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头养成第六十四式(2 / 2)

黎孤不情不愿地接过鱼竿,身影渐渐隐没在花丛中。

在他身后,韶言松了一口气,心想让黎孤去摘花瓣,怕不是把能吃的不能吃的一起摘来,回去他还得再挑一遍。

他俩忙活半天,可算是忙活完,吵吵闹闹地往寮府走。

拎着用树枝穿好的鱼,黎孤越寻思越不是味儿,自己这样是不是太过安逸了。

孤影啊孤影,黎孤在心里默念起自己的代号,身为天云楼第一刺客,你怎能如此安逸?

“你愣着做什么呢?”

某个冤家的声音在前面传来,黎孤,代号孤影,天云楼第一刺客兼实际掌权人,立刻放弃了自我谴责,抡着两条大鱼朝韶言袭来,誓要将鱼鳞甩他一身。

与此同时,韶言,字景棠,前君氏客卿,韶氏二公子兼宁古塔现任寮长,抱两袋子玫瑰花瓣躲避着鱼鳞袭击。

笑声,痛骂声,在这大片玫瑰花田里甚为清晰。

若韶清乐在,保不齐会嘲笑他俩加起来最多三岁——当然了,更有可能的是韶清乐也加入其中。三个加起来快一百岁的中年男人在玫瑰花丛里打滚,被扎一脸刺,那场面,只会更混乱。

回到寮府,大门并没有被打开的痕迹。韶言还疑惑呢,一抬头,嚯——墙秃了一大块。

什么人啊,门没锁还翻墙。

事实证明,韶言和黎孤回来的正是时候,但凡早一点晚一点都不行。

他们本来想着外面那群刁民顶多会趁他们不在的时候来救

人,没想到居然直接要杀人灭口。

黎孤进门的时候,韶言留下的结界居然已经被破坏了。刀架在那少年的脖子上,似乎已经见了血。

黎孤的突然出现,让行凶者愣了一下。抓住这个时机,黎孤轻转手腕,袖箭自他左臂射出,直射那人的喉咙。

人是没伤到,黎孤上前查看少年脖子上的伤口,顺道给地上那位补了几刀。大概是他堪比分尸的补刀现场太过血腥恐怖,那少年被吓得发抖,黎孤喊了他半天都没反应。

等韶言放好鱼和花瓣,一进屋子就闻到一股腥臭味。“对不起啊,没留下活口,下意识就一击毙命了。”

他脸上带着血,还朝韶言笑。韶言用手帕捂着鼻子过来,看了一眼尸体:“你还随身带着袖箭?”

“这不想着哪天你把我惹生气了,我顺手就给你一箭。”

“……你忘了这袖箭是我做给你的?”

“那不正好吗!”黎孤拖着尸体就要往外走,“总比自戕强吧,你也算是死得其所。”

韶言不太想计较黎孤杀人灭口的事,毕竟情况紧急,加之黎孤又是刺客出身,出手快些也实属正常。

只不过……韶言还是觉得有必要训斥他几句,比如说尽可能的不要在自家屋子里杀人。

这回可倒好,这间屋子短时间内是没法待了。韶言看着快吓傻的少年,赶紧把人领到别的屋子去,只是还绑着。倒不是怕他跑,只是这种意识混乱的情况下他

极有可能干出些不受控制的事。

《辽东地志》里有前人记载:『宁古寒苦天下所无,自春初到四月中旬,大风如雷鸣电激咫尺皆迷,五月至七月阴雨接连,八月中旬即下大雪,九月初河水尽冻。雪才到地即成坚冰,一望千里皆茫茫白雪。』

现在正是五月,这天说变就变,说下雨就下雨,正好方便黎孤毁尸灭迹。

顶级刺客的工作也包括着杀人埋尸。黎孤做这事明显比韶言得心应手的多,但这也经不住韶言的无理要求。

就算死了人,该吃饭还是得吃饭,不影响他俩的胃口。韶言拿着锅铲,出来提醒黎孤别忘了把脑袋割下来,一会儿还要让少年指认。

黎孤不耐烦地说知道了。韶言还不忘加大他的任务量,叫他把身子弄得碎一点,埋在后院某某块地下肥田。哦对了还得埋深一点,不然下雨冲出来怪不好的……

杀人见血没让黎孤恶心,韶言的话却让他恶心起来。黎孤问你他妈的不会用埋死人的地种菜给我吃吧?韶言理直气壮地说反正你住到秋天就走,那时候菜还没熟呢,你管那么多做什么。

黎孤又被噎住,毕竟是他自己说他就住到秋天的。这时韶言又说:你也不是没吃过……

打住打住!黎孤怕了,赶紧向韶言服软讨饶,求他老人家收了神通别再说了。黎孤真怕再说下去他直接吐在这。

韶言大获全胜,笑着回厨房做饭去。

于是嘴里

骂骂咧咧但还是按照韶言要求处理干净的黎孤,在扔下带着血污的衣服后,直接一衣不着地到外面用雨水冲掉身上的血腥味。

出来倒水的韶言表示不忍直视。

这在黎孤眼里明显是矫情了。他俩在近二十年里互相救了多少次,不得处理个伤口啥的,还在乎这个?

