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醉酒骑马走镖人(1 / 2)

元祥四十二年,立春已至,东风解冻,蛰虫始振。

虽说入了春,也不过是求个意思,北地河面的冰冻还稳固得很。天气干燥,冷风吹在人脸上跟刀子刮似的生疼,能将皮肤“割出”好几道裂口,寒风再顺着袖口衣领往怀里一钻,冻得人直发寒哆嗦。

云州西凉道,地靠西北,天气干风沙大。

像江南道和白桐道等地方,风已生暖,百姓可见春意,然而西凉道正是寒冷时。

这种时候,没几个人愿意顶着大寒天操劳。

但也有例外,譬如正押送镖车走在天河郡驿道上的永安镖局一众人士。

一群人穿着打扮精悍简练,只是以毛裘棉衣包裹在外抵御寒冷,内穿精简,便于脱去棉衣后能自如行动。

其中一女子加快脚步,从队伍尾部疾行至前头,略显急促的呼吸在一呵一呵间呼出肉眼轻松可见的白气。

“贺叔,前面就要换路走了,让大家伙精神些。等离了驿道可就不太安生了。”

作为镖头的贺荃在队伍中年纪最大威望最高,然而面对此女子也是一副客客气气的模样,于是粗犷的大嗓门响彻车队:

“都听清楚小姐的话了?给我全部打起精神,弄丢这趟货,我们也不用回镖局了,拿着自己吃饭的家伙抹脖子就行。”

“下不去手的,就找我老贺代劳。”

众人高声齐喝,纷纷应承。

唯独一人例外。

一个中途加入走镖队伍的年轻人,看上去也就二十岁左右的模样。说来奇怪,大冷天的,这年轻人就穿着一件单薄衣衫,也不怕冻僵在路上?

长得白白净净,细皮嫩肉的一看就不是喝风吃沙长大的本土人士。

不过相貌堂堂倒是挺俊俏的一个小白脸,眼如桃花,脸庞的棱角线条分明可见。

然而队伍的十几号人都对他好感不起来,看向年轻人的眼神都是不屑或厌恶。

只因这年轻男子一来便占去了小姐的马匹,翻身躺在上面醉酒酩酊,一张嘴就没停过,痛快畅饮的模样好不快活。

众人这些天怕喝酒误事,可谓滴酒不敢沾染,早已被勾得满肚子酒虫蠕动,馋的不行。

偏偏俊生喝起酒来就像阔绰的富家子弟花银子一般大手大脚,几口吞饮下来酒水洒落一地,打湿了其胸口大片衣物。

弥漫散发的醇厚酒香让队伍里几个老酒鬼一闻便知,男子酒葫芦里的东西,定然是上等货色。

当下更是对年轻男子愤愤不满,心中怒其暴殄天物,不知浪费心疼。

若非他是由女子带进队伍,恐怕大伙儿都要抄家伙赶人了,好让男子哪里凉快上哪儿去,免得眼见心烦。

女子名楼韵芝,是永安镖局大掌柜的女儿。

单凭这一点,还不足以让这些野惯了各有脾气的家伙们信服,更遑论成为几人中威望仅次于贺镖头的存在。

都是刀尖打滚的买卖,平日不用走镖时在镖局里可以对其恭敬一二。一旦出来走镖,赌上生死,提前打点家中预留家书都是常有的事情,走在队伍里,管你什么身份都成了摆设。

楼韵芝不顾父亲反对,非要加入走镖的队伍里,态度强硬。

从入伙的第一天起,她便没把自己当作镖局大掌柜的女儿。

楼韵芝与众人同吃同住,有活儿干活儿,任劳任怨。她既不心高气傲,仗着身份耍蛮横性子,也不故意放低姿态借此收拢人心,其实无论哪种,走镖的弟兄们都能看出来,都会打心底瞧不起这位楼小姐。

