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为强默默地不做声,慢慢等待钟雪静从惊恐中回复过来,然后淡淡地说:“我身体不好,经常吓到人。不过你放心,我这个病不会传染。”
然后他悠悠地翘起二郎腿,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包中华烟,稔熟地挥起一个银白色的火机,火苗一闪,他已经叼着烟带着恐怖的笑意抽了起来。这钟雪静其实也是部队出身,多年的媒体工作又练就了她临变不惊,她看见张为强拿出烟来,也想起了什么般从自己的小包里拿出一盒女式香烟,张为强见状,礼貌地伸出他的枯手,给她点上,静等她仰起白嫩的脖子吐出三口轻缓的烟圈。
然后是尴尬的近五分钟的沉默。
不过这个张为强似乎早已经习惯客人对自己,对这个公司的不解。也不说话,也不见殷切,只是冷漠地看着来客;或许他并不是冷漠,只是他的脸因为那种令人恶心的病变已经教人无法明白他的表情。
端水来的小男生自然地站在张为强身边,已近深秋且没有什么取暖设备的房间里,他衣着单薄,似乎是刻意地在告诉钟雪静旁边的这个人真的没有什么传染病,他突然拿出一张打印出来的清单递给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美丽客人。
钟雪静礼貌地双手接过,凝眉看去,立刻把头皮皱的更深。她把这清单丢到一边,冷冷地说:“你们觉得我像是来这里找房子的么?”
小男生吐了吐舌头,然后为难地看着张为强。他听出来这个女的似乎是个名人,可是他又不认识,虽然也觉得脸熟,但是的确想不出在哪里见过。
“钟小姐,下午在电话里您说要来,我们很欢迎;但如果不是普通的房产业务,恐怕我们还需要对您有进一步的了解;请问您是怎么找到我们这里来的呢?您是通过什么渠道知道我们公司的?”张为强问。
钟雪静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又开始翻自己的皮包,她从皮包里拿出两张照片来。这是两张打印出来的照片,里面是一间有钱人家格调高雅,设施齐备的客厅。不过一张似乎是夜里拍摄的,房间里灯火灿烂明媚;一张则是光天化日,芝兰之影缤纷。照片上可以大概看到周围那些华美的家具和沙发之外,焦距则在空荡的地板上,看得出是有人居高临下从楼梯之类的地方拍摄的。
“张先生,你能看得出这两张照片的差别么?”她审慎地望着张为强。
“纯正瑞典进口的地板呢,这么好的雪松原木,手工磨蜡,漂亮啊。”张为强呆板地回答她。
钟雪静有点儿失望,但是却很是佩服这个张为强的眼力,虽然人实在是长得衰了点儿,可是鉴别高档商品的能力实在与自己不相伯仲;对各种奢侈品的消费观和识别力她钟雪静敢在方圆五百里说第二,谁敢说第一呢?只是这样一个男子混迹于这种市井之地,倒是要她从这里弃之而去夺门而出的念头不那么强烈了。
“这家人真有钱……虽然我不知道这照片里都是些什么,可是我感觉起来就是巨有钱的样子。”旁边的小男生插言道。
“您再看看,这两张照片……”钟雪静不死心。
“啊,我看出来了!”男生惊呼。
张为强斜起原本就黑比白多的眼睛看着他,轻蔑地问:“怎么?”
“一张是白天,一张是晚上呀!”男生不好意思地笑着。
钟雪静无奈地把照片收起来,疲乏地说:“没什么,这只是我的一间别墅,我想卖掉了,我以为你们这里是很专业的房产中介,所以来咨询下目前的市场价格。不过,似乎你们的业务能力没有我期望中那样好,好了,不打扰了,我先告辞了。”说完她就起身做离去状。
张为强懒懒地望着她说:“钟小姐,您要是真的想卖房子,以您的身段,需要自己跑到街上来找中介么?而且你还没有回答我,您是怎么知道我们公司的呢?我们平时只做熟客,或者有朋友介绍,钟小姐,您是做新闻的,我怕是有好事的人把我们当成什么诈骗集团,领你来拍节目。”
钟雪静扑哧一声笑了,她无奈地看着周围的破烂家具,一地鸡毛,眉眼里尽是专业人士的不屑,那表情分明在说:别逗了,我哪里那么有空。
“钟小姐,您是有社会地位的人,我相信您百忙之中肯亲自光临我们这种小店,肯定是有急事要事的。我们是一家服务性质的公司,因为一般不涉及到具体商品的买卖,所以我们对客户的服务需要更多的诚信……”他说到“诚信”两个字的时候,难受地抽动了一下脸;继续说:“诚信是双方面的,因为我们的服务的确比较特殊,所以我们在接受客户的合同之前需要确认一下客户的信息渠道,以免在以后的服务与合作中给大家带来误会和不愉快,请您谅解,在没有确认您的信息来源之前,我们拒绝对客户的进一步要求进行配合。您明白么?”