但韶言委婉地表示:“那倒不是因为这个……你忘了我们没有锁门吗?”

“所以?”

“所以。”韶言忍住没有笑,“你转过身看看。”

雨在下,风在吹,把那扇摇摇欲坠的破门吹开,在风里瑟瑟发抖。

“你不早说!”

宁古塔不比书山府,还有下人给他们打扫屋子。他俩这一天要么是办正事,要么是闲扯淡,完全忘了让驿丞把行李送来的事。

韶言的那些衣裳还留在驿站——但愿他的衣服没被偷。而黎孤,他来的匆忙,什么都没带。

“……”

他俩在雨中四目相对,无话可说。

不管怎么说,总归不能让黎孤遛鸟。虽说已经到了五月,但毕竟还没入伏天,宁古塔又是寒凉之地,染了风寒就不好了。

韶言强迫黎孤暂且泡在热水里,并脱了一件外袍给他,嘱咐他万一这段时间里有什么不速之客,如果黎孤不好意思光身子打架的话,可以暂且披着他的外袍。

在黎孤的一个“滚”字欢送下,韶言在雨天撑着伞御剑,慢悠悠地往驿站去。

一个泥点,一个雨滴都没近他身,谁见了不得说

一声绝。

才走到半道,韶言就见到驿吏往这边送铺盖和柴米油盐酱醋茶一类的家中必需品。驿吏们见到他,还停下来同他打招呼。

韶言夸了他们几句,却没有打道回府,还要往驿站去。

所谓一山更比一山高,强中自有强中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咳咳,扯远了。

鬼子二毕竟是鬼子二。韶言那不是一般的老谋深算,他预测到把衣服放到行李里只怕也是难逃毒手。

所以,昨晚他直接把衣服藏到了房里。

驿丞见到他,还觉得奇怪,刚想问韶言来驿站做什么,可是还缺什么东西。韶言此时心情不错,想起黎孤喜欢吃玫瑰糕玫瑰饼,张口就朝驿丞要了一点回去。

羊毛老可着一直薅,驿丞都快被薅秃了。

韶言自认为走的挺快,没想到一进门黎孤就在嚷嚷,说他泡的皮都皱了韶言才回来,

看来碧游剑是岁数大了,锈的飞都飞不动。黎孤一边穿衣服一边冷笑,也是,毕竟是和老头子一个岁数的玩意儿,别的不行,用来自戕倒是合适。

……你怎么总拿这件事说事?

黎孤没有回答,皱着脸去吃饭。

桌子上摆着炖茄子和两条鱼,一条清蒸一条红烧,还摆着几条玫瑰糕。韶言却不急着吃,盛了半碗鱼汤拿去给隔壁那被吓傻了的孩子。

这时候倒是缓过来了点。但看到韶言过来,还是忍不住缩成一团:“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什么都不会往外

说的!”

韶言耐心地看他发了半天疯,看他还在嚎叫,腾出右手给了他一耳光。

少年被打懵了,但的确安静下来不再嚎叫。韶言自认为收了力,但还是给人脸打肿了。

这也没办法。韶言见过不少受了刺激的人,大都是迷了心窍,放着自己缓不过来,那就只好一巴掌打醒。

韶言于是端起鱼汤,给他喂了一勺。大概是被绑了一天,又渴又饿,这半碗鱼汤喝的是又急又快。韶言看他清醒过来,便收了碗,问他:

“还想喝吗?”

少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见他如此,韶言安慰道:“你不用害怕。我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只要你如实相告,我便不会伤你性命。”

少年没说行还是不行。韶言也没有给他选择的机会,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崔,崔文……”

韶言点了点头,没问他为什么偷东西,而是问:“那么崔文,你知道要杀你的是谁吗?”

崔文摇摇头,又点点头,犹豫了一下,道:“我知道肯定是村里的人!但那人蒙着面,我认不出是谁……”

“那你可知道他们为什么杀你?”

