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华静养中。
她情绪不好, 身体也不好,心存淡淡的死意。韶清乐看她这副模样, 直呼不妙, 立刻去求韶俊策和池清芷,让他们把韩玉放出来。
“就当给大小姐养个玩物了。”他说。
韶华实在令人关切,权衡利弊之下, 池清芷也只能听从韶清乐的建议, 把韩玉又放回韶华身边。
现在正是辽东最热的时候,而韶华的屋子门窗禁闭, 顾咏言甚至不敢在屋里用冰解暑。韶华本来身强康健, 生完这一胎, 她身体和精神都受了不少损伤, 如今亏空得厉害。
池清芷将女儿托付给顾咏言, 顾咏言便不敢怠慢。她费尽心力找来名厨, 日日给韶华炖药膳补品滋养身子。她是好心,奈何韶华不领情。
这个时候,往往需要韩玉帮忙。
韶华现在就对他有好脸色。
好歹最后韶华还是吃下补品, 顾咏言略微松一口气。
近日库房又进了一批名贵药材, 顾咏言便去看看。
路上, 她遇见了韶清乐。
“韶华还好吗?”韶清乐向她打听。
“身体虚弱, 但好在没有性命之忧。慢慢养着就好, 只是需要费点心。”
正值盛夏, 哪怕仅仅是在外面站了一会儿, 顾咏言都汗流浃背,额上全是汗珠。
“伺候大小姐可比伺候少主都难啊。”顾咏言感叹道,她毕竟没有很多时间和韶景接触, 韶景发疯的时候, 她还能躲。如今面对韶华
,可不能再躲喽。
“那孩子怎么样了?”
“哪个孩子?是宗主的孙子还是外孙子?”
“韶华的孩子。”
这五个字让两个人都有点不自在,他们都知道那孩子和韶华并无关系。
“又白又胖,活泼得很。”
见韶清乐低头沉默,顾咏言脸上的笑意也敛去了。
“你是不是知道?”她问韶清乐。
韶清乐点头。
“你……”
不等顾咏言再问,韶清乐道:“他们让我把它处理了。”
“那你……真把它处理了?”顾咏言睁大眼睛。
那小孩虽然虚弱,生下来连哭声都没有,但还有呼吸和心跳。起码它从顾咏言手上离开时,还是活着的。
韶清乐瞥了她一眼。
“你,你这是为虎作伥!”顾咏言质问他,“你怎么能这么做呢?”
“我不去做,也得有另一个人去做。”韶清乐皱眉,“顾咏言,你别在这种事情上拎不清。”
顾咏言哑口无言。
“在你们韶氏,做下人都这么累。”她叹气。
“那你就回冀州呗。”韶清乐漫不经心地踢地上的石子,“你不知道吗?卞氏闹了大半个月了。”
“……闹什么?”
“卞如英死了,他们多少得闹一下吧,还指望从韶氏手里抠东西呢。”韶清乐提醒顾咏言:“对了,你最近就不要离开韶氏宗族了。要在城里遇见了卞氏的修士,他们要认出了你,把你强行绑回去,那你可就有福了!”
顾咏言脸色有点差。
“韶华还没出月子
,你还是得仔细点。她这个身子,估计至少得养上两个月。等到了八月,你对她也不用太上心了,有韩玉在呢。到时候见机行事,明白吗?”
韶华不可能一直这样下去,迟早要出事的。顾咏言心里也清楚,但韶华毕竟由她照料,要真出什么事,她顾咏言第一个脱不了干系。
关键现在她还不能离开韶氏,唉,这可如何是好?
“你要是打算进城,和我说一声,有空我跟你一起去。”韶清乐居然如此好心,“这两天你如果有空,和池清芷告一天假,和我出去一趟,有个事~”
顾咏言皱眉:“无事告假,我怎么和她说?”
“这还不简单?你就说我威胁你,要是不去就要给你下毒,让你穿肠烂肚不得好死。”
“……太暴力了吧?”
“放心,这理由绝对没问题,池清芷会相信的。”他阴暗地笑着,“因为我真干得出来。”
顾咏言面露难色。
*
韶华不愿意看她的孩子一眼。
“反正迟早也要分开的,见多了,反而会伤心。”她淡淡的,“况且……你知道的,那根本不是我的孩子。”
韩玉端着碗叹气。
“凤儿,你多吃一点……”
“我吃不下。”韶华摇头,“即使是再精细的食物,我也食不下咽味同嚼蜡。”
她惨淡一笑:“以前我哪里想得到我会有这样一天?如行尸走肉般生不如死。”
她轻声说,“我被父亲母亲抛弃了,被韶氏抛弃了。我
现在还能住在这里,穿绫罗绸缎吃美食佳肴,只是因为我对他们来说还有价值。如果我没有价值了,那他们便不会要我了。”
“韩玉。”她低声道,“现在只有你了。如果有一天,父亲母亲彻底放弃我,你还会陪着我吗?”
