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君淮平易近人,但那毕竟是少主。何况君珵说,那盆细叶昙花乃是君淮珍爱之物,君淮每日都要从百忙之中抽出时间伺候它。她们哪敢朝君淮将昙花借来一看?
但韶言毕竟同她们不同,少主对他亦是不同的,这她们都看在眼里。何况韶言总是有办法,因而姑娘们考虑再三,才盼着韶言能将那昙花描成花样。
韶言想,这事听着确实有些为难,但也不是办不到。将那盆细叶昙花借出来确实有些困难,但也不是非借不可,只要他能见到那昙花盛开的模样就够了。
下午给黎孤送了饭之后,他回来直接去同君淮提这件事,也没隐瞒这是绣娘们的意思。韶言时常往锦绣阁跑,这不是什么秘密。他今年已经有十四岁,总是拈针绣花同女子混在一起总归不合适。但他又最懂礼节,除了刚来君氏那一年,最近这两年里他鲜少去锦绣阁,要刺绣也都是在圆影小筑里。哪怕有那迂腐的老夫子想指指点点也没理由,人家关上门在自己的房间里,爱干什么干什么,轮得到谁指指点点!
更别说韶言做事极有分寸,教人挑不出毛病。
君淮听韶言提起锦绣阁的绣娘们,便觉得韶言同她们牵涉过多似有不妥。但他还说
不清这究竟不妥在哪里,要说是于理不合,那也不是……
他耐心地听完韶言的话,这孩子也没有什么过分请求,只是想看看月下美人笑颜盛开的模样。
顺道再描个花样。
“可以是可以,只是这月下美人通常都在深夜盛开,就怕你打熬不住。”
韶言就睁大眼睛,“我靠喝茶提神,肯定不会错过的。”
只是君淮也算不准昙花开花的具体时间,大概在这几日,但究竟是哪一日呢?谁也叫不准。为了不错过花期,韶言又抱着小被子小枕头来君淮这里借宿。
他一起又带了一些针线过来。
君淮看他这样,又难免觉得韶言有点不务正业,心思都不放在读书上。但他课业又做的好,君淮考一考他,他也对答如流毫不怯场。这样一通下来,君淮也没有责怪的理由,只能有些纠结地看韶言继续“不务正业”。
女红女红,带了个“女”字,便注定它离男人很远。但韶言,明显对它要比对读书更上心。君淮看他绣的扇子,都快比得上君氏的绣娘了。
他忍不住问:“阿言,你绣这么多扇子帕子做什么呢?”
做什么,当然是为了还债了。但这话韶言又不能说,何况除了还债,韶言还从拈针穿线中感觉到了愉悦。这事基本上不费脑子,他专注于手上的事,心就不去想那些烦心事,倒让他快乐。
所以韶言答:“不做什么,我只是愿意这么做,就做了。”
君淮似乎是没明白他的意思,因此韶言反问他:“那么少主您又为什么临摹那么多字帖,二公子又为何那么喜欢收藏琴谱?”韶言笑起来:“你看,都一样的。少主喜书,二公子喜琴,我喜针线,没有什么不同的。”
君淮听完,便无话可说了。
月下美人穿上盛装的那个夜晚,是一个月亮不圆但又大又亮的日子。迎着月色,韶言同君淮将昙花搬至月光里,让它沐浴着月光开的更好。戌时过半,那上面结的还是一些花骨朵,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半分将要盛开的模样。韶言很有耐心,这时就搬了胡床到窗前欣赏,并用画笔记录下它的模样。慢慢地,那些可爱的花骨朵渐渐饱胀起来,似乎要彻底撑开一样。亥时到了,这月下的美人也开始“犹抱琵琶半遮面”。欲言又止,含羞带怯,那绿叶竟也跟女子手中的团扇一般,帮她们藏住半张脸。
子时了。
一时间,空气中除了蝉鸣蛙叫,就只有笔尖在宣纸上留下的“沙沙”声。韶言和君淮谁都没有说话,二人都害怕打破这来之不易的宁静。似乎不管是谁,只要开口,昙花就能受了惊吓重新缩回花苞。
空气中的花香味越来越浓郁。月下美人看着极为素雅,在月光下宛若披上一层银纱。清辉之中,花瓣散发着幽幽的紫光,花瓣彻底放松舒展开来,它豁出去了,不管不顾地在这短暂的快乐之时
尽情绽放自己。
这么恬静淡雅的花,香气居然如此浓郁,竟熏的韶言有点头昏。
他摇了摇头强迫自己清醒,低下头认真地描摹昙花最美的样子。君淮不忍打扰,只贴在他身侧,安静地赏花与欣赏韶言的描画。
这是韶言最认真描摹的一副花样,他生怕出了一点错破坏了月下美人的美丽。
还差花蕊……最后一笔,好。
韶言深呼出一口气,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少主,你——”
未等转过身,韶言就噤声了。
君淮安静的有些过分了,难怪如此安静。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位君氏少主,居然倚在窗边睡着了。
韶言又怎么忍心打扰他的安眠呢?
他叹口气,尽可能放轻动作,安静地收拾起自己的东西。
明明先前害怕我打熬不住,怎么自己反倒先睡着了呢。
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看到昙花盛开的模样,韶言想,不过……
他捏紧手里的画,就算没看到也不会太遗憾了。
月光在君淮身上那件与他格格不入的衣裳上织了一片纱,昙花仍旧散发着幽幽香气,让人头脑昏沉晕晕乎乎的。
今日一夜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