钟雪静听他撇官腔一套套的,心里只觉得不耐烦;她吐了口烟,淡淡地说:
“没有人告诉我,一个星期前,我在我的车上发现了一个信封。一个很奇怪的,信封,信封里有一个广告。说你们公司……你们公司……”
“这个么?”小男生从身后抓来一大堆紫红色的小广告一样的东西摇着,这颜色张扬的纸张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行字:吉祥社会服务公司,解决一切你不能理解的事情。然后就是地址网址和联系电话。
“说你们公司——能够解决你所有不能理解的事情。”她说的时候好像很想笑,但是忍住了。
“你看得到这广告上的宣传语?”小男生同情地摇了摇头。然后用手指指着那可笑的花体广告语,横着画来画去。
“嗯,敦促我来你们这种……这里的原因就是这件事,我很好奇,你们到底用了什么方法能只让我一个人看见这个纸上是有字的,而包括我的助理,我的朋友,还有我的同事们就看见是一张红纸?”
小男生面色尴尬地想说什么,但是被那张为强猛一扭头给瞪住了。
钟雪静明媚地笑了,那是讽刺的笑;她无所谓地点了点头,继续说:“这里面有什么化学的成分么?还是什么高科技的制作技巧?是恶作剧么?我来是想告诉你们,捉弄我或者想讹诈我,后果可不是那么的好玩。”
张为强知道她现在开始摆出她的身家气势了,他有点儿生气但还是平静地说:“钟小姐,我们没有捉弄你。说实话,以您的情况,即便是您主动有什么服务要我们来提供,我们全体员工都是要考虑考虑的。毕竟小庙装不了大菩萨;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人把我们的广告放到您车里的。我们承认这些广告浮夸了点儿,有点儿江湖把戏,给你造成的困扰,在这里我向你道歉。如果没有其它的事情,您请回吧。至于我们的广告,我只能说,原理和你带来的两张照片一样。”
钟雪静捏着香烟的手指颤抖了一下,眼神飘乎。
“我们打开门做生意,就已经准备好了迎接有您这样心态的客户。因为你的确有自己不能理解,不能解决,又不能和不敢告人的事情。我们求财,您求个心安;仅此而已。不过您的顾虑我能理解——好吧,您要是不信任我们,或者还没有考虑好,我也不多追问。只是钟小姐远道而来,主要不是为了家里的房子,您是来找人的吧?”
“啊?”钟雪静双腿一软,几乎瘫在了她自觉擦鞋都不干净的沙发里。
没等她张开说话,张为强斩钉截铁地摇了摇头说:“可惜,您要找的人不在这里。”
“你怎么知道……”
“你肯定看过我们公司的网站吧?”
一直在电脑前打字的小姑娘惊讶地转过身来,轻声地问:“你看得到我们公司的网站?”
“蔡立民,喜鹊,你们俩不要插嘴。小蔡,尤其是你,你再多说一句话,这个月的奖金就没有了。”张为强恼怒地瞪了两边的人一下,俩小孩吓得吐了吐舌头,顿时噤声。
“你们公司是不是有一个叫李文武的员工?我就是来找他的。”她白晰的脸庞上一点儿血色都没有了。
“有的。”
“请问他在这里工作多久了,他在这里么?他是我以前认识的一个朋友,失散了很久,我怀疑可能是同一个人。”
那个叫蔡立民的男生欣喜地张嘴想要回答她,可是张为强开口了:“小蔡,去找一张李文武的员工证来。快点儿。”然后对钟雪静说:“十一国庆节放假他回家了,他是本市人,他在这里工作也没有多久,一年多点儿吧。以前好像是在广告公司里当过销售,有可能认识钟小姐的。我有他的电话,要联系下么?”
“不用——他结婚了?”钟雪静笑着问;她进屋来第一次笑,笑得和她在电视上一样亲切。
“什么叫他结婚了……他孩子都快上初中了。”张为强奇怪地望着钟雪静,好像也在笑。
蔡立民一路小跑拿来一张员工证,递给了钟雪静;她刚想接过去,却突然发现几只蚊子般的小虫嗡嗡地飞到她面前,这房间也的确是脏到家了,都已经深秋十月了,这里竟然还在闹蚊子。她生气地摇摇手,把虫子驱赶开,强打精神把照片放在眼前一看,只见照片上一个肥头秃顶的中年男子在斜着嘴,痴痴傻傻地笑,下面还有员工编号和姓名,李文武三个字清清楚楚。她心里叹了一声,暗想,茫茫人海,哪里来得那么多巧合,果然只是同名同姓而已。
“钟小姐,他是你的朋友么?”张为强的头上也绕着几只蚊子,不过他丝毫不在意。这个人脸虽然糟糕,但是衣着打扮看起来非常却是干净整洁的,钟雪静开始困惑:如果这是个诈骗团伙,看包装他一定就是上街吊人的飞鸽——只是为什么不找个长得好点儿的呢?
