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言挑了一面干净的墙, 闭着眼睛昏昏沉沉地倚在那里。
元珠和元竹只能将他从元玖的怒火中救出,却不能让他逃离元英的迁怒。但因为后背那道伤, 他再回到这方天地后没继续受那些刑罚。
那一刀, 韶言本能躲过,元玖提刀时他便有所察觉。可他当时是存了那么点一了百了的心思的,可惜他的骨头太硬。元玖那么恨他, 恨不得生生将他砍作两截, 但那一刀最终只在他背后留下一道长长的伤口。
皮开肉绽,却连骨头都没斩断。
韶言背后的伤口并没有得到处理。元英似乎是想看看这从辽东来的冤孽骨头究竟有多硬, 元珠把韶言从竹筏上救下来时, 伤口已经不再流血, 被水泡的肿胀发白, 而韶言气息微弱。
但就这样, 元英也没允许他给韶言找个医师。
不过这棵来自辽东的野草的骨头确实是足够硬。第一日他叫人抬进地牢时, 已是面色惨白日薄西山,周围那些狱卒都在嘀咕这韶二公子何时咽气。但第二天韶二公子非但没驾鹤西去,倒比前一日更像个活人, 只是似乎发起高热来, 送进牢房的饭食他一口没动。
第三日, 狱卒再去送饭时, 那韶二公子已经从一地的稻草里爬起, 用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看着他。
狱卒不敢与他对视, 匆匆地将食案放在地上。
韶二公子瞥了一眼, 向狱卒道了一句:“
劳驾给我一双筷子。”
阶下囚,人为刀俎他为鱼肉。尽管少主隐晦地让他们这些看守地牢的家仆关照一下韶二,但宗主分明是想让他自生自灭, 而三公子又让他们好好“关照”一下韶二。宗主毕竟大于少主, 少主毕竟大于三公子。如此这般,狱卒因而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关照或者“关照”韶二的理由。韶二虽只是庶族公子,但身份还是要比他们这些家仆高得多。往日这地牢里也曾关过不少宗族公子,通常是站着进来躺着出去。这境况,狱卒们乐见其成,甚至乐于落井下石。
可少主毕竟开过口,他们这些人不为难韶二便是对他最大的关照了。
韶二毕竟是唯一一个躺着进到这地牢里的,而且是二进宫,谁也不知道他最后是躺着出去还是站着出去。狱卒思考了一下,觉得给他一双筷子也不算过多关照,不管是三公子还是宗主都挑不出毛病。
狱卒们都是在地牢里挤在一处吃饭喝酒,筷子自然是不缺,但那都是用过的筷子。韶二公子,他这样的身份……
阶下囚而已,何必还要记挂着他的身份?
话是这么说,但狱卒几乎不敢与他对视——受了伤的猛兽还是猛兽,他只是现在看着和善,保不齐什么时候就起来咬断他们这些人的脖子啦。真是奇怪,狱卒想,我怎么从一个阶下囚身上感受到了寒意。
比起说是韶言身上溢出的寒意,倒不
如说是狱卒身上难以掩藏的惧意。这等惧意,便是他面对少主或三公子时都没有的。他上次这般还是在面对宗主时,宗主权势滔天,雷霆雨露俱是他恩,害怕也正常。但怎么能因为一个阶下囚感到害怕呢?所以狱卒把这不正常的惧意理解为韶言身上渗出的死气沉沉的冷意。
那饭食实在是过不去,残羹冷炙。韶言两天水米未进,也不嫌弃这饭食。他接了筷子,狱卒却不着急离去,慢慢往外缓缓移步,颇有几分幸灾乐祸想看韶言出洋相的意思。
但韶二公子面无半分嫌恶之色,安安静静地开始进食。
他那后背的伤仍在流脓发痒,这实在是个隐患。果不其然,当天夜里韶言又发起热。
韶言是生了一副砍不断烧不化的黄金骨,但终究肉体凡胎,免不得受皮肉之苦。
烧成这个样子,难免坐立难安,但韶言一声不吭一动不动,烧到最严重的时候就像睡着了一般。他的身子还是经折腾,伤口一直流脓,这么烧下去也没能烧坏脑子。
烧坏脑子也挺好,韶言迷迷糊糊地想,烧成傻子,无忧无虑地和元竹做一对傻子兄弟。
但他大多数时候还是清醒的。
狱卒又一次来的时候,面上是遮不住的喜色。他真心实意地和地牢最里面那位道喜:“恭喜韶二公子!贺喜韶二公子!”
“这地牢里关押过那么多人,都是站着进来躺着出去。这躺着进来站着出去
的,您还是第一个。”狱卒恭维他:“能于绝境之处逢生,您必不是池中物啊!”
