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凄归故里(2 / 2)

苔丝 [英] 托马斯·哈代 2476 字 2024-05-16

他急忙打开递过来的信,从那匆忙潦草的字里行间,他读出苔丝的情意绵绵与一丝哀怨,心中激动不安。

哎,安吉儿,你为何待我如此狠心!我不应该受到这样的待遇。这件事,我已经前前后后仔仔细细地想过了,我永远永远也不会宽恕你!你分明知道我无心害你,可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待我?你太狠心了,太狠心了!我只有慢慢地把你忘了。我在你手里,受尽了不公!苔。

“一点儿也没错。”安吉儿扔下信,说道,“或许她再也不能和我重归于好了!”

“安吉儿,用不着为一个乡下土孩子着急!”母亲说。

“乡下土孩子!那,我们都是乡下土孩子。我倒是希望她就是您说的那种乡下土娃子;现在,我把以前从未向您透露过的,说给您听一听;她父亲是诺曼王朝时期一个古老世家的后人,像他这种情况的还有很多,目前都散布在咱们周围的乡间村落,默默无名、鲜为人知,被称作‘乡下土娃子’。”

不久,他便上床睡了。第二天早晨,他觉得非常不舒服,就待在自己房间里,陷入沉思。目前的情形是:他在赤道南面打拼,收到苔丝情真意切的信时,他还觉得,只要他肯原谅她,只要他想跑回来找她,无论何时,她都会向他敞开怀抱,随时回到他身边,这件事易如反掌。然而,现在他回来了,事情却似乎不像看起来的那么简单。这前后的变异,可以想见,当初他残忍甩下苔丝,将她推入了怎样一种境遇!她感情热烈,现在他从信中读出,他久去无音信,她对他的看法已经改变——痛定思痛,这都是他咎由自取——他不禁自问,要是不先写一封信给她,就贸然到她父母家里去见她,是否明智。假如在最近这几个礼拜里,她对他真的已由爱转恨,这样突然见面,也许会招来怨言,痛苦难堪。

因此,克莱尔想,最好还是先给住在马泺村的苔丝和她的父母写一封短信,告诉他们自己回来了,也好让他们先有个心理准备,同时希望苔丝还是像他离开英格兰时所做的安排那样,仍然和她的父母住在一起。当天就把这封信寄了出去,以打听情况。过了快一个礼拜,他收到了德伯菲尔德太太寄来的一封短信,但是这封信还是没有解决他的窘境,因为那信上连个地址也没有,而且令他感到吃惊的是,信不是从马泺村寄来的。

先生:

我写这几句话,是为了告诉你,现在我女儿已经不在我这儿住了,我也不清楚她什么时候回来,要是她回来了,我就写信告诉你。她现在暂居何处,我不便告诉你。我只能说,我和我的家人离开马泺村已经有些日子了。

琼·德伯菲尔德

从来信可以看出,苔丝至少安然无恙,克莱尔也就放心了。苔丝的母亲态度生硬,对苔丝的行踪去向缄默保留,不愿告知,克莱尔也没因此长久难过。显然,他们一家人都生了他的气。他只好等待,等德伯菲尔德太太给他写信,告诉他苔丝回来了;从那封信的意思看,过不了多久,她就会回来。他不配奢望更多。他这个人,“一有风吹草动,他便见异思迁”。

这次出国,他历事阅人,大开眼界。他亲眼见识了表面装作才高德贤的柯妮丽娅,而实质则是放荡淫逸的福丝蒂娜;也看到了肉体宛若绝世美女的芙瑞妮,而精神上却是贞节烈女的露珂瑞莎;他也曾想到那个被抓来置于众人面前、该被乱石砸死的女人,还有被大卫据为己有而做了王后的尤利亚之妻;于是他扪心自问,对待苔丝,他为何不从积极有益的角度去判定,而偏要注重过往?为什么只看行为,不顾意愿?

克莱尔就待在父母家里,又过了一两天,他一直在等,等着德伯菲尔德太太答应给他写的第二封信,同时他也恢复了一点儿力气。力气倒是有了恢复的迹象,但是琼·德伯菲尔德给他写信的迹象却丝毫没有。无奈之下,他找出从前他在巴西时,苔丝在燧石山农场给他写的信,又读了一遍。现在重读此信,和他第一次细细品读时一样深受感动。

我必须向你哭诉我的苦难与不幸……除你之外,再也没有别人可以倾听……要是你还不快点儿到我这儿来,或者写信让我去你那儿,我想我一定要死了……请你,请你不要一味寻求公正,求你对我慈悲一点儿吧!只要你来了,我情愿死在你怀里!只要你能宽恕我,我死了也心甘情愿!……你只要写几句话来,说“我很快就来了”,我就等着你,安吉儿……啊,我会高高兴兴地等着你!……想想,我总是见不到你,我心里该是多么痛苦!啊,我每天都在痛苦中挣扎,一天到晚,不止不休,要是能够让你那颗亲爱的心,每天将我的痛苦经受哪怕一分钟,也许就会使你对你可怜的孤独的妻子生出怜悯了……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即使不能做你的妻子,就是做你的奴仆,我也甘心,我也高兴;只要能在你身边,能看见你,能想着你是我的人,我也就满足了……无论是天堂,还是人间,或者是地狱,我只渴求一件事……到我身边来吧,把我从重重威胁恐惧中拯救出来吧!

克莱尔看完,决定不再相信苔丝最近写的那封信中严厉的措辞,下定决心立即就出门去找她。他问父亲,他本人出国期间,苔丝是否来这儿要过钱。父亲回答说没有,这时安吉儿才恍然大悟,是苔丝的自尊自爱阻止了她来伸手要钱,才想到她肯定贫困交加而吃苦受罪。此时,父母也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两人分离的真正原因,他们的基督教是以拯救上帝摒弃的道德沦丧之人为特殊己任,苔丝的血统、纯朴,甚至贫穷,都没有引发他们的同情怜爱,但是她的罪恶却立马将其激活。

匆匆收拾旅行的随身物品时,克莱尔瞥见了新近收到的一封简单信函——那是玛丽安和伊茨写的,开头这样写道——

“敬爱的先生——如果你还像你夫人爱你一样深爱着她的话,请你快快回来爱护她吧。”信末签名是“两个好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