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秋霜遍染南来路 拂去风尘见故人(2 / 2)

志怪采石录 卡布布啊 5953 字 2024-05-17

这男子的眉头都快扭成结了,十分纳闷地说:“我可以理解大青镇可以产欧洲名牌,但是我真的想知道,要什么技术能把猪做成减肥茶呢?”

“猪要长膘啊,哪能减肥……嘿嘿,现在猪都吃饲料了,村里的稻糠用不上了,大青镇上不知道哪个能人引进了一套什么日本设备,能把稻壳啊麦茬做成减肥茶,排毒营养液什么的,只干了半年,家里三栋楼盖上了。”

这男子向来自认学历过人,见多识广;听见这街头小店主王丽一番描述,长长叹了口气,大有自己快三十年的人生,都活在白日梦里之感。

“李大哥,你结婚了没?”王丽突然问道。

“我叫李文武,我也没有多大,不要叫我大哥大哥的了。我年岁怕是比你还小些,结什么婚啊。”

“呀,你这名字和你人一样俊,你一定真的是能文能武哦。”王丽奉承地笑着。

这个李文武不说话了,风很冷,他把小孩子身上的衣服领口系紧。然后想假装自己很慈祥地对孩子微笑——因为他的人生里很少接触到小孩,想当然地扮笑脸,却又不会说哄人的话,一双三角眼白花花地全是凶光;结果小姑娘吓得浑身一抖,把头慌张地扭过去,抱着母亲的肩膀不敢出声。

王丽突然停了车,害羞地扭过头说:“李、李先生啊,前面我们要绕个路。”

“为什么?”李文武望着前面笔直的大道,之间一片通明的灯火。高高的横梁上分明已经可以看见省会人民欢迎您的字样,眼见就是要进城了。

“前面再走就是一个收费站,我这种小型机动车辆,过门就收二十的排污费……我也知道保护环境是好事,可是这买路钱也收得忒多了点儿,我知道这旁边有个煤渣道可以绕半里地过去……我小生意人,没文化,你可别笑话我啊。话又说回来,这进城也就不到三十里地,收费站啊检查站啊治安岗哨……我表姐她三姥姥说了,这比过去鬼子修得炮楼还密。”

李文武转过头,看见公路下面是片土墙,好似一个农机厂院子,七拐八弯的一条煤渣路绕向黑暗不知处。

“天黑了,路又不好走,钱我来出吧。”那李文武望着漆黑的厂房,有点儿不高兴地说。

“李先生,我哪能让你再拿钱呢?”王丽急着炫耀自己的小聪明,没有注意到身后人的不快。她没用二话,就已经把车头扭下了国道,把孩子颠得小屁股乱抖。三轮摩托冲过了厂墙,拐弯沿着一排半枯不死的落叶松朝一个山坡下驶去,其实这里本不是路,只是钻空子拐弯的人多了,就走出来一条沟。她围着一条半旧的淡红围巾,那车颠一下,围巾的破角就像大尾巴一样弹一下,嘴里话也没停,看得李文武哭笑不得。

她车前的灯光不算太亮,沟里又颠;驾驶经验丰富的李文武根本想象不出这个小个子女人怎么可能从这坑坑洼洼又暗又黑的把一车货一个孩子还有他一个大男人就这样拖到了一个山岗上的。车上了山头,可能是因为地势高了些,视线开阔了许多。他看见远方强大完整的黑夜,和被这片黑夜碾压得稀薄暗淡遥远处城市里摇曳的灯火。他觉得这是老天在隐隐约约地告诉这天空下的人,所谓光明和希望之类的东西,其实可以这样飘渺无力。

然而山坡上的一片矮墙后面红光四起,一排排擎天的木株上燃烧着硕大的火把,一股古怪的烟气弥漫在山头上,似乎是一个施工现场;但是教人觉得诡异的是,火焰那么旺盛却丝毫没有照亮四周的道路,只是在荒凉的山坡上拉出几道大红的光斑;矮墙之内有搬运堆砌劳作土木堆叠之声,但却无人说话,也不见丝毫喧闹吵杂。

李文武抬着头,冲着那高空之上不见温度也没有什么光亮的火焰,瞪大了眼睛,呆呆地望着。

“以后你不要从这里走了,这里看起来不太平。”他看了半天低声说。

“嗯,下次我从西边绕路,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这里阴森森的……上个月这里还一块荒地呢,早上我过来的时候,就看见竖起这些大木杆子,又砌了这墙……里面房子盖了半截哦,我来来回回好几次连半个人影都没见过——不知道又是什么高科技。”

说话间那王丽加大了油门,没开出去多远,却又被迎面停住的一辆大卡车截住了去路。那卡车斜拦在山梁中,两侧都是些枯死的灌木,把前面下坡的地方挡得死死的。王丽把孩子放在车椅上,嘱咐她不要乱动,自己熄火下车。

“你别过去。”李文武喊了出来,他也跳了下来,三步两步抢到她前面。

王丽发现前面的卡车也是熄着火的,车座里黑漆漆,不像有人的样子。她烦躁地喊道:“谁那么缺德啊,停车堵着道?”