“那自然是——”少年紧咬嘴唇,“自然是怕我暴露了他们,想要杀人灭口。”

“你恐怕自己也没想到,偷个东西能惹出这么大祸端吧?”韶言笑起来,“想活命吗?把涉事人都交代出来,我可以给你一条生路。”

威逼利诱的事韶言

向来没少做,何况对面还只是个涉世未深的孩子,韶言对付他还算是绰绰有余。

待黎孤吃饱喝足,碗筷都收拾好了,韶言才拿着张纸出来。

“怎么样?”

韶言晃了晃手里的纸,“问出来了。”他拍了拍黎孤的肩膀,“把那颗脑袋拿进去,记得用布包好,别把血弄得哪里都是。”

趁黎孤做事的功夫,韶言盯着手里的纸张沉默起来。

按照崔文的说法,参与偷窃的一共是六家,东城两个村子各三家。但这些东西分下去嘛……可就不只三家了。

这群人还真是深谙法不责众的道理,韶言弯起嘴角,但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啊。

他心里已有了思量,但还是忍不住叹气。

原本是打算等一等再去西城的,却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要故地重游了。

他正回忆旧事,便被一声尖利的喊叫拉回现实。又过了一会儿,黎孤才拎着一个血糊糊的布包出来。

“都说了让你收敛点,再给他吓坏了怎么办。”

黎孤一脸的无所谓,“问出来不就行了。”

“是什么人?”

“是崔文的同村人,名叫陈东。”黎孤摇了摇手里的布包,“我之前就在想,虽然你的那个结界做的相当敷衍,但凡人也是打不开的,而陈东是怎么做到的?”

“结界并不难,即使不曾拜入仙门百家,学过阵法的凡人也是有可能解开的。”韶言想了想,又道:“这里的百姓,大都是以前流放的罪人

娶妻生子后留下的后代。他们经长辈引导,懂些仙法也并非困难之事。”

“这倒也是。”

那颗脑袋跟球似的让黎孤放在手里把玩,韶言真怕他脱手,摔的稀碎一地难以清理,于是催促黎孤快些处理干净——别忘了埋在之前那块地。

趁黎孤去忙,韶言则去了厨房,用剩饭剩菜熬了一碗鱼粥出来。毕竟是为了填饱肚子,也就不管什么所谓的色香味俱全,能吃就行。

崔文受够了精神折磨,□□折磨也没少受。他这一天几乎水米未进,就喝了韶言施舍般的半碗鱼汤,再放他一夜怕是要让他死在这里。

尽管他现在已经没什么价值了,那韶言也总不能卸磨杀驴吧。于是就给他灌了一碗鱼粥,这是韶言最后的仁慈。

毕竟明天还要送崔文去西城。

夜里,韶言久违地又做起梦来。

真是奇怪,往年在冰天雪地中,韶言总是梦见落英缤纷鲜花灿烂的玫瑰花田。如今他真真正正地见过这般美景,却反而梦见了白茫茫的大雪。

白,白……入目一片都是白,韶言几乎怀疑自己得了雪盲。他感觉到冷,明明在梦中,那寒冷却如此刻骨铭心,几乎如十四年前一般,险些冻掉他的手指。

韶言睁开眼,天地间都是一色的白。大雪掉落在他的眼皮上,砸的他睁不开眼。雪融化,沾湿了他的睫毛……

他忽然觉得难以呼吸,周围是如此的荒凉寂寞,如此的单调乏味

,正如同他那颗已然麻木冰冷的心。

好吧。心已经冷的像块石头似的韶二公子想,他可能真就像黎孤说的那样,是个伪君子。可他干嘛非得又当又立呢,他就是见风使舵装腔作势阴险狡诈又怎么了,碍着谁了。

可喜可贺,真的是可喜可贺,韶言在三十二岁这年才对自己有了正确认知。嗯……也不能这么说,或者说,他终于不再逃避自己的本性,接受起了现实。

在做了一个冷冰冰的梦之后,心冷的像石头一样的韶二公子天不亮就醒了。他没有犹豫,拉起在五花大绑情况下还睡得香甜的崔文,就御剑往西城飞去。

崔文睁开眼睛,又吓得立刻闭上眼睛。为掩人耳目,韶言尽可能地飞的高了些,以至于给崔文一种掉下去就会粉身碎骨的错觉。

“您要带我去哪里?”崔文大着胆子问道。

“我说了会给你一条活路。”韶言笑起来,但崔文却觉得他不怀好意。

理论上韶言也没骗他,把他丢到西城是最安全的。狱卒们虽然凶狠,可也不会要了他的命。

西城这边确实和东城迥然不同,可以说是戒备森严。韶言刚一靠近城墙,便受到了盘问:“干什么的你!”