“当然。”韩玉握住她纤细的手腕。
韶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她很满意。
“如果不是因为你还在,我早就死了。”她扑到男人的怀里,韩玉颈间的气味让她无比心安。“但我们不能一直这样,这种日子是没有盼头的。”
她抚摸韩玉的脸:“每当看到你,我总是患得患失,我害怕你离我而去……这种惧怕快要将我逼疯了。”
“我是你的。”
这句话让一种更为甜蜜酸痛的力量狠狠掐住韶华的心脏。
“我永远是你的。”
他吻了韶华的手心,后者像被烫到一样缩回了手。
“如果再待在韶氏,再这样见不得光,再这样过暗无天日备受煎熬的日子,我想我会疯的。”韶华抱住他,“带我走。”
“嗯?”
“我要和你私奔。”她鼓起勇气将这句话说出口,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她考虑过很久了,当这句话真的说出口,韶华立刻轻松了。
“我们去哪儿?”
“哪里都好。”韶华将他抱得更紧。
她已经下定决心了,前路等着她的,最差不过是死。可和韩玉一起死,也好过一个人孤零零的。
“咚”“咚”“咚”
韶华听着韩玉急
促有力的心跳声,她在等一个答案。
“……好。”韩玉的手插进她的发间,“我答应你。”
*
九月一到,顾咏言便称病告假。
她一走,韶华和韩玉都松一口气。
这时韶华的身体已经不像之前那样虚弱了,恰好桓氏派人来辽东接小少主这根独苗苗,以至于韶华极其焦虑。
“我们得逃了。”她说,“母亲的眼线不在,如今正是好时机。”她忧心忡忡,“我怕桓氏要将我带回去。”
说得容易,可是,要如何逃?
“我已经和表妹讲过了,她和曲阿玉愿意帮我们。”韶华已经制订好了计划,:“父亲母亲想不到我们有这样的胆子。我们往南方去,离开辽东,离开北地,一路向南……去韶氏抓不到的地方去。”
她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时十分冷静,可见她并非是心血来潮,而是早有准备。
“到时候,二叔会帮我们拖住父亲,表妹会帮我们拖住母亲。阿玉会易容术,我们改变样貌,届时逃出韶氏并不算一件难事。”
韩玉猛抬头:“俊平先生也?”
他不知道韶华是如何得到这位长辈的支持。韩玉并不了解韶俊平,但他对这人一直心存敬畏。一方面因为他是韶言的二叔,另一方面,结合那十几年失去自由的日子,他从心里佩服韶俊平。
或许大多数人眼里,现在的韶俊平只是一个糟老头子,但韩玉本能地认为韶俊平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般荒
唐糊涂。老韶二人精一个,心里门清儿呢。
那他为什么要帮韶华?他和韶华并不熟悉,只有一层薄薄的叔叔与侄女的关系,几乎不值一提。
韩玉隐隐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可他想不出韶俊平帮他们的理由。
“可信吗?”他问韶华。
“单靠我们自己走不出韶氏的。”韶华目光坚定,“不可信又如何?”
“万一呢?我们已经山穷水尽了,为何不搏一把呢?”
顾咏言一直抱病不出。
一切都按韶华设想的进行。
那天一早,池遇云和韶清橙突然闹起来,据说还动手了——当然是池遇云打韶清橙。声势浩大,不过半天就传遍整个韶氏。
池遇云下午抱着两个孩子去慈安院,又拉上韶清橙,非要让她姑母给评评理。
与此同时,别院也闹起乱子。
大概是韶俊平又吃坏了东西,上吐下泻尤为严重。虽然这种事情不少见,但这次韶俊平都开始吐血了。
“咳咳咳,俊成啊……你,你去把大哥叫来,我,我有话要说。”
“……二哥你别吓我啊。”
韶俊平开作,把韶俊策叫来,兄弟三个突然开始回忆四十年青葱岁月,开始翻旧账。韶俊平话多,声泪俱下,把这四十几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韶俊策和韶俊成都没想到他记性这么好,很多事情他们兄弟两个都记忆模糊了,韶俊平却还记得清楚。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啊……”
哎呦,又吐血了。
“你到底
怎么了?请大夫去。”
韶俊平情况拉住大哥:“旧疾复发,很难治好了。”
他有个屁的旧疾!
不过是韶俊平拖延时间的小技巧罢了!
曲阿玉这时已经帮韶华和韩玉易容。二人穿着粗布衣服,倒带了不少值钱的金银首饰走。
“天已经慢慢黑下去,你们从人少的小路走。今天当值的是清柠,他不会为难你们的。”曲阿玉向他们点点头:“祝你们一路顺风。”
韶华和韩玉手牵着手,低着头走路。
慈安院的守卫已经被曲阿玉用药迷倒,他们溜出来,往外面逃。
大概是这对低着头着急走路的一男一女太引人注目,竟然吸引了巡逻的韶琪。
“你们两个,过来!”
韶琪进行例行问话,无非问他们是什么身份,在哪里做事,现在又要去哪里做什么。
韩玉捏着把汗,谨慎地回答他的问题。
“韶琪!韶琪!”