“这里本来就不是道,人家自己工地的地盘,你喊也没有用。”李文武把自己的两双手紧紧合拢握在一起,脸色非常的不好,似乎不太舒服。

“这算什么事儿啊……”王丽望着那大怪物一样占着去路的卡车,四周又空寂无人,颓唐地转身。看来只能原路再开回国道去了,她有点儿怀疑是不是收费站的人知道这里有捷径,所以故意摆辆破大卡在这里堵他们这些小三轮货车什么的。

“我刚才下车的时候,好像把串钥匙掉地上了,王小姐,你帮我看看。”那李文武突然说。

“哦,你咋这么不小心呢,我有手电,给你照照。”王丽听她叫自己“小姐”,心里发笑,倒是好心地从自己的背包里找出一把手电,低下头,打开灯,去扫那车下的荒地。地上什么东西都没有,她照了一会儿,只听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她惊奇地一回头,发现李文武老老实实地还是合着手站在路中,可是那可以拉十几吨货物的东风大卡车,似乎朝路边的草地里移了几大步的距离。

“我的妈呀,你把这车挪开了?”王丽笑着问。

“呵呵,别开玩笑了。”李文武面皮白,所以稍微一脸红就可以看得出,王丽见他笑得很客套,既不是承认,也没有否定;不过她也不相信这个李文武虽然看起来高高大大虎背熊腰的,就能凭一己之力将这么大一辆车推开;她心想,难道自己上了岁数,眼花了,可能这车边上的道还是够宽的,只是天黑我没看仔细吧。就在她茫然发傻的时候,李文武小跑着过来,在车前蹲了一下,好像抓了个什么东西,羞涩地说:“钥匙找到了,我们快走吧……”

她心里面忐忑起疑,可是昏暗的天色之下,一阵冰冷的寒意渐渐从天而降,不远处木桩上的火焰涨高了几分,不知是不是眼花,那火焰似乎由红变绿,飘在天空中如同来自深渊中的鬼火。她害怕了,抱住女儿,念叨着:“这里真邪气,以后多花点儿钱,也不占国家的便宜了。”

“你抱好孩子,我来开车吧,这里路不好走。”那李文武没等她回答,自己已经抢去了车前座,摔脚踩动了油门。

“妈——天上,有大鸟。”怀里的孩子高兴地说。

王丽抬起头,只见头顶的天空黑如锅底,她有点紧张地说:“翠儿,别说话了,这几步就到城里了,哪里有大鸟,鸟儿都在动物园里呢。”

李文武没有说话,他发动起这个三轮货运摩拖车的时候,脸上有几分失望,似乎这个车没有办法按照他想象中的速度奔驰。他有点儿郁闷地问道:“你这是什么牌子的车啊?”

“海星牌,我都开了三年啦,耐用着呢,油也吃得少。”

李文武暗想,真是车如其名,还好不是海带牌的,不然的话还不得扎根长在这里。他双眼圆睁,集中精神开着车,两眼散着淡淡的寒光;很快就把已经斜进草丛里的大卡车抛到了后面,下坡的路两边堆了许多钢筋水泥,被一些乱七八糟的铁丝网围起来。铁丝网后面站了很多的人,天太黑,看不清眉眼;他们不说话,一点儿声音都不出,似乎在盯着路上的三轮车看。车开的快,掀起风来,带起一股发霉酸涩的味道,呛得王丽用围巾把自己和女儿的脸都遮起来。

“爸爸。”王丽的女儿突然指着铁丝网后面的人群轻声喊道。

王丽恼火地骂道:“翠儿,别胡说。”

“是爸爸啊,爸爸在后面,爸爸不认识我了。”小女孩带着惊恐,也带着委屈说道。那王丽一瞬间变得很是狂躁,她狠狠地骂道:“翠儿,你再胡说,我就把你的嘴撕烂。”

“你家的小孩,眼神很好么。你丈夫难道说在这工地里打工?”李文武盯着前方的路,轻轻地问。

“你别听她瞎说,我和她爸离婚好多年了,她爸去了广东。她乱说的,你不要理她。”

李文武没有继续追问,他突然刹了车,母子俩没有准备,一头撞到了他的肩膀上。他着急地说:“王小姐啊,你不是说绕一下就可以回到大路上去么,为什么前面会有一条河?”

王丽纳闷地张大了嘴,朝前面探头望去,只见前边确已无路,一条浅灰色翻着浑浊浪花的宽宽的大河横在了他们面前。

“你开错路了吧……城郊附近,没有河的呀!这条路我走了无数次了,好端端地,哪里来的河呢?这么宽、这么大的河……”王丽已经感觉到今天夜里的一系列不正常,她的声音里带着极大的恐惧,已经快要哭了。

说也奇怪,车开到河旁边,天上的浓云渐渐散开,好像被一只看不见身躯的巨兽用爪子撕开几道裂隙,数道银白的光线从天空中倾斜而下,照出周围风吹草动,暗流汹涌。这道河水更是古怪,看起来浩浩荡荡丈许宽的水面,也如后面的工地一样,水声沉寂,毫无半点儿声息。

王丽没有注意到水的异状,她只是觉得李文武可能在黑暗之中开岔了路。李文武蹲下身躯,在地上摸了摸,竟然从河边抓起一棵金黄纤细的小草来,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好半天他才开口说:“我明白了。我真糊涂,呵呵。”然后转身看着王丽母女,一双鹰眼雪亮亮地放光。

“李文武先生啊,我们回去吧,收费站就收费站好了。我再不贪小便宜了。”

“回去肯定是要回去的,你孩子还这么小。可是真奇怪,怎么把我也牵扯进来?”李文武望着苍茫的泛着银光的水面,伸出两只手来,在空气里使劲地抓着,弄得骨节咯咯做响,看起来好像是要准备打人。

水面上荡起了舒缓的波纹,一盏明灯穿透了四周的黑暗,不远处竟然摇摇晃晃地摆来一艘小船,这船由远及近,来得飞快,在微微的灯光中,竟然可以看出是一艘暗红的木船,船头上站着一个宽袍大袖,白衣裹身的老太太。她一只手里提着一盏火花如豆的油灯,一只手撑着一个细长的船浆,离得好远就听见她在使劲地咳嗽。她的船上也有一个桅杆,一道黄幡子有气无力地在风中飘荡着,上面红红的八个大字:“大吉利是,一见发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