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 不咸山。
在深山那些无人踏足的地方,谁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荒无人烟, 有时反而更安全。在某些时候, 人要比妖物,比鬼神还要危险且不可预知。
但这并不是说那些地方是绝对安全的。
不咸山是灵气充沛之地,充沛到过了头。魑魅魍魉, 这里什么东西都有, 人的出现反而是少见的。霍且非从不允许韶言和曾暮寒往深山去,即使那些精怪不会伤害他们。
不过有时, 霍且非自己会走向山的阴影。
一具肉体凡胎, 他已经是个年纪很大的老头子了。
霍且非今日出门前, 难得剃了胡子。没了胡须的遮挡, 他的年纪一下子就上来了, 皱巴巴的一个小老头, 给曾暮寒吓了一跳。
“师父你这……”
“出趟远门。”霍且非甚至翻出了压箱底的两套衣裳。
曾暮寒早就习惯了师父的神出鬼没,也不问师父什么时候回来,只嘱咐几句就去忙自己的事了。
“我不在, 你好好看家啊, 不要离恒水居太远。”霍且非很严肃地说, “最近山里可不太平, 有什么东西想要出来。”
“师父这是要去镇压?”
“……算是吧。”霍且非摸摸鼻子。
这是他少年时的一个不好习惯, 后来他费了好大力气才改掉, 把自己变成一个难以捉摸情绪不定的人。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 他都变成小老头了,这个坏毛病又给捡起来
。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但霍且非对昨日之事并不怀念, 过去太久了, 而他的记忆力没有那么好。
六十年,一甲子。他连六十年前的事情都记不太清了,别说更久远之前。
老头沉默地走在山里,愈往深处去,愈安静,愈昏暗。树木遮天蔽日,林间似乎连只飞鸟也没有。
但暗处,又好像有无数只眼睛在窥探。
这种过分的安静并不会让人心中安宁,反而会引起心底深处的恐惧。在这山中要往何处去,山的尽头又在哪里?好像永远也找不到。人会迷失其中,最后被……吞噬。
人在这里待久了会发疯。
霍且非往周围瞥了几眼,他蹲下身子,随手捡了一块石头,往流水的另一边扔过去。
“滚。”
畜牲就是畜牲,老头冷笑一声,即使开灵有智,也还是畜牲。
“告诉那狐狸,我找他有事儿。”
*
不咸山的深处,阴影之下,那是人族绝不该踏入的禁地。
四季倒转,如今山外是春季,正是一年风光最好时,而此处却是冰天雪地,大雪封山。
“来了。”
男人看到霍且非,脸上的笑意愈发明显。
“你顶着这张脸,我看着可真不舒服。”老头皱眉,“笑起来更难受了。”
“什么事都讲究先来后到,你看到你徒弟就不觉得不舒服?”男人敛起笑,“我原本就是这副容貌。”
“对对对。”霍且非很敷衍地点头,“可你又不是人。”
这话听着
像是骂人,但实话实说。
两只颜色灰扑扑的狐狸给霍且非添茶。
这两个小玩意儿见到霍且非就发抖,老头拎起一只的尾巴,它叫了一声就不动了,让霍且非觉得没意思。
另一个飞也似的跑了。
“你就非得折磨我那徒弟?”霍且非放了小狐狸,用自己的衣裳擦了擦手。
“怎么,你养出感情来了?”男人盯着霍且非,“想要徒弟,我再给你捏几个出来,你想要什么样的都有,要多少有多少。”
霍且非不吭声。
“就舍不得这个啊?也好办。”他指向自己的脸,“一模一样。”
“还是不一样。”霍且非仔细盯着他看,最后如此总结。
“怎么可能?”他说,“你好好看一看,我和你那徒弟没什么分别。我有的,他都有。即使现在没有,将来也会有。”
“既然你们一模一样,那你惦记他那副肉身干嘛。”霍且非摔了茶盏,“你并非肉体凡胎,怎么比我还活不明白。一具皮囊而已,重要吗?”
霍且非是真不在意。
老头只谋求长生。原本当初是有机会成为个不老不死的怪物,但多少出了点意外。他虽然不会死,但还是会老。
衰老的过程何其残忍!年轻又富有活力的身体一点点干瘪下去,变成树上皱巴巴的干果子,连麻雀也不会为其驻足。霍且非像是一根枯藤,最后一点水分也被蒸掉了,留下一块又皱又干的老树皮。
男人看向他。
“你要
不先关心关心你自己?”
几只小狐狸出来收拾地上的狼藉。
“你的麻烦要来了。”男人笑出声,“孽缘,孽缘!冤冤相报终有时,这桩孽债,你迟早要还嘛。”
用两条后腿走路的狐狸奉上新的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