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清乐沉默地将韶景从地上抠了下来。
为什么要用“抠”这个字?
他的皮肉已经不剩下什么, 黑色的粘稠脓液附着在骨头上,臭不可闻。他死时, 后背应该是紧贴在地上的。融化的皮肉和布料一起, 把他整个人粘在地上。
韶清乐已经尽量保存韶景的完整,但地上还是留下韶景的一层皮肉,像一道黑色的人影。
啧, 韶清乐现在也很想吐。
尸体用丝绸包裹, 他和韶清柠韶清橙三个人占成一排,把韶景抬到御景楼。
兄弟三个这时都沉默了, 韶清乐站在最前面一言不发, 内心五味杂陈。
怎么说, 韶清乐是恨韶景, 也时常咒他死。如果是听说韶景死状惨烈, 甚至死了快一个月才被发现, 那他估计会拍手称快。但是呢,他现在是,整个目睹了韶景的死状, 甚至亲手把他从地上抠起来。
这种震撼和冲击, 让他无话可说了。
即使他讨厌韶景而又偏心韶言, 如今也要道一声:何至如此?
亲兄弟啊。
天底下估计不会有人像他这样讨厌韶景的同时还与韶言交好, 可即使是他, 也无法称赞韶言一句:干得漂亮。何况其他人呢?何况韶俊策和池清芷呢!
好死的局啊!韶清乐苦笑, 若这是韶景的计谋, 那他真赢了。他不过一死了之,而韶言,不管他内疚与否, 他后半辈子将身败名裂永无宁日。
现在, 韶清
乐抬着韶景,一步一步爬上御景楼。他要把他的堂兄弟,他的同族,他这二十年的死敌,把他送到他父母的手上。
好残忍个事!
“宗主,夫人,我们把……”韶清橙说不出那个名字,“带来了。”
池清芷几乎要昏过去,她还带着最后一丝幻想,又问了一句:“真是明燊吗?”
“就是了。”韶清乐淡淡道:“虽然皮肉已经烂成一团脓液,面容五官也没了形状,但通过身上的配饰和衣裳的料子,可以确定是少主。况且——”
韶清柠把一件东西递给他,他将其展示给池清芷看:“我们在这具尸体的附近,发现了少主的佩剑。”
那剑上还带着血。
“……”
池清芷已经受不住了。
“二位,还要看一眼再确定吗?”
韶俊策一言不发,不顾韶清柠劝阻,上前亲手掀开了丝绸。
“……”
池清芷再控制不住,崩溃大哭:
“我的儿啊!”
认不出了,真认不出了。玉佩,银冠,香囊……这些还能拿来辨认他的身份。可看容貌,认不出了。
韶俊策细细地看,哪里有什么化成灰都认得!他们是亲父子,亲母子,血脉相连,天底下不会有比这更亲近的了。可那又如何呢?如果去掉那些身外之物,就一摊烂肉放在这里,告诉他们这是韶景,他们谁能认得出呢。
“呕……”
池清芷止不住地呕吐。
“这不是真的……我的明燊怎么会成这副模样?这不是他!
是谁,拿一副死尸来诓骗我?”
韶清柠和韶清橙已为人父,看到他们做父母的这般痛不欲生的模样,也不禁感同身受,悲从中来。
韶俊策拉着丝绸的手微微颤抖,他闭上眼,合上丝绸。等他扶着膝盖再站起身,身子已有一点不稳。
他的声音还是很冷静,只是明显能听出有几分沙哑:“可能验尸?”
“验尸?宗主您可不要开玩笑。”韶清乐皱眉,“一般的尸体,最佳验尸时间不超过两天。若是保存得当,七天之内也可勉强。可少主——”
“石室在四月初四就塌了,现在是五月初一,都快一个月了。您在看看他现在这副模样,皮肉都不剩了,还能验什么?”
“……那能探查出死因吗?”
“衣料碎片上有血,上半身几乎都被染红了。我推测,是上半身受了致命伤,伤到脏器了。”
池清芷歇斯底里:“谁干的?到底是谁下此毒手!”
韶清乐的神色这时才有明显变化:“夫人,清乐不敢妄下断言。不过……”
他表情微妙。见证别人的家事,还是这种丑闻,多少,是有一点尴尬。
“是韶言吧!我就知道!”她瘫坐在地,“怪我,我怎么能让他长到这么大?我就该在娘胎里把他打掉!我该在他刚生下来就掐死他!这个丧门星——”
“你少说两句。”顾忌韶清乐三兄弟还在,韶俊策呵斥池清芷。
“怎么?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为那个孽子说
话?他杀了他的亲兄弟,我们的亲儿子啊!这是人干得出的事情吗?”池清芷不停捶胸:“人心都是肉长的,你看看明燊,你好好看看他!你的心不痛吗?”
“那你想怎么样?下令通缉他?”韶俊策反问,“难道你要让仙门百家知道韶氏兄弟阋墙手足相残,让他们嘲笑韶氏,教我韶氏族人从此在外抬不起头?”
“非要让他们看我们的笑话?你知不知道你的一时冲动会置我于何地?置明燊于何地?置韶氏于何地?”
“你别拿明燊说事!你活着,你当然怎么说都有理。可明燊呢?若明燊能张口说话,他也要让韶言血债血偿!”池清芷一口啐到韶俊策脸上:“话说得好听,你不就是要面子吗?你要韶氏的脸面,要你自己的脸面。那明燊呢,明燊就要为了你的脸面冤死吗?你可别拿你死了的儿子当挡箭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