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头养成第二百九十七式(1 / 2)

——棠棣之华, 鄂不韡韡,凡今之人, 莫如兄弟。

韶景一言不发地走进慈安院。

路上他渐渐冷静下来, 愤怒的热血凉去,但骨中阴冷的嫉恨并没有跟着一起消失。

到底怎么了,让他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成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

今日少主的心情明显不佳, 顾咏言正在给卞如英按摩四肢, 见到他进来,面露为难之色。

她头皮发麻, 生怕韶景又是对她劈头盖脸一通骂。

“咏言, 劳烦你再去帮我整理字画。”卞如英轻声说。

“是。”顾咏言求之不得, 赶紧退下。

卞如英怀胎八月, 肚子已经很大了。她现在起身都得靠人扶, 必须得倚着点什么东西才能坐稳。

“你今天肚子还痛吗?”

韶景尽力放缓自己的语气。

“好很多了。”卞如英病怏怏的样子, 不怎么愿意搭理人。

看顾咏言抱着一堆字画去外间,韶景皱了皱眉:“你安心躺着就是,这时还看什么字画, 又伤神又伤身。”

“我总不能一直躺着, 一动不动吧。”卞如英淡淡地说, “大夫说我胎像不稳, 这一个月都最好别有大动作。我整天憋在屋子里, 也总得给自己找点趣儿啊。”

“那些东西有什么意思!”韶景道, “横竖你只再委屈一个月, 还是养好身体为重。”

卞如英抿嘴。

韶景随手拿起一幅画:“这上面画的什么?”

“棠棣。”

“哦?”

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 莫如兄弟。”

韶景抬眼看她。

“我自然知道它出自诗经小雅, 这是周人宴会兄弟时歌唱兄弟亲情的诗。”韶景道,“兄弟之间的确应该互相友爱。”

“但是——”他话音一转,“棠棣和棣棠实为两种花。棣棠花黄色,春末开。而棠棣粉白,开在早春。你这画上的花儿,分明就是棣棠。如英,你每天就盯着这些纸上的花儿草儿看,不会分不清吧?”

“还是你觉得我分不清?”

韶景虽然对琴棋书画没有什么兴趣,但并非是什么都不懂的粗人。

“莫名其妙地扯到棠棣之华,讲什么兄弟情谊。你我夫妻一场,怎么说话还要绕弯子?”

“你知道我要讲什么。”卞如英扶肚子,很艰难地坐直。“你也说,我们夫妻一场,我总得尽做妻子的本分。在内,你我是夫妻。在外,你是韶氏少主,我是韶氏少主夫人。我是长媳,也是长嫂。因而,我得为你考虑,也得为韶氏考虑。所以有些话,哪怕你不爱听我也要说。我真的很困惑,你到底在想什么?难道非要闹到天下皆知韶氏兄弟阋墙的地步?”

韶景自然明白她在讲什么,他并没有反驳,而是问:“我和他之间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卞如英不吭声。

“我再问一遍,你怎么知道的?”

卞如英不开口,韶景也不能拿她怎么样。他沉思了片刻,一言不发,转

身去外间薅顾咏言的头发,将她硬拖进来。

顾咏言惊呼出声:“少主您这是要?”

韶景手下愈发用力,顾咏言只觉头皮都要被拽掉。她渐渐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惨叫。

“咏言!”卞如英急了,却大着肚子不能起身。“你糟践咏言做什么?”

“是不是这个碎嘴子贱人在你面前说三道四?”韶景气得双眼发晕,“哼!我就知道。这样一个下人,你平时那般娇纵她,是真拿她当姐妹了?不然养出这么个吃里扒外,胳膊肘往外拐的小贱蹄子!”韶景越说越生气,“就该将她拖出去乱棍打死,看她还敢挑拨主子么!”

韶景揪顾咏言头皮,将她往旁边一丢。这可怜女子撞到那精雕细刻的书柜上,身子一歪,就再没了声音。急得卞如英拼命喊她,但她一声回应也无。

“你发什么疯?”

卞如英可算扶着抗沿起身,小步过去看顾咏言的情况。她蹲不下,只能跪着。顾咏言额上磕出好大一个口子,流出的血将书柜都染上一小块红色。卞如英刚喊出声,韶景就拽着她的手腕,将她扯起来。

“你说那么多,又是长媳又是长嫂又是韶氏,意思不就是指责我让韶氏家宅不宁了?你跟我娘一个样子,就非得委屈自己做这表面功夫?我和他,都恨彼此,几乎恨之入骨。都这个样子了,你还想让我和他演兄友弟恭?”

“你说什么?”卞如英极其不理解,

“你恨他?你因为什么恨他?他恨你?他有什么理由恨你?”

“他难道不该恨我吗?若没有我,他就是长子,他就是韶氏少主。哪用背井离乡寄人篱下那么多年!我又怎么不能恨他?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他指着自己的腿,“爹和娘也说,他在娘胎里就把我的气运吸光了!凭什么啊?凭什么我是个残废,他就能全须全尾的在我面前展示他的完美无缺?”

“看看他那副虚伪的样子!”韶景咬牙切齿,“面上装得不错,看不出什么来。可看到我这副样子,他心里一定很解气吧!”

卞如英被他的想法震惊了:“你怎么会有这些想法?你这不全是臆想吗?”

“够了!”韶景不想再听她说话,“你一个女人懂什么!”

