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一到, 霍且非就领着韶言回家。
“家”自然指的是不咸山而非书山府。
辽东路远,韶言是整个烟雨楼台走的最早的学子。听说他要走, 卫臹很是舍不得, 拉着他的袖子唉声叹气:
“小师叔,你一走,我可怎么过啊。”
韶言安慰他:“你伤刚好, 只要别折腾的太过分, 君衍不会管你的。”他转头又嘱咐程宜风和卫臻,让他俩看好卫臹这刺头。
临走之前, 韶言还答应给他们三个带点辽东土特产回来。
君衍那边, 韶言也不好直接和他说让他对卫臹手下留情。韶言近些日子很难看到君衍, 大概也和他没在烟雨楼台有关。
但反常的是, 韶言返乡之日君衍仍未出现。
别说是程宜风和卫氏兄弟, 就连凌若暄和萧鹿衔都来了。凌若暄不必多说, 萧鹿衔虽然不大情愿,但也奉秦二之命来给韶言送行。
君淮这时姗姗来迟,却只来了他一个。韶言往他身后张望, 亦不见君衍。君淮看出他探究的目光, 解释说君衍今日被三叔父扣留, 实在脱不开身, 并非有意不来为韶言践行。
韶言微微一笑, 面上看不出对这事有多大反应, 让君淮松口气。
这趟回乡之路平平无奇, 并没有出现什么插曲,只是越来越厚重的大雪和冷硬的寒冰减慢了赶路的速度。
行进辽东,韶言的心情肉眼可见的变好, 哪怕大雪封路都打
扰不到他的好心情。霍且非问他:“你想家了?”
“嗯。”韶言很坦诚, “想师兄了。”
师兄弟二人快三年未见,情有可原。但霍且非还忍不住碎碎念:“好小子,念着师兄忘了师父。”
“可师父现在不就在我旁边吗。”
霍且非还欲与他辩驳,却突然僵住身子。他伸出手来掐指一算,脸色忽地凝重起来。
“师父……怎么了?”韶言不解道。
霍且非没有说话,扔给他一袋银子:“快过年了,到了伊清镇,你看好什么就买回来。”
韶言手拿银子,还是不明白:“那师父你?”
“为师有要事解决。”霍且非深沉道。
难得这么正经,韶言有理由怀疑他老人家又是故弄玄虚。
横竖到不咸山也就剩个两三天的路,韶言一个人走也问题不大。只是到了伊清镇,他在这里遇见了一个认识的人。
韩玉。
韶言是在伊清镇的驿站遇见他的。比起韶言的惊诧,韩玉见到韶言的反应可以说是平静,平静中带着欣喜,好像他在这里等着韶言似的。
实际上也确实如此。
“见过二公子。”韩玉笑吟吟地俯身行礼。
他看起来要比韶言两年前见到他时好得多,起码健壮了不少,脸上也挂得住肉,衬得他这副皮相越发精美绝伦。
韶言定定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是?”
韩玉答:“我在书山府时,曾有幸见过宗主一面。”
得,不必多说,韶言理解了。
既然遇
见了熟人,免不得叙旧。两个人聊着聊着就聊到韩玉身上,韶言问他为何会在韶氏。
韩玉说,他原先听韶言的话投了程氏。原本他只想讨口饭吃,但竟没想到自己会有仙缘,也因此得人赏识。韩玉便因而成了程氏的门客,又因其罕见的金灵根在朝歌站稳脚跟。
“那你为何不在朝歌,来这苦寒之地作甚?”