这时恰巧有人招呼韶琪,把他的注意力吸引了。
“咏言姑娘,你这是怎么了?”韶琪对顾咏言还算好声好气。
顾咏言白他一眼:“你看不出我生病了吗?”
“哎呦,那可得好好休息,别出来到处乱走了。”
“我也想啊,但我病得要死了,还不见大夫来!”她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生病的样子,“去,去给我请大夫!”
无理取闹……但夫人器重她,还是不能得罪。
“好。”韶琪赔笑,吩咐旁边的人替顾咏言请大夫。
“我这大夫可不是随便能请
来的。”
“哦?不知咏言姑娘要请哪位明医啊?”
“我要请韶璨,之前就是他给我看的!”她大概是真烧糊涂了,竟然推搡韶琪,催他赶紧去把韶璨喊来。
“咏言姑娘……”韶璨面露为难之色,“我正当值,例行公务……”
顾咏言瞥了那对年轻男女一眼,她的目光似乎在那女子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
她的眼睛睁大了一分。
“例行公务。”她把这几个字咬重,“你为难两个家仆,就叫例行公务啦?这分明就是没事找事。”她胡乱地挥手,脸上都是高烧不退的热红。“我给你说?你赶紧去给我找韶璨,你要是找不来他,我……”
顾咏言烧到冒烟,眼睛一翻就倒韶琪怀里。
“咏言姑娘!咏言姑娘?”
韶琪想把她捞出来,但顾咏言跟没骨头似的,根本站不直。他没办法,只能扛着顾咏言去找大夫。
“认真巡逻,别让我发现你们偷懒。”他警告其他护卫,带着顾咏言离去了。
韶琪一走,其他几个都不是较真的人,草草问了两句就放他们走了。
韩玉和韶华都松了一口气。
而顾咏言趴在韶琪肩上,满头大汗,汗流浃背,内心惊涛骇浪。
……看来她装病是对的。
她认出来了,那女人是韶华。
汗水流得太多,甚至都打湿了韶琪的头发。
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
顾咏言闭眼,现在她讨好韶璨韶琪还有救吗?
我真不如回老家红薯啊!嗐
!韶璨算说对了,我一个外姓人,在韶氏当奴才,干嘛非要掺和在这些事里啊!
韶琪应该是没扛过女人,不懂得怜香惜玉,又或者说他故意的。顾咏言被他颠得想吐,但她一句话不敢说,一动也不敢动。
这事得赶紧和韶璨说……
但杀千刀的韶璨偏偏这时不在。
韶琪把她放下就要走。顾咏言心想不能让他回去,他现在还没回过神,等到时候琢磨过来,那韶华韩玉岂不是遭殃了?
于是她一横,身子一扭拽住韶琪的腿,活像蟒蛇成精。
“……咏言姑娘?”
韶琪心想这顾咏言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顾咏言拽着他的腿喊:“你不能走!”
“我为什么不能走?”
“你就是不能走!”
“理由?”
“理由……没有理由!”
顾咏言吼得很大声,因为她心虚啊。
她一心虚,汗就跟下雨似的,都快成瀑布了。
不行,韶琪肯定会怀疑她的。
顾咏言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她低下头,小声说:“我怕黑。”
“韶璨马上就回来了,我求你陪我待一会儿吧。”
她心想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顾咏言也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卞如英没死之前,她和韶华并没有什么交集。卞如英死之后,她一个无主的下人被送给韶华,来充当池清芷的眼线。
韶华会怎样看她?总之不会是很好的印象。
况且他们只做了三个月不到的主仆。其实,顾咏言没必要帮她。
但顾咏言看见
她总能想起卞如英,活下来的卞如英。
仅仅作为下人,顾咏言就已经被宗主一家窒息的氛围包裹,并感到束手无策。韶俊策有病,池清芷有病,死了的韶景更有病。韶华呢?如果她继续待在这里,她迟早会和卞如英一样,悄悄地香消玉殒了。
韶琪不蠢,这时肯定意识到顾咏言的反常,不过他应该想不到顾咏言为什么突然发癫。
两个人在暗处撕扯半天,顾咏言心一横,心想韶璨没回来之前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出这个门。她虽然修为低微,以至于黎孤评价她又废又残,但她好歹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韶琪又不能对她下重手,于是几番拉扯下,顾咏言竟然撕烂了韶琪的裤子。
“……”
“……”
顾咏言尬笑三声:“哎呦,我什么都没看见。”
还好屋里很暗。
偏偏这尴尬的时候,门让人一脚踹开。
“什么逼动静?哪里来的毛贼偷到你爷爷头上!”
韶璨你回来的真是时候啊!
韶清乐见到屋里这场面,他也傻了。
“……打扰了。”他把门带上,“你们继续。”
顾咏言还没来得及喊他,韶清乐又把门推开:“不对啊,这不是我的地盘吗,你俩在我这儿做什么?”
韶琪很冷静地穿好裤子:“既然大夫已经来了,那我就先走了。咏言姑娘,你保重身体。”
“站住!”顾咏言不许他走。
“那什么……”在韶琪看不到的地方,她偷偷
掐了一下韶清乐的胳膊,给他暗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