“我是不懂你,可我好歹头脑清醒。韶景,我看你是犯了癔症,或者是被什么脏东西迷了心智。不然,怎么会有如此荒谬的想法。如今你竟然要因为这与你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同室操戈,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从去年被狐狸咬伤了腿开始,你就一直不对劲。”卞如英边说边摇头,“你到底是怎么了?”

见韶景低头不语,她顾不上自己的身体,就去拉他的手:“走,我们一起去找父亲母亲。”

但韶景拍开了她的手。

“你干什么?”

“我不去。”

韶景拒绝了卞如英,却拿起佩剑,作势要出门。

卞如英心里一惊:“你做什

么去?”

“做什么?”韶景冷笑一声,“你管得着吗。”

他已经被愤怒冲昏头脑了,谁也不能预料他接下来会干出什么事。卞如英心里有个猜测,可又不敢细想。她只能喊韶景,叫他停下,别做傻事。

“兄弟阋墙,手足相残……你要让天下人如何看韶氏?如何看你?如何看我们未出世的孩子啊!”

她声泪俱下,但不能让韶景停下一瞬。

“若连这点流言蜚语都承受不起,那也不配做我韶景的儿女!”

他丢下这样一句话,便离开了。

卞如英一时失了气力,只能倚靠书柜站立。

“咏言,咏言……”

这种时候,她还是第一时间想到顾咏言,就像当初在冀州一样。顾咏言冷静,聪明,她似乎能解决所有事情。

但是现在,顾咏言昏死过去。对卞如英,没有人回应她,没有人值得信任,没有人会帮她。

身子沉重不堪,但她还是咬牙站稳。

现在她只能靠自己了。

她走出屋子,告诉外面伺候的婢女,让她们去给顾咏言请大夫。

“您这要去哪儿?”婢女问她。

“哦。”她勉强笑了下,“我就在附近走几步,散散心。你们忙你们的去吧。”

*

韶言在石室里一直发呆到下午。

这几天他睡得太多,现在耳清目明心情舒缓。在地下石室无所事事,索性偷得浮生半日闲。

韶景来时,他很惊讶。

“大哥怎么来了?”

他大哥反问:“怎么,我不能来么?”

“不是。”韶言解释,“听说嫂子最近身子不爽,大哥一直倒不用特意抽出时间来看我,还是以嫂子为重。”

“确实。”韶景点头。

韶言注意到韶景带着佩剑,不过他并没有多想。

“最近我读了不少书。”韶景主动引起话题,韶言适时地接话:“哦?大哥都读了什么书?”

“范缜的《神灭论》。”韶景道,“他说,神即形也,形即神也。是以形存则神存,形谢则神灭也。二弟,这是什么意思?”

“这两句的意思是,人的形体和精神不可分割,形体存在,精神就存在,形体衰败,那精神也就消失了。”韶言答。

于是韶景又问韶言:“身死道消,人的精神已经消失了,又怎能死而复生呢?”

韶言的心里“咯噔”一下。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他这时意识到,韶景是冲他来的。

“……”

韶言低头不语。

“莫不是——夺舍重生。”

韶景捧着韶言的脸,强迫他抬头。

“多英俊的面容啊,我的好兄弟!肉身还是你的,可内里的魂灵呢?到底是你,还是其他可怕的精怪鸠占鹊巢?”

韶言面无表情:“大哥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你不必听得懂。”韶景松开他,“你只需知道——”

“妖孽!还不速速现原形!”

???

韶言很疑惑。

但韶景并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

难怪,难怪他带着佩剑!原来这好大哥从一开始就想要了他的命!

不是

闹着玩的,韶景招招致命。若非他腿脚不便动作缓慢,只怕韶言真要让他割伤。

“大哥是要杀我?”韶言厉声质问,“大哥疯了么?”

他的脑子乱乱的,韶景要杀他,理由呢?是父亲母亲的授意吗?不对,这应当是他自己的想法。可,这未免太过离谱。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这也太明显了,生怕别人不知道韶氏兄弟相残。即使真要杀他,也应该悄悄的,而不是这样正大光明。

难道韶景被迷了心智?

韶言只能为他想到这个理由。

首先肯定不能站着让韶景砍,现在来看韶景绝不会手下留情,绝对会把韶言砍死。这对韶言来讲不是什么麻烦的事情,但对韶景,韶俊策和整个韶氏来讲都是大麻烦。韶言还手也不行,这只会激怒韶景。两个人要真动起刀剑,韶景招招致命,而韶言必然畏手畏脚——他又不能砍死韶景。

反正只要拼刀剑,最后吃亏的肯定是韶言。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韶言本来想直接跑路,总不能韶景真疯到大庭广众之下要杀他吧?

但他这时听到了外面传来的,韶耀的声音。

“大哥!大哥!奇怪了……刚才明明看到大哥了。”

韶氏精通机关术,此间石室唯有暗门,韶耀没来过这里,摸不到暗门,也不知道石室在何处。

要让韶耀看到他两个哥哥这样……

韶言一分神,韶景的剑砍中了他的右臂。

坏了。

这一下砍得很深,

韶言差点没站住。

对上韶景的眼睛,韶言就知道,以韶景现在的疯劲儿,哪怕他跑到御景楼,就在韶俊策面前,韶景都一定要杀了他。

没有用,他不能再躲了。再躲下去,韶景真的会杀了他。

受制于人,这让韶言有一点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