韶言把五花大绑的崔文丢给他们:“这小子胆大包天,敢偷公家的东西,送来这里好好教育教育。”

但西城这群人显然不吃这套:“他若犯了法,自然由我们前去缉拿,你怎敢动用私刑

?”

韶言也不与他们废话,直接拿出身份令牌。

“他偷的是我的东西,人赃俱获,我怎就不能动私刑?”韶言的笑意未曾到眼底,“带我去见你们的司狱。”

毕竟是新上任的寮长,守卫显然不想得罪他,便收押了崔文,又不情不愿地带领韶言去找司狱。

走到一处露天台子,上面一群光膀子的彪形大汉正在操练。守卫指了指上面一个脸上带疤的高大男人,说:“这就是我们司狱。”

韶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在看清那司狱的长相后,笑而不语。

也不知道守卫同司狱说了什么。那群男人突然停止了操练,穿上衣服各干各的去。司狱也披上衣服,一副倨傲的样子:

“你就是新上任的寮长?”

他用不友善的目光将韶言上下打量一番,点了点头:“倒不是个弱不禁风的公子哥,不过也没好到哪里去。也不知道您来此有何贵干啊?”

韶言不理会他话里的刺,单刀直入道:“我想借几个人到东城那边。”

“借人?”男人嗤笑一声,“西城管的可都是穷凶极恶的罪犯,大家各司其职,不敢出丝毫差错,哪能说借就借!这要是因为人手不够出了什么差错,您担待的起吗?”

“我还真担待得起。”韶言抿着嘴唇笑,“西城东城都是宁古塔的辖区,自然都归我管。理论上,我还算是司狱你的直属上级。你怕什么呢,出了事不还由我顶着?”

他说

着,露出了有些微妙的神情:“也是……我突然想起来了,这事你或许说了不算。”

男人四肢不见得有多发达,头脑倒是简单,压根没理解韶言话里的意思。听了韶言这堪比挑衅的话,他虽然肉眼可见的生气,但似乎有所顾虑,没有和韶言当场动手。

韶言也正是吃准了他有所顾虑,故意这么干。他是料定了男人不敢动手,当然了,就算这个彪子真要和韶言比试一番,韶言也不怵他就是了。

毕竟谁还不是个辽东大汉了咋地?韶言不就是长得稍微和善了点吗,不至于让人觉得好欺负吧。

现场的气压突然低了几分,还是一个狱卒出来替他俩解围。

“哎呀,新寮长上任后第一次来西城,我们不得表示表示?司狱大人,依小的看,不如将那几坛上好的陈年女儿红拿出来,为寮长接风洗尘!”

这又是闹得哪出?韶言看着那司狱突然喜笑颜开,心里料定他们没安好心。不过他倒也想看看这群人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因此不等司狱开口,他先应下了:

“那可真是太好了!但……”他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但我不胜酒力,怕扰了你们的兴致。”

这话说出来,韶言差点没绷住,笑出声来。但周围这群人听了反而兴奋起来,尤其是那司狱,忙说不会不会,就差没拉着韶言坐下同他拼酒。

眼瞅着一整个欺负老实人的现场。

不过老实人……不是

韶言就对了。

狱卒们很快拉来一张长桌,两坛女儿红放在桌子中央,韶言和司狱各坐一头。他二人面前,摆开两列十二排共二十四口大碗。

长桌,大碗……这又唤醒韶言一些不太美妙的记忆。只不过韶言当时喝的是茶,不是酒。

拍开封泥,一股浓郁的酒香弥散在空气中。狱卒给两人各倒了一碗,司狱在那头直接一饮而尽,还不忘感叹一句:真是好酒!

韶言就没他那么痛快了。碗里的酒呈现出透明的琥珀色,纯净可爱,闻起来还有一股浓烈的芳香,果真是上品陈年好酒。韶言用食指沾了一点擦在唇上品尝,就这一点儿便勾起了他的酒瘾。

好家伙,韶言感叹道,这是下了血本啊,他再不上套是不是有点不好意思。

周围人已然开始催促起来,韶言还是扭扭捏捏的,磨蹭半天才问了一句:“司狱这是要与我比酒?”

“哎呀,比什么酒!自然是怎么痛快怎么来!我说寮长,看你那样,你该不会活这么大岁数,没碰过酒吧!”话是这么说,却已是劝起酒来,周围人也笑起韶言。

韶言凭空遭了嘲讽,也不生气,慢悠悠地端起酒碗:“待会儿你们可记得抬人。”

这抬的是谁可就不得而知了。