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2 / 2)

“是的。”

“但我认为她很清楚这儿情况不是那样。”

“她怎能知道?”

“她可以从跟公车司机闲谈之间得知,或——而我认为这更可能——她从搭乘同一班车的旅客闲磕牙中偷听到。你可以想象他们会这样谈论:‘姓夏普的住在那儿。没有任何女仆愿意待在那样一个远离商店、电影院的偏远地带……’等等。这条拉伯洛到米尔佛德镇是地方性路线,公车上的乘客也多是本地居民。加上这条路线蛮单调无聊的,路旁没什么房子或村庄。法兰柴思可以说是唯一引人注意的焦点。对茶余饭后喜欢飞短流长的人来说,结合这栋房子、主人,还有她们的车几乎是不能避免的话题。”

“我懂了。是的,那很有道理。”

“我倒是希望,在某一方面来说,她是通过和司机或售票员的闲聊知道你们的。因为这样,就可能会有人记得她。那女孩儿曾说她从未到过米尔佛德镇,也不知道它在哪儿。如果有司机或售票员记得她,那我们至少可以证明她在这一点说谎。”

“就我的了解,她很可能眨巴着她那稚气的眼睛说:‘喂,那就是米尔佛德镇啊?我只是搭上一辆公车到终点站再回来而已’。”

“没错,也许我们无法证明什么。但是如果我没能在拉伯洛寻到一些蛛丝马迹,我会试着拿她的照片问本地的司机或售票员。我只希望她是个至少会叫人留下些许印象的人。”

他们之间又陷入了沉默,彼此不约而同地记起贝蒂·肯恩那太一般化、叫人不易辨别的普通本质。

他们坐在起居室,面向着窗户,看着外头庭园的青色方形草坪还有褪色的砖墙。就在这时,屋外车道上的铁门被推开,接着出现一个由七八人组成的小团体,他们站在那儿往这边瞧。他们轻松自在地彼此谈论并交相指出此行观察的目的——最突出的部分显然是屋顶上的那个小圆窗。如果法兰柴思已为乡下的年轻人提供了星期六晚上的余兴节目,现在看来更为拉伯洛提供了礼拜日上午的娱乐活动。铁门外显然有一两辆车等着,因为那群人里头的妇人们只穿着可笑的便鞋及家常服。

罗勃将视线投向夏普太太,发现除了她永远严厉的嘴角稍微牵动了一下之外,一动也不动。

“所谓的社会大众。”她疲惫地说。

“要不要我叫他们离开?”罗勃说,“那真是我的不是,我进来时没有用那支木棒把铁门闩上。”

“让他们去吧,”她说,“他们不多久就会离开的。这是给那些厌烦了日常规律单调生活的人一点儿调剂,我们还能忍。”

但是那群人似乎没有离去的意思。事实上,有几个人还绕到屋子的一边去探看附属建筑,其他的人在玛莉安拿着雪利酒回来时还停在原地。罗勃再次道歉没有将木棒放回去闩住门。他觉得自己真是窝囊极了。坐在那儿不出声地看着那群陌生人像他们拥有这个地方或来到一个要拍卖的房子似的毫无顾忌四下徘徊观看,并非他所愿更不合他的心意。但是如果他真的出去请他们离开,而他们拒绝,他又能怎样?而且倘若真如此挫败,他又该如何面对夏普母女?绕到屋子另一边的几人回到他们同伴处,指手画脚地笑着报告他们看到的事物。他听到玛莉安似乎咕哝了几句,猜想她是不是在诅咒。她看起来是那种一旦生起气来会侃侃骂人的。她已将带进来的雪利酒放了下来,但显然忘了倒酒这回事,毕竟这不是个应酬有礼的时刻。他实在想做什么决定性且惊人的举动来取悦她,就像他15岁时热切地想英雄救美人般地在一栋失火的建筑中救出他想往的女子。不过,感谢老天,他现在已是四十来岁的人了,知道最好还是等候救火员到来。

在他这样犹豫不决,对自己及对外面那些残酷的人们生气时,救火员来了,那是个身材修长的年轻人,身上穿着叫人觉得很抱歉的条纹西装。

“纳维尔。”玛莉安惊呼,凝神看着屋外。

纳维尔以他叫人最难以忍受的优越姿态视察般地看着那群人,而那群人似乎微微退缩了一些,但接着又下定决心似的挺身而出,他们之间一个穿着运动夹克条纹裤的男人便站了出来想要提出抗议。

纳维尔静静地看着他们一会儿,然后伸手到他上衣内口袋搜寻着什么。在他这样做时,那群人开始有了不同的反应。在外围的人开始不引人注意地悄悄移动离去,近旁的人则失去了虚张的声势而变得畏缩。最后那个穿运动夹克的男人做了个微微屈服的手势,也尾随其他的人从铁门后逃去。

纳维尔用力地在他们身后关上铁门,并用那木棒将门闩住,走过车道来到屋门前,拿出手帕来擦拭手心。玛莉安奔向门去迎接他。

“纳维尔!”罗勃听到她说,“你怎么做的?”