“金灵根只方便炼器炼药,我在程氏也只负责这些。”韩玉说,“若想提升修为,真正踏入仙途,总归是要学习功法。但……”
他无奈道:“程氏那套炼体之法,不大适合我。”
“但我家的那套也没好到哪里去呀。”韶言道,“你应当往南去。君氏、楼氏、元氏……”
“可我不想。”韩玉看着韶言,定定道。
不想便不想吧。韶言又问他如今在韶氏过得如何,楼玉轻描淡写说一切都好 。韶氏内部,韶言也不太明白。看楼玉这般,他也没有细问。
因韩玉的缘故,韶言在伊清镇又多耽误了一阵。等他上了不咸山,已经是第二天。
他把买回来的年货安置好,也没能见到师父师兄的身影。韶言觉得奇怪,走近卧房,才听到里面弱不可闻的啜泣声。
韶言心里一惊,推开门便进去。曾暮寒被声音吸引,抬头望见韶言,面上却是惊惧之色。
怎会如此?韶言确定师兄作出如此反应是因为他,心里更是疑惑。三年未见,为何师兄见到他不是
欣喜,而是惊惧呢?
他向前迈出一步,曾暮寒就喊道:“你别过来!”
……曾暮寒的声音似乎在发抖。
韶言停住脚步,退至门外。
“师兄,是我啊。”韶言唤那屋里的人,“三年未见,难道你竟认不出我?”
曾暮寒神色略有松动,但身体仍旧紧绷。
韶言心里虽然疑惑不解,但并没有贸然行动。不知何时,霍且非出现在韶言身后,他一把将韶言往屋里推。
“水云。”霍且非唤他乳名,“你好好看看,这是阿言。”
曾暮寒的眼睛这时才有些光亮,他迟疑着起身,一步步挪到韶言跟前。
即使三年未见,以他对师弟的熟悉程度,绝不可能认不出来。他盯着韶言,盯着韶言的眼睛看。那双黑色眸子晶莹透亮,哪怕在此时此刻,看向曾暮寒的目光也是柔和的。
“阿言!”
师弟已经长得和师兄差不多高,五官也已经彻底脱去少年人的稚嫩,变得棱角分明。虽说知晓眼前人是师弟,但曾暮寒捧着韶言脸颊的双手还是不稳。
“……”
韶言明面上并没有表现出来。
过后,曾暮寒去供奉瀛洲神君,韶言趁他不在,去找了师父。
“我不在时,山上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霍且非深深看他一眼:“一切照旧,能发生什么事!”
“师父,你有什么好瞒着我的。”韶言沉声道,“难道你觉得我有那么好哄骗?”
老头子并没有瞒着他的意思,也没有告知他
的意思。他搓了搓没几根头发的脑瓜皮,好像也在纠结。
“告诉你也没用。”他说,“你没必要知道,就当这事不存在。”
“……”
师徒二人都了解彼此。霍且非知道韶言不好哄骗,韶言也知道师父若不想说那谁也无法逼他开口。韶言低下头,沉默不语,温顺地接受了师父的话。
离开时,霍且非又说:“你最近,尽量离他远些。”
“……我知道了。”
他这次没问缘由。
晚间,韶言听从师父的话,打算暂且搬去和师父睡一处。但被褥什么的总得也拿去。
韶言没想到的是,他仅仅只是靠近师兄,都能让师兄的精神濒临崩溃。
……或许不只是精神上的,韶言瞥见了曾暮寒露出的那一截手臂上的阵眼和鞭痕。
霍且非似乎心有所感,他冲过来,看见曾暮寒这副模样,神色一凛。老头跑得飞快,他甚至撞到了曾暮寒好容易布置好的供案。
要的就是这个!古怪的老头凝眉,顾不得滚落一地的供果,他一把将那上面供奉的神像拿下来,扯去它眼上遮盖的红布和堵住耳朵的玉塞。
他把这神像塞到曾暮寒的怀里,曾暮寒抱着神像,抱得很紧,让韶言看不请那神像的模样。
师徒二人一言不发,默默地盯着曾暮寒。曾暮寒得了神像,状态比先前好得多。
难道瀛洲神君当真显灵,救自己的信徒于水火之中?
韶言见他如此,默默松口气。他刚想要轻
声问师父这是怎么回事,师父盯着师兄,脸色又沉了下去。
师父说:“小言,去,放些血来。”
“……我自己的血?”
“要你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