想不起来去拿。我表姐埋怨过我很多次,后来我嫌烦,干脆有钱我就堆这里了。”
然后蔡立民冷静了下,他不想表现得自己太没出息,他一边在内心里极大地承认着自己的确是没见过钱,然后理智地问:“喜鹊啊,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哦,慢慢攒的。”
这不是一个令人满意的回答,但是他想起了吉祥中介服务公司员工劳务合同第十一条,他也想起了,这是一家处理“你不能理解事物”的公司。这里的每一个人,包括他自己,都有很多事物不能理解且懒得去理解。于是他决定保持沉默,毕竟打听人家的经济情况,显得他太没层次——他怎么说也是名牌大学本科毕业。
“你这么有钱,为什么你表姐还每天穷三抠四的。”蔡立民觉得自己终于问出了一个实质性的话题。
“她不爱用我的钱。她也不知道我这里有钱。”喜鹊淡淡地说。
“嗯!越是明显的地方,越不容易被发现。”蔡立民望着让他眼花缭乱的这一满床,有点儿不好意思下手去抓。
“其实我表姐也不是你想的那么小气,她就是爱喳喳。哦,对了,你不要对别人乱讲我这里有很多钱就好。时间可不早了,你再不出门可是会迟到。”喜鹊又指了指万绿从中一片红,慷慨示意。
“那我就不客气了……”这声音很小,说得他自己都听不见。他生怕拿错了,瞪大了眼睛小心翼翼地去捏了几张,脸却已经红到了脖子根。
“答应我的事可别忘了。”喜鹊等到他把钱揣到兜里之后适时地说。
“嗯嗯!”
跨出他吃住在这里的“吉祥社会服务公司三孝街营业点”大门的时候,蔡立民在身后高层建筑的阴影中走了几步,突然回头望了望。
他原本理想中的人生,是在他大学毕业之后,自己在一个宽敞明亮有很多标致的格子间里,穿着洁净的白衬衣坐在硬件和软件都是正版的电脑前面,喝着咖啡或者纯净水接电话写报告。或者更好,在有很多德国日本进口的设备,穿着美国生产的防尘服摇晃他无数普通人一辈子都无法认识的拉丁文名称的药水,和许多他专业中传说的英雄们用英语讨论一个他很有把握的课题。而不是现在这样,寄生在这个城市污染最严重房价最便宜的小区里的,一个说拆迁但是十年都没有人为地掉过一块砖的工厂宿舍改建的筒子楼里,每天看着风吹的塑料袋从他的窗口飘过。
他流出很多汗来的手紧紧地握住了一多半是借来的钱,朝大楼阴影之外走去。
蔡立民刚一迈到那刺眼的阳光中,望着汽车站那里拥挤的人群,心里却突然想,要是夜里就好了,天要是黑的,他就用更快捷方便的方法迅速赶到约会地点,省了时间,省了车钱。
但是今天阳光好到要他觉得生活又是真实的了,而且他觉得自己需要一点儿时间来思考如何镇静得体地面对自己的女朋友。他曾经在二十一岁的高龄时就在学校的花园里对那个自幼娇生惯养的小姐说过:“我会会好好照顾你的一生。”
然后现在他身上只有一千三百四十五元现金,值得一提的是,这是他目前为止的一生中携带最多现金的一次,然而他还是没舍得坐空调车,硬是等了十五分钟上了普通公交。因为是终点站,又不是高峰期,很容易就捡了个舒服靠窗的座位,上午的阳光强烈得要他察觉到了秋天的寒意。车子开了,渐渐驶入茫茫人海,面前熟悉的陌生的风景不知道是被什么力量翻着页。
街道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呢?他无聊地观望着,他开始努力重新组织构思他见到女朋友之后,如何解释和描述大学毕业之后到现在四个半月里发生的事情。他从来不是一个喜欢撒谎骗人的孩子,尤其不愿意去欺骗自己心爱的女孩。
“很多你不愿意做的事情,做多了也就习惯了……”恍惚中他的耳畔却不管不顾地又回响起了这些话。
这不是他心里最爱的女孩说的,每次这些话在脑海中响起,但是却是一个女人决绝的声音,一边吹着气,一边用微凉柔顺的肉体交缠着他的皮肤,用汹涌如海水一般的力量冲洗着他的灵魂。
“弱肉强食,不管你是人或者不是人,现在,以后,都是这个道理。吃掉我,饮干我的血,嚼碎我的肉,咽下去——然后你就会像我一样去骗人……当你真正学会了骗人,就不会像我一样,被人宰割,被人吃掉,你明白么?”