偏偏楼韵芝哪样都不是。

有人觉得是楼韵芝城府深心思重,刻意做出的姿态,便时常针对,暗中使绊子,好让楼韵芝知难而退,再不济也叫她要露出原形。

甚至有那么两三个人,私底下拿出积攒下的银子,赌这位娇生惯养的楼小姐能要面子撑几天,何时会灰溜溜地退出走镖队伍,回家安分做永安镖局的大小姐。

结果自然便是,谁都没有押对。

今年已是楼韵芝参与走镖的第六年了。

楼韵芝本是西凉道雀安郡有名的美女子,虽说这其中沾了名声在外的永安镖局的光,但打铁还需自身硬,貌美如花的楼韵芝有大把才貌双全的郎君任她挑选。

然而当得知楼韵芝要亲自参与押镖这等危险行当,不少有意提亲的公子哥纷纷打起了退堂鼓。

如今楼小姐受了六年的风吹日晒,特别是北地风沙,吃人得很。

楼韵芝原本滑嫩细腻的皮肤已经变得比寻常男子还要粗糙,肤色发黑发黄,脸颊和手指关节处生有不好看的冻疮,再加上不复年轻,这下她彻彻底底成了别人口中没人要的黄脸婆。

其实也没那么夸张,毕竟就算过了六年,楼韵芝也才二十八岁不到三十。

风沙磨人稍显年纪,楼韵芝看上去也就是寻常少妇的样子,别有韵味。

道上之所以流传有这样的说法,或许是因为楼韵芝早年拒绝太多公子哥的提亲,被一些有心之人添油加醋暗中诋毁所致。

贺荃偷瞄了一眼楼韵芝,心中叹气。

可怜这孩子到如今都不曾寻到个如意郎君。

不过情场失意,总要在别的地方找补回来。

现在的楼韵芝,可谓是将这群野猴子收拾得服服帖帖,唯她与贺荃二人马首是瞻。

不仅是精神上,也是肉体上。

谁能料到整个押镖队伍,居然只有贺荃一人的武艺能胜过楼韵芝。

这也就是为什么众人在看到楼韵芝居然将自己的马匹让给了一个中途加入的外人后,大家会对年轻男子如此不爽。

这马匹还是前几日大掌柜硬塞给女儿楼韵芝的,她本不想要,众人费了极大的口舌好一阵劝说才劝动其留下。

哪怕周围的视线都恨不得从自己身上剐两块肉下来,苏南依旧不为所动,懒散骑马,悠闲饮酒,时不时还要打个酒嗝儿才算舒坦。

苏南眼神清澈,不似他表现出酩酊大醉那般昏沉。

他和楼韵芝结识于雀安郡的元德城,准确来说是因为一顿饭。

当时吃干抹净的苏南一摸兜里发现身无分文,才反应过来自己的银子又让谢枫丹不知何时顺了去,正尴尬考虑要不要就此跑路时,一旁的楼韵芝替他付了饭钱。

对于“银两被偷”这个市井小人用烂了的借口,楼韵芝却是选择了相信苏南,后者承诺不日会双手奉还银子,但楼韵芝认为不过举手之劳,也不是多大的数目,让苏南不要放在心上。

苏南不愿欠此人情,便找上谢枫丹,想要先从师父这里拿些银子还给楼韵芝。

得知楼韵芝为永安镖局的大小姐,谢枫丹晓得永安镖局最近接了一趟不简单的押镖任务,便让苏南前往一同护送,也算还人情。

苏南前往永安镖局,却发现楼韵芝一行人已经启程,几人押送货物走不快,苏南直接选择半道拦截。

他可没有傻到上来便直言要参与押镖,而是装作路过此地的模样,与楼韵芝上演一场恰到好处的重逢。

一问,又是顺路,便顺理成章地走到了一块儿。

走镖押货,最忌苏南这种来路不明的人,楼韵芝押镖六年,也不曾犯过这等低级迷糊,大伙满腹疑云,也没敢开口。

贺荃是经验丰富的老镖头,大家都信服,既然他不曾对这个来路不明的小子发难质疑,其余人也不好去刁难,但私底下的闲言碎语是少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