“不是,原来只是同名,不好意思。”钟雪静颓唐地把那个员工证交还给了张为强,疲惫地起身,她觉得她来这里已经没有意义了,她准备速速离开这个不着调的地方;真要是被蚊子咬出了包来,回家难以对那挑剔多事的老公交代。
“张先生,您是怎么知道我是来找人的呢?”
张为强的嘴歪了,露出漆黑的牙齿,勉强推测是在笑,他手里拿着他们公司的广告,用手深情款款地指着那金光灿灿的“解决一切您不能理解的事情”映着钟雪静的眼睛。
“我要是想找我说的那个人,你们也能找到?”钟雪静有点儿被羞辱的感觉,但她还是不服气地问。
“当然,定金五万,全款十二万,不管你要找的是谁,不管他是生是死,款到二十四小时之内,我们给你送到府上,要不要试一下?”张为强的声音深不可测,营销气势极具杀伤力。
不知道是那“不管是生是死”的描述,还是那“五万十二万”的款项,总之钟雪静是被吓着了,望着几乎是张牙舞爪的张为强,粉面凝咽,一时语塞。旁边一对青春小男女彼此一脸苦恼,忍着笑意对望。
好半天钟雪静才回过神来,她激动地摇着头,讪讪地说:“疯了,你们还真敢开口,差一点儿我就被你们唬住了,什么不能理解的事情,什么社会服务公司,我怎么会到这种地方来,真是脑袋坏掉了。算了,我还是走吧,再被你们呼悠下去,我连回家的路都不认识了。你们搞不好卖担架把我抬回去呢。”她尴尬羞愤地笑着,急忙拎起包来,匆匆要走。
“那好,我送您。”张为强没再废话,也起身送客,边走边聊:“钟小姐,您的节目我们也时常看,挺有趣的。”他似乎在讨好这个美丽的小姐,却不知触了霉头。钟雪静却不高兴地一边走一边说:“有趣……那是打击犯罪的法律纪实节目,是严肃的主旋律新闻记录片,可不是给人消遣解闷的。”她刻意地把“打击犯罪”四个字咬得特别重。
“呵呵,我们留给你这样的外围客户的第一印象向来不太好,没办法,这个行业……群众们的误会比较深。”
“我能问一下么?”钟雪静临出大门前憋了一口气,鼓起勇气问。
“当然,请讲。”
“我看你们的广告,一路上还想,你们不会是那种号称会捉鬼呀,除妖啊,替天行道顺路发财的什么法师气功师之类的吧。你们是么?”
“哈哈哈……”张为强那如同借尸还魂般不生不死的脸剧烈地颤抖起来,发出需要一定特技手段才能达到的恐怖音效,无奈地摇着头:“当然不是,派出所就在我们斜对面三十米,您要是还怀疑,您自己去问吧。”
“那你们到底什么行业?”钟雪静忍住恼火,她总觉得自己被耍弄了。
“社会服务,略带一点儿民政性质,只是我们商业化操作,针对项目收费。”张为强说话底气很足。钟雪静心下存疑,但见夜色已深,也不多问,匆匆跑向一辆刚下了人的出租车。张为强抽着烟,站在树后面,凝神不语。
房间这时剩下少男少女面面相觑。男孩闷闷说道:“李大哥什么时候有了孩子上初中了?”
叫喜鹊的女孩目光飘忽,呆呆地说:“真人倒是比电视上好看些,真人好白啊。张总编瞎话的水平时高时底的,很明显,他不想让两个老朋友相认。对了,那个什么法律视角总演些亲兄弟争家产火拼啊,街头裸体无头女尸啊,老百姓看了觉得很吓人的,他没看过电视就不要乱说么,真是的。”
“呀,那明星把照片忘在我们这里了——”蔡立民指着桌子上的信封喊道。
“很明显,张总能用丑化掉李文武的照片,也就能让她忘记自己的东西。那照片上有可怕的大家伙,看来我又有事情做了。”喜鹊拎起那两张照片,眯起眼睛冷冷地看着。“这个女的还会再来的。”
“张总真能吹,到时候款送上门,她说她要见个美国总统啥的,十二万招待费够不够呀?”
“所以你是员工,他是经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