风从车缝里钻进来,扇着蔡立民一个又一个的耳光。这些话在他觉得孤独无依的时总是抓着挠着他的心,既让他想起那黑暗中带着血腥味的温柔,又让他在光天化日下觉得心惊胆颤。他掏出他的手机,一边用手搓着手机的挂绳,一边慌张地观望四周,希望能够清理掉这些黑暗的杂念。
公车开过一片绿化得很好的林荫路,叶儿发黄的梧桐树擦到了车窗的玻璃。蔡立民看见一棵老树的枝子上盘腿蹲着一个黑黑的小人儿,看见他这辆车对面窗子没关,一弹腿就跳了进来,竟然跳到了因为无座而站立在车间的一个中年人肩膀上。
这个小黑人大概有七八寸高,腆着肚子,胳膊腿粗粗短短,脑袋很尖,长着火红的乱发;车里面除了蔡立民谁也没有发觉他的存在,他带着一脸怪笑,一只手拈着一个小勺,竟然伸进了公务员模样的乘客的耳朵里,轻轻地掏着,挖了半天,挖出来金黄的汤水一样的东西,然后开心地舔食着。
蔡立民没有害怕,这种东西他见得多了,这是一种看似恐怖,其实危害不大的鬼怪,喜欢在交通工具上出没,而且专门挑光天化日的时候;这个东西叫做“盗命”,他挖的不是耳屎,也不是脑浆,而是人的所谓“青春”。他们并不会对人的健康和寿命造成损害,因为这些交通工具上来往的都是些朝九晚五的普通工薪百姓,出卖劳力,以求温饱。盗命喜欢用手里的勺去挖那些上下班的青壮年的耳朵,因为不管怎么样,他们的青春活力都将消耗在这日复一日机械的劳作往来上,他们也不贪多,往往会每人挖个一两勺就寻找下一个目标了。被盗命挖过耳朵的人,不会生病,不会中邪,但一定会添一根白头发。
蔡立民笑了,他以前从来没有仔细观察过盗命的样子。今天阳光好,那个盗命离他也不远,他就带着一点儿好奇地仔细观察起来。盗命从中年男子耳中挖了两三勺之后,正津津有味地品尝,可能是蔡立民看得过于凝神仔细,它感觉到了背后传来的注意力,竟也回头和蔡立民对视起来。
盗命的脸有点儿类似一个桃子,有两只鱼眼;它有点儿不相信蔡立民能看见他,挤出一个不屑的表情,还张开扁扁的嘴做了一个嘲弄的表情——蔡立民太年轻了,这种旺盛的青春对他们来说口味太重——蔡立民朝他挤了挤眉目,斜着嘴轻哼一声,表示我看不起你。
这个盗命恼火起来,张开嘴哇啦哇拉地对着他狂吐,似是辱骂;蔡立民微笑不语,站起身来,因为他到站了,他从中年人身边经过的时候,盯着那个嚣张的盗命温和地看了一眼,不屑地笑笑,然后寻门下车。他出了车门,脚刚一踩到站台上,发现那个盗命不知道从那里学来的,竟然恶狠狠地对他竖起一只中指。
车门关上了,但是正对他的车窗没有闭合,蔡立民看着那个盗命,继续慈祥地笑着,朝身边的报摊丢下一元硬币,抓起一张报纸。
车轮滚动,车马上就要离开站台,那个盗命似乎还在呜里哇啦地骂他。蔡立民缓缓摊开报纸,张开嘴来,有一个黑刺般的长舌从他的嘴里迅雷不及掩耳般地窜出,穿过车窗裹了盗命,来往不过半秒种,他已经把那个盗命用舌头卷到嘴边,用报纸挡住了脸。谁也没有看见,他文质彬彬的红唇小嘴在一顺间扭曲开裂,变成血盆巨口,不需撕咬咀嚼,一股脑就把盗命整个吞进了腹中。
“毕竟还是城里好,再辛苦也要留下。这里机会多,选择也多。”他用报纸擦了擦嘴,满意地望着车站周围的各色冷饮铺,炒栗子摊,还有瓜果梨桃积压如山的小店自己安慰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