“做什么?”纳维尔问。

“赶走那些人。”

“嗯,我只是开始问他们的名字和住址,”纳维尔说,“你不知道当你拿出记事簿问起姓名和住址时,人们变得小心翼翼。那是现代版的:‘飞去吧,事情已暴露了。’他们不会等着问你要证件以免你真的有。嗯,罗勃。早安,夏普太太。我原来是在往拉伯洛的路上的,但经过这儿时看到铁门被打开,外面又停着两辆叫人讨厌的车,所以我下来看看。我不知道罗勃在这儿。”

语气中虽没有恶意地暗示着罗勃当然能处理这种情况,然而对罗勃来说却成了相当的讽刺。罗勃真想扼住他的颈子。

“现在你既然在这儿了,又如此熟练地帮我们去除掉那骚扰,你必须留下来喝杯雪利酒,”夏普太太说。

“我可以等到傍晚回程时再进来喝吗?”纳维尔说,“你看,我正在赶赴与我未来岳丈共进的午餐,而且每到星期天,像今天,总有些仪式性的程序。每个人都必须参加之前的热身活动。”

“当然,请在回程时进来喝一杯,”玛莉安说,“我们会很欢迎的。可是我们要怎么知道是你呢?我是说因为那道铁门的关系。”她斟了杯雪利酒,递给罗勃,“你懂摩尔斯密码吗?”

“懂,但不要告诉我你懂。”

“为什么?”

“你看来怎么都不像是摩尔斯密码迷。”

“嗯,我14岁时有机会到海上去,在炽热野心引领下做了不少当时容易有的傻事。摩尔斯密码便是其中之——。我到达时,会用喇叭按出你美丽名字的缩写。两长,三短。我必得走了。为着今晚同你们的聚谈,我想我可以忍受在宫殿里的午餐。”

“罗丝玛丽不能帮助你吗?”罗勃问,完全屈服于他自己卑劣狰狞的一面。

“我不这样期待。每一个星期日罗丝玛丽是一名她父亲屋宇下的乖女儿,变得非常不像她。再见了,夏普太太。不要让罗勃喝掉所有的雪利酒。”

“是什么时候,”罗勃听到玛莉安在伴着他走到门口时问着,“你决定不出海的?”

“到我15岁时。我换热气球玩。”

“理论式的,我猜。”

“嗯,我装填供应煤气。”

他们为什么听起来那么友好,那么轻松,罗勃如此疑惑着。好像他们已经认识好久了。她为什么会喜欢轻量级的纳维尔?

“那么你16岁的时候呢?”

如果她知道纳维尔曾经想学习又中途放下的事有多少,她也许就不会有这些兴致了。

“雪利酒会不会太烈了,布莱尔先生?”夏普太太问。

“不,不,谢谢你,酒很好。”他会不会看起来酸味太重以至于有些阴沉?他赶紧振作起来。

他谨慎地瞄了老妇人一眼,觉得她似乎看来有丝隐藏起来不易察觉的开心。而夏普老太太的这种开心并不是个好兆头。

“我想我最好在夏普小姐帮纳维尔把门闩上之前离开,”他说,“否则她得要再到铁门那儿一趟。”

“你不要同我们一块儿用午餐吗?在我们这儿,午餐可是没有仪式的。”

但罗勃礼貌地拒绝了。他非常不欣赏他现在的样子,小气又不成熟,更有着重重缺点。他要回去和琳姨一道吃平常的星期天午餐,做回他熟悉的布哈坡联合律师事务所里的罗勃·布莱尔,那个在平稳、宽容又宁静的世界里的他。

他到达铁门时纳维尔已经走了,带起一阵粉碎安息日宁静的劲风,而玛莉安正准备关上铁门。

“我不认为地方主教赞同他未来女婿的交通工具。”她说,眼光跟着那辆咆哮而去、在路上奔驰的庞然大物。

“的确是挺叫人疲乏不堪。”罗勃说,语气仍含着刻薄。

她对他微笑:“这是我听到过最诙谐的双关语,”她说,“我真希望你能留下来午餐,但另一方面,我又为你不在这儿用餐感到轻松。

“真的?”

“我尝试做一道像样的菜,但是却不成样子。我是个很糟糕的厨师。虽然很忠实地照着食谱一步步来煮,但从来就没办法弄出图片里的样子。所以说回去吃你琳姨的苹果塔对你比较好。”

罗勃突然又不合逻辑地希望他答应留下来,那么他就可以分享那道煮得不好的菜,然后温和地嘲笑她的手艺。

“明天晚上我会让你知道我在拉伯洛进行得怎样,”他就事论事地说。当他不用那种莫泊桑式的文学语言同她说话时,他让彼此的会话保持在实用性上,“另外,我会跟哈勒姆警探联络,看是不是能请他们的人每天到法兰柴思来个一两趟——只是穿警察制服来亮个相,阻吓阻吓那些游手好闲的人。”

“你真是设想周到,布莱尔先生,”她说,“如果没有你,我真无法想象事情会怎样发展。”

哎,如果他不能又年轻又是诗人,他就只能当根拐杖支架;一个愚蠢平凡的东西,几乎在紧急状况下才会被想起,但是有用,是的,非常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