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孩子……为什么,这么难生下来?
她几乎睁不开眼。
是个男孩,但他也没有多大一个呀,比韶华,韶景小得多。称了一下,才五斤六两,却长长条条一个,估计长大了会是个高个子。长相呢,皱皱巴巴的,但应该不算太差。
如果他能长大……那会是个什么样子的孩子?
可惜没如
果,他生在四月,可能刚生下来就死了,也可能长到几岁就夭折。运气好一点养到十几岁,身体也会一点点干瘪,最后油尽灯枯。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长大了。
意识模糊间,她突然有点后悔,如果当初怀他的时候不折腾,是不是不会早产,他就不会生在四月。如果不生在四月,他是不是就能顺利长大?
周围人不知道在说什么,池清芷听不清楚。那孩子现在还活着吗?我怎么听不见他的哭声呢?就算是要带走埋掉,至少也,让我看一眼呀!
不管怎样,这个孩子都是她怀胎八月才生下来的啊!
但是她说不出话。有人往她嘴里塞了参片,她吊着气,很快便昏睡过去。
孩子被抱到丈夫手上,旋即被送到别院,她就再没见过了,和抱有埋了没有什么区别。
这次难产,她元气大伤。坐了三个月的月子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她还是惨白着一张脸。辽东的冬天伤人,她几乎待在慈安院里足不出户,等到第二年四月,她的身体才养回来一点,但还是虚弱。她只有刚生完孩子的时候对他有感情,想抱抱他,亲亲他,给他唱歌。然而一年过去,她没有见过这孩子一面,便渐渐不去想了。
族中女医说,这还是得亏她身体好,不然恐怕熬不过生育的鬼门关。
这时那孩子已经有一岁大,但池清芷并没有见过他,连他的名字都是韶俊策带给她的。
言,
韶言。
这个字被含在她的唇间,陌生得很。长子和长女的名字,都是她和丈夫一起精挑细选的。可这个孩子呢,好像不是她的一样。她那一年不像怀孕,倒像是肚子上长了个瘤子,到了月份割出去。
别院里的那个,真的是她的小孩吗?
她的心里好像缺了一块肉,但她又不止有一个孩子。身体养好些,韶华和韶景还是在她身边照看,这两个小东西恼人,她的空闲时间渐渐被填满,心上缺的那一块肉也被填平。别院里的那个,一块肉瘤而已。
况且因为那个梦,抱着怀里熟睡的儿子,她总对别院里那个小东西心怀芥蒂。
反正也养不大,她这样对自己说,这样也好,要是养在身边,往后他夭折,又要伤心了。
但他现在长大了,如她料想的那般,是个很好的孩子。英俊,高高壮壮的,是她想象中她的孩子应有的模样。韶言在外貌上与池清芷并无相似之处,从外表上,几乎找不出池清芷的半分痕迹。池清芷看着他,总会疑心这真的是自己的孩子吗?
他一定是韶俊策的孩子,可从外貌上看不出母亲。他母亲可以是张清芷王清芷……总之,他并不能激发池清芷身上的母性。可他又实实在在,恭恭敬敬地,尊称她一声“母亲”。
韶言已经长得比他兄弟还高了,且全须全尾完完整整,不瘸腿不瞎眼,这简直令人毛骨悚然。凭什么?凭什么他
能逃脱诅咒?凭什么他是那个唯一?
莫非他真是天选之子?怎么可能!
“你想说什么?”她问韶俊策。
韶俊策却没有看她,他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我在诛杀妖狐之后才选择蓄须,你知道为什么吗?”
阳光透进来,将他的面容一分为二,那一半藏在阴影里。
“当日我追杀狐妖至地宫,谁料想它修为高深,竟能化为人形。更让我没想到,那狐妖的面容,居然与我有八九分相似。我与俊成是亲兄弟啊,亲兄弟都没有那般相像。”同族的尸身似乎就在眼前,韶俊策很是悲痛:“顶着那样一张脸,他杀了韶氏那么多族人……”
“韶言三岁时,还没有长开,我没有意识到。等他长到十二岁,再见到他,我总是忍不住心悸。他是像我,但他更像地宫里的那只狐妖。像,实在太像了。他越长大,便越接近那只狐妖。如今再看,我已分不清他与狐妖样貌上的差别。”
“这二十年,辽东的诅咒依然存在,我便想,那狐妖是否还活着。可诅咒依然存在,为何韶言能平安活到如今?再想到你和我说起的那个胎梦……”
“你说,他是不是那只狐妖转世投胎——”
“这……”
池清芷已经说不出话来。
若真是这样,那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但她还是提出一个很关键的疑问:“可要真是如此,瀛洲神君又怎会选他做神官?”
“千年狐妖,使出些手段
蒙骗神君也未尝不可以。况且……瀛洲神君已经有近百年不曾显灵了。祭神节,只是走个过场。”
悬着的心终于死了,池清芷给自己倒了杯茶压惊。
“就算韶言他真是狐妖转世投胎,我们又该如何?毕竟如今只是猜测,没有证据。”
“此事还得从长计议。”韶俊策很冷静,“杀得了它一次,难道杀不了第二次吗?”
门外,有人将这些话听了个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