韶言听了狱卒这话,只想笑。
他跟着狱卒慢慢往外走,这地牢里关了不只他一个。其他人都是一脸死气,如狱卒所说,他们恐怕是再站不起来了。
但韶言和他们不一样,韶言还有机会。
外面还是阴雨连绵,好在雨势要比之前小得多。韶言一出地牢,便上来两个家仆为他撑伞,要送他上了一顶四角红漆龙纹轿。韶言考虑到一身脏污,略有迟疑。家仆似知晓他顾虑什么,往他身上披了间不大合身的袍子。
轿子简单古朴,还稍稍窄了些,韶言钻进里面只觉得四肢都有点受限,连脖子都不大能直起来。轿子载着韶言在元氏仙府左拐右拐,似乎还在兜圈子,让勉强塞到里面的韶言忍不住怀疑这是不是新的刑具。
转悠了半天,轿子终于在一间韶言从没见过的庭院停下。
韶言在元氏也待了半年,但对这间庭院毫无印象。他不着痕迹地用眼角余光打量了一下,惊讶地发现这里离凤凰台云螭台极近。
他去云螭台的次数也不算少,然而从没注意过这里。按理来说这不应该,因为这间院子单是从外面看起来就和元氏仙府其他地方不一样。
很突兀,非常突兀。
南方的建筑风格和北方大不相同。元氏南上加南,楼阁修建得更偏向于南越的样式。总之,总之韶言在元氏
第一次见过这样的庭院。
但他很熟悉这样的院落,非常熟悉,这让他想起了韶氏,想起了辽东。这间院落在穗城很少见,但在辽东遍地都是。
外面看,这宅院已经很辽东了,没想到里面更是。那是五间顶顶好的坐北面南的土坯房,房顶还种了几丛看似杂乱其实有序的野草,实在是刻意模仿辽东的风格。但仿得很像,连窗户都是是木制的扁宽形状。小木条做成的井字格权当是窗棂,还颇为细心地糊上做旧的窗户纸。
可潮湿的天气仍在提醒韶言,这是穗城而不是辽东。
穗城的气候温润,撒上一把花草种子,就是不管不顾也能长得很茂盛。然而这间院子则是反其道而行之:红砖几乎铺了一院,不给花草长出来的机会。哪怕有那么几根倔强的从砖缝里露头,也很快被下人清理。没铺红砖的地方,种上了几棵杨柳松榆——都是辽东常见的树。
太刻意了,实在太刻意了。韶言想,这屋里不会还搭了几铺炕吧?
进了屋,韶言没见到炕,两个小厮请他坐下,道一句:“这些天委屈韶二公子了,多少先进些好酒好菜,热热地吃喝痛快痛快。”
说罢,二人端了三斤的大锅瓦罉饭和一盆梅菜扣肉进来。
韶言几天不曾好好吃过一顿饭,他饭量又大,吃这些倒也不算多。到底是肚里有一段日子没进油水,他又正长身体,吃得未免比平时快些。虽说
那两个小厮暂且退下了,韶言还是讲究些礼节,吃相很斯文。
吃到一半,那俩小厮又上来了。一个手里捧着盘花样精细的点心,另一个端了一壶上好的茉莉香片。
点心韶言是一口没动。那茉莉香片入口微甘,口感醇厚韵味悠长,是上好的茶叶。然而韶言这几日吃也吃不好喝也喝不好,这会儿也没什么心思品茶,只把精贵的一壶茉莉香片当做白水牛饮。
两个小厮见他用完饭,便将东西收拾下去。而后又来了两个婢子,将韶言领进了里屋。
里屋很是宽敞,宽敞的几乎不大像辽东的屋子了。辽东气候恶劣,为避风寒方便保暖,窗子和屋子做的都很小。哪怕是大屋子,也要用屏风隔断拦开。
屋外阴雨连绵不见太阳,屋内更是昏暗。家仆抬了屏风进来,韶言往另一头看,竟真的有一铺特宽敞的炕。
少见,真是少见,恐怕在穗城绝无仅有。
那地的正中央摆着澡盆。这也就罢了,偏偏那两个婢子还丝毫没有退下的意思。韶言虽是公子哥,但几乎不曾受过一天公子哥的待遇,他哪见过这架势!
他心里正犯嘀咕,刚想让她二人退下,那两个婢子就上前来要解他的衣服。韶言立即后退一步,脸上写着“万万不可”四个大字。这两个婢子看着没和他差上几岁,他哪里好意思劳烦她们。好在两个婢子也不为难他,朝他缓缓一拜便退下了。
韶言褪
下上衣,刚刚松口气,便又听见往里进来的脚步声。他竖起耳朵一听,也不慌张。来的是两个人,一前一后,脚步声略有沉重,分明是两个男子。
前面的那人韶言记得,是韶氏的老管家,似乎是姓邵。后面的那位他没见过,是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个头在南方算是很高的,却微微有些驼背。
“多日不见,韶二公子你可好?”
韶言没说话,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老管家绕到韶言的背后,看他背后那道狰狞的伤口,忍不住摇了摇头:“三公子下手未免狠了些……没有伤到骨头吧?”
若是伤到骨头,恐怕韶言今日便没